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语的秘密实验室
窗户外面,一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楼下邻居的小狗听见主人喊它的名字,摇着尾巴跑过去;院子里飞来飞去的蜜蜂绕着花丛转圈,好像在告诉同伴哪里有花蜜。这些都是"交流",但你心里一定冒出一个问题:它们用的是"语言"吗?如果是,为什么我们单独把人类说的话叫做"语言"?如果不是,人类到底做了什么不一样的事?
这一章,我们就来拆开"语言"这个词,看看里面究竟藏着什么。
第一节 蜜蜂的舞蹈和鹦鹉的词汇
要回答"动物有没有语言"这个问题,科学家花了将近一百年。20 世纪 60 年代以来,人类学家和动物行为学家开始认真比较蜜蜂、鸟类、海豚和人类的交流系统,结果发现每种动物都有自己的一套"信号",但这些信号和人类的语言有一个根本性的区别。
先看蜜蜂。奥地利动物学家卡尔·冯·弗里施因为破译蜜蜂的舞蹈获得了 1973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他发现,蜜蜂在蜂巢里跳"8 字舞",舞身的角度等于太阳与食物所在方向的夹角,舞身的时长则对应着到食物的距离。蜜蜂的舞蹈就像一个活的罗盘,指向花蜜的方向。但是,无论蜜蜂怎么跳,它只能传递这三类信息:方向、距离、食物的有无。它不会说"那种花上个月开过,今年没开",也不会说"我有点累"。每一支舞对应一个固定的意思,没有组合,没有变化。
再看鸟。银喉长尾山雀遇到天敌时会发出一种特殊的"seeet"声,科学家把它翻译成"鹰!",同伴听到立刻躲进灌木丛。同一种鸟还有"chick-a-dee"叫声,里面"de"的次数越多,意味着威胁越大。但鸟类的每一类叫声都是一个封闭的清单:警戒、觅食、求偶、聚集,每一个信号绑定一个意思,不会出现新的组合。
海豚呢?它们确实聪明,能发出高频的咔嗒声做回声定位,能用"哨声"互相打招呼。但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显示海豚的叫声能像人类语言那样自由组合出新句子。
到这里,你可能会想:动物的交流系统都是"封闭的",不能扩展,对吗?下面这只鹦鹉的故事,会让事情变得更微妙。
1997 年,美国动物心理学家艾琳·派佩伯格训练了一只名叫 Alex 的非洲灰鹦鹉。Alex 能识别 50 多种物品,能说"想要香蕉"、"不要胡萝卜"这样的短句,能数出 6 以下的物体,能区分大和小、相同和不同。在多次测验里,Alex 表现得和一只四五岁的孩子相当。
但是,Alex 从来没有说过一个它没听过的句子。它能模仿、组合、归类,却不能创造。它知道"banana"和"want",但它不能把"banana want"和"want banana"区分开来,更不可能说出"如果我想要香蕉,那么请给我一根"这样的条件句。它的"语言"是一套训练出来的反应集合,没有真正的语法。
这就是关键差异。语言学家查尔斯·霍凯特在 1960 年代总结了人类语言的十几个特征,其中最核心的一个叫双重任意性。
这个词听起来吓人,我们拆开来理解。任意性是说,词和它指代的事物之间没有必然联系。我们管"妈妈"叫"mama",英语里叫"mother",法语里叫"maman",日语里叫"okaasan",发音完全不同,但指的都是同一个人。这是第一层任意。
第二层任意,也是更神奇的一层:意义是由一层无意义的声音"组装"出来的。/m/、/a/、/n/、/u/ 这四个单独的声音本身没有意思,但它们可以拼出"manu"(手,芬兰语)、"manna"(吗哪,希伯来语)、"muna"(蛋,瑞典语)。也就是说,人类先把几十个没意义的声音组合成几千个有意义的小块(词),再用这些小块拼出无穷无尽的句子。
动物没有这一层。蜜蜂的舞、鸟的叫、海豚的哨声,每一段信号都直接对应一个固定的意思,它们不会先把信号拆成"无意义的零件"再重新拼装。
1921 年,美国语言学家爱德华·萨丕尔给过一个广为流传的定义:"语言是人类独有的、非本能的、通过有意识产生的符号系统来交流思想、情感和欲望的方法"。1933 年,他的学生 Leonard Bloomfield 提出了一个更"硬"的定义:语言学家研究语言的时候,只看形式,不看意义;谁说了什么、在什么场合下说,都是语言学家关心的对象,但意义本身被推迟到最后的环节才处理。这两个定义一个偏人文,一个偏科学,合在一起,构成了今天大多数教科书对"语言"的基本描述。
到这里,我们可以给出本章的第一条核心洞察:语言不是"能交流就是语言",而是人类把无意义的声音先拼成有意义的词,再把词拼成可以无限扩展的句子。这套双重任意性是其他动物的交流系统都没有的。
第二节 一句话的四层楼
双重任意性听起来还是有点抽象。下面我们换个角度:把一个句子切开,看看它内部有几层结构。
假设你听到这样一句话:"妈妈在厨房做饭"。我们一个层面一个层面地分析它。
最底下的一层,是语音层。音位(phoneme)是语言中最小的、能够区分意义的语音单位。普通话里大约有 32 个辅音和元音音位。这句话的物理声波是一段连续的气流振动,但它可以被切成一个个"听觉小块":m-a-m-a-z-ai-c-h-u-f-ang-z-u-o-f-an。重要的是:m 和 n 是两个不同的音位,所以"妈"和"那"是不同的词;a 和 i 是不同的音位,所以"妈"和"米"也是不同的词。
