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日之谜
1790年7月14日,巴黎战神广场。天色从凌晨起就没放晴过,雨水断断续续砸在尚未完工的纪念碑底座上。工人们从半夜开始就在泥浆里推独轮车,想赶在人群到来之前把场地压平——他们失败了。四十万双脚把整片旷野踩成一片沼泽,泥浆漫过脚踝,浸透裤脚和裙摆。有人撑着伞,有人披着被单,有人什么都没带,就那么站着,让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片泥沼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祭坛。祭坛上方竖着三根高柱,分别代表自由、祖国和国王。三根柱子之间悬挂着巨幅三色旗,被雨水浸得沉甸甸的,耷拉在石柱顶端,像淋湿的巨鸟收起的翅膀。祭坛周围是一队国民自卫军,他们穿着各异的制服——因为统一制服还没来得及赶制出来——步枪在雨幕中闪着暗淡的光。
塔列朗神父走上了祭坛。他是奥顿主教,也是新成立的制宪议会的代表。他要主持一场弥撒,但这场弥撒和天主教旧仪式又不完全一样,因为他要在祭坛上为三色旗祝圣,为革命的象征注入神圣性。弥撒结束后,全场军民要宣誓效忠新宪法,效忠法律、祖国和国王——尽管一年前他们刚刚攻陷了巴士底狱。路易十六站在祭坛附近,穿着朴素的蓝色礼服。他也要宣誓。前一年他曾经被迫戴着象征叛国的红羽毛帽子回到巴黎,接受人群的羞辱。一年后,他站在这片沼泽里,举起右手,跟随拉法耶特的口令复述誓词。他大概不知道,这个仪式标志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也标志着一个新难题的开始:革命者要如何在空地上凭空发明出一整套政治仪式?
这就是"联盟节",法国大革命史上第一个大型群众节日,也是历史学家莫娜·奥祖夫毕生追问的核心谜题的起点。
一片空白上的发明
要理解联盟节为什么重要,得先理解革命者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难题。
1789年7月14日,巴黎人冲进巴士底狱,释放囚犯,夺取武器。这个事件宣告了旧制度在政治象征意义上的终结:国王的权威、教会的庇护、特权等级的合法性,都在一夜之间遭到动摇。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的"否定"——10月,凡尔赛妇女进军,国王被押回巴黎;11月,教会的财产被宣布为"国有财产";1790年2月,修会修士的誓言被废除,神职人员必须向新宪法宣誓效忠。
每一次"否定"都留下了一个空白。旧制度的仪式体系——从国王的涂油礼到主教的祝圣,从行会的游行到教区的钟声——曾经以肉眼可见的方式,把等级秩序、君权神授、特权正当性一遍遍写进日常生活。拆掉这套仪式很容易,难的是拆掉之后用什么来填。
联盟节就是革命者交出的第一份答卷。组织者们心里装着一个雄心:他们要在一个被彻底清空的场地上,从零开始建造一套新的"公民宗教"。这场公民宗教要有自己的圣地(战神广场)、自己的祭坛、自己的祭司(塔列朗)、自己的圣典(宪法)、自己的圣徒(攻陷巴士底狱的烈士)、自己的信众(所有宣誓的公民)。他们甚至要发明新的历法、新的度量单位、新的节日表。
这套野心几乎是前所未有的。在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政治秩序的仪式都是从传统里生长出来的,即使革命成功,新的统治者往往也会把旧的仪式顺手接过来——换一层解释,换一批演员,但骨架不变。法国革命者不一样。他们宣称要和过去彻底决裂,要在一代人之内创造出"新人"。于是,节日不能是简单的延续或改造,必须是彻底的发明。
