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重读王权
第 1 章 为何重读王权
祛魅世界里的王权研究,听起来像是学术考古。一个已经完成世俗化的现代政体,有什么必要回到霍卡特在斐济和印度搜集的仪式数据,或者弗雷泽在《金枝》里堆叠的神话碎片?这种质疑的前提本身需要被审视:所谓"祛魅已经完成",是一个从未被严格验证的经验命题,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式的时代诊断。本章要处理的恰恰是这一诊断的裂痕。2016 年以来的政治震荡已经让"卡里斯玛的复归"从学院边缘议题变成中央议题,而政治科学自身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形成的去历史化倾向,又使我们面对复归的卡里斯玛几乎没有任何发生学层面的工具。本章分五个部分展开论证:先讨论当代政治科学对权力发生学的遗忘及其后果;再讨论民粹主义回潮对世俗化叙事的实证挑战;然后分别回到霍卡特和弗雷泽,评估其方法论的当代可用性;最后以福山的《政治秩序的起源》为靶子,剖析为什么主流政治现代化叙事会系统性地绕开王权的人类学维度。
政治科学的去历史化与权力发生学的消失
1945 年之后,英语世界的政治科学经历了一次堪称激进的范式重组。大卫·伊斯顿在 1953 年的美国政治学会主席演说中提出行为主义革命,明确要求研究者放弃历史比较的、规范哲学的、制度发生学的问题,转而关注可观测的、可量化的政治行为。这场革命的目的是让政治科学摆脱"前科学"阶段,进入与经济学和社会学比肩的实证学科行列。二十年后,这种范式已经基本完成制度化:六十年代末以来,《美国政治学评论》和《政治学杂志》明确将统计分析与形式建模作为发表门槛,制度史和思想史的研究被排挤到《政治学史》《政治理论》等专门期刊,甚至在这些期刊内部也面临被进一步边缘化的压力。
这一范式转移有一个隐含但代价昂贵的代价:政治学不再追问制度从哪里来。伊斯顿自己发展出的"政治系统"理论把输入、输出、反馈作为分析单位,整个理论大厦运行在"系统已经存在"的前提之上。这并不奇怪,伊斯顿关心的是如何稳定地描述和解释既有政治系统的运作,而不是解释这些系统最初如何生成。当加布里埃尔·阿尔蒙德和小 G·宾厄姆·鲍威尔在六十年代出版《比较政治学》时,他们用结构-功能主义的框架把议会、官僚、政党、压力集团抽象为功能等价物,但这种抽象的前提是:所有现代政治系统都以某种方式"已经存在"了,分析的任务是看它们各自完成功能的效率差异。比较的标尺是"功能等同",而不是"历史生成"。
这种去历史化在七十年代遭遇了第一波反叛。朱迪斯·托克尔和琼·梅斯扎罗斯等人从马克思主义视角批评了结构功能主义对美国资本主义的辩护性预设,但即便是这些批评,也大多停留在政治经济层面,而不是发生学层面。真正试图重建发生学的尝试,要在彼得·卡岑斯坦、罗伯特·贝茨等"历史制度主义"者那里才看到比较清晰的轮廓。但即便是历史制度主义,也主要是把制度变迁的路径依赖作为分析对象,而非追问制度本身的人类学起源。路径依赖是一个时间性概念,但它假设了一个已经进入路径的起点,它处理的是"路径形成之后的延续",而不是"路径尚未形成之前的可能性空间"。
这种理论遗忘的后果在九十年代末到二十一世纪初变得格外明显。"转型学"(transitology)作为一个研究产业在冷战结束时达到顶峰,其核心假设是:给定特定的经济自由化和精英分裂条件,向民主的转型将以可预测的方式发生。这种假设的前提是一种典型的去历史化,民主的制度形式被视为普世模板,历史的特殊性被视为转型的"障碍"而非"构成性条件"。当这种预测在俄罗斯、菲律宾、委内瑞拉、津巴布韦等国家系统性地失败时,转型学没有现成的概念工具来解释为什么。它的失败不是数据不够,而是问题本身的提法就排除了对政治秩序深层发生机制的询问。
