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高利
第 1 章 格里高利:被历史撕裂的男人
一条街的尽头
翻开《静静的顿河》第一页,先到的不是人,是院子。金人译本的头一句是:“麦列霍夫家的院子就在鞑靼村村头上。”力冈的译法大体相同,只把村口的位置咬得更紧。接着写牲口圈,写院子通向河岸的坡道,写顿河在村外的拐弯,写左邻右舍的篱笆。肖洛霍夫用了一个作家能拿出的最朴素的开头,把一个家庭的坐标钉在大地上,然后才开始讲这个家庭五十多年前的丑闻。这个顺序值得记住,因为整部小说都在维持这个顺序:先有土地、院子、牲口和河,然后才有人的历史。格里高利·麦列霍利一生所有的进退,最终都要回到这条街上被衡量。
书名底下压着的题词也来自土地。卷首引的是顿河哥萨克古歌,金人译本的头两句大意是:静静的顿河,我们的父亲,你的水流为什么这样浑?歌里答,因为冰冷的泉水从两岸灌进河身,因为哥萨克的鲜血浇灌了原野。一首哀歌站在八卷书的前面,等于提前宣布了结局的音调。小说后来的一切喧哗,内战、暴动、饥馑、私刑,都是这首歌的注释。读第一页时不妨停一停,把这几行默念一遍,肖洛霍夫的全部叙事策略都藏在里面:他要用民歌的记忆方式,给一部编年史式的长篇安上挽歌的喉咙。
叙述者的嗓音也值得留神。这个嗓音属于村子里最会讲故事的那种人,坐在人群外围,眼睛看着河,讲谁家的院子都能带出三十年前的旧账。他会在两个场面之间直接跳切,前一段还在讲柏林的报纸和彼得堡的电报,下一段就落回鞑靼村的鸡窝和菜园;他熟悉每个姓氏的姻亲网络,也熟悉官厅文书的腔调,两种语言在他嘴里交替,谁也不压倒谁。这种双声的叙述者是小说真正的发明,后世写乡村史诗的人都欠他一笔,从中国的《白鹿原》到拉美的某些大河小说,师承有迹可循。格里高利就活在这个嗓音里,像鱼活在河里。
小说接下去讲的是格里高利的祖父辈。老麦列霍夫家的普罗科菲从土耳其战争带回来一个裹着头巾的异国女人,村里人叫不出她的名字,就叫她土耳其女人。瘟疫流行的年月,恐惧与愚昧合成一堵墙,村里人认定灾病是她招来的,冲进院子把她活活打死。她腹中的孩子早产落地,竟活了下来,就是格里高利的父亲潘捷莱。这段前史写在第一部最前面的几页里,像族谱上的一块墨渍。肖洛霍夫没有把它写成猎奇的开胃菜,他用一场血案给整个家族定了性:麦列霍夫家的人从血统上就不全是“自己人”,他们是哥萨克,又是哥萨克里的异类。
顺带交代地理。鞑靼村是虚构的名字,地形却可以从今天的罗斯托夫州上顿河一带一处处对出来:陡岸下宽阔的河面,对岸的草滩与湖泊,村后的黑土坡和磨坊,去镇上的土路。肖洛霍夫本人就生在维奥申斯卡亚镇附近的克鲁日林农庄,上顿河的哥萨克镇子给他提供了全部的感官记忆。写实的密度大到这种程度,地名虽假,地图却真。研究顿河的学者甚至拿这部小说当作史料,去复原革命前哥萨克村落的耕作、婚俗与渔汛。小说开篇那种不动声色的档案腔,正来自这种可以把虚构押在实土上的底气。
我每读一遍开头,都更确信这段前史的分量。哥萨克是讲究门第与来历的群体,一个家族的祖母死于全村的私刑,这种记忆不会消失,它变成孩子们街上的绰号,变成说亲时被人掂量的斤两,变成老人骂架时顺手甩出的刀子。小说后来写格里高利的婚事,写他跟哥哥分家时的口角,写他在村里的种种尴尬位置,底下都有这条暗线。肖洛霍夫在部落内部预埋了一个边界人物,让未来撕扯他的种种力量,早在出生之前就各就各位。
