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城市的历史定位:独特性与世界史意义
宋代城市的历史定位:独特性与世界史意义
城市是人类文明最浓缩的结晶形态。一座城市的兴衰、一类城市模式的崛起与蔓延,往往折射出更深层的社会结构变迁、技术能量聚集与文化价值转向。然而,在中华帝国的漫长城市史中,宋代城市长期未能获得与其历史意义相称的关注。相较于汉长安的恢弘气象与唐长安的盛世风华,宋代城市——无论是汴京的万家灯火还是临安的十里繁华——往往被简化为文学想象中的“市井风情”,或被归入“商业繁荣”的笼统标签之下。这种处理方式遮蔽了一个关键事实:宋代城市代表了一种全新的城市形态,它在组织逻辑、社会结构与文化气质上均与此前任何时代存在本质性断裂,并在某些关键指标上遥遥领先于同一时期的世界其他地区。
本章作为全书的开篇,核心任务是回答一个看似基础却至关重要的前置性问题:宋代城市究竟在中华文明史乃至世界城市史中占据何种地位?其独特性何在?围绕这一核心问题,本章将依次展开三个层面的论证。首先,通过与汉唐城市形态的系统比较,揭示宋代城市“商业化、平民化、开放性”三大特征的内涵及其结构性意义。其次,借助比较城市史的视野,将宋代城市置于同期世界城市的参照系中加以定位,尤其关注与欧洲城市的横向对标。再次,在对已有研究进行批判性审视的基础上,提出本书的核心分析框架——经济繁荣、技术革新与市民文化三者之间的三角互动模型,并说明这一框架何以能够更有效地解释宋代城市的独特性及其历史逻辑。
宋代城市形态的断裂:从贵族城堡到商业都会
理解宋代城市的独特性,首先需要将其置于中国城市发展的历史序列中加以考察。中国前近代城市的演进,并非一条平滑连续的渐变曲线,而是在宋代发生了一次具有深远意义的结构性断裂此前两千余年的城市发展可以概括为“政治性城市”阶段——城市首先是帝国的行政节点、军事据点与贵族聚居区,其空间布局、社会组织与经济功能均围绕政治权力运作展开。宋代城市则标志着“商业性城市”的全面登场,城市开始获得相对独立于政治权力的、自主的生命力。
以长安为代表的汉唐都城,其城市规划遵循严格的里坊制度与社会分层原则。以唐长安为例,全城由纵横的街道划分为一百零八个里坊,每个里坊四周环绕高墙,坊门定时启闭,实行严格的宵禁制度。宫城与皇城占据城市北部的核心位置,官僚贵族的宅第依秩次排列,等级分明。这种城市规划的核心逻辑是控制与隔离——控制人口流动,隔离社会阶层,将城市居民安置在一个由政治权力预先设定的秩序网格之中。商业活动虽然存在,但被严格限定在特定的“市”中进行。西市与东市分别是长安城东西两侧的官方市场,百货毕集、客商辐辏,但每日开市时间有限,且市外禁止交易。这种“市坊分离”与“坊市分时”的制度安排,本质上是以政治权力压制商业自发的空间扩张冲动。
里坊制的解体是宋代城市变革最直观的标志,也是学界长期关注的焦点之一。北宋中期以后,汴京的街巷格局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临街开设的店铺取代了封闭的坊墙,夜市取代了宵禁,住宅区与商业区不再泾渭分明。据《东京梦华录》记载,汴京城内“每一交易,动即千万,骇人闻见”,街市之上“坊巷院落,纵横万里”,夜市“直至三更尽,才五更又复开张”。这一描述所呈现的不仅是商业活动的空间扩散,更是城市生活方式的一次根本性重构:城市开始按照商业自身的逻辑而非行政命令来组织空间。
然而,将宋代城市的特征简单概括为“里坊制解体”是不充分的。里坊制的松弛只是表象,其背后是城市社会结构的深层重组。汉唐城市的显著特征是“双重二元结构”:一方面是宫城与坊市的空间分离,另一方面是官僚贵族与普通市民的社会隔离。城市居民被精确地划分为不同的社会等级,各等级之间的流动受到制度的严格限制。宋代城市则呈现出截然不同的社会面貌。孟元老笔下的汴京,“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各色人等穿梭于同一街市之间。《清明上河图》所描绘的场景更具象征意义:虹桥之上,坐轿的官员与挑担的商贩摩肩接踵;酒楼之中,文人墨客与市井细民同席而饮。这种社会交往的开放性,打破了汉唐城市中森严的等级壁垒,标志着“平民化”城市社会的初步形成。