这正是霍卡特和弗雷泽不可替代的地方。他们写作的时代,恰恰是政治人类学的奠基期:莫斯、韦伯、涂尔干、马林诺夫斯基、埃文斯-普理查德正在系统地比较前现代社会的治理形式。他们的核心问题不是"政治系统如何运作",而是"政治系统最初如何可能"。为什么某些社会发明了王权,为什么某些社会没有,为什么某些社会在王权与祭司权力之间形成张力,而另一些社会则没有。这些问题一旦被提出来,就无法再用"系统分析"的框架来回答,因为它们预设了一个远早于"现代政治系统"出现的阶段。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政治科学放弃了这些问题,而二十一世纪的现实又把这些问题推回了议程。
民粹主义与卡里斯玛的回潮
如果说理论层面的发生学遗忘是一种长时段的趋势,那么 2016 年以来的政治震荡就是这种遗忘的直接代价之一。这一年发生了三个具有标志意义的事件:英国公投脱欧、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菲律宾的杜特尔特上任。仅在第二年,马克龙在法国的崛起、默克尔的连任困境、意大利五星运动的崛起进一步扩展了冲击面。这些事件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它们的政治动员难以用传统的阶级、利益或意识形态变量解释。
马克斯·韦伯在 1919 年的演讲《以政治为志业》中区分了三种正当性类型:传统型、法理型、卡里斯玛型。法理型统治对应现代官僚制和法治,传统型对应世袭君主制和封建制,卡里斯玛型则对应那些凭借个人魅力、超凡品质或天命宣称获得追随者的领导者。在韦伯的诊断中,现代性的展开是一个从卡里斯玛型向法理型不断位移的过程,官僚化和理性化是这一过程的两个引擎。卡里斯玛本应是过渡性的、非常态的,它在稳定的现代政治中注定要被"常规化"为传统型或法理型统治的一部分。这一诊断构成了二十世纪大部分政治社会学的基本框架。
但 2016 年以来的政治显示,这个常规化进程远未完成。特朗普的支持者中相当比例是被"建制派"叙事边缘化的白人群体,他们对特朗普的忠诚很大程度上不是因为他的政策承诺,而是因为一种"他说出了我们不敢说的话"的情绪共鸣。这种共鸣结构很难用法理型正当性解释,因为它的来源不是制度程序的合法性,而是个人化的话语效应。更具理论意味的是巴西的博尔索纳罗:一位以基督教福音派为基础、以反建制和反科学为核心叙事的前陆军上尉,在 2018 年当选总统。他的支持者中有相当比例的福音派基督徒相信他获得了一种"神圣的授权",这已经不是韦伯意义上的卡里斯玛,而是更接近弗雷泽和霍卡特意义上的"神王",一个被神圣秩序拣选、代行神圣意志的统治者。
类似的模式在印度更早就已经成型。莫迪从 2014 年开始担任总理,他的印度教民族主义动员背后是 RSS(国民志愿服务团)数十年建构的"印度教特性"(Hindutva)话语体系。在这一体系下,莫迪不仅是选举产生的政治领导人,更被视为印度教文明复兴的象征。这种象征结构使得任何对他的反对都可以被重新编码为对印度教本身的反对,从而形成一种近乎宗教意义上的"禁忌"结构。批评莫迪的人不仅在政治上不正确,而且在宗教上不正确。这种禁忌结构,恰好是弗雷泽在《金枝》前几章反复分析过的神圣王者的特征。
这些案例的共同点不是表面的民粹主义风格,而是它们揭示了韦伯世俗化叙事的一个根本盲点。韦伯把卡里斯玛视为与现代性对立的过渡形态,这种二元对立使他无法想象卡里斯玛可以在理性化官僚制的框架内部被持续生产。查尔斯·泰勒在《世俗时代》中已经指出,世俗化从来不是单线的、不可逆的过程,它在每个社会都有独特的节奏、强度和形态。汉斯·布鲁门贝格在《世俗化与合法性》中更早提出,现代政治本身可能以某种方式"重新神圣化",这种重新神圣化不是前现代的残存,而是现代性自身的内在可能性。这些洞见在 2016 年之前仍然属于边缘议题,而 2016 年之后,它们变成了不得不面对的中心议题。
