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一本老书
你面前放着一本厚书,封面写着1749年伦敦出版,距今已有270余年。同一张书桌上,手机屏幕里的短视频每十五秒切换一次画面,游戏的提示音不时响起。一个很现实的问题摆在这里:在这样的时代,少年读者为何还要翻开这本"老古董"?这本书的英文原名是 *The History of Tom Jones, a Foundling*,作者是英国人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他是西方文学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被后世尊称为"英国小说之父",但对许多当代少年读者而言,他的名字仍然显得遥远。本章的任务,是为整本书的阅读打下一个扎实的基础:认识作者,弄清"经典"这个词究竟意味着什么,了解这部小说诞生的时代土壤,最后学习一种适合少年读者的研读方法。
一位"不务正业"的作家:亨利·菲尔丁其人
把一位作家放在他的时代里观察,往往比孤立阅读他的作品更能看清他的选择。亨利·菲尔丁(Henry Fielding, 1707—1754)的一生横跨了英国历史上的多个重要节点:乔治一世即位、辉格党长期执政、海外殖民扩张、思想启蒙运动兴起。这些背景塑造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他后来在小说中展现的讽刺笔法、铺排结构、对人性弱点的洞察,都能追溯到少年时代接受的古典训练。
菲尔丁出生于英国萨默塞特郡的一个贵族家庭,祖父曾任高等法院法官,父亲则是陆军军官。良好的家境让他得以进入伊顿公学接受古典教育,在那里他不仅学习了拉丁文与希腊文,也接触了大量古希腊罗马的戏剧作品。讽刺的笔法、结构的铺排、对人性弱点的洞察,都可以在古罗马剧作家普劳图斯与泰伦斯的传统中找到源头。
离开伊顿之后,菲尔丁没有按部就班地进入大学或法律界,而是前往伦敦尝试戏剧创作。从1728年到1737年近十年间,他先后写出了二十余部剧本,其中较著名的有 *Tom Thumb*(1730)和 *The Historical Register for the Year 1736*(1737)。这些作品以政治讽刺与社会讽刺见长,尤其针对当时执政的辉格党领袖罗伯特·沃波尔。1737年,英国议会通过了《许可法案》(Licensing Act),大幅收紧戏剧审查,菲尔丁的舞台生涯由此中断。这一年他只有三十岁,正是一个剧作家可能出大作品的年纪。
剧本写不下去,菲尔丁转而学习法律,并于1740年获得律师资格。三年之后,他被任命为威斯敏斯特地区的治安法官,负责处理刑事案件与社会治安。这份工作让他长期接触伦敦底层社会的真实面貌:盗窃、斗殴、卖淫、重婚,各种人性的灰色地带。这段经历为他后来创作《汤姆·琼斯》提供了取之不尽的素材,小说中那条贯穿全书的大路上,各种骗子、乞丐、逃犯、教师、贵妇轮番登场,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来自他每日处理的案件卷宗。
菲尔丁的写作风格与他的人生经历密切相关。早年写剧本时,他就养成了观察社会风俗的习惯,喜欢从日常细节中提炼讽刺的材料。这种习惯在治安法官任期内进一步强化。伦敦的法庭和监狱每天上演着真实的悲喜剧,菲尔丁把这些素材记在心里,等到深夜写作时一一倾泻在纸上。
1742年,菲尔丁发表了第一部小说《约瑟夫·安德鲁斯》(*Joseph Andrews*),这是对当时流行作家塞缪尔·理查逊《帕梅拉》的戏仿之作。1749年,长篇巨著《弃儿汤姆·琼斯的历史》出版,一经问世便引起轰动,被译成多种欧洲语言。1751年,他又出版了《阿米莉亚》(*Amelia*)。1754年,健康恶化的菲尔丁前往葡萄牙里斯本养病,同年10月在那里去世,享年四十七岁。
下面是菲尔丁一生的关键节点,可用一张图直观呈现:
