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洛克小传
戈登·塔洛克这个名字,今天的青少年读者几乎不会在任何流行榜单上看到。但在他活跃的那个年代,他的研究对象其实和你的日常生活并不遥远。你在班级群里见过那种讨论:有人提议改一下寝室规则,有人提议班费怎么花,有人提议下次班级活动去哪里,最后出来的方案总是和最初的提议不一样,而且经常让多数人觉得不痛快。这个过程中,决策结果和初始讨论之间经常出现大幅偏离,少数人的坚持也经常压过多数人的偏好。这些现象在塔洛克的学术生涯开始之前,几乎只属于政治哲学家的领地。塔洛克和他在弗吉尼亚理工结识的同事詹姆斯·布坎南一起,把这些问题的分析方法从哲学思辨拉进了经济学模型,让它们变成了可以讨论、可以反驳、可以拿来设计制度的事情。本章的任务,就是回答一个看起来简单、做起来复杂的问题: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值得今天的人重新读一遍?
一、外交官梦碎与一条没有规划的职业路径
塔洛克 1922 年出生于美国伊利诺伊州的罗克福德。这是一座位于芝加哥西北一百多公里的工业城市,十九世纪靠家具制造业发家,二十世纪初已经转型为机床和缝纫机的生产基地。塔洛克的父亲在当地经营家具生意,家境属于中产偏上,他从小在公立学校读书,成绩不算突出,但阅读面相当广泛。少年时代他迷过天文学,又迷过考古学,最后在中学高年级阶段确立了一个看起来非常明确的志向:当一名外交官。这个选择并非一时冲动。二十世纪三十年代末的美国,外交官是少数能让一个中西部少年直接接触欧洲与亚洲大事的职业,进入门槛严格、社会地位清高,符合塔洛克既内向又喜欢观察的性格。他考进了芝加哥大学,本科读国际关系,1944 年拿学士学位。毕业后他想直接参加外交官的资格考试,但二战尚未结束,他被征召入伍,在美国陆军服役到 1947 年。
退伍后他回到芝加哥大学攻读政治学硕士。那时候的芝加哥大学是美国学术生活最密集的地方,经济学和政治学两个系之间几乎每天都有讲座和讨论会。塔洛克没有系统学过经济学,但他后来回忆说,他对经济学的兴趣正是从这所大学开始积累的,特别是读到弗兰克·奈特那种把经济学当作"研究人类选择的科学"的态度。这段时间奠定了他日后跨越学科边界的习惯。1947 年发生了一件让他的职业生涯发生转向的事,这件事我在下一节专门讲,因为它对塔洛克后续学术生涯的影响怎么估计都不过分。
1948 年硕士毕业后,塔洛克面临一个现实问题:他没有立刻找到长期教职。一个偶然的机会让他去了弗吉尼亚大学法学院,用三年时间拿了一个法律博士学位。法律博士这个选择并不是因为他想当律师,而是因为那时候的美国学术界,文科博士学位不一定能保证教职,而法律学位能够同时提供一种专业资格和一个学术台阶。塔洛克后来承认,他在法学院三年里真正学到的东西并不算多,但他养成了一种习惯:把每一个法律条文都翻译成一个具体的激励结构,看它会让哪些人受益、哪些人受损。这种翻译能力,正是后来公共选择学派方法论的起点。
1951 年拿到法学博士后,他辗转在几所不知名的大学教书:南卡罗来纳大学、肯塔基大学、加拿大蒙特利尔的麦吉尔大学。每到一处都待不长,每到一处都出版不多的论文。这种"飘"的状态对学术声望是负面的,但对思考质量反而是帮助的。它强迫塔洛克不断重新解释自己的研究价值给陌生的系主任听,久而久之他的写作和论证风格都变得极度务实:能讲清楚的,就绝不绕弯子。学术圈里有一种普遍的看法,认为"博士毕业后七年没有拿到终身教职,这条学术路就算走完了"。塔洛克在 1956 年之前的状态大致如此。但就在 1956 年,他遇到了改变他命运的合作者。
二、1947 年伊利诺伊州的一项法案:立法过程的经济学解读
1947 年,塔洛克还在芝加哥大学读硕士,他在伊利诺伊州商会找了一份兼职研究工作。商会当时正在反对一项议案,这项议案规定房东不得以种族为理由拒绝出租或出售房屋,违反者将被罚款。议案在伊利诺伊州议会里反复讨论,商会投入了相当可观的资源去阻止它通过。
塔洛克被指派写一份经济分析报告,反对这项议案。他的写作很卖力。他用标准的芝加哥经济学语言论证:如果房东被强制与所有潜在的租户或购房者订立合同,那么他们承担的风险会上升,对房屋的维护投入会下降,最终住房质量会下降,黑人家庭反而住得更差。这份报告在当时听上去很专业,逻辑链是清晰的:政府干预会导致价格扭曲,扭曲会转移风险,风险转移会降低维护激励,长期结果就是住房整体恶化。
