开篇名言
第 1 章 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全书的第一句如何发力
被引用得最滥、也最经得起引用的一句话
英国小说的第一句,能与自己齐名的屈指可数。《傲慢与偏见》的开头算一个。王科一的译文流传最广: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孙致礼译得更干脆:有钱的单身汉总要娶位太太,这是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张玲、张扬的译文带着十八世纪的书面腔:饶有家资的单身男子必定想娶妻室,这是举世公认的真情实理。三句话摆在一起,差异已经很有看头,但先不急着谈翻译,这句话值得先把玩一遍再说译文本身。
它读起来像一条法律条文。主语是全称的,谓语用一般现在时,宾语是一个普遍命题,起手又搬出举世公认四个字压阵,整个句子的姿态都在宣称:接下来说的是世界运行的规则,不是某个人的一孔之见。十八世纪的英语读者对这种句式再熟悉不过,休谟的《人性论》这样开篇,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这样开篇,布道文更是通篇这种口气,那是启蒙时代真理的制服。奥斯汀做的事情,是借来这身制服,穿在一个滑稽的命题身上。制服越是庄严,穿的人越是不配,喜剧效果就越强,这条原理莫里哀用过,菲尔丁用过,而奥斯汀用得比他们都轻,轻到几乎不留痕迹。
因为这条真理当然是假的。有钱的单身汉并不总想娶太太,小说里那位最有钱的单身汉达西先生,全书前半都在抵抗这个念头,抵抗得相当吃力,直到亨斯福德那场灾难性的求婚才缴械。真正需要这条真理的人,是有女儿要嫁的母亲,是整个把婚姻当作阶层通行证的乡村社会,是麦里屯每一位交换婚讯的太太。于是第一句的妙处就显出来了:它说的不是世界的事实,而是一种被众人当作事实的愿望。这条真理不是被叙述者相信的,而是被叙述者转述的,转述的时候嘴角挂着一丝冷笑。读者接到的第一个任务,就是辨认这丝冷笑。
一百多年来,这句话被印在马克杯上、婚礼请柬上、征婚广告上,被印在无数言情小说的扉页上冒充格言,被无数人当真话引用,又被另外无数人当笑话引用。两种用法奥斯汀大概都会觉得好笑,因为这句话的功能恰恰是让读者在第一秒钟就站队:你若笑不出来,这本书你读不进去;你若只当它是个笑话,笑完就翻篇,这本书你同样读不进去。它是一个双重过滤器,滤掉两种最常见的不良阅读,一种是把小说当婚恋指南的,一种是把十八世纪当古装剧的。
这句话进入中文世界的历史,本身就是一部微型翻译史。早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这部小说就有了中译本,以《骄傲与偏见》之名流传;五十年代王科一的译本问世后,几经再版,成了几代中国读者的奥斯汀入门;九十年代孙致礼的译林版和张玲、张扬的人民文学版相继出版,三足鼎立的格局延续至今。每一代新译者都要重新面对这第一句,仿佛中文世界的每一位翻译家,入行都得先向这条真理交一次作业。一个句子的翻译史能凑成一部小书,这在世界文学里也是罕有的待遇,而所有这些版本的并排陈列,本身就是对举世公认最有趣的注脚。
拿它跟另一句同样著名的开篇对照,更能看清它的个性。安娜·卡列尼娜的opening是全知者的悲悯叹息,幸福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说话的人站在人类之上,俯身向下,句子里有风。奥斯汀这一句没有风,有人间烟火的暖气,说话的人不站在任何高处,她混在人群里,学着人群的腔调说话,学得比人群自己还像。托尔斯泰的开篇许诺一部史诗,奥斯汀的开篇许诺一场社会学。两个句子都是伟大的,但方向相反:一个向上拉升,一个向内渗透。中文读者常常因为译文顺口而错过后者,因为顺畅的中文格言听上去都像托尔斯泰,而不像一个躲在客厅角落记录行情的观察者。