本书的判断是:理解当代民粹主义的卡里斯玛结构,必须回到古典政治人类学对王权-神圣性-中介性关系的分析框架。这些分析框架不是过时的残存物,而是被遗忘的、用于处理当代问题的工具箱。它们提供的不是现成的答案,而是切割问题的工具,使我们能够把"民粹主义"这个过宽的标签分解为不同的发生学结构。
霍卡特的功能主义与作为社会器官的王权
A.M. 霍卡特(1884-1939)在英帝国学术体制内度过了一生,但他留下的主要著作《王权》(Kingship,1927)在二十世纪后半叶几乎被完全边缘化。这部分是因为他写作的领域(斐济、所罗门群岛、印度的比较政治人类学)在结构主义兴起和后殖民批评之后被双重遮蔽:列维-斯特劳斯把研究对象从"部落社会"转移到了"原始思维"的结构层面,而后殖民批评则把"部落社会"本身作为殖民凝视的产物加以解构。两种批评各有其道理,但它们都错过了霍卡特的核心洞见。
霍卡特的洞见是:王权不是一种"政府的类型",而是一种"社会器官"。这一区分看似细微,实则奠定了完全不同的分析路径。如果王权是政府的一种类型,那么我们就可以把它与其他类型(贵族制、民主制、僭主制)并列比较,并追问在何种条件下哪一种类型占优。但如果王权是一种社会器官,那么追问"王权的条件"就成了错位问题;正确的问题是"社会如何通过王权这种器官完成自身的某些功能"。
霍卡特的具体论证是:王权是一种分布式的制度功能,它由若干相互关联的部分构成,每个部分可以由不同的人来执行,但必须作为一个整体才能完成社会的某些基本功能。这些功能包括:土地的分配与再分配、季节性与周期性的仪式控制、与超自然秩序的沟通、危机的应急管理、社会分层的再生产。王权作为一个器官并不必然由一个人来执行,它可以被拆分给国王、祭司、长老会议、秘密社团的复合体;正是这种拆分方式的不同,造成了不同社会的政治结构的差异。在斐济,他观察到,所谓"王"实际上是一个由多个酋长组成的分层体系,每个酋长负责仪式整体中的一个片段,但只有所有片段齐备时,"王"才真正存在。这种分布式的王权概念,与欧洲的"主权者"概念形成鲜明对比。
这一框架对当代分析的意义是多重的。它使我们能够跳出"威权-民主"的二元对立,去追问一个社会的治理体系究竟在执行哪些功能、这些功能如何被分配到不同的制度容器中。当代中国的治理体系在表面上与民主自由主义的标准不一致,但它执行的功能,诸如土地配置、社会动员、危机管理、阶层再生产,恰恰是霍卡特意义上的王权功能。这种功能相似性不是简单的"威权主义"标签可以涵盖的。它还使我们能够识别那些在现代理性化进程中"被压缩但未被消除"的王权功能。法国大革命后欧洲君主制的退位,并不意味着王权功能的消失,它意味着这些功能被重新分配给了官僚、教育体系、军队、教会和政党。理解这种再分配,比单纯追问"是否存在国王"要丰富得多。最后,霍卡特的框架提供了一种"跨时间的比较"。我们不仅可以把斐济的仪式王权与印度的政治王权放在同一框架下比较,而且可以把中世纪的欧洲王权与现代福利国家放在同一框架下比较。只要我们问的是"该社会通过何种制度容器完成王权功能",古典与现代之间的对话就变得可能。
但霍卡特的功能主义不是没有局限。他的功能清单在很大程度上是基于他所熟悉的材料(斐济、所罗门群岛、印度西部、希腊-罗马古典)提炼出来的,这意味着这一清单本身带有某种"古典人类学"的偏倚。把这一框架直接套用到完全不同的社会(例如当代拉美、北非、东欧)会面临可比性问题。此外,霍卡特的功能主义是一种相对静态的分析,他很少处理功能冲突和功能变迁的机制。当我们追问"为什么某些社会从王权功能走向民主分配,而另一些社会走向党国分配"时,霍卡特自己提供的答案相当有限。这两点局限恰好是弗雷泽可以提供补充的地方。
弗雷泽的进化论遗产与形式分析的当代价值