```mermaid flowchart LR A["1707 出生于萨默塞特郡"] --> B["1725-1728 伊顿公学学习"] B --> C["1728-1737 伦敦戏剧创作"] C --> D["1737 戏剧审查法案通过"] D --> E["1740 获得律师资格"] E --> F["1742 小说约瑟夫安德鲁斯"] F --> G["1743 出任治安法官"] G --> H["1749 小说汤姆琼斯"] H --> I["1751 小说阿米莉亚"] I --> J["1754 病逝于里斯本"] ```
从这张时间线可以看出,菲尔丁的写作并非一开始就被规划好的。他尝试过戏剧,发现道路被堵;转而学习法律,从司法实践中获得观察社会的角度;最终把所有积累投入到小说这种新形式中。他自己曾在《汤姆·琼斯》的每一章前面写下长长的"序章",讨论小说与史诗、悲剧、喜剧的差别。这些序章后来被视为英美小说理论的奠基之作,他也因此被后世尊称为"英国小说之父"(Father of the English Novel)。理解这一点对少年读者尤为重要:经典并非从天而降,而是作家在种种限制与机遇中反复试探、反复失败、又反复重新出发之后留下的成果。
"经典"这个词的几种意思
当我们说一本书是"经典"(classic)的时候,这个词其实承担了多重含义。把它拆开来看,至少可以从几个不同的角度加以理解。
时间是最直接的筛选机制。一本书在被创作出来之后,要面对一代又一代读者的选择。有的书在出版当年走红,第二年就被遗忘;有的书在作者生前默默无闻,去世多年后才被人重新发现。能够穿越几十年甚至几百年仍然被阅读、被讨论、被印行的作品,自然会被冠以"经典"之名。莎士比亚的戏剧、但丁的《神曲》、曹雪芹的《红楼梦》,还有菲尔丁的《汤姆·琼斯》,这些作品都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这并不意味着凡是流传下来的作品都必然优秀,但时间至少提供了某种粗略的筛选:能被反复重印的作品,背后一定有某种持续吸引读者的东西。
文学研究者谈论"经典"时,关注的焦点则有所不同。他们更看重作品在艺术形式上的开创性或示范性。例如,《汤姆·琼斯》在结构上采用了"在全知叙述者引导下沿大路旅行"的叙事框架,这种结构对后来的欧洲小说影响深远。简·奥斯汀、查尔斯·狄更斯、马克·吐温的写作中都能找到菲尔丁的影子。又如,菲尔丁在小说中大量使用反讽(irony)、戏仿(parody)、巧合(coincidence)等手法,这些手法后来成为西方小说传统的重要组成部分。一部作品在艺术上是否具有开创性,常常决定了它在文学史上能占据什么样的位置。
还有一个层面最容易被忽略,却对少年读者最重要:经典是跨越时空的对话源头。这里的"对话"不是指书会说话,而是指它提出的问题、塑造的人物、设置的困境,在不同年代、不同文化中都能激起回响。汤姆·琼斯作为一个私生子,被乡绅奥尔华绥收养,在成长过程中不断犯下种种错误,却始终保持一颗坦荡的心。这种形象在今天依然让我们觉得熟悉,因为他让人想到《哈利·波特》中的哈利,一个同样失去双亲、同样在寄养家庭中长大、同样在错误与善意之间摇摆的少年。再放大一点看,世界文学中有一长串"弃儿"形象:《雾都孤儿》里的奥利弗·特维斯特、《简·爱》中的简·爱、《阿甘正传》中的阿甘,这些角色虽然诞生于不同时代、不同国家,却分享着某些共通的成长母题:对身份的追问、对归属的渴望、对善与恶的辨识。经典的伟大之处,正在于它最早触及了这些普遍的人性问题,从而成为后来无数作品的源头活水。
把这些含义放在一起,可以得出一个简单的判断标准:当一部作品既经受住了时间筛选,又在艺术形式上具有开创性,还能在不同时代引发持续的精神对话时,我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称它为"经典"。理解这些含义之后,少年读者也许会产生一个新的疑问:是不是所有被称为"经典"的作品都值得一读?答案并不简单。"经典"这个标签有时也会被滥用,某些作品因为政治原因或商业宣传被贴上"经典"的标签,实际上却经不起仔细阅读。但也有大量作品确实配得上这个称号。区分两者的最好办法,仍然是亲自去读:读完之后,如果你愿意再次翻开它,愿意把它推荐给朋友,那它对你而言就是真正的经典。这也回答了本章开头的问题:少年读者翻阅《汤姆·琼斯》,并非为了复古,而是为了参与一场跨越270年的对话。