这句话的下半生同样值得记一笔。二〇〇五年电影版的宣传物料把它印在海报上,配上湿漉漉的男主角;伦敦的图书周把它做成书签;无数言情小说在扉页引用它,仿佛它是简·爱式的爱情宣言。一句嘲讽市侩哲学的话,被市侩哲学的执行者们当成了座右铭,这个误会本身,就是开篇句反讽结构的延续和加冕。奥斯汀大概预见不到马克杯,但她完全预见得到这种用法,因为她笔下的班内特太太们,正是那种会把讽刺当作恭维收下的人。反讽最深的绝望和最高的乐趣都在这里:它对免疫的人无效,而需要它的人永远先笑。
再从接受的角度给这层机械补一个说明。第一句的反讽对第一代读者未必生效,因为它的口吻与当时的世情小说开场太像,不少同代人真的把它当作俗见的复述读过。反讽的醒悟是延迟的,往往要到读完全书回头才发生,这个延迟本身就是设计,奥斯汀先让你以为知道自己在读什么,再在三百页后告诉你并不知道。一部在开头就埋下自我否定机制的小说,从此让读者对叙述者保持终身戒备,这份戒备后来被称为批判性阅读。所以这句话还有一层从未被写进论文的功能,它是这门阅读课的第一道铃声。
反讽的机械结构:谁在说话
把这句话拆开,可以看到反讽的全部齿轮。第一层是命题本身,庄严的普遍真理。第二层是命题的荒谬,经验立刻出来作证,世上有的是不想结婚的有钱人,也有的是结了婚也不打算停的有钱人。第三层最要紧,是说话人的位置。这句话不是任何一个人物说的,是叙述者说的,可叙述者说话的口吻又不全然是他自己的,那口气像极了麦里屯的太太们,像极了班内特太太,像极了任何一个小乡绅社区里交换婚讯时的笃定腔调。叙述者模仿了一种集体声音,模仿得微妙到不留指纹,这比直接嘲讽难得多,也毒得多。
后来的叙事学给这种手法起了名字。热奈特谈论聚焦与声音的分离,诺曼·佩奇在《简·奥斯汀的语言》里逐句分析过她的语气转换,而在这第一句上,奥斯汀做的事情是在叙述声音内部开一个口子,让社会的俗见渗进来,占据几个单词的位置,然后叙述再不动声色地抽身走人。读者感到的轻微眩晕,就是从这个口子灌进来的风。你不确定刚才那句话是作者的意思还是社会的意思,恰恰是这种不确定,构成了全书张力的发动机。奥斯汀后来把自由间接引语玩到出神入化,能让一个人物的世界观整段整段地渗进叙述语言而不加引号,那套把戏的雏形,就钉在这第一句里。
这里必须说到达德利·哈丁。一九四〇年,这位剑桥出身的批评家发表了他一生最有名的讲演,后来印成文章,标题是Regulated Hatred,中文通常译作有节制的憎恨,也有译本作受控的憎恶。哈丁的核心论点至今仍是奥斯汀研究的地基之一:奥斯汀笔下那些被我们当作温厚幽默的东西,其实是精心包装过的攻击性。她终身生活在她所讽刺的那个社会里,经济上依附于父亲和兄弟,必须在教区、在亲戚、在邻里之间体面地活下去,于是讽刺被调成了低音量,包装成喜剧,让被讽刺的人自己也读得哈哈大笑。哈丁提醒我们,奥斯汀书信里对邻居的刻画刻薄得多,小说是那股刻薄经过消毒的版本。开篇这句真理正是如此,它讽刺的对象,那些笃信婚配经济学的体面人们,恰恰是引用这句话引用得最欢的人。伤害被控制在他们察觉不到的剂量内,这是奥斯汀的生存技术,也是她的艺术本身。
还要补一句技术性的赞美。这句话在原文里一共有二十三个词,一个复合句,没有生僻词,没有任何前置的背景交代。它不需要人名、地名、年代,一个字都不需要,因为它陈述的是公理,公理不需要坐标。这给了它可怕的传播力,也给了它可怕的稳定性,两百多年里英语的语感变了不知多少轮,这句话一个词都不用换。伟大的开篇往往依附于伟大的语境,这一句不依附于任何东西,它是自给自足的,又恰好为后面六十个章节供给了全部的语法。