商业化与平民化之外,宋代城市的第三大特征是空间功能的“开放性”。这种开放性至少体现在三个维度上:经济活动的开放、市场准入的开放以及文化生活的开放。经济活动的开放性表现为城市经济不再依赖于权力的特许和保护,而是形成了以市场供需为基础的自发调节机制。汴京的相国寺市场是这一特征的典型体现。这座始建于北齐的佛教寺院,在宋代演变为全国最大的商品集散中心之一,每月开放五次,万姓交易,“珍禽奇兽、声妓之巧,冠于京师”。相国寺市场的特殊意义在于,它表明商业活动已经渗透到城市中最具公共性的空间之中,宗教场域、政治场域与商业场域出现了深度交融。
市场准入的开放性则体现在参与主体的多元化。宋代城市的商业活动中,活跃着大量中小商贩、手工业者、流动摊贩和女性经营者,他们构成了城市商业生态的基础层。以东京为例,《东京梦华录》记载的各色店铺、行当和市集超过百种,从金银彩帛交易到针线梳纽买卖,从茶汤饮食到杂货修理,覆盖了城市生活的方方面面。这种商业参与主体的广泛性,是宋代城市区别于前代的重要特征。
文化生活的开放性则指向城市公共文化空间的形成。瓦子(又称瓦舍、瓦肆)是宋代城市中最具代表性的公共文化空间。这种集娱乐、表演、商业于一体的综合性场所,最早出现于北宋中期的汴京,随后迅速蔓延至各大城市。瓦子内部通常设有多个“勾栏”(剧场),上演杂剧、傀儡戏、影戏、说话等多种艺术形式。《东京梦华录》形容汴京瓦子“ 不以风雨寒暑,诸棚看人,日日如是”。瓦子的出现意味着,城市居民——尤其是中下层市民——获得了属于自己的、脱离政治权力主导的公共文化生活空间。这是城市文化“市民性”的重要标志。
上述三大特征——商业化、平民化、开放性——并非彼此孤立,而是相互支撑、彼此强化的有机整体。商业化打破了等级壁垒,为平民参与城市生活提供了经济基础;平民化扩大了城市人口规模与消费需求,反过来刺激了商业的进一步繁荣;开放性则使得经济活力与社会活力能够在城市空间中自由展开。三者的共同作用,塑造了宋代城市作为一种全新城市形态的内在品格。
比较视野中的宋代城市:世界城市史的坐标定位
如果说上一节的纵向比较已经揭示了宋代城市在中国城市史上的断裂性意义,那么将宋代城市置于世界城市史的比较框架中加以审视,则更能凸显其令人瞩目的世界史地位。近三十年来,比较城市史逐渐成为全球史研究的重要分支,而宋代城市因其独特的发展水平,在国际学术讨论中频繁成为比较的焦点。斯梅特·德·拉特(Jan de Vries)关于“欧洲城市奇迹”的经典论述、伊懋可(Mark Elvin)关于“中国城市革命”的论断,以及近期罗伯特·哈特韦尔(Robert Hartwell)、斯波义信等学者的量化研究,共同构建了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图景:十一至十三世纪的宋代城市,在多个关键指标上领先于同期世界其他地区。
人口规模是最直观的衡量维度。北宋末期(十二世纪初),汴京(开封)的常住人口约为一百至一百三十万,若加上郊区人口则接近一百五十万。这一数字意味着汴京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城市,其人口规模不仅远超汉唐长安(唐长安鼎盛期约五十至八十万),也显著高于同时期欧洲最大的城市——十二世纪的威尼斯约有十五万人口,巴黎约为十至二十万,伦敦则不足四万。即使到了南宋末期,临安(杭州)的人口也维持在一百二十万左右,仍然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之一。从人口规模看,宋代城市领先欧洲同类城市整整一个数量级。