这场发明的紧迫性可以从一个细节看出来。联盟节当天,国民自卫军的制服还没统一,士兵们穿着各自的旧衣服集合。有人穿着贵族的号衣,有人穿着劳动者的罩衫,有人戴着三角帽,有人裹着红便帽。组织者显然希望能在节日之前完成制服的标准化,但时间不够了。于是四十万人穿着五花八门的衣服,在雨里站了几个小时,齐声复述同一段誓词。
这个细节透露了联盟节的真正性质:它不是一次庆典,而是一次实验。实验的目的,是测试在没有共同传统的情况下,一群陌生人能不能通过一次共同的身体行动,把彼此变成"同胞"。如果四十万个穿着不同衣服的人能在同一时刻举起右手,说出同样的话,那么他们就证明了"法兰西民族"不仅仅是一个抽象的法律概念,而是一个可以被创造、被感知、被触摸到的共同体。
奥祖夫后来在《革命节日》里追问的,正是这个问题。她写道,革命者面对的是一种独特的困境:他们需要一种方式,让抽象的政治原则(自由、平等、人民主权)变成具体的、可以触摸的、被亲身经历的东西。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宪法就只是一叠纸,共和国就只是一个名词,三色旗就只是一块布。革命者需要的,是把这些名词和符号转化为一场场可以被看见、被听见、被参与的行动。节日,就是这种转化的实验室。
仪式从未消失,消失的是讲述它的能力
把目光从1790年拉回到今天,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仪式不仅没有消失,反而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密集。
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第一次把开幕式的舞台搬到了塞纳河上。一百多艘船载着各国运动员缓缓驶过河面,两岸是埃菲尔铁塔、卢浮宫、巴黎圣母院的轮廓。开场的表演融合了法国大革命的意象、自由女神的形象、后现代的拼贴艺术。全球数十亿观众通过屏幕观看这场表演。即便他们没有亲临现场,也在手机屏幕上"出席"了——点赞、转发、评论、表情包,让这场仪式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反复重播、剪辑、戏仿。
几乎同一时间,在中国的每一所中学,每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照常进行。操场上,国旗护卫队踏着正步走向旗杆,扩音器里播放着国歌,三千多名学生面向国旗行注目礼或队礼。仪式只有五分钟,但它有一个完整的结构:出旗、升旗、奏国歌、国旗下讲话、退场。这套结构从1980年代以来几乎没有变过。每天早晨的早读前,许多学校还有晨诵或晨读;每学期开学有开学典礼,散学有散学典礼,毕业有毕业典礼。
高三毕业典礼通常在六月举行。学生们穿着学士服,戴着方帽,在校园的草坪上排成方阵。校长宣读毕业生名单,颁发证书,教师代表致辞,学生代表致辞,最后是合影留念。仪式结束后,他们把帽子抛向天空,那一刻被定格在手机里,几分钟后就开始在朋友圈和短视频平台上传播。
从奥运开幕式到升旗仪式到毕业典礼,仪式的形式不同,但它们完成的是同一种工作:通过共同的姿势、共同的时刻、共同的空间,把分散的个人暂时凝聚成一个可以辨识的整体。法国大革命者要把四十万人变成法兰西民族,升旗仪式要把三千名学生变成"某某中学的学子",毕业典礼要把一群十八岁的青少年变成"校友"。
差别在哪里?差别在于讲述仪式的能力。
十八世纪的革命者能够清楚地解释他们的仪式在做什么。塔列朗在祭坛上为三色旗祝圣时,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情是把革命符号神圣化,是为新生政权提供一种可见的合法性。他可以写文章、做演讲、向议会报告,把仪式的政治逻辑说得清清楚楚。法国大革命留下了数量惊人的仪式档案——节日的程序单、礼官的讲话稿、议员们的辩论记录、宣传册、海报、纪念章——这些档案本身就是一种"讲述"。