18世纪的英国:小说这种新文体如何诞生
理解了"经典"的含义之后,下一个问题自然浮现:《汤姆·琼斯》为什么偏偏诞生在18世纪的英国,而不是更早的16世纪,也不是同时代的其他欧洲国家?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回到那个时代的社会土壤中去。
1700年前后的英国,经历了若干重大的社会变迁。最直接的变化来自出版业。15世纪末德国人古腾堡发明了金属活字印刷机,到了18世纪,印刷技术已经相当成熟,纸张成本下降,书籍可以大规模、低成本地复制。伦敦的书商、出版社、印刷厂数量大幅增长,形成了活跃的图书市场。
这一时期,咖啡馆在伦敦遍地开花——这是当时特有的公共空间。任何付费的客人都可以点一杯咖啡坐上几个小时,与陌生人交谈、阅读报纸、讨论新出版的图书。咖啡馆因此成为思想交流的重要节点,也为小说的传播提供了渠道。再往后,1740年代出现了"流通图书馆"(circulating library)这种新事物:读者只需支付少量年费,就可以借阅大量图书,这极大降低了普通人接触文学的成本。
与印刷业的繁荣同步发生的,是中产阶级的崛起。工业革命虽然要到18世纪后期才全面展开,但商业贸易、海外殖民、金融业的发展已经让伦敦聚集起一批新兴的中产阶级,包括商人、律师、医生、店主、制造商。他们的收入足以购买书籍、消遣娱乐,却不像贵族那样需要遵循繁复的礼仪传统。他们对阅读有需求,也对反映自身生活的文学作品有期待。早期的英国小说读者群,正是由这个新兴中产阶级构成的。
从文学自身的发展看,18世纪之前的英国文学以诗歌、戏剧为主,散文叙事传统相对薄弱。少数流传下来的散文作品,例如托马斯·马洛礼的《亚瑟王之死》(1485),更多是骑士传奇的延续,与今天所说的小说相距甚远。到了18世纪初期,欧洲大陆出现了一种新的文学形式:长篇虚构叙事作品,讲述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的经历,具有较强的写实色彩。法国的拉斐特夫人于1678年出版的《克莱芙王妃》被许多人视为欧洲小说的早期典范之一。
真正让小说成为大众文学形式的,是英国。塞缪尔·理查逊的《帕梅拉》(1740)和《克拉丽莎》(1748)、丹尼尔·笛福的《鲁滨逊漂流记》(1719)、乔纳森·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1726)相继问世,与菲尔丁的《约瑟夫·安德鲁斯》和《汤姆·琼斯》共同构成了英国小说的第一个高峰。文学史家往往把18世纪称为"小说的世纪"(the Century of the Novel),这并非夸张。一百年前还不存在的文体,在这一百年中找到了自己的形式、自己的读者群、自己的批评传统。
这种情形在文学史上并不常见——大多数文体的形成需要数百年的累积,而小说这种形式却在几十年内迅速成熟。它之所以能在英国率先扎根,与上述的社会条件密不可分:印刷业的物质基础、中产阶级的读者群、咖啡馆与流通图书馆的传播渠道,再加上几位才华横溢的作家共同发力。
值得一提的是,18世纪的英国社会并非一个静止的整体。在菲尔丁写作《汤姆·琼斯》的同时,整个欧洲正在经历启蒙运动的洗礼。法国思想家伏尔泰、卢梭、狄德罗的思想通过翻译与通信传入英国,影响了整整一代英国知识分子。菲尔丁本人虽然没有像伏尔泰那样直接参与思想论战,但他的小说中常常带有对人性、对社会习俗的反思。这种反思不是抽象的哲学命题,而是通过具体的人物与情节呈现出来的。
把《汤姆·琼斯》放在这个背景中看待,少年读者会发现这部作品并不是凭空冒出来的奇书。它是时代的产物,是印刷业、中产阶级、新读者群共同孕育出来的一颗果实。理解这一点之后,再去读小说中的种种细节,例如乡绅庄园的布局、伦敦客栈里的众生相、大路上的人来人往,就能感受到它们背后的社会现实。