然而,人口数字本身并不能完全说明问题。更为关键的是城市化率——城市人口占总人口的比例。长期以来,历史学界对宋代城市化率的估计存在较大分歧。早期研究受限于数据不足,往往倾向于低估这一比例。近年来,随着对宋代地方志和人口数据的系统梳理,学界提出了更为精细的估算方法。一般认为,北宋末期的城市化率在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二十二之间,南宋则可能更高。这一估算的依据包括:北宋总人口约一亿,按百分之二十城市化率计算,城市人口约为两千万;南宋疆域虽较北宋缩小,但总人口约六至八千万,城市人口比例更高,综合估算亦在百分之二十左右。
这一城市化率意味着什么?将其置于比较视野中,其意义便更为清晰。十七世纪英国工业革命前夕的城市化率约为百分之十三至百分之十五,十八世纪中叶英国的城市化率方突破百分之二十。意大利北部城市群在十四世纪达到了约百分之二十五至百分之三十的城市化率,但这已是文艺复兴晚期的事情了。换言之,十一至十三世纪宋代城市所达到的城市化水平,与十七至十八世纪欧洲工业革命前夕的城市化水平大体相当。宋代城市的“领先”,不仅体现在绝对规模上,更体现在社会总资源向城市聚集的程度上。
城市经济的内部分工与专业化程度是另一个关键指标。宋代城市的商业分化程度远超同时期欧洲城市。以汴京为例,《东京梦华录》与《都城纪胜》等文献详细记录的市肆行业超过一百二十种,从医药、饮食、服饰、文具到金融、娱乐、宗教服务,形成了高度细分的专业化市场体系。这种分工的专业化程度,可通过“行业密度”——即单位面积内独立行业的数量——加以量化考察。以汴京城内最为繁华的御街为例,沿街店铺的行业种类分布密度远超同期欧洲任何城市。更为重要的是,宋代城市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功能分区:商业区、娱乐区、手工业区和居民区在空间上虽不如现代城市那样泾渭分明,但已非前代城市那种功能高度混杂的模式。
城市经济的货币化程度是第三个重要维度。宋代是中国古代货币经济发展的高峰。北宋时期,铜钱的年铸造量长期维持在每年三百万贯以上(北宋中期最高曾达五百余万贯),远超前代水平。更具革命性意义的是纸币的出现。四川地区在十一世纪末开始使用的“交子”,是世界上最早的纸币。此后,汴京、临安相继发行“钱引”“会子”等地方性纸币,至南宋时期,纸币已成为政府财政运转的核心工具。货币化程度的提高意味着商品经济的深化——交易不再局限于贵金属持有者之间,普通人也可以通过货币媒介参与市场经济活动。这与欧洲城市的发展轨迹形成了鲜明对比:直到十四世纪以后,随着商业革命的深化,欧洲城市才逐渐实现货币经济的全面覆盖。
最后,城市社会流动性也是值得关注的维度。宋代城市的科举制度和商业经济共同催生了相当程度的社会流动性。科举取士不看出身,商贾之家通过科举跻身官僚阶层并非罕见案例。这种流动性不仅是社会平等化的表现,更是城市活力的来源——它意味着城市能够持续吸纳周边地区的优秀人才和资源,保持动态的创造力。相比之下,中世纪欧洲城市的行会制度在相当程度上限制了这种流动:新从业者必须经历漫长的学徒期和帮工期,且行会内部的等级固化倾向日益明显。
以下通过一个简化的比较框架,从四个核心维度对宋代城市与同期欧洲城市进行结构化对照:
| 比较维度 | 宋代城市(十一至十三世纪) | 中世纪欧洲城市(同期) | |---|---|---| | 最大城市人口 | 100-150万(汴京、临安) | 15-20万(威尼斯、巴黎) | | 城市化率 | 20%-22% | 约5%-10% | | 经济货币化 | 纸币出现,铜钱年铸量数百万贯 | 以实物交换为主,货币使用有限 | | 社会分化与流动性 | 科举开放,商业社会流动性较强 | 行会等级森严,社会流动受限 |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比较的目的不是简单地判定“孰优孰劣”,而是揭示不同城市体系在特定历史条件下所遵循的差异化发展逻辑。中世纪欧洲城市虽然在经济规模上不及宋代城市,但在自治传统、法律制度(如城市特许状)和行会组织方面形成了独特的制度遗产,这些制度遗产后来成为资本主义萌芽的重要制度基础。宋代城市则在市场机制的深度、商业网络的广度和社会生活的丰富度上达到了前近代城市的高峰。两者的比较价值在于,它们代表了城市发展的两种不同路径,各自的优势与局限都值得深入探讨。