J.G. 弗雷泽(1854-1941)的《金枝》(The Golden Bough,第一版 1890,缩编版 1922)是一部被批评最多但也最常被错误引用的作品。在二十世纪后期的学术语境中,弗雷泽几乎成了维多利亚时代进化论偏见的标本。"从巫术到宗教到科学"的三段论被批得体无完肤:埃文斯-普理查德在 1937 年关于阿赞德人的著作中已经雄辩地证明,这种线性进化论在人类学经验上没有立足之地。后续的反思主义、符号主义、实践理论的兴起进一步把弗雷泽推到边缘。
但本书的判断是:这一批评浪潮在矫正弗雷泽的进化论偏见的同时,也把他最有价值的部分一起扔掉了。弗雷泽留下的真正遗产不在于那套错误的进化论叙事,而在于他发展出的一套形式分析工具:交感巫术、禁忌的污染-危险结构、神王作为神圣秩序的中介、仪式王与神圣王之间的差异。这些形式工具在剥离了进化论的预设之后,仍然具有惊人的分析效力。
让我们具体看交感巫术这一工具。弗雷泽区分了两种巫术原理:相似律(同类相生)与接触律(接触过的物体在分离后仍保持联系)。这一区分在当时是描述性的,但其形式结构具有惊人的解释力。当代政治中的"替罪"机制就可以用接触律来理解:在许多政治丑闻中,与丑闻直接相关的人被处理之后,公众舆论的压力仍会扩散到他们的家属、亲友、曾经的同事,甚至他们的物理空间(办公室、住宅)。这种"接触残留"的结构与弗雷泽描述的接触巫术几乎完全一致,只不过当代场景中的"感染媒介"从体液、衣物变成了信息、资金往来和物理接触记录。相似律同样有应用空间:当代政治中的"对偶巫术",即通过对领导人替身(画像、雕像、住所、姓名)的操作来影响领导人本身的现象,在数字时代演变为对社交账号、虚拟形象、信息流的攻击。形式相同,介质改变。
禁忌这一概念也是弗雷泽留下的最重要工具之一。他在《金枝》第三版增加的章节中系统分析了波利尼西亚首领的禁忌:首领的脚不能接触地面,他们用别人传递食物,他们的影子不能被踩踏,他们的身体被一种近乎传染性的神圣力量所笼罩。埃文斯-普理查德对这一分析提出了批评,认为禁忌的本质不是神圣与世俗的对立,而是一种社会分层的标记。但即便经过这一批评,弗雷泽形式化的"禁忌结构"仍然具有解释力:当代美国总统与法国总统所享有的某种"不可侵犯"光环,与波利尼西亚首领的禁忌是同一形式结构的现代变体。这种光环不依赖于任何具体的宗教教义,而是通过制度安排(特勤局、刑事豁免、信息管控)持续生产出来。围绕领导人的"神圣污染"结构,在世俗化的名义下不仅存续,而且扩张。
最具挑战性的是弗雷泽对"神王"的分析。在弗雷泽的描述中,神王不是一种特殊类型的统治者,而是王权与神圣秩序耦合的一个临界状态:统治者既是世俗秩序的最高执行者,又是被神圣力量直接占据的中介者。这一双重身份带来一个特殊的制度后果:统治者一旦衰弱、患病、衰老,神圣力量被认为会"撤离",而神圣力量的撤离则被认为是整个社会灾难的根源。这正是弗雷泽著名的"仪式王杀"(regicide)论证的来源:在某些社会,一旦统治者出现衰弱的迹象,就需要被处死,以便让神圣力量从一个健全的容器转移到另一个健全的容器。
这一论证当然不是描述性的,而是理想型式的。即便在弗雷泽描述的非洲和大洋洲社会,仪式王杀也从未像他描述的那样普遍。但这一理想型式在分析当代政治时仍然具有惊人的穿透力。每当一个领导人被神圣化(无论是特朗普的"MAGA"运动、莫迪的印度教特性,还是普京的"俄罗斯世界"叙事),其反向逻辑也会随之产生:一旦这个领导者被认证为"神圣力量的携带者",那么他的任何衰落或失败都会被解读为"神圣力量的撤离",进而引发对整个秩序合法性的怀疑。这正是我们观察到的现象,强人政治的稳定性远低于其拥护者的预期,因为神圣化本身内含了一个不可调和的脆弱性。当普京在 2022 年面临哈尔科夫的反攻和部分动员的混乱时,俄罗斯国内政治叙事中"沙皇父亲"形象所承受的张力,恰好是这种"神圣力量撤离"的现代版本。