但塔洛克后来回忆,他写这份报告的时候,心里有一个不舒服的感觉:他用的所有工具——价格机制、激励效应、长期均衡——其实都可以反过来用。如果有人要支持这项议案,他同样可以用这些工具写出另一份看起来同样专业的报告。比如从价格机制看,种族歧视本身就是一种价格扭曲,因为房东放弃了愿意付更高租金的合格租户;从激励效应看,禁令会迫使房东转向更理性的筛选标准,反而减少浪费;从长期均衡看,住房市场整合会让黑人家庭积累人力资本,长期收益会超过短期成本。两份报告用的是同一套经济学词汇,同一个方法论框架,得出的却是相反的政策结论。
让塔洛克震撼的不是这份工作本身,而是他在做这份工作时得出的一种直觉:经济学家在政策辩论里扮演的角色,往往和他们在课堂上的角色很不一样。在课堂上,经济学家被训练成诚实的旁观者,提供事实与逻辑;在政策辩论里,他们被训练成有立场的代言人,提供的是雇主想要听到的那种逻辑。这意味着,经济学并不天然是政策的"裁判",它更像是政策辩论里的"语言",任何一方都可以拿这套语言说出听起来很专业的论据。
塔洛克后来把这段经历写进了他的自传,他在回忆里特别强调了一件事:他并不是因为反对种族歧视才离开那份工作,也不是因为支持种族歧视才离开。他离开的原因更技术性:他意识到,立法过程是一种特殊的资源分配过程,它和市场竞争一样,可以用成本、收益、激励这些经济学工具来分析,但竞争的主体不是企业,而是利益集团。这是公共选择学派最重要的一个原始洞察:把经济学从市场扩展到政治,从"分析企业的行为"扩展到"分析利益集团、官僚、立法者的行为"。这个洞察日后在塔洛克和布坎南 1962 年的合著《同意的计算》里得到了完整的数学化表达。
为了让读者感受到这个洞察的重量,我把它转译成一个今天更容易复述的例子。一所高中要决定是否引入"手机入柜"政策。赞成者会拿出一份报告,用"注意力曲线"、"同伴学习效应"、"长期成绩收益"这些听起来很专业的术语;反对者会拿出另一份报告,用"应急通讯"、"家长联络效率"、"心理健康焦虑指标"这些听起来同样专业的术语。两份报告都引用了同行评审的研究,都使用了规范的统计方法,都得出了看似确定的结论。但这两份报告可能由同一组研究者写出来,只是接单的客户不一样。塔洛克的洞察不是这些报告谁更对,而是问一个更底层的问题:政策辩论的结构为什么会奖励"看起来很专业",而经常不奖励"实际上很专业"?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塔洛克看来,就是政治市场失灵。市场失灵指价格机制在某些场合不能有效配置资源;政治市场失灵指投票、立法、游说这些政治机制也不能保证产生对所有人最有利的集体决策。理解"政治市场失灵",是阅读塔洛克和布坎南后续著作的钥匙。
三、与布坎南在弗吉尼亚理工的相遇:公共选择学派的诞生
1956 年,塔洛克在加拿大麦吉尔大学教了几年书后,接到了弗吉尼亚理工学院的邀请。当时弗吉尼亚理工还叫 VPI,是一所偏重工程学的州立大学,经济学系规模很小、声誉有限,但对愿意教书的人没有太多学术派系上的挑剔。塔洛克在那里教经济学原理和公共财政。
同年秋季,詹姆斯·布坎南从佛罗里达大学来到 VPI,担任经济学教授。布坎南比塔洛克大四岁,1940 年在田纳西大学读完本科,二战期间在海军服役,复员后在芝加哥大学读了经济学博士。布坎南的老师包括弗兰克·奈特和雅各布·瓦伊纳,这两个人对他在方法论上的影响远比在具体技术上的影响更深刻。布坎南博士论文的核心问题就是政府赤字是不是必然对未来一代不利。这个看似简单的问题在 1940 年代后期是经济学里相当激进的话题,因为它直接挑战了凯恩斯主义刚刚确立的财政正统。
塔洛克和布坎南相识的过程没有任何戏剧性。他们被安排到同一栋楼的办公室,门对门。VPI 那年的经济学系规模小得惊人,整个系正式教师不超过六个人,每周都开例会,开会时没有足够的话题打发时间,结果就是这群人反复互相挑战对方的研究假设。塔洛克回忆说,他和布坎南第一次真正进入学术辩论是在一次例会上,话题是关于投票规则:多数决规则下,选民会不会投出真正符合自己偏好的票?