还应注意的是,宋代城市发展的区域差异不可忽视。宋代城市并非铁板一块,其发展水平因区域经济条件而呈现出显著差异。长江下游地区(两浙路)和四川盆地的城市发展水平最高,手工业、商业和文化教育均达到相当高度。北方地区(京东西路、京东路)次之,边疆和山区则更为落后。但即便取最低水平的区域进行估算,宋代城市的整体发展程度在世界中仍然居于前列。
城市化率的重新审视:数据、方法与意义
在所有关于宋代城市的量化指标中,城市化率无疑是最具争议也最具学术价值的估算对象。城市化率不仅是衡量城市发展水平的核心指标,更关系到对宋代社会经济总体性质的判断。然而,长期以来,学界对这一数据的估算呈现出极大的离散度:从早期的百分之五至百分之八,到近年的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三十,相差数倍之多。这一分歧不仅源于数据本身的稀缺,更涉及方法论层面的根本差异。本节旨在对这一争论进行批判性梳理,并提出更为审慎的估算路径。
首先需要明确的是,“城市化率”的定义本身在历史研究中存在操作层面的困难。现代意义上的城市化率以城市常住人口占总人口的比重来计算,这一方法应用于历史研究时面临多重挑战:历史文献中的人口统计通常以“户”为单位而非“人”,且户籍制度下的“城市户口”与实际居住地往往不一致;城乡边界在宋代并非如现代那样清晰可辨,许多城市周边存在大量亦工亦农的“半城市”人口;更为关键的是,不同史料对“城市人口”的统计口径差异极大,有的仅计“坊郭户”(城市户口),有的则将“草市”(城乡结合部的定期集市)和“镇市”(具有一定规模的手工业商业聚居点)的人口排除在外。
北宋时期的“坊郭户”制度是理解宋代城市人口统计的关键。据《宋史·食货志》记载,北宋政府在部分地区实施了城乡分籍制度,将城市居民单独编立为“坊郭户”,与农村“乡村户”相区别。坊郭户的设立初衷是便于在城市中征收商税和店税,因此它本质上是一种税收单位而非严格的人口普查单位。坊郭户制度在北宋初期首先在部分地区推行,后逐渐推广至全国。然而,这一制度存在明显的局限性:其一,并非所有城市都设立了坊郭户;其二,坊郭户仅统计主户(拥有房产的家庭),客户(租房居住者)和流动人口通常不在统计之列;其三,坊郭户的户数并不等于实际人口数,每户平均人口在不同城市和不同时期差异显著。
斯波义信在《宋代江南经济史研究》中提出了一种综合估算方法。他利用地方志中保留的坊郭户数据,结合每户平均人口(通常取四至五口)的系数,推算出北宋主要城市的人口规模。在此基础上,他进一步将草市和镇市纳入城市体系的整体考量,提出了“都市圈”(metropolitan region)的概念框架。斯波义信的估算表明,北宋时期仅两浙路一个区域的城市人口就可能超过五百万,如果加上其他地区的城市人口,全国城市人口总量很可能达到两千万左右。以北宋总人口一亿计算,城市化率接近百分之二十。
然而,罗伯特·哈特韦尔的研究提出了更高的估算。他在《宋代中国的商业革命》中指出,宋代城市人口的规模被长期低估,原因在于统计方法忽略了三个重要因素:流动人口(商人、船夫、脚夫、艺人、僧道等)、草市人口以及镇市人口。哈特韦尔估计,仅汴京一地的流动人口就在二十至三十万之间,占常住人口的百分之十五至二十。如果将这三类人口全部纳入统计,宋代的城市化率可能高达百分之二十五至百分之三十。
面对上述分歧,本书倾向于采取一种更为审慎的中间立场。综合考量各种估算方法和数据来源,较为合理的估计是:北宋末期的城市化率约在百分之二十至百分之二十二之间,南宋由于疆域缩小和人口向南方城市集中,城市化率可能略高或基本持平。这一估算虽然低于哈特韦尔的最高估计,但高于斯波义信的保守估计,更接近大多数当代学者的共识性判断。
