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小镇的古怪医生
法国小镇的古怪医生
想象一下,三百年前的法国,有一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蹲在自家后院里,手里握着一把从爸爸药房里偷拿来的小剪刀。他对着草丛里一只刚刚死去的甲虫,眼睛一眨不眨。他要干什么呢?他要把这只甲虫的腿一条条拆下来,看看它为什么会动。
这个古怪的小男孩,就是我们这个故事的主角——拉·梅特里。
他的全名很长,叫朱利安·奥弗雷·德·拉·梅特里,不过我们以后就叫他梅特里好了,因为他的名字实在太长了,写起来比做一道数学题还费劲。梅特里后来成了一个医生,然后又成了一个哲学家。你可能会问:医生和哲学家,这难道不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吗?医生整天和药瓶、手术刀打交道,哲学家整天思考宇宙和人生,它们能有什么关系?
嘿,你别说,梅特里还真把这两件事给串到了一起。他这辈子做过最疯狂的事,就是写了一本书,书名就叫《人是机器》。想象一下,一个医生一本正经地告诉你,你和一辆自行车、一台闹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都是“机器”。这本书在1747年一出版,整个法国都炸了锅,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他是个天才,有人觉得他简直是疯了。
那么问题来了:梅特里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想法?
让我们从头说起。
小岛上的童年
1709年,也就是中国清朝的康熙四十八年,在法国西北部布列塔尼半岛的海岸边,有一个叫圣马洛的小镇。圣马洛建在一座小岛上,通过一条长长的石堤和陆地相连。你如果从空中往下看,它就像一只伸进大海里的手臂,手指尖上托着一座古老的石头城。城里到处都是高高低低的石阶、弯弯曲曲的小巷,还有一座威严的碉楼。海风一年到头呼呼地吹,海鸥在城墙上方盘旋,浪花拍打着码头的石柱,发出哗哗的声响。
梅特里就出生在这座小岛上。
他的爸爸是镇上一家药房的药剂师。什么是药剂师呢?就是那种按照医生的药方,把各种草药、矿石、粉末配在一起,制成药给病人吃的人。在那个年代,药剂师的地位不像现在这么“普通”——他们可是小镇上少数懂“化学”的人之一。你知道吗?三百年前的药房可不像现在药店那样干干净净整整齐齐。那时候的药房更像是一个神秘的化学实验室,架子上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瓶瓶罐罐,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液体和粉末:有的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珍贵香料,有的是磨成粉的蜥蜴干和晒干的青蛙,还有的是从矿石里提炼出来的奇怪结晶体。空气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混杂的味道,闻起来有点像中药铺子,又有点像……嗯,一个不太好闻的实验室。
小梅特里就是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的。他每天看着爸爸在药房里忙来忙去:把一些粉末倒进研钵里碾碎,把一些液体倒进玻璃瓶里摇晃,有时候还要把什么东西放在小火上烤。梅特里觉得这一切太有意思了。他常常趁爸爸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溜进药房,踮起脚尖去看那些瓶子上贴着的标签。标签上写着他看不懂的拉丁文,但他不在乎。他真正感兴趣的是那些瓶子里装的稀奇古怪的东西——它们是什么?它们有什么用?把它们混合在一起会发生什么?
除了药房,梅特里还有一个最爱的地方:爸爸的工具箱。
在药剂师的工作台上,除了药瓶之外,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工具:小锤子、小钳子、小镊子、小锯条,还有一些梅特里叫不出名字的金属玩意儿。爸爸用这些工具来开启药瓶、捣碎药材、切割蜡块。但小梅特里拿起这些工具,想的可不是什么配药的事——他想的是隔壁邻居家的那台老座钟。
那台座钟是邻居老奶奶家的传家宝,已经走不动很多年了。老奶奶一直舍不得扔,就把它摆在客厅的架子上,当作装饰品。有一天,小梅特里路过老奶奶家门口,透过窗户看到了那台积满灰尘的座钟。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跑回家,拉着爸爸的袖子,非要爸爸帮他把座钟借回来“研究研究”。
爸爸一开始不同意,觉得小孩子玩什么座钟。但耐不住梅特里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帮他把座钟借了几天。小梅特里把座钟放在自己的小桌子上,手里握着爸爸的小螺丝刀,心跳得飞快。他小心翼翼地把座钟的后盖打开——哇,里面的世界让他惊呆了。
齿轮。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齿轮。一个套着一个,一个推着一个。有的是三角形,有的是方形,有的很小很小像米粒,有的很大转起来慢吞吞。还有一根根细细的铁丝,连接着不同的地方。一根细细的弹簧卷成一团,好像睡着了一样。一根链条垂下来,末端挂着一个金属坠子。
梅特里盯着这座“小机器城市”看了很久很久。他试着轻轻拨动了一个齿轮,那个齿轮转了一下,又带动了旁边另一个齿轮……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个推动一个,最后那个大指针微微抖动了一下,咯噔一声向前跳了一格。
那一刻,十一岁的梅特里突然有了一个念头:这座钟为什么会走?是因为它里面有这些齿轮!是因为每个齿轮都按照自己的方式转动,一个带一个,最后就产生了“走”的效果。如果我把这个齿轮拿走,时钟还会走吗?如果我把链条剪断呢?如果我把弹簧拉长呢?