布坎南在田纳西大学本科时代就接触过一本影响他一生的书:克努特·维克塞尔的《财政理论研究》德文版(1896 年出版)。这本书的瑞典语原版在 1958 年才被译成英文,但在德语经济学圈里早已被视为经典。维克塞尔的论证核心是:在多数决投票规则下,任何一项公共支出只要能让支持者集团获得的总收益超过反对者集团承担的总成本,就有可能通过。这意味着多数决天然倾向于"分散成本、集中收益"的政策:少数受益者集中获得大额收益,多数受损者每人承担一点点看不见的成本。把这个观察和现代政治学里的利益集团理论结合,你立刻会明白为什么很多表面上看起来"对全社会有利"的政策,会让特定行业受益巨大。
塔洛克把这个想法往前推了一步:如果维克塞尔的逻辑成立,那么多数决投票并不是一个能把社会福利最大化的理想程序,它本质上是一种特定的资源配置机制,有它自己的运行规律。塔洛克和布坎南意识到,他们可以借用经济学里关于市场机制的分析工具——成本、收益、均衡、激励——来重新分析投票、立法、官僚行为。这是他们合作的真正起点。
1958 到 1962 年间,塔洛克和布坎南合写了一本小书,最初想取名《同意的计算:民主的逻辑分析》,后来精简成《同意的计算》(The Calculus of Consent)。这本书 1962 年由密歇根大学出版社出版,印数很小,第一年只卖出不到一千本。但它的学术影响远超销量,因为它在四件事上做了开拓。
第一,它给公共选择这个研究方向下了一个明确的方法论定义:用经济学的方法研究政治过程。这一步的关键不在于"用",而在于"政治过程"。经济学长期被理解为研究市场交换的学科,把它用到政治上,意味着承认政治本质上是一种特殊形式的交换。第二,它形式化地分析了多数决投票规则的性质。塔洛克和布坎南证明:在多数决规则下,存在着所谓循环投票的可能,只要有三个以上的备选方案和三个以上的选民偏好分布,多数决的均衡结果可以是不存在的,投票顺序会影响最终结果。这是阿罗不可能定理的一个早期版本。
第三,它引入了"互投赞成票"(log-rolling)的概念。互投赞成票指的是不同的利益集团在立法机构里相互支持对方的提案:你支持我的关税法案,我支持你的补贴法案。从社会整体看,每个提案可能都有净收益,但所有提案合在一起,净收益可能是负的,因为它们扭曲了资源配置。塔洛克和布坎南用这个概念解释了美国农业政策的长期扭曲:农场主联盟支持农场补贴,工业制造联盟支持工业补贴,两个联盟在议会里互投赞成票,最终通过了两个独立看都有道理、合在一起就扭曲的法案。第四,它留下了一个当时没有解决但被作者明确意识到的开放问题:什么样的投票规则或宪法规则,能够避免这种扭曲?这成为公共选择学派后续三十年的研究方向。
《同意的计算》出版那年,塔洛克 40 岁,布坎南 44 岁。他们都不是任何主流大学的经济系明星,VPI 这个地方在当时的学术地图上几乎找不到。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和一本更薄的日志,已经足够让一个有生命力的研究群体开始形成。接下来的十几年里,公共选择学会在 1963 年成立,《公共选择》杂志在 1966 年创刊,塔洛克和布坎南合编的《公共选择理论》系列从 1966 年开始陆续出版。这场从一个偶然相遇开始的小型学术运动,最终改变了经济学和政治学的边界。
1986 年布坎南因为"在政治经济学和公共选择理论上的开创性工作"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塔洛克的贡献得到了学界广泛承认,但他本人始终没有获得诺贝尔奖。他对此的反应在多次访谈里都表示得很平静:"诺贝尔奖委员会认识我的工作,但他们似乎对我的工作不感兴趣。"塔洛克的"准诺贝尔"地位,以及这种地位背后反映的诺贝尔奖评审机制本身的偏向,是本书后续章节还会涉及的话题。