今天,仪式依然在举行,但关于仪式的"讲述"变得稀薄甚至空白。奥运会开幕式播出之后,大多数讨论停留在"好不好看""有没有文化自信""为什么没有点火炬"这类表层争论上,很少有人分析开幕式在做什么、它要传达什么政治信息。一所中学的升旗仪式每周举行一次,但学生和老师在仪式中很少思考:为什么是这首国歌?为什么是这个流程?为什么国旗护卫队要走正步?为什么国旗下讲话的主题每年都在变化?仪式成了一种习惯,一种背景噪音,一种"大家都这么做所以我们也这么做"的事情。
这就是奥祖夫所说的现代困境:我们失去的不是仪式,而是讲述仪式的语言。我们仍然生活在仪式的海洋里,但已经不再能读懂仪式的语法。
对一个十四五岁的青少年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每天都在一种语言里生活,但你不知道这种语言的存在。你的周一早晨、你的开学典礼、你的毕业典礼、你看过的每一场大型赛事开幕式,都在向你讲述某些关于归属、忠诚、传承、共同体的事情,但没人教你如何听清这些话。你能感受到某种情绪——在毕业典礼抛帽子那一刻的兴奋,在升旗仪式上听到国歌时的某种肃穆——但你不一定知道这种情绪从何而来,又指向哪里。
奥祖夫的提问:仪式是政治的语言
莫娜·奥祖夫1931年生于法国西部的布列塔尼。她成长的年代,正是法国知识分子集体反思"什么是法兰西"的高峰期。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创伤、维希政权的合作与抵抗、戴高乐主义与共产主义之间的撕裂、阿尔及利亚战争的道德困境——这些经验迫使法国人反复追问:是什么让我们成为一个共同体?我们凭什么属于同一个国家?
奥祖夫最初的专业是文学史,后来转向历史学。她的老师是法国年鉴学派的代表人物,但她的兴趣和年鉴学派的传统并不完全吻合。年鉴学派重视长时段的经济社会结构,不太关心政治事件和意识形态。奥祖夫却觉得,政治不能被简化为利益和结构,革命者头脑里的那些关于"新人""新社会""新时间"的幻想是真实的、有力的,它们塑造了真实的历史后果。
1960年代后期到1970年代,奥祖夫开始系统研究法国大革命。她参与主编了多卷本的《法国革命批判辞典》,这本书在学术界引起了巨大反响,因为它对许多关于大革命的"常识"提出了挑战。其中让她真正投入全部心力的问题,是革命节日。
她后来回忆说,她最初的问题很朴素:法国大革命期间究竟有多少个节日?她和同事去档案馆翻阅,发现从1789年到1799年十年间,仅巴黎一地就举办了超过四千场有组织的群众性节日活动,平均每天超过一场。法国各省加起来的节日数量更是天文数字。共和国不仅在打仗、在立法、在没收教会财产,它还在不停地过节。
这个发现让她提出了《革命节日》的核心命题:节日不是政治的装饰,而是政治的语言。
这个命题需要稍微展开。奥祖夫的意思是,每当一个政治共同体要说出关于自身最重要的事情,它诉诸的方式往往不是论文或法律,而是仪式。当美国人庆祝7月4日,他们举行的不是一场关于《独立宣言》的学术讨论,而是一场烧烤、烟花和升旗;当中国人庆祝10月1日,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份宪法条文,而是一场阅兵和群众游行;当法国人在联盟节上齐声复述誓词,他们做的事情也不是在通过法律,而是在共同表演一段记忆。
政治如果停留在论文和法条中,它只对受过教育的人说话。政治如果进入仪式,它对所有人说话——对识字的人和不识字的人,对城里人和乡下人,对老人和孩子。仪式是政治把自己翻译成可感经验的方式。奥祖夫把这个过程叫作"翻译":把抽象的政治理想(自由、平等、博爱、人民主权)翻译成具体的身体动作(列队、宣誓、敬礼、列队行进、共同歌舞)。翻译完成之后,这些政治理想才真正进入人们的血液,而不只是停留在纸面上。