往上一层,是形态层。词素(morpheme)是语言中最小的有意义单位。"妈妈"是一个词素,"在"是一个词素,"厨房"在现代汉语里看起来像一个词,但在古汉语里"厨"和"房"是两个独立的词素,合起来指做饭的房间。"做"是一个词素,"饭"是一个词素。有些词本身还能再切,比如"妈妈们"是"妈妈"+"们",其中"们"表示复数。
再看句法层。句法关心的是这些词素怎么排列成合法的句子。"妈妈在厨房做饭"是合法的,但"做饭妈妈在厨房"就不合法(在汉语普通话里)。这种"合法不合法"的判断,不是意义在把关,而是结构在把关。"妈妈做饭在厨房"在某些方言里是合法的,说明不同语言的句法不一样。
最上面是语义层。语义关心的是这句话到底传达了什么信息:妈妈此刻正在厨房里,做的事情是做饭。这个信息既包含了事实,也包含了说话人对"妈妈"这个人的指认(谁是你的妈妈?)。语义层是语言学家最难把握的一层,因为"意思"长在说话人和听话人的脑子里,不在声音里。
把这四层画成一张图,就是下面这座四层小楼:
```mermaid flowchart TD A[语音层 音位] --> B[形态层 词素] B --> C[句法层 结构] C --> D[语义层 意义] ```
楼是从下往上盖的,但分析的时候,我们通常从下往上:先看声音切成了哪些音位,再看音位组合成了哪些词素,然后看词素按什么结构排列,最后看整句话传达了什么意义。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规则,可以独立研究。
为什么要分四层?每一层都会出错,而出错的地方往往不一样。一个孩子可能发音很清楚(语音层没问题),但把"们"说成"门"(形态层混淆);一个外国人可能音位和词素都对,但把词序排错了(句法层出问题);一个人可能在语法上完全正确,但说的全是对方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语义层失联)。这四层加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语言系统。接下来的几节,我们就一层一层往下挖。
第三节 你的耳朵听到的和脑子记住的
下面我们做一个实验。
请家长或同学帮一个忙:让他用普通话读一段话,比如"今天天气真好,我们去公园玩吧",录音 30 秒。然后你闭上眼睛,只听一遍,凭自己的记忆把它写下来。
你写下来的东西,可能和原文差不少。
比如你可能把"今天天气真好"听成了"今天天气真号"。你为什么会把"好"听成"号"?因为在 /hao/ 这个音节的尾部,气流从元音滑向零,声波是渐弱的,你的耳朵把结尾的 -u 漏掉了,大脑自动补成了一个最常见的字,也就是"号"。
再比如你可能把"公园"听成了"工园"。这两个词在普通话里的辅音不一样:/k/ 和 /ɡ/。前者送气(有明显的"h"那样的气流),后者不送气。如果你说话的时候这两个音本来就分得不太清,或者说话的人说得太快、送气量小,你的耳朵很容易把 /k/ 听成 /ɡ/。但写的时候,你以为你听到的是"工园",因为"工园"是一个更常见的词。
这就是著名的"音位修复"现象:耳朵送来一段连续的声波,大脑把它切成一个个音位,再和脑子里的词库比对,挑出最像的那个词。如果声波里有一点点模糊,大脑会"补上"它认为应该有、但其实没听清楚的那部分。
心理学家做过一个经典实验:把一段英语录音里的 /s/ 音剪掉一截,只留下 /t/ 音的尾巴,让英语母语者听写。绝大多数人会写出 /t/ 开头的词,但偶尔有人写出 /s/ 开头的词。这说明在不同听者的大脑里,/s/ 和 /t/ 的边界画得不一样。
我们自己做实验的时候,会发现一个有趣的事实:耳朵听到的物理声波和脑子里的音位不是一一对应的。声波是连续的、平滑的、充满细微变体的;音位是离散的、稳定的、范畴化的。语言学家把前一种研究叫做"语音学"(phonetics),把后一种研究叫做"音系学"(phonology)。
你可以自己在家试试:让爸妈分别用正常语速、加快一倍、慢速读同一句话,比如"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你把这三种速度下的录音写下来比较,就会发现,慢速的时候你能听清每一个音,语速快的时候很多音被压缩、被吞掉,但你的大脑会自动把它们"还原"成合法的词。
这个实验告诉我们:语言首先是一种心理现象,物理声波只是它的载体。每一种语言都在听者的大脑中建立了一套范畴化系统,让连续的声音被切成有限的几类音位。一个会英语的人在听 /r/ 和 /l/ 的时候能立刻分清,一个不会英语的人常常觉得这两个音差不多,不是因为物理声波不一样,而是因为大脑里的范畴不一样。
记笔记的小窍门:在做听写实验时,你最好分两栏记。左边一栏写"我听到的字",右边一栏写"我猜它本来是什么"。两栏对照,你就能看到大脑的"自动纠错"在哪些地方做了手脚。
第四节 同一座山,两种说法
到这里,我们用的例子大多是一种语言内部的情况。但语言学家还经常遇到一类问题:北京人说的话和山西人说的话,差别到底有多大?它们是同一种语言,还是两种语言?