四、两次中国行:计划经济的第一手观察
1971 年尼克松访华后,中美学术交流逐渐恢复。1972 年,塔洛克作为美国最早一批被邀请到中国访问的经济学家之一,随一个小型代表团访问中华人民共和国。他和代表团里的其他经济学家一起,被带到了人民公社、工厂、计划委员会、大学。塔洛克后来写过一份关于这次访问的记录,发表在《公共选择》和《比较经济学》等杂志上。
塔洛克的观察和当时多数西方观察家不一样。多数西方经济学家在 1972 年访问中国时,关注的是中国能不能复制苏联式的工业化路径;塔洛克关注的是一个更底层的问题:在没有市场价格信号的情况下,决策者怎么知道他们做的事是不是对的?
塔洛克的观察具体而琐碎。他写道,他参观过一个公社,公社干部告诉他"今年小麦亩产提高了多少"。塔洛克追问这个数字的来源,公社干部告诉他"这是上面下达的指标"。塔洛克又追问,如果实际产量达不到指标怎么办。公社干部停顿了一下说:"那就要分析原因,找出是技术问题还是思想问题。"塔洛克在回忆里说,这种回答让他立刻意识到,中国当时的经济运行逻辑不是"从下而上",而是"从上而下"的,决策不是来自对实际市场信号的回应,而是来自上级对下级的指令链条。
塔洛克还观察到一个细节,这个细节后来被他在多篇文章里反复引用。在中国 1972 年,他注意到一些工厂门口张贴的宣传画,宣传画上画的工人形象总是"面带笑容的劳动者",而当他真正走进车间时,工人们的实际表情大多疲惫而平淡。塔洛克没有把这种差异上升到意识形态的高度,他只是记录了一个简单的事实: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产出"不仅包括物质产品,也包括"形象产品",后者是为了让上级满意而生产的,前者才是真正服务于消费者需要的。
这些观察对塔洛克后续的学术研究产生了两个具体的影响。第一个影响是加强了他对寻租概念的研究兴趣。一个经济体制如果不能给决策者提供真实的反馈信号,决策者就会倾向于生产那些容易被观察、容易被上级表扬的产出,而不是那些真正满足最终需求的产出。第二个影响是加强了他对"政治资本"现象的兴趣。在计划经济体制下,由于绝大多数有价值的资源都被政府控制,寻租,也就是如何赢得政府决策者青睐,就变成了几乎所有经济活动的核心。
1975 年,塔洛克第二次访问中国。这次访问的背景比 1972 年更复杂:文革尚未结束,政治气氛紧张,代表团的行动自由度受限。塔洛克的访问日记显示,他在 1975 年的访问中亲眼看到了他后来称为"政治资本"的现象:在计划经济体制下,个人的社会地位不取决于他生产了多少物质产品,而取决于他在政治体系中的位置和与决策者的关系。塔洛克认为,这种"政治资本"的存在解释了为什么计划经济体制下的精英倾向于不断巩固自己的政治地位,而不是不断提高生产效率。
塔洛克的中国经历对公共选择学派整体的研究议程也产生了影响。在 1970 年代之前,公共选择学派主要研究的是西方民主国家内部的集体决策问题。塔洛克的中国经历让学派的研究视野扩展到了"非市场经济体",也就是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市场来提供决策反馈的经济体。这个扩展让公共选择学派开始和经济转型理论结合,后来成为 1990 年代俄罗斯、东欧、拉丁美洲经济转型讨论的重要工具。
五、"准诺贝尔"地位与持续至今的学术遗产
塔洛克一生从未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这一事实本身值得被认真讨论,因为它揭示了诺贝尔奖评审机制对某些研究风格的偏好。