他真的动手试了。
他用小钳子小心翼翼地把一个小齿轮夹了出来——那个小齿轮被夹走之后,和它相连的大齿轮转动的节奏就变了,时钟忽然走得忽快忽慢,像喝醉了酒一样。他又把链条稍稍放松了一点,结果时钟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停了下来,像一只累坏了的老狗趴在路边喘气。
这就是梅特里最早的“科学实验”。他没有上过什么实验室,也没有老师教他该怎么做。他只是凭着一颗好奇心,一把小钳子,和一台破旧的座钟,自己摸索出了“机器是怎么工作的”:机器不是靠什么魔法运转的,它是靠各个零件按照规律配合起来运转的。
这个发现对一个小男孩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了。但它对梅特里未来的人生,影响远比我们想象的要深远得多。
解剖刀下的秘密
时间过得很快,梅特里长成了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在父亲的药房里耳濡目染了这么多年,他对“人体是怎么工作的”这件事产生了越来越强烈的兴趣。生病的时候人为什么会发烧?为什么有些药能治病,有些药却会让人更难受?人的身体到底是怎么组成的?
这些问题在当时并没有很好的答案。医生们看病主要还是靠经验,参考的是一千多年前古罗马医生盖仑留下的理论。盖仑说,人的身体里有四种“体液”:血液、黏液、黄胆汁和黑胆汁。这四种体液如果平衡,人就健康;如果不平衡,人就会生病。听起来好像有点道理,但是小梅特里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体液?体液怎么控制我们每天跑跑跳跳、说话笑闹呢?
1725年,十六岁的梅特里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去学医。他先后进入了几个医学院学习,最后来到了荷兰的莱顿大学。莱顿大学在当时是欧洲最顶尖的医学院之一,那里有一个人体解剖剧场——这可是梅特里最向往的地方。
解剖剧场是什么?简单来说,就是一座专门用来解剖人体(或者动物)给学生看的地方。它有点像现在的阶梯教室,但是中间的舞台上放的不是讲台和黑板,而是一张解剖台。解剖台的上方悬挂着滑轮和绳索,用来吊起尸体,方便解剖的时候翻转角度。观众席一层层向上延伸,像罗马斗兽场一样。
梅特里第一次走进解剖剧场的时候,紧张得手心直冒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一种混合了防腐剂、血液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的味道。几个高年级的学生已经开始动手了,他们用长长的解剖刀划开皮肤,用镊子翻动着什么……
梅特里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眼睛瞪得大大的。
他看到的第一具人体标本,是一个中年男人的上半身。皮肤已经被剥开,露出下面红红白白的肌肉组织。教授用一根长棍指着那些肌肉,向学生们讲解:“这是胸大肌,负责把手臂拉向身体。这是三角肌,负责抬起手臂……”
梅特里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转着他的小齿轮。肌肉——它们是红色的,软软的,摸起来像煮熟的肉。它们为什么会动?教授说肌肉是“收缩”和“舒张”产生力量的,但是什么东西在命令肌肉收缩呢?