于是当我们说格里高利被历史撕裂,先要承认这撕裂不是从一九一四年才开始的。战争和革命只是加大了撕裂的力道。一个血统上被共同体另眼相看、却比谁都忠于这个共同体的青年,本来就活在两套目光之间。小说后来的全部情节,不过是把私人生活里的这道细缝,扩展成一道时代的深渊。
土耳其血统的遗产
血统在小说里不是生理概念,而是一套感觉方式。格里高利从祖母那里继承的东西,肖洛霍夫写得很具体:微斜的眼角,鹞鹰似的鼻子,旺盛得近乎粗野的生命力,对约束的天然不耐,以及在关键时刻压过一切算计的直觉。村里人骂他土耳其崽,长辈看他眼睛发野,连阿克西妮亚最初动心,也是先被这双眼睛烫了一下。这些细节堆在一起,构成一个还没有被任何词语规训过的身体。战争将反复蹂躏这个身体,但直到全书末尾,这个身体里那点野东西都没有熄干净,这正是人物的秘密。
有意思的是兄弟对照。哥哥彼得罗是标准哥萨克的样子,方正,要强,把村社的规矩当骨骼,村子怎么说他就怎么长。格里高利却总有一步跨出规矩外的冲动:别人赌咒的农活他干得最狠,别人不敢惹的女人他敢碰,别人认命的地方他要问一句为什么。肖洛霍夫把兄弟俩放在一起写,不是厚此薄彼,而是让读者看见,同一个屋檐下能长出两种与共同体的关系。彼得罗属于共同体在内心里已经建成的人,格里高利永远差半步,永远要用自己那双眼睛重新看一遍。
私刑那场戏还值得再看一眼。肖洛霍夫不写行凶的细节,只写事后的讲述:多年以后,村里老太婆们坐在冬夜的地炉边,把土耳其女人的故事讲给孩子听,语气里有恐惧,有怜悯,也有一点讲鬼故事的自得。历史在村子里不是档案,是口头传说,是被反复咀嚼的谈资。格里高利就泡在这种传说里长大,他的异类身份一半来自血统,一半来自整个村子需要这样一个异类,好让其余人显得更齐整。俄国小说素有异乡人传统,从高加索的俘虏到草原上的流浪汉,作家们靠引进外来者去搅动本土的道德;肖洛霍夫反其道而行,他把异质血统直接种进一个土生土长的家庭,让内部差异长成人物的性格本身。
批评史上常有人把格里高利归入“探索者”类型,说他在寻找正确道路,我始终觉得这个说法隔了一层。他不是在寻找道路,他是在每次都被要求交出判断力的时刻,拒绝交出。寻找道路的人以道路为归宿,拒绝交出判断力的人以自己为归宿。这两个类别在太平年月看不出分别,在乾坤颠倒的年代就是生死之别:前者会随着正确的一方越走越远,后者不管跟谁走,都揣着一块自己的磨刀石,随时把口号磨回事实。
这也就是为什么他的悲剧比一般“动摇人物”深。动摇人物在两派之间来回,最终落到一派,故事即告完成,苏维埃批评传统正是按这个模型去要求格里高利的。但肖洛霍夫的人物忠于另一种东西:自己亲手摸过、亲眼看过的那部分现实。血统给他的野性,在小说里慢慢转化成一种认识上的顽固。他相信割过的草、打过的粮食、砍过的人、抱过的女人,不信任何由远方批发来的完整叙述。这种顽固在太平年月是缺点,在崩溃的年代,成了全书唯一没有被收买的感官。
渔网、镰刀与马背