关于这种轻盈,有一篇绕不过去的旧文。一九五一年,哈佛的鲁本·布劳尔发表了后来被无数次引用的论文,标题取自奥斯汀本人的书信,轻快、明亮、闪光。布劳尔逐句分析了奥斯汀如何用一连串轻飘飘的形容词和口语化的节奏,托住极重的判断,让毁灭性的内容以逗笑的形式出口。这个判断有个私人的出处:一八一三年二月,小说出版几天后,奥斯汀给姐姐卡桑德拉写信,自己评价自己,说这部作品太轻、太亮、太闪耀,需要一点阴影,需要一些智慧沉睡的长段落,否则读者会读出糖尿病来。这段自评妙极,她清楚这本书的糖分,也清楚糖里埋着什么。后世两百年的争论,家庭天使还是冷面讽刺家,温柔牧歌还是社会解剖,其实都在她这封短信里预演过了,而她自己站在中间,两边都不认领。
哈丁的文章后来引出了一个延续至今的分岔。一派顺着他说下去,从奥斯汀的冷处读出反抗,玛丽莲·巴特勒把她放进保守与激进的思想战争,克劳迪娅·约翰逊读出她对旧贵族价值的颠覆,桑德拉·吉尔伯特和苏珊·古芭在《阁楼上的疯女人》里讨论她如何在男性文学的阴影下夺取笔的权威;另一派则把哈丁的憎恨说拉回地面,强调奥斯汀与她的乡绅世界血脉相连,讽刺归讽刺,她并不想拆迁自己住着的房子。两派的分歧,很多时候就浓缩在第一句的读法上:那句真理到底是她射出的箭,还是她递过来的茶?这个问题没有终审判决,而好的导读不该假装有。我的立场只领先半个身位:是箭,但箭头裹着软木,这是她的处境决定的,也是她的天才选择的。
婚姻市场在第一页就开盘
第一句不是悬空的格言,紧接着的第二段立刻给它安上时间、地点和行情。尼日斐花园终于租出去了,租客是从英格兰北部来的年轻人,有大笔家产。班内特太太一口气把这个消息翻成了行情语言,原话大意是:一个有钱的单身汉,一年四五千镑,真是咱们女儿们的福气!注意她的推论方式,单身,有钱,租在了隔壁,所以会娶我的女儿。中间省略的一切,正是开篇那条真理替她补齐的。小说的世界观在第一页就完成了闭环,真理是公理,具体婚事是推论,母亲是执行算法的人。奥斯汀用一页纸建成了一个完整的社会模型,效率之高,后世小说家妒忌了两百年。
伊恩·瓦特在《小说的兴起》里给这种写作找到了经济史的坐标。他论证小说的兴起与个人主义、市场经济、中产阶级读者同步,而婚姻是十八世纪小说的核心交易场所。瓦特专门讨论过,旧式的家族联姻正在让位于以个人感情为名的结合,可选择的标准又迅速被财产重新殖民,于是产生了克拉丽莎和帕梅拉们的故事,也产生了奥斯汀的故事。奥斯汀比理查逊诚实的地方在于,她从不在感情与财产之间假装没有后者,她的女主人公讨论爱情的时候,年金的数字始终在场。开篇句把话说得那么经济学,正是她的坦白:在这部小说里,婚姻首先是资源匹配,感情是后续变量,虽是决定性的后续变量。
看一遍小说里的价目表就知道这份坦白有多重要。达西先生年入一万镑,是全书行市的顶点,民兵军官韦翰后来拿这个数字做过估值游戏。宾利先生年入四五千镑,父辈经营贸易挣下的家产,到他这一代兑换成乡绅生活。达西的妹妹乔治安娜陪嫁三万镑,险些成为诱拐案的标的。金小姐突然继承一万镑,韦翰立刻把注意力转了过去。夏洛特·卢卡斯几乎没有陪嫁而已经二十七岁。班内特家五位小姐的全部预期加起来约五千镑,摊到每个人头上一千镑,而她们家的地产限嗣继承,将来要传给柯林斯先生这个远房表兄。把这些数字放回开篇句,那句话就从玩笑变成了法律:在这样的世界里,有钱的单身汉就是必须被承认的市场力量,举世公认四个字不是夸张,是冷静的写实。
班内特太太在第一章里替这条法律做了全部的辩护。她问丈夫,你难道不认为这是女儿们的一件大好事吗,她把宾利的到来称作权利,把单身汉的迁入视为对本地母亲们的恩赐。后世读者笑她势利,笑她浅薄,可是把她的处境翻过来看:五个女儿,没有儿子,地产限定继承,丈夫对家务撒手不管,她自己名下的财产在她死后才轮得到女儿,而她自己当年正是靠青春美貌从婚姻市场换来了今天的身份。她不是贪婪,她是按规则办事的人,规则就是开篇那句话。奥斯汀的高明在于,她让规则的执行者长了一张最惹人烦的嘴,于是读者心安理得地嘲笑规则,而忘了自己也在规则之内。