这个问题就像一颗种子,悄悄埋进了梅特里的心里。
在莱顿大学期间,梅特里遇到了他的启蒙老师——布尔哈维。布尔哈维是当时欧洲最有名的医生之一,他有一个特别的教学方法:不是让学生死记硬背书本上的理论,而是让他们自己去观察、去触摸、去动手。布尔哈维经常对学生说:“如果你想了解人体的秘密,就去解剖它。刀子会告诉你书本上找不到的答案。”
梅特里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他成了解剖室里最勤快的学生之一。当别的同学一周只解剖一两次的时候,梅特里几乎每天晚上都泡在解剖室里。他解剖过手臂、手掌、脚踝,解剖过胸腔里的肺和心脏,解剖过肚子里的肝脏和肠道。每一次下刀,他都觉得自己又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有一次,他解剖到一只青蛙的心脏。他小心地把青蛙的心脏取出来,放在手心里。青蛙的心脏很小,比一颗蚕豆大不了多少,但是在放大镜下,他看到它有左右两个心房,有一根粗粗的动脉连出去。梅特里盯着这颗小东西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实验:他把青蛙的心脏剖开,看到里面分成好几个腔室,每个腔室之间都有小小的“门”——后来他才知道那些“门”叫作瓣膜,它们像一扇扇单向门,让血液只能往一个方向流,不能倒回来。
这让梅特里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家里那台座钟!
座钟里有没有类似的“单向门”?有!座钟的齿轮系统里有一种叫“棘轮”的零件,它只允许齿轮往一个方向转动,不允许倒退。棘轮和心脏瓣膜做的事情本质上是一样的——控制方向。座钟用棘轮控制齿轮转动的方向,心脏用瓣膜控制血液流动的方向。它们工作的方式不同,但原理是相通的:都是通过一个巧妙的机械结构来实现“只准往前走,不准往后退”。
梅特里盯着手里的青蛙心脏,又看了看旁边台子上摆着的一堆零件——那是他从药房拿来准备做实验的。他突然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也许人体里的一切,都是按照某种“机械原理”在运转的?
这个想法在那时候还只是一个小小的火花。但是它点燃了梅特里此后一辈子的思考。
在医学院里,梅特里还学了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笛卡尔。笛卡尔是法国的大哲学家,他有一句名言你可能听说过——“我思故我在”。但梅特里从笛卡尔那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是一套看待世界的方法。笛卡尔认为,宇宙中的一切都可以用数学和机械来解释。一块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是因为重力在推它;一棵树往上长,是因为它在吸收阳光和水分;甚至天上的星星转动,也可以用数学公式来计算。自然界没有魔法,一切都是按照规律运行的。
笛卡尔还研究过一个让很多人害怕的话题:动物。他说,动物其实是一台台“自动机”——就像机器人一样,它们的身体按照物理规律运转,看到食物就吃,遇到危险就跑,但它们并没有真正的“思想”。你踢一条狗一脚,狗会汪汪叫着跑开,但那不是因为它“感到疼痛”,而是因为它的身体受到刺激后自动做出了反应。
梅特里读完笛卡尔关于动物自动机的论述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
如果动物是机器……那么人呢?
人难道不也是一台机器吗?
你看,人吃饭,是因为胃肠在“处理”食物。人看见危险就逃跑,是因为腿部的肌肉在“接收信号”后开始工作。人感到高兴或难过,难道不是大脑这台“机器”的某种化学反应吗?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从泥土里钻出来一样,挡都挡不住。它在梅特里的脑子里越长越大,越来越清晰,最终长成了一棵参天大树。
从医生到哲学家的奇怪转变
医学院毕业之后,梅特里成了一名正式的医生。他先后在法国好几个地方行医,给病人看病、开药、治疗。在行医的过程中,他有了一个独特的优势——他比大多数医生都更了解人体的内部结构,因为他亲手解剖过太多的人体标本。
有一次,他给一个头疼的病人看病。那个病人是一个中年商人,眉头紧皱,疼得在床上打滚。别的医生来看过,都说是“脑子里有邪气”,给他开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药方,什么蜥蜴干泡酒啦,晒干的蝙蝠翅膀啦,都不管用。梅特里仔细检查了病人的身体,翻看了他的眼皮,又让他张嘴说“啊啊啊”,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病人家属惊讶的事: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银针,在病人的脖颈后面找到一个位置,轻轻扎了一下。
只一下,病人的头就不那么疼了。
这是什么神奇的操作?其实没有那么神奇。梅特里在解剖学研究中发现,人的脖颈后面有一条粗粗的神经叫“枕大神经”,它和头部的疼痛感觉密切相关。有时候头疼不是因为脑子本身出了问题,而是因为脖颈的肌肉压迫了这条神经。把针扎在正确的位置,缓解了神经的压迫,疼痛自然就减轻了。这在当时是一种非常先进的“精准医疗”思维,而它的基础,正是解剖学知识。
梅特里的医术越来越好,名声也渐渐传开了。1745年,他被邀请到普鲁士的腓特烈大帝的宫廷里担任宫廷医生。普鲁士就是现在德国那一带,那时候的普鲁士在欧洲是个军事强国,腓特烈大帝是个非常开明的国王,他喜欢结交学者和科学家,在他的宫廷里聚集了欧洲各地的思想家、诗人和音乐家。
梅特里本来可以在宫廷里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医生,治病救人,过上舒适的生活。但是他那颗爱思考的脑袋停不下来。在给宫廷里的贵族们看病的过程中,他观察到了很多有趣的事情。
有一次,他给一位老伯爵夫人看病。伯爵夫人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整天闷闷不乐,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梅特里给她开了药,但是效果不太好。他就开始琢磨:抑郁症是怎么来的?为什么有些人天生就乐观,有些人天生就悲观?人的“心情”难道也是身体决定的?