这并不是说仪式只是"工具",被政治家随意操纵。奥祖夫比这更复杂。她认为,仪式一旦被创造出来,它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它反过来会塑造政治共同体对自身的理解。一个国家举行什么样的节日、如何举行、参加者的表情和姿态是什么,这些细节会反过来告诉这个国家"我们是谁"。比如,联盟节那天四十万人站在雨里,没有怨言,没有离场,这种共同的忍受本身就是对"我们是同胞"的最有力证明。如果有人拒绝参与或中途离场,他就是在拒绝承认这个共同体。
从这个意义上说,仪式不仅仅是政治的语言,它也是政治的语法。语法规定了什么样的句子是合法的、什么样的表达是有意义的。一个政治共同体发明什么样的仪式,等于在规定什么样的政治表达是合法的。一个新的政权如果想要被感知为"新的",它就需要发明新的仪式;如果一个政权只使用旧仪式,它就很难真正建立新的合法性。
这套看法为什么对青少年尤其重要?因为青少年是仪式的密集消费者。你在学校里度过的每一天,几乎都被各种仪式分割:早读、升旗、眼保健操、课间操、班会、考试、家长会、开学典礼、毕业典礼。这些仪式不是中性的背景,它们在持续地、反复地告诉你:你属于哪个集体,你和这个集体的关系是什么,你应该如何表现忠诚与归属。你不一定意识到这些,因为你身处其中,就像鱼不容易意识到水。
奥祖夫的工作,是教我们辨认出这潭水的存在,并学会阅读它的纹理。
学会阅读仪式:一份实践指南
读懂仪式的能力,可以通过具体的训练获得。下面给出一个分析框架,并配以三个日常案例。
分析仪式时,可以问四个问题。第一,这个仪式纪念或回应的是什么"事件"?第二,组织者通过什么"形式"把这个事件呈现出来?第三,这种形式要让参与者产生什么样的"情感"?第四,参与者的情感反应又如何反过来塑造他们对共同体的"认同"?
这四个问题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一个流程图表示:
```mermaid flowchart LR E[某个事件发生] --> R[仪式化处理] R --> M[意义的诞生] M --> I[集体认同的形成] I --> A[影响共同体未来的行动] A --> E ```
这张图的关键在于,仪式并不是事件之后附加的"装饰",而是事件被赋予意义的必经之路。同一件事,可以被仪式化成截然不同的意义。巴士底狱被攻陷,可以被仪式化成"暴民造反",也可以被仪式化成"人民觉醒"。选择哪种仪式化方式,决定了这件事在历史记忆中的位置,也决定了未来的人们如何对待自己的传统。
下面用三个具体案例来演示这个框架。
案例一:周一早晨的升旗仪式
事件:每周一早,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事件本身没有新意,它每周重复一次。
形式:国旗护卫队出旗、升旗、奏国歌、国旗下讲话、退场。参与者面朝旗杆,行注目礼或队礼。国旗下讲话通常由教师或学生代表进行,主题经常是"勤奋学习""报效祖国""文明礼仪""诚信友善"。
情感:肃穆、庄重、有时带一点困倦(如果是周一早晨)。讲话如果内容生动,可能激发一点振奋;如果内容空泛,可能让人走神。
认同:通过每周一次的集体参与,师生被反复提醒自己属于一个更大的"国家",并通过这个国家与所有在场的其他人发生联系。讲话的内容则把"国家"这个抽象概念具体化为可操作的日常规范(勤奋、文明、诚信)。学生不知不觉中把国家精神和日常行为规范内化在了一起。
如果你是这所学校的升旗手,你不仅是在执行一项例行公事,你其实是在扮演一个小型"祭司"的角色——你手里的国旗,是你所在共同体最神圣的符号之一。你通过每一次升旗,告诉自己和周围的人:我们是谁,我们的祖先做过什么,我们应当如何生活。
案例二:毕业典礼上的拨穗和抛帽
事件:高三学生完成学业,离开学校。