城市化率的重新审视,其意义远不止于一个数字的校准。它至少在三个层面对理解宋代城市具有实质性的推进作用。
第一,它重新定位了宋代城市化的历史坐标。如果百分之二十的城市化率可以成立,那么宋代城市的发展水平就不是一个孤立的“例外”,而是与世界城市史的宏观趋势存在深层关联的必然产物。这要求我们重新思考“宋代商业革命”的历史意义——它不仅是一种经济现象,更是一种社会结构的转型。
第二,它揭示了城市体系的层级性。宋代城市并非只有汴京、临安等少数大都会,而是一个包含都城、州城、县城、草市和镇市的多层级城市体系。《元丰九域志》记载的宋代行政建制城市超过一千五百个,加上草市和镇市,总数可能超过六千个。这个庞大的城市体系构成了商品流通、人口迁移和文化传播的网络骨架。以太湖平原为例,该区域在宋代已形成了以苏州、杭州为区域性中心,以湖州、常州、秀州等为次级中心,以大量草市和镇市为末梢的城镇网络体系,其密集程度在中世纪欧洲几乎找不到对应物。
第三,它为后续章节的讨论奠定了量化基础。本书所提出的“经济繁荣、技术革新与市民文化的三角互动”模型,其成立的前提条件之一就是宋代城市具备足够的经济规模和社会密度来支撑这三个维度的同步发展。百分之二十以上的城市化率意味着城市已经不再是一个点缀于农村汪洋大海中的“孤岛”,而是一个足以产生独立运行逻辑的、具有相当体量的社会空间。这为经济、技术、文化三者的互动提供了物质前提。
三角互动模型:经济、技术与文化的共演化机制
前两节的论述已经为本书的核心议题搭建了必要的背景框架:宋代城市不仅在形态上与前代发生了断裂性变化,在世界城市史的坐标中也占据着令人瞩目的领先地位。然而,“是什么力量驱动了宋代城市的独特发展”这一根本问题仍未得到有效回答。正是在这一追问的基础上,本书提出了一个系统性的分析框架:经济繁荣、技术革新与市民文化三者的三角互动模型。
这一分析框架的提出,首先基于对既有研究路径的反思。过往关于宋代城市的研究,大致可以归入三种范式。第一种可称为“商业决定论”,以全汉昇、李埏等学者为代表,强调商业贸易的扩张是宋代城市发展的根本动力。第二种可称为“技术推动论”,以王祯的《农书》、曾公亮的《武经总要》等技术文献为依据,强调印刷术、造船术、纺织术等技术进步对城市经济的支撑作用。第三种可称为“文化自主论”,以余英时先生的“内向超越”概念和包弼德(Scott Boeckelman)关于宋代文人文化的研究为代表,强调思想文化变革是城市社会转型的内在动因。这三种范式各有其解释力,但也都存在明显的局限:商业决定论难以解释为何商业扩张在宋代能够突破此前反复出现的瓶颈;技术推动论容易陷入“技术决定论”的简化陷阱;文化自主论则面临将文化从社会土壤中剥离出来的危险。
本书认为,上述三种范式的局限并非因为它们的论断本身有误,而在于它们各自只抓住了三角形的一个顶点,忽略了三角形的完整结构及其内部的动态张力。经济、技术与文化不是三条平行发展的独立线索,而是在城市空间中形成了相互支撑、相互渗透、共同演进的动态关系。理解宋代城市的独特性,关键在于把握这三个维度之间的互动机制,而非单独审视其中任何一个维度。
具体而言,三角互动模型的运作机制可以分解为以下三个层面的循环关系。
第一层循环:经济繁荣→技术需求→技术创新→经济深化
经济规模的扩大和商业活动的繁荣产生了持续的技术需求。城市人口的增长带动了对粮食、纺织品、建筑材料、日用商品的需求扩张,而需求的扩张反过来刺激了生产技术的革新。以纺织业为例,北宋时期出现了高转筒车、水转大纺车等高效纺织机械,其效率远超传统脚踏纺车。印刷业的革新更为典型:毕昇在十一世纪中期发明的活字印刷术,标志着信息复制技术的革命性突破,而这一突破的直接推动力正是城市文化市场对书籍的巨大需求——科举考生需要教材,士大夫需要典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