又有一次,他参加了一场宫廷宴会。宴会上有一个从意大利请来的魔术师,表演了一个惊人的节目:魔术师拿出一个人偶娃娃,把它的手臂、腿、脑袋都卸下来,摆在桌上。然后他又一件一件地装回去。装好之后,他拧了一下人偶背后的发条——人偶居然动了起来!它迈开腿走了几步路,还挥了挥手。
全场宾客都惊呆了,鼓掌叫好。
但梅特里没有鼓掌。他盯着那个人偶,脑子里嗡嗡作响。他想到的不是魔术有多精彩,而是另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偶可以拆开又装回去,装好了还能动——那人和人偶有什么本质区别?
人也有骨骼(相当于人偶的木头架子)。人也有肌肉(相当于人偶的绳索和弹簧)。人也有大脑(相当于人偶背后的发条)。如果人偶能走能挥手,是因为它的各个零件按照规律组合在一起——那人的一切行为,是不是也是因为身体里的各个“零件”按照规律组合在一起?
这个想法让梅特里激动得睡不着觉。
他开始疯狂地写作,把他的想法一条一条记下来。他不再满足于当一个只会看病的医生,他要当一个哲学家——一个解释“人是如何运转”的哲学家。
1747年,梅特里出版了他的成名之作:《人是机器》(L'Homme Machine)。
这本书一出来,整个欧洲都炸开了。
在书里,梅特里画了一张特别有意思的图:他把自己比作一台机器。他画了一个齿轮人——这个人的身体是由大大小小的齿轮组成的,头颅里有一个特别大的齿轮,代表大脑。齿轮和齿轮之间用链条连接,链条连到手臂上、腿上、眼睛上、耳朵上。他在图上写着:“大自然用同样的面粉团,塑成了所有的生物。她只是把同一个模子翻来覆去地使用,但改变了这件或那件作品的外形。”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梅特里的意思是:大自然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力量在操控,大自然只是用同样的“材料”——同样的物质,按照同样的“规律”——同样的物理和化学规律,造出了所有的生物。人和动物、植物、机器,本质上都是一回事:都是物质按照规律组合起来的系统。
你可能觉得这听起来有点奇怪。人和机器一样?人和一棵大树一样?让我们换一种说法。
想一想你每天早上起床的过程。你睁开眼睛,是因为光线照进了你的眼睛,你的视神经把信号传给了大脑,大脑发出指令让你的眼皮肌肉收缩。你坐起身来,是因为你的大脑指挥你的背部肌肉和腿部肌肉收缩,把你从躺着的姿势撑成坐着的姿势。你走向卫生间,是因为你的大脑指挥你的腿和脚一步一步地迈出去。整个过程,有没有哪一步是“不遵循物理规律”的?没有。你的肌肉收缩需要能量,能量来自你昨晚吃的饭;你的腿迈出去需要骨骼支撑,骨骼是人体的“支架”;你的平衡需要内耳的前庭器官来感知,它就像机器里的陀螺仪一样帮助你保持平衡。
梅特里并不是说“你是一个没有灵魂的机器”。他的意思是:你的一切行为,从举手投足到喜怒哀乐,都可以在身体内部找到原因。你的身体就像一台超级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各司其职,零件和零件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才让你成为了现在的你。
这个观点在当时简直是一颗思想炸弹。
因为在那之前的几百年里,欧洲的很多人都相信人是“上帝创造的”,人之所以是人,是因为上帝在造人的时候往里面吹了一口“灵气”——一种神圣的、非物质的、只有上帝才能赋予的东西。这个“灵气”被认为是人的灵魂,它让人区别于动物、区别于机器。如果人没有灵魂,那人和一块石头有什么区别?