2003 年,英国语言学家戴维·克里斯特尔在《剑桥百科全书》里给了一个朴素的判断标准:如果两个说话人不需要翻译就能听懂对方,他们使用的就是同一种语言;如果需要翻译,他们使用的就是不同的语言。
按这个标准,普通话和山西话基本上不用翻译。山西人能听懂普通话,普通话母语者也能大致听懂山西话(虽然会有点费劲)。所以它们一般被划为汉语方言,而不是不同的语言。
但是,"语言"和"方言"的界限远没有这么简单。瑞典语、丹麦语、挪威语三种北欧语言几乎可以互通,按克里斯特尔的标准它们应该是同一种语言,但它们各自有标准化的拼写、字典、教育体系,所以政治和历史因素让它们各自成了独立的语言。汉语的情况类似,方言之间的差异有时比欧洲语言之间的差异还大,但因为大家都属于同一个文化共同体,又有共同的书写系统,所以归为方言。
下面是一个常见的例子。一个叫小远的北京孩子,在学校里说标准的普通话。回到家,姥姥从山西来北京带他,姥姥只会说山西话,小远也跟着学了几句。一天,小远想吃苹果,他对妈妈说:"妈,给我削个苹果。"但如果姥姥问他想吃什么,他会说:"姥姥,俺要个苹果,你给我削削呗。"两句话意思一样,但用词、语气、声调都不一样。
语言学家把这叫"语码转换"(code-switching)。它说明,同一个人可以掌握两套或多套"语言变体",根据场合切换。语言学家更喜欢用"语言变体"(variety)这个词,因为"语言"和"方言"两个标签往往带政治色彩,而"变体"是一个纯粹描述性的词。
除了方言,还有一类叫"语域"或"语体"(register)。你给老师发微信,和给好朋友发微信,用的句子不太一样:
给老师:"王老师您好,我想请教一下作业的问题。" 给好朋友:"王老师怎么说?作业啥时候交?"