市场的执行场所,小说随后便一一搭建起来:麦里屯的公共舞会是交易大厅,私人拜访是场外接洽,牌桌边的闲谈是情报交换所。奥斯汀的世界小得惊人,半径大约等于一辆马车的半日行程,可就在这个半径里,她建起了一个完整的价格体系,每个人都被标价,每个人也都随身携带着评估他人的账本。开篇句是这个体系的宪法条文,第一章是它的司法解释,而公共舞会则是判例现场。后文我们会反复回到这些场所,这里只需记住一点:在这本书里,没有一场舞会只是舞会,没有一次拜访只是拜访,它们全是那条真理的日常办公。
再往深处挖一层,价目表底下压着的是法律。班内特家的地产属于限嗣继承,这条法律安排的含义,到第十一章再细细拆解,这里只说它在第一章投下的影子:这个家挣下的产业,从法理上讲从来不完全属于这家人,五个女儿从小就知道,她们住的是迟早要交出去的房子。开篇句在这样的法权结构上空盘旋,就有了肉铺刀刃般的凉意。举世公认的真理之所以举世公认,是因为不承认它的人,母亲们、女儿们、没有继承权的女人们,将在二十年后的某一天发现自己无家可归。讽刺在此处显示了它真正的锋面:它笑话的是推论,而尊重事实。事实是,这条真理在小说的世界里,几乎是无产阶级女性唯一的公理体系。
班内特夫妇的开幕对白
第一句之后,小说几乎立刻变成了戏。班内特先生夫妇的对话占了第一章的绝大部分篇幅,奥斯汀用的完全是剧作家的手法:舞台提示极少,动作极简,两个人物完全靠台词立起来。太太急切地要丈夫去拜访新邻居,丈夫故意叉开,太太把消息抖出来,丈夫再故意误解,一进一退,像一段排演多年的双口相声。班内特太太说,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租去了吗,丈夫答,你既然要告诉我,我并不反对听听。王科一译这句译出了那种懒洋洋的毒,把一位聪明人对蠢人谈话的全部耐心与全部不耐烦都装在十几个字里。
这场对话里两个人物的婚姻史已经全部埋好。班内特先生年轻时被青春美貌捕获,婚后发现太太的头脑是一张空白的账本,于是退回书房,把家庭当作剧场,靠嘲弄妻子取乐。他对女儿们的评语刻薄得惊人,大意是说她们没有一个有多少可取之处,都跟别的女孩一样又傻又无知,不过丽萃倒比她的几个姐妹伶俐些。班内特太太也不示弱,指责丈夫无动于衷,声称自己看不透做父亲的居然这样糟蹋自己的孩子。丈夫回敬说,太太错怪他了,他一向尊重她的神经,把它们当作老朋友,二十年来一直听她郑重其事地提起。第一句真理在这里有了肉身:相信它的是母亲,玩弄它的是父亲,两个人共同制造了五个女儿的生长环境,这个环境在后文会结出丽迪雅这样的果实,也会逼出夏洛特那样的婚姻。
第一章的结尾,叙述者顺手交代了这家人的婚史:班内特先生当年被美貌迷惑,娶了这位智力上无法与他对话的女人,不久便用尽了对婚姻的全部热情,转为疏离与取笑。这一段是全书少有的直接概括性叙述,位置极其讲究,放在开篇对话之后,等于给刚才的喜剧加了注释:你们刚才笑的那场相声,底下坐着的是一桩失败的婚姻。奥斯汀对笑点的管理一向如此,先把笑发给你,再把账单递过来。第一句真理的反讽是大声的,第一章婚姻的反讽是安静的,后者才是这本书真正的主人。
哈丁在那篇讲演里举的重点例子,恰恰包括班内特先生。他说这个人物体现了一种令人不安的道德处境:智力上的优越感使一个人自觉豁免于责任。我们笑班内特先生,笑得心安理得,因为他嘲弄的对象比他蠢,嘲弄蠢人在喜剧里从来不算罪。可是当丽迪雅私奔、全家陷入灾难时,正是这位聪明人的长期不作为捅出的窟窎,他早就承认自己对女儿们的教育失职,也早就预见到丽迪雅的性格会闯祸,却始终把书房的门关得比家庭的责任紧。开篇那场妙趣横生的对话,是全书最可疑的欢乐。奥斯汀让我们先笑足大半本书,再让我们回头发现自己笑的是一场慢性事故,这种延迟结账的手法,她比现代小说早用了一百年。
这段对白的翻译也值得停留一秒。班内特太太抱怨丈夫不体谅她的神经,丈夫答说他向来尊重她的神经,把它们当作老朋友,这二十年来一直听她郑重其事地提起。王科一处理成我向来格外尊重你的神经,它们是我的老朋友,语流里的敷衍像丝绸一样滑。孙致礼的处理更贴着原文的词序,敬重的分量与提起的正式感都保留下来,讽刺的榫头更紧。张玲、张扬则把太太的抱怨译得更有市井的委屈感。同一场戏,三种译本演出了三种剧场:王科一是相声,孙致礼是室内剧,张玲张扬是古装戏。读者不必强分高下,但要知道自己正在哪一种剧场里笑,因为奥斯汀的原意,是让你笑到一半突然坐直。