梅特里说:不!人没有灵气,人就是机器。他的依据是:人身体里的一切活动,都可以用物理和化学来解释,根本不需要什么“灵气”。
这话一出口,教会的人当然不干了。教会说梅特里是异端,说他侮辱了上帝的尊严,说他把人贬低成了牲口。教会还把他写的书列为禁书,不许人们阅读。
但梅特里没有被吓倒。他继续写作,继续思考,继续当他的医生。在宫廷里,他用幽默和机智赢得了腓特烈大帝的赏识。腓烈特大帝是个开明的君主,他公开为梅特里辩护,说:“梅特里是我的医生,他在这里很安全。”
不过,梅特里在宫中的日子也不总是风平浪静。1748年的一个晚上,梅特里参加了一个盛大的宫廷舞会。舞会上灯火通明,乐师们演奏着欢快的圆舞曲,贵族们穿着华丽的礼服翩翩起舞。梅特里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些衣着华贵的男男女女,忽然之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看到舞池中央有一位年轻的公爵夫人,她穿着一袭白色的长裙,正在和一位年轻的军官跳舞。她的笑容很迷人,舞步轻盈得像一只蝴蝶。梅特里忽然想:她的笑容是怎么产生的?是她的嘴角肌肉收缩了——但是什么让她的嘴角肌肉收缩的?是她的情绪——但情绪又是什么?情绪难道不是大脑里的一些化学物质在起作用吗?多巴胺、内啡肽、血清素……这些东西让大脑产生“快乐”的感觉,然后大脑发出指令让嘴角上扬——这整个过程,和一架钢琴被弹奏有什么区别?手指按下琴键,琴槌敲击琴弦,琴弦振动发出声音。外界刺激触发神经,神经信号传至大脑,大脑发出指令指挥肌肉,肌肉牵动骨骼,骨骼产生运动。钢琴演奏和人类行为的机制,本质上是不是相同的?
这个念头让梅特里感到一种深深的孤独,也感到一种奇妙的自由。孤独是因为——如果人的一切都是机器,那艺术、音乐、爱情,这些美好的东西难道也只是一堆化学反应吗?自由是因为——如果人就是机器,那人类就不再需要依赖什么神秘的力量来解释自己,我们可以像研究一座钟表一样来研究自己。
闹钟里的“人类”
好了,现在我们来做一个梅特里小时候做过的事情——拆闹钟。这可能是你读这本书以来最有意思的一个环节了。
找一个旧闹钟,最好是那种发条式的、不用的老式闹钟。让爸爸妈妈帮你把它打开(因为闹钟里有弹簧,打开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弄伤自己)。打开之后,你看到了什么?
首先,你看到很多齿轮。这些齿轮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它们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闹钟的肚子里。
然后,你看到一根发条——那是一根卷成螺旋形的金属片。你把它拉紧然后松手,它就会弹回去,带动齿轮转动。
接着,你看到一根细细的指针,指针下面是一圈刻度,标着1到12,这就是我们看时间的地方。
你还可能看到一个小锤子或者小铃铛——那是闹钟响铃的部件。
现在,让我们把这些零件和人体做一个对照。这可不是乱编的,梅特里在《人是机器》里就做过类似的事情:
| 闹钟的零件 | 闹钟的功能 | 人体的对应部分 | 人体的功能 | |---|---|---|---| | 发条 | 储存能量,驱动整台闹钟运转 | 胃和肠道 | 消化食物,把能量储存为身体的"燃料" | | 齿轮组 | 把能量转换成不同速度的转动,驱动指针 | 肌肉和骨骼 | 把化学能转换成机械运动,驱动身体行动 | | 指针和刻度盘 | 显示时间 | 大脑和感觉器官 | 接收外界信息,处理后"显示"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