形式:校长宣读毕业生名单,颁发毕业证书;教师代表致辞;学生代表致辞;学生把方帽上的流苏从右边拨到左边;合影;最后所有人一起把方帽抛向天空。
情感:兴奋、骄傲、离别的不舍、对未来的期待与不安交织在一起。
认同:通过这些具体的动作,毕业生的身份从"学生"转变为"校友"。他们与学校的联系没有被切断,而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存在。拨穗的细节尤其重要——它把"完成学业"这个抽象过程,变成一个可以被触摸、被看见、被拍下来的动作。抛帽则是集体情绪的释放,它让所有人共享同一个疯狂的瞬间,把私人记忆焊接进集体记忆。
你可能会有一个疑问:抛帽子这件事有什么意义?它不就是一个搞笑的仪式吗?恰恰相反,正是这种"看似多余"的环节最能体现仪式的力量。没有人会因为没有抛帽而拿不到毕业证书,但几乎所有人都参与了抛帽,而且多年后回忆毕业典礼,他们首先想起的很可能就是抛帽那一瞬间。因为仪式的作用不是传达信息,而是制造共同记忆。共同记忆不需要是庄严的,它可以是一顶被抛向天空的帽子。
案例三:奥运会开幕式
事件:四年一度的全球体育盛会开始。
形式:升主办国国旗、奏主办国国歌、主办国元首宣布开幕、运动员入场、点燃圣火、文艺表演。
情感:民族自豪感、对他国文化的惊叹、全球团结的短暂幻觉。
认同:开幕式通过一系列符号(国旗、国歌、圣火、文艺表演)把"主办国"和"全人类"两个尺度同时呈现出来。它告诉观众:你们既是某个特定国家/文化的成员,也是同一个地球的居民。这种双层认同是现代奥运会最具创造性的发明之一。
理解这一点之后,再看2024年巴黎奥运会开幕式上那些充满争议的桥段(被一些人视为不尊重历史的拼贴),就能意识到:争议本身就是开幕式想要达成的效果。开幕式不是要给出"正确的法国形象",而是要激发关于"什么是法国"的争论。仪式通过引发讨论来制造集体参与感,哪怕讨论是分歧的。
给自己的一份练习
接下来一周,你可以做一个小练习。挑一个你亲身参加过的仪式——可以是学校的升旗、班会、开学典礼、家长会,也可以是你在电视上看到的某个国家节日、某场演唱会、某次大型赛事——然后用上面的四个问题(事件、形式、情感、认同)去分析它。试着回答:组织者想通过这个仪式让参与者产生什么感觉?这种感觉对参与者的自我理解会产生什么影响?
做完这个练习之后,你会发现你的眼睛发生了变化。原本你以为理所当然的仪式,会开始在你面前展露出它们的政治逻辑。你可能会对其中一些仪式产生认同,可能会对另一些产生反感,但你至少不再会对它们视而不见。
能够看见仪式,这本身就是一种解放。解放不等于反叛,解放意味着你可以选择:你可以参与,也可以不参与;你可以顺从,也可以改造;你可以保留,也可以发明。你不再是一个被仪式推着走的人,而是成为一个能对仪式发问的人。
本章小结
联盟节是法国大革命的发明,但它揭示的问题远比法国革命更广泛:任何想要凝聚人群的政治力量,最终都必须发明仪式。仪式不是政治的装饰,它本身就是政治表达的方式。当我们失去讲述仪式的能力,我们并没有因此变得"更理性"或"更现代",我们只是变得更难读懂自己所处的世界。
奥祖夫的工作,是替我们找回这种讲述能力。她指出,革命者面对的"空白"问题,今天的我们同样面对——只不过今天的我们面对的空白是另一种:我们仍然在举行仪式,但我们已经很少有人能解释这些仪式在做什么。而任何想要理解自己身处何种共同体的人,都必须先学会阅读这种共同体的仪式。
下一章,我们将走近这位写出这些问题的人。莫娜·奥祖夫不是那种站在讲台上发号施令的学者,她更像是一个安静地在档案馆里翻阅陈旧节目单的阅读者。她为什么会选择节日作为毕生追问的对象?她从布列塔尼的乡村一路走到法国最高学术殿堂,她的人生和她所研究的问题之间,藏着怎样的呼应?要理解《革命节日》这本书,我们必须先认识写下它的那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