要懂格里高利,得先懂他谋生的手艺。鞑靼村立在顿河陡岸上,村子的一半生计在河水里。第一部写麦列霍夫家夜里下网、清晨收鱼,写格里高利赤脚踩着露水去检查鱼梁,写柳条笼子里银色的鱼鳞乱闪,写父子俩把鱼装上大车运去镇上换钱。这些段落不厌其烦,年轻读者容易跳过去,其实它们是整部小说的地基。肖洛霍夫要让这个人物在进入历史之前,先在自然经济里扎满根须:他知道水涨水落,知道草什么时候倒伏,知道马在结冰的渡口如何打滑。后来他无论穿哪家的军装,都还是一个渔民、庄稼人和骑手,小说反复用劳动记忆去校准他的迷路。
割草场面是第一部的华彩段落。两家在草场上并肩开镰,阿克西妮亚跟大伙一起翻草,目光越过草排落在格里高利身上。肖洛霍夫写镰刀的声音,写青草被割断时流出的气味,写汗水在脊背上冲出的沟,然后让一场改变所有人的爱情,就在这气味的深处开了头。把这段与《安娜·卡列尼娜》里列文割草的著名段落对读很有意思:列文割草是一场精神治疗,体力劳动把他从婚姻的焦灼里暂时捞出来,草场近乎仙境;格里高利割草则是生活本身,汗是咸的,腰是断的,草是要变成过冬的粮食的。托尔斯泰把劳动写成救赎,肖洛霍夫把劳动写成存在,这个差别正是十九世纪史诗与二十世纪史诗的差别。
我之所以看重这些劳动书写,还因为它们在结构上承担着一个史诗任务:为共同体立传。打仗之前的鞑靼村,婚丧嫁娶、打谷捕鱼、教子驯马、节日赛马,一整套生活方式被慢镜头般地记录下来,密度大得像一部民族志。读者越是爱上这个世界的稠密,后面看它被战争绞碎时就越是心惊。格里高利是这个稠密世界里长出的最好的果实,他的悲剧因此不是一个人的倒霉,而是整个生活方式的厄运凝聚在一个人身上。古希腊人有耕作的史诗,赫西俄德教人观星辨时;肖洛霍夫做的也是这件事,只不过他的《工作与时日》后面跟着的是《伊利亚特》。
细读这些段落还有个意外收获:你会看见时间的两种流速。劳动的时间是圆的,春汛来了又走,草黄了又绿,婚丧年年相似;历史的时间是直的,电报、动员令、政令,一路向前碾过。第一部前半部用圆时间,写足了从容;从开战那页起,直时间插进来,圆时间被切成碎片。格里高利一生的痛苦,用一句话概括,就是圆时间里的人被塞进了直时间。他割草的时候是天底下最自在的人,他站在军事会议的帐篷里就浑身不对劲。肖洛霍夫把这种不合拍写得极其身体化:一回到田里,这个杀人如麻的军官立刻手也不抖了,觉也睡得着了。土地收留他,历史不肯。
马背则是另一门手艺。哥萨克男孩从小受马术与刀术训练,成年后自备战马出征,这是特权,也是枷锁。格里高利骑术之精,小说有无数侧写,战友们服他,敌人怕他,多半因为他在马上的那种稳。节日里镇上赛马,他一夹马腹就冲到最前头,村里人又骄傲又摇头;这份骄傲后来被他原样带上战场。但请注意肖洛霍夫的分寸:他从不让格里高利的军事天才浪漫化。同样是骑在马上挥刀,第一部里是割草的延伸,动作干净,理直气壮;第三部以后,同样的动作一天天变得可疑,最后变成机械的重复,刀落下去,心里连数字都懒得记。手艺没有变,手艺的意义变了,这是写战争最好的办法之一。
劳动书写里还藏着小说的性别地图。打谷、捕鱼、赶集是男人的事,但割草、锄地、收麦同样压在女人背上,阿克西妮亚跟男人一样挥镰,娜塔莉亚回门以后就下地,老太太们则终年操持院子与牲口。哥萨克村社的男人们服兵役一走数年,田庄实际靠女人撑着,这一点小说写得毫不含糊,也为后面的悲剧埋下伏笔:当男人们成批死于战壕与刑场,这些女人将独自面对歉收、充公和孤儿。格里高利的能干里带着一点哥萨克男性的自负,这种自负日后要被现实一寸寸没收。