布坎南 1986 年得奖,瑞典皇家科学院在颁奖词里明确点名了塔洛克的合作贡献:"与戈登·塔洛克合作发展了公共选择理论的基础"。也就是说,布坎南得奖的学术理由里包含了塔洛克的工作,但塔洛克本人始终没有得奖。诺贝尔经济学奖历史上有多次类似的"一人得奖、合作者未被提及"或"合作者未被承认"的情况,但塔洛克的情况更显眼,因为他的名字直接出现在布坎南的颁奖词里。
塔洛克从未公开表达过对此的不满,他多次在访谈中说"学术贡献能否被承认是工作的一部分,而不是生活的一部分"。但他对诺贝尔奖机制本身的批评是清晰的:他认为诺贝尔经济学奖偏向"理论性强、可被数学化的研究",而公共选择学派的核心贡献之一是把经济学的方法扩展到非市场领域,这种方法论贡献在传统上不容易被诺贝尔委员会视为"经济学"。
塔洛克的学术遗产可以浓缩到几个核心概念上,这些概念在今天的学术语言里几乎无处不在。
第一个核心概念是寻租。寻租指的是利益集团把资源投入到获取政府垄断、补贴、保护的活动,而不是投入到真正创造价值的生产活动。塔洛克的早期论文《联邦矿产租赁制度》(1960 年代初)和后来与布坎南合编的《寻租》(Rent Seeking, 1980)等著作系统化了这一概念。今天,"寻租"已经成为经济学、政治学、法学里描述利益集团行为的标准术语。
第二个核心概念是官僚经济学。塔洛克 1965 年出版的《官僚体制的政治学》(The Politics of Bureaucracy)从经济学角度重新分析了官僚机构的行为,论证官僚机构的目标函数不是最大化公共利益,而是最大化自己的预算、规模、影响力。这一视角后来被广泛应用到对政府机构、国际组织、大型企业内部管理的研究。
第三个核心概念是过渡收益。塔洛克指出,从一种规则体系切换到另一种规则体系时,掌握旧规则信息的人会比掌握新规则信息的人获得过渡性的租金。这一概念在制度变迁、经济转型、政治转型研究里都有广泛应用。
第四个核心概念是宪法政治经济学。这是布坎南和塔洛克共同发展的研究纲领,主张真正的政治分析应该从分析"规则"开始,也就是宪法层面,而不是在既定规则下讨论具体政策。这一思路后来影响了欧盟宪法研究、各国宪法改革、转型国家的宪法设计。
如果把这四个概念合在一起看,可以看到塔洛克学术工作的统一主题:他关心的始终是同一个问题,秩序是怎么被生产出来的,秩序的成本由谁承担,秩序的好处由谁获得。本书的核心标题"秩序的成本"就是从这个主题里提炼出来的。
塔洛克晚年在乔治梅森大学度过了他职业生涯最具影响力的三十年。1987 年他到乔治梅森时,学校还只是一所中型州立大学,经济学系规模很小;二十年后,乔治梅森的经济学系已经成为全美国以至全世界最活跃的经济学重镇之一。这一变化的背后,是塔洛克、布坎南、瓦伊纳、考夫曼等一批公共选择学者共同打造的人才网络。塔洛克 2014 年去世,享年九十二岁,他在乔治梅森的最后几天仍然在修改一篇关于独裁体制下寻租行为的论文。
本章小结
塔洛克是谁?他为什么值得被今天的青少年读者重新发现?用三句话回答这三个问题。第一,他是一位把经济学方法从市场扩展到政治的思想家,证明了立法、官僚、利益集团行为都可以用成本-收益的语言分析。第二,他在中国 1972 和 1975 年的两次访问让他从计划经济的第一手观察中提炼出了"政治市场失灵"和"政治资本"等概念,这些概念至今仍被用于分析转型国家的制度变迁。第三,他一生未曾获得诺贝尔经济学奖,但"寻租"、"官僚经济学"、"宪法政治经济学"这些他参与锻造的概念,已经渗透到今天的经济学、政治学、法学教科书里,成为理解集体决策问题的基本工具。
下一章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