这场对话的功力还有一层来源。奥斯汀是在戏剧里泡大的,她的少年习作,后人整理成三卷本的那些本子,几乎全是人物若干、幕数齐全的小戏,通篇是荒唐的对话和更荒唐的情节。她在十二三岁写的那些小剧本里,就已经学会让人物靠语言自我暴露。第一章的双人对话是她早慧技术的成年版,省掉一切描写,直接用台词焊接人物,这种写法在当时只有剧作家和写书简体小说的理查逊掌握。小说史上把这种能力叫戏剧性,但奥斯汀的戏剧性有个特产:她的对话没有舞台,舞台在读者的脑子里,而她通过不给舞台,让每个读者都成了同谋的导演。
她与菲尔丁的分野也可以一句话说清。菲尔丁也写婚姻市场的喜剧,但他的叙述者始终戴着假发坐在法官席上,时不时敲槌点评,汤姆·琼斯的每一章前还有小论文。奥斯汀把法官请下了席,让法律的腔调只出现在开篇一句和柯林斯的书信里,其余时间叙述者乔装成邻居、舞伴、听众,混进人物中间。这个动作的历史后果要到第十三章再展开,这里只先记一笔:现代小说那种无形无迹的叙述声音,起点就在这第一句的分寸感里。
真理在结尾处的歪打正着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开篇句讽刺的只是班内特太太。读完全书再回头看,会发现它讽刺的面要宽得多,宽到把男女主角也框进去。达西先生与伊丽莎白终成眷属,班内特太太的真理应验了,有钱的单身汉真的娶了太太,还是她二女儿。伊丽莎白跟简打趣,说自己爱上达西的确切日期不好说,不过应该从看到彭伯利美丽庄园的那一刻算起。玩笑是玩笑,可小说从未真正洗清这层嫌疑:伊丽莎白对达西印象的决定性翻转,与看到达西的财产,在叙事上确是同一章。奥斯汀不遮掩这个,她让女主角的自嘲替全书的现实主义做了担保,连最聪明的人也不能保证自己的感情与行情无关。
更精妙的回声在倒数几章。舅妈加德纳太太来信盘问达西在丽迪雅婚事里扮演的角色,伊丽莎白反复读信,一边感激一边懊丧,因为信里提到,达西为了这门亲事的缘故,可能不愿再让她踏足彭伯利。叙述者随即写她的心理,把重游德比郡看作已经断绝的乐事。此时此刻,举世公认的真理在女主角自己的头脑里运转,她也在用行情语言思考感情,而且是以损失的角度。奥斯汀对笔下最疼爱的人物下手一样重,这是她作为现实主义者的诚实:没有人能站在婚姻市场之外,区别只在于你是被市场推着走,还是看清了市场仍然选择去爱。伊丽莎白属于后者,而小说的全部教育学,就在于把读者从前者带到后者。
所以这一句开篇是全书的缩影。它先立一条假真理,再用六十个章节让真理以歪打正着的方式部分兑现,最后让读者明白,兑现的过程里真正发生的事,是两个聪明人如何穿过财产、门第、虚荣与误判,认出彼此。真理是外壳,认知是内核,外壳负责把读者骗进门,内核负责让读者走的时候变聪明一点。把这句话印在马克杯上的人拿走了外壳,把它背下来的读者若干年后重读,才会摸到内核。一部小说的第一句能供人消费两百年、又经得起消费两百年之后重新变硬,这就是所谓经典开篇的成色。
顺带说一句,这条真理还有两块棱镜,能在全书的前半看到它的光谱分解。凯瑟琳·德·包尔夫人代表它的贵族倒影:她也信婚配的经济学,只不过方向相反,她的公式是门第必须与门第结算,一万镑的年收入必须娶回带城堡的陪嫁。柯林斯牧师代表它的教士版本:他求婚时列举的理由,一条是凯瑟琳夫人劝他结婚,一条是继承浪博恩后将给太太带来的幸福,全是公文的条目,爱情的影子都找不到。班内特太太、凯瑟琳夫人、柯林斯,三个人共用同一条真理,各自念出不同的歪经。反讽的深度就在这种复调里:开篇那句话不是一个人的愚蠢,而是一整个社会的共识,共识才配得上举世公认四个字。
开篇句还是全书人物分配的总名单。这条真理还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