第一次杀人
一九一四年秋天,格里高利随骑兵开进加利西亚。卷二里他第一次在白刃战里劈死一个奥地利士兵,肖洛霍夫写这段用了极冷的手笔:对方倒下去的姿势,来不及变冷的脸,随之而来的寂静。格里高利拨转马头,心里翻上一种从未有过的难受,夜里宿营,那双眼睛还在找他。他跟同伴说起,同伴笑话他,战场杀敌是本分,是勋章的来路。可是他不能把这件事从身体里排出去。金人译本里那几句自白大意是:杀人原来是这样,跟宰牲口完全不是一回事。他后来还梦见过那个死者,梦里没有枪炮,只有那张脸。
这一场戏是全书的枢纽之一。古典史诗的英雄杀人,荷马笔下的战士互相通报家世再动手,死亡被仪式接住;近代战争小说把杀人写成技术,人变成弹药数字;肖洛霍夫走的是第三条路,他保住杀人的肉体真实,又保住被杀者的人形。那个奥地利士兵在小说里没有名字,没有历史,只存在了几行,却比后来成千上万的战报更重。耐人寻味的是紧接着的勋章情节:格里高利冒死从火线下救出受伤的军官,得了圣乔治十字,村里为他做了感恩祈祷,父亲挺直了腰。杀人的呕吐与授勋的光荣挨着写,肖洛霍夫一句评论都不加,反讽自己长在事实的缝隙里。
从悲剧理论看,这正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认识时刻提前降临。史诗与悲剧的主人公往往在结尾处才看清自己的行为,俄狄浦斯在最后一场才知道自己是谁;格里高利在第二卷就看清了,然后带着这种视力继续活了六卷。这是肖洛霍夫对悲剧时间的一大改动:不再让真相作为结局降临,而是让真相与人同行,看它如何被一遍遍磨钝,又一次次重新发作。战争洗礼这个词常被用来美化新兵的成人礼,在这部小说里,洗礼的实质是失贞,此后格里高利身上发生的一切堕落,都以这第一次的失贞为尺度来测量。
顺带说一句文学史的坐标。《静静的顿河》前两部发表于一九二八年,比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还早一年,比巴比塞的《炮火》晚十二年。它对白刃战的写法与前线文学一脉相通,都拒绝将军们的地图视角,把镜头压进泥土与肠肚的高度;不同的地方在于,肖洛霍夫的主人公是骑兵,杀人是贴身的、手艺性的,这使暴力的重量更接近农家的屠宰,带着干完活之后的空虚,而不是炮弹落下时纯粹的恐惧。格里高利一生都被这种空虚追着走。
骑兵这个兵种还悄悄决定了小说的叙事结构。哥萨克部队机动性强,战役之间常有休整,负伤的机会多,休假的名额也有,格里高利因此得以在前线与后方之间反复摆渡:挂彩,回家,种地,纠缠于两个女人,再被征召回去。堑壕步兵的战争是一条单向隧道,骑兵的战争是一座来回晃荡的吊桥。肖洛霍夫要写的正是这种两头拉扯:家庭的引力与战场的引力轮流把人撕开。第一部到第三部的许多情节,都搭在这座吊桥上。选择骑兵视角不是猎奇,是结构上的必然。
他不是任何人的翻版
评论这本书,绕不开《战争与和平》。斯坦纳在《托尔斯泰还是陀思妥耶夫斯基》里把《静静的顿河》放进托尔斯泰一线,认为它是二十世纪仅见的承续了那种史诗冲动的作品。这个判断我大体接受,但要看清肖洛霍夫在哪些关键处偏离了样板。安德烈公爵与皮埃尔是被历史教育的主人公,托尔斯泰给他们安排了漫长的精神学徒期,最终让他们各自抵达某种和解;卢卡奇在《历史小说》里描述的正是这种人物,所谓中间人物,在历史巨变中被推着走,通过他,读者获得对时代的总括认识。格里高利顶着相似的外形走进来,读者期待着同样的弧线,肖洛霍夫却拒绝交付。