形式分析的这一价值使弗雷泽在剥离进化论之后,仍然是分析前现代政治最锋利的工具之一。重要的是要认识到,他提供的是形式工具而非实质判断。具体的当代社会是否适用交感巫术、禁忌、神王的分析框架,需要逐案进行细致的实证考察。这正是本书第二编要做的工作。
福山的盲区:政治现代化叙事为何绕开王权的人类学维度
弗朗西斯·福山的《政治秩序的起源》(2011)是当代最有影响力的政治现代化叙事之一。它的论证核心是:现代政治秩序由三个支柱构成,即强国家、法治、负责制政府。这三个支柱的不同组合和历史次序,解释了不同社会的政治发展轨迹。福山的论证在比较政治学界引起了广泛讨论,也激发了大量后续研究,但其论证框架有一个根本性的盲区:它完全绕开了政治秩序的神圣起源问题。
这一盲区不是偶然的,而是福山方法论选择的必然结果。他采用了相当接近制度经济学的视角,把制度视为解决集体行动问题的方案。强国家解决的是"暴力垄断"问题(韦伯式的定义),法治解决的是"可预期性"问题,负责制政府解决的是"权力约束"问题。这三个方案的功能清晰、形式明确,可以被跨文化比较,可以被纳入统一的理论框架。但这种功能化的代价是:制度出现的过程变成了"找到解决方案"的过程,而制度出现之前的那个充满仪式、神话、神圣性的世界,被作为"前制度"的残余而搁置。
福山的具体叙事是:人类从部落社会过渡到国家,关键一步是出现了能够垄断暴力的政治实体。这一步如何迈出,在他的叙述中几乎是功能性飞跃:狩猎采集社会无法维持大规模的政治组织,农业剩余使得职业化军队成为可能,部落联盟的扩展最终产生了国家。但这种功能叙述恰恰忽略了发生学的关键问题:在特定社会中,是什么样的神圣秩序、什么样的仪式机制、什么样的中介性结构,使得从部落到国家的飞跃成为可能?
中国和印度的对比是检验这一盲区最有力的案例。福山在书中承认,中国较早形成了强国家(秦汉),而印度则长期处于"弱国家、强社会"的格局。但他的解释主要是功能性的:中国较早面临来自北方游牧群体的军事压力,因而需要更强的国家能力;印度的地理多样性、外来入侵和种姓结构则阻碍了统一国家的形成。这些解释在功能层面是有道理的,但它们完全没有触及一个更基本的问题:中国和印度的"国家"概念本身的内涵是否相同?
从政治人类学的视角看,印度的"王权"概念是一个多神教、多仪式层次的存在。摩诃婆罗多和罗摩衍那里的王权与神圣性之间的张力,与基督教欧洲的"君权神授"完全不同,与伊斯兰世界的"哈里发"观念也不同。中国的"天子"概念则带有另一种结构:天命可以被革命所转移,王朝的循环本身就是政治合法性的一个内在机制。这两种"王权"概念的不同,不能用功能主义的"国家能力"差异来完全覆盖。中国皇帝的"天子"身份内含了一个自我颠覆的机制(天命流转),而印度教王权则内含了一个自我维持的机制(种姓-仪式秩序的稳定性)。这两种不同的内含结构,对后续的政治发展路径产生了深远影响,而这些影响恰恰是福山的功能框架所无法捕捉的。
本书的中心论点之一,正是要恢复这一被现代政治叙事系统性地遮蔽的发生学维度。王权不是现代化的对象,而是现代化的构成性条件之一。现代政治秩序是从王权秩序中转化出来的,而不是从王权秩序的废墟中跳出来的。要理解这一转化过程,必须回到霍卡特和弗雷泽的形式工具。
本章小结
本章的论证可以浓缩为以下四点判断。
第一,二十世纪后半叶的政治科学经历了一次系统性的去历史化,这一去历史化使得政治学在描述既有制度方面取得重大进步的同时,丧失了对权力发生学的敏感。这一理论遗忘在 2016 年之后成为日益昂贵的代价。
第二,2016 年以来的民粹主义回潮表明,韦伯世俗化叙事低估了卡里斯玛在现代政治中的再生能力。理解这种再生能力,需要的不是韦伯本人的工具,而是被韦伯的现代性框架遮蔽的古典政治人类学。
第三,霍卡特把王权理解为一种社会器官而非政府类型,这一框架使我们能够跳出"威权-民主"的二元对立,去追问一个社会的治理体系究竟在执行哪些功能、这些功能如何被分配到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