这两段话词汇不一样、句法不一样、甚至礼貌用语的使用频率都不一样,但它们是同一种语言——普通话——内部的"语体"差异。一个会说标准普通话的人,会写严肃文章的人,会在朋友圈里发搞笑段子的人,这些都属于同一个语言系统的不同侧面。
更准确的说法是:一个人掌握的,是一整套"语言、方言、语体"的组合,不是一套孤立的"语言"。这套组合的总和,语言学家叫做"个人语料库"(idiolect)。
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问"什么是语言",不能只回答一个抽象定义。你得看它和方言、语体、语码转换是什么关系。我们这一节给出的判断是:语言是一个谱系,方言是谱系里的分支,语体是分支里的方言,它们共同构成了人类说话的全部现实。
第五节 少年语言学家的工具箱
到这里,你已经是一个会思考"语言是什么"的小语言学家了。但光想还不够。下面我们打开工具箱,看看能用哪些工具把"语言"这件事做扎实。
第一件工具,国际音标(IPA)。IPA 是一套给全世界所有语言标注发音的符号系统,由国际语音学会制定。它和我们平时用的拼音不一样,拼音是给一种语言(汉语普通话)设计的,IPA 是给人类所有声音设计的。一个 IPA 符号只代表一个具体的发音,不会出现"两个符号发同一个音"或"一个符号发两个音"的情况。
IPA 的图表里有上百个符号,但你刚开始只需要学其中和汉语普通话有关的 30 多个。下面是普通话里最常见的 IPA 符号:
- [p] 不送气的"b",比如"爸 bà"
- [pʰ] 送气的"p",比如"怕 pà"
- [m] 鼻音"m",比如"妈 mā"
- [f] 唇齿音"f"
- [t] 不送气的"d"
- [tʰ] 送气的"t"
- [k] 不送气的"g"
- [kʰ] 送气的"k"
- [x] 舌根擦音"h"
- [s] 舌尖前清擦音"s"
- [ʂ] 舌尖后清擦音"sh"
- [tʂ] 不送气的"zh"
- [tʂʰ] 送气的"ch"
- [a] 低元音"a"
- [i] 前高元音"i"
- [u] 后高元音"u"
- [y] 圆唇前高元音"ü"
- [ɤ] 央元音"e"
- [ə] 轻声元音"er"里的"e"
IPA 看起来吓人,但它和拼音一一对应(除了声调符号要单独标)。你可以先从 5 个元音 + 5 个辅音开始学,用一周时间就能掌握。
第二件工具,录音设备。你不需要专业的录音笔,手机自带录音功能就够用。录音的时候注意三点:嘴离手机 15 到 20 厘米,环境安静,背景噪音小。如果家里有外接麦克风的小话筒,效果会更好。录音格式最好用 WAV 或 M4A,MP3 会压缩高频信息,有些发音细节会丢失。
第三件工具,笔记本,或者更准确地说,"田野笔记本"。田野笔记本是语言学家在田野工作时随身携带的本子,每一页都有固定格式:上边写日期、地点、说话人;中间记对话内容;下边写观察到的非语言信息(说话人的表情、手势、停顿)。养成每天记 15 分钟田野笔记的习惯,一年下来你会积累大量真实语料。
第四件工具,语料库(corpus)。语料库是按一定规则收集起来的、大量的真实语言使用样本。比如北京语言大学建设的 BCC 现代汉语语料库,包含了报刊、文学、微博、口语等多种类型的文本,规模超过 150 亿字。你可以用关键词搜索一个词在真实文本里出现的频率、搭配的词、出现的语境。这比自己一个人想当然要靠谱得多。
工具备齐了,下面是这一章的实验任务。
任务:我的语言日记
连续 7 天,每天抽出 15 分钟,记录当天听到的 10 个不同的"词"。可以是别人说的话、电视里的台词、学校的通知、家人的嘱咐。每个词下面写两件事:
1. 用你学过的 IPA 符号(或者汉语拼音)标出这个词的音位结构,比如"妈妈"标成 m-a-m-a; 2. 简单标注这个词属于哪一类(名词、动词、形容词、其他)。
第七天回头看你的日记,你会发现两个规律。第一,很多词你"以为"是单一的词,其实由更小的单位组成,比如"老师"由"老"和"师"两个词素组成。第二,有些音位你自己其实分得不太清,需要重新练听,这是非常好的发现,说明你的范畴化系统还在完善。
这个练习看起来简单,但它是 20 世纪所有重要语言学家(包括萨丕尔、布龙菲尔德)入门时都会做的事:观察一个语言里最简单的单位,然后一层一层往上走。
本章小结
我们来回顾这一章走过的路。
我们从蜜蜂的舞蹈、鸟的警报、海豚的哨声出发,发现动物的交流系统大多是封闭的、固定的、不能扩展的。鹦鹉 Alex 是个精彩的边界案例,它能学词汇、分类、做简单对话,但它不能创造新句子。人类语言学家把人类独有的能力总结为双重任意性,先把无意义的声音拼成有意义的词,再把词拼成无限扩展的句子。
我们接着把一句话拆成了四层:音位层、形态层、句法层、语义层。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规则,可以独立研究,也常常独立出错。
我们做了一次听写实验,发现耳朵听到的物理声波和大脑里的音位不是一一对应的。语言首先是一种心理现象,物理声波只是它的载体。
我们讨论了语言、方言、语体的关系。一个孩子在学校说普通话、回家说山西话,这不是"切换语言",而是在同一语言系统内部切换变体。
最后我们打开了语言学家的工具箱:IPA 国际音标、录音设备、田野笔记本、语料库。我们用"我的语言日记"这个练习把前面的所有概念串起来。
到这里,你应该已经掌握了语言学的几个核心词:双重任意性、音位、词素、句法、语义、方言、语体、语料库。这些词会在后面的章节里反复出现,是理解后面所有讨论的基础。
下一章我们要回答一个新的问题:把语言当作科学来研究,第一个系统做这件事的人是谁?他又是怎么开始研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