他不交付成长,只交付损耗。第一部末尾那个身手矫健、爱憎分明的青年,到第八卷只剩一个逃亡者,蹲在芦苇丛里等天黑。中间隔着两场革命、一场暴动和数不清的白刃战,他换过好几身军装,每一身都以幻灭告终。托尔斯泰的主人公在混乱中寻找并最终找到位置,格里高利在混乱中一次次尝试穿上时代递来的每一件制服,结果每一件都不合身。这不是作者的残忍,而是历史的残忍被如实记录。卢卡奇所说的总括认识,小说其实也给了,只不过不是给人物,而是给读者:我们看着他走完全部错路,才明白这个时代为普通人准备了怎样一种自由,即在两种不义之间反复选择的自由。
这个人物在批评史上的待遇本身就是一部小史。一九二八年头两部问世,编辑部和批评界先是为之欢呼,接着开始为难:一个白军出身的师长,杀人如麻,凭什么占据叙事中心?拉普的理论家们反复开会争论,法捷耶夫坦率表示,按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要求,格里高利应当被历史清算或者改造,肖洛霍夫却始终不肯把人物推上这条传送带。争论持续到第四部出版,官方最终的选择是保留小说、修正解读,把他定义成迷途的探索者,功过相抵。这个官方版本统治了几十年,也遮蔽了几十年。真正的翻案要到很晚才发生,而翻案的材料,恰恰是小说自己早就写下的那些段落。
他也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人物。拉斯柯尔尼科夫杀人后被良心拖进漫长的审讯,最终在西伯利亚的晨光里复活;俄国文学有一整套罪与赎的机器,蒸汽车头般可靠。格里高利杀了更多的人,小说却从未给他安排忏悔室。他有过剧烈的难受,有过呕吐与失眠,有过半夜坐起来的悔恨,但这些从来不汇成一条通往新生的河。肖洛霍夫似乎认定,二十世纪的顿河平原上没有赎罪的渡口,只有连绵的雨、泥泞和下一场战斗。读惯俄国古典小说的人到此会感到不适,而这种不适,恰是这本书的现代性所在。
眼睛的意象在全书里反复出现,值得专门记一笔。第一个死者留给格里高利的是一双眼睛;后来他去看被绞死的革命者,看的还是垂着的头与半睁的眼;再后来他自己负伤,也害怕过从此看不见顿河。肖洛霍夫把目击写成一种负担,看见了就要负责,这在格里高利身上表现为一种近乎生理的病症。对照另一路写法就明白他多特别:许多小说让战争剥掉人物的感官,变成麻木的躯壳,格里高利的感官却始终锋利如新,痛感从未钝化。麻木是身体的自我保护,他连这点保护都没得到。这个设定残忍,但正是悲剧所需要的材料,软的东西才谈得上碎裂。
再举一个更近的参照。中国读者多半先认识保尔·柯察金,后认识格里高利,两个人几乎同龄,故乡相距也不远,一个在乌克兰,一个在顿河。奥斯特洛夫斯基的主人公把身体一点点交给革命,最后瞎着眼睛写作,意志像钢一样越锻越亮;肖洛霍夫的主人公把身体一点点交给战火,最后睁着眼睛回乡,什么也没有剩下。把这两本书并排放在书架上,二十世纪就露出了它的两张面孔。我不认为哪一张更真,但只承认其中一张的文学史,必定是残缺的。
巴赫金在《史诗与小说》里划过一条界线:史诗属于绝对的过去,那是一个完成了的、被祭仪与距离保护起来的世界;小说则属于未完成的现在,人物与读者处在同一片充满风险的时间里。《静静的顿河》的有趣在于它横跨这条界线。它的材料是史诗的,部族的歌谣、勇士的驰骋、共同体的礼法;它的时间却是小说的,一切都是正在发生、随时会翻盘的现在。格里高利于是成了文学史上罕见的杂交体:一个活在史诗躯壳里的小说人物。他的每一次选择都还来得及更改,而歌谣早已替他唱完了结局。读这本书时若感到某种奇特的错位,仿佛人物比故事跑得慢半拍,原因就在这里:他身上驮着两种时间。
悲剧的过失在于诚实
亚里士多德说悲剧主人公因某种过失而遭难,这过失不能是恶行,否则活该,不能是纯粹的无辜,否则只能沦为感伤。格里高利的过失是什么?历来的回答很多:动摇,狭隘,农民的私有观念,哥萨克的地方主义。这些答案各有依据,但都把过失当成了观点上的错误,仿佛他只要换一副头脑就能得救。我的看法不同。格里高利的悲剧性过失,恰恰是他那不肯替换的诚实,在需要神话的年代不肯接受神话,在需要站队的年代不肯交出目击。这种品质放在书房里是美德,放在一九一八年的顿河是死罪,小说的全部张力就在这里。
黑格尔论悲剧,说真正的冲突是两种各有其正当性的伦理力量相撞,安提戈涅与克瑞翁各自代表家庭之法与城邦之法,毁灭因此既不可避免又令人敬重。《静静的顿河》整个儿建筑在这条原理上。一边是哥萨克的旧法:土地、村社、父辈的血、马刀与荣誉;另一边是新时代的法:穷人的翻身、历史的方向、集体与未来。格里高利两边都真心碰过:他替白军打过仗,也为苏维埃流过血,他见过白军后方的腐朽,也亲眼看见过红军的滥杀。每一种忠诚在他身上都是真的,每一种又都要求他杀死另一种。黑格尔说悲剧的终点是冲突在更高处和解,伦理秩序自我修复;肖洛霍夫不给这个终点,小说的结尾不是和解,是一个男人在村口抱住儿子,身后是空掉了大半的院子。史诗的骨架,配上拒绝和解的血肉,这是肖洛霍夫对悲剧形式的独创性改造。
把他的历次转向排成一张年表,会发现一个雷同的机关:每次转向都由一次目击触发。看见第一个被自己砍死的奥地利人,他开始怀疑战争;看见革命者绞杀俘虏的场面,他离开了红色阵营;看见白军军官的骄横与劫掠,他又掉头而去。目击,翻胃,移动,这个三步舞他跳了十年。别的小说家用内心独白推进人物,肖洛霍夫用肠胃推进。这在文学里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写法:身体的反应先于头脑的结论,而结论永远追不上反应。所以格里高利最后没有结论,只有一身伤疤和一个孩子。
诚实在这个人身上的具体形态,还可以数得更细。他不会把没看见的事说成看见的,所以拒绝控诉他没受过的苦;他不会把杀过人说成没杀,所以半夜的失眠有一半是账目在轧平;他打仗时冲在最前,因为让别人替自己去死这件账,他的诚实付不起。代价也逐一开列在书里:军衔来了又去,妻子死了,情人死了,父母兄嫂死了,最后连恨都找不到主。肖洛霍夫似乎在做一个冷酷的实验,看看一个人的诚实要交多少押金才能在这个世界上存续。实验的读数就是第八卷那个春天。
所以我不太同意某些西方评论把格里高利仅仅读成牺牲品,也不同意旧教科书把他读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