从"听故事"到"读小说":研读方法的升级
接下来要解决的问题,是阅读方法本身。许多少年读者对小说的第一印象来自电影、电视剧、短视频,他们习惯于被动地观看一个完整的故事,人物如何行动、情节如何推进,几乎由镜头替他们决定。读小说则不同。翻开《汤姆·琼斯》的那一刻起,读者必须自己动用自己的想象力,把文字转化为脑海中的人物形象、场景画面、对话语气。这种从"观看"到"阅读"的转换,本身就是一项需要练习的能力。
《汤姆·琼斯》全书分为18卷,每卷又分若干章,每章前面还有菲尔丁亲自撰写的"序章",讨论小说艺术的各种问题。这种结构本身就提示了多种阅读层次。最粗浅的层次是追踪情节:汤姆被谁收养?他为什么会爱上苏菲亚?他与布利菲尔少爷的冲突如何收场?这些问题像一条主线,贯穿全书。再深入一层,可以关注人物:除了汤姆和苏菲亚之外,乡绅奥尔华绥、威斯特恩先生、猎人布莱克·乔治、乡村教师斯奎尔·索尔,这些配角各有各的欲望与局限,构成了一个丰富的人物群像。还可以留意叙述者的声音:菲尔丁在小说中常常跳出来与读者直接对话,评论人物的行为、嘲笑某种流行的偏见、提醒读者注意某个细节。这种"全知叙述者"的处理方式,让小说带有强烈的作者个性,也是阅读时需要体会的重要层次。
为了帮助少年读者逐步掌握这种阅读方法,本书建议把阅读过程拆成几个步骤。第一步,先把整本书当作一个故事读完,不强求理解每一处细节,享受情节本身的乐趣。第二步,挑选三到五个主要人物,分别用几句话描述他们的性格特点,并找出小说中支持这些判断的具体段落。第三步,关注叙述者的评论,思考菲尔丁为什么在某些时刻打断叙事、直接与读者交流。第四步,把小说放在18世纪的英国社会背景下看,思考人物的处境反映了什么样的时代风貌。这四个步骤由浅入深,从"听故事"逐步升级为"读小说",最后达到"品小说"的层次。
在阅读《汤姆·琼斯》的过程中,少年读者还会遇到一个具体的语言困难:菲尔丁使用的英语是18世纪的英语,与今天的标准英语有较大差别。句子往往长达数十字,词汇的含义也发生了变化。本书在引用小说原文时会附上中文译文,方便理解。但建议有一定英语基础的少年读者尝试阅读部分原文段落,感受18世纪英语的节奏感。
少年读者不必把阅读《汤姆·琼斯》当作一项严肃的任务,更不必担心自己的理解是否"正确"。这部小说在英国出版以来,已经被无数读者读过,每个人的阅读体验都不相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读者也许会对汤姆种种冲动的行为感到不解;一个三十岁的读者也许会在其中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一个研究文学的学者也许会把注意力放在菲尔丁的叙事策略上。这些都是合理的阅读方式,没有哪一种比另一种更"高级"。重要的是,读者愿意把自己投入到这本书中,给它时间,让它展开。
实践任务:建立你自己的"经典"清单
阅读经典不能停留在读完一本书就结束,而是要形成持续的阅读习惯。下面的两个小任务可以帮助少年读者巩固本章学到的内容。
任务一:列出你读过的三本"老书"。所谓"老书",指的是作者已经去世、出版时间至少在五十年以上的作品。可以是中国古典名著,例如《西游记》《水浒传》《三国演义》;也可以是世界文学,例如《鲁滨逊漂流记》《格列佛游记》《简·爱》《呼啸山庄》。列出书名之后,请用一句话说明这本书让你难以忘怀的地方。这一句话不要求写得很长,但要求说出一个具体的、属于你自己的理由,而不是网络上常见的现成评价。
任务二:与父母或同学讨论这样一个问题:为什么有些书能穿越时代?讨论时,可以围绕几个具体问题展开:这本书写的是否是普遍的人性问题?它的语言是否经过时间的考验?它讨论的困境是否在你自己的生活里也能看到?讨论之后,把讨论要点整理成三到五条,写在笔记本上。讨论的目的不是得出唯一答案,而是练习从不同角度看问题。
完成这两个任务之后,少年读者会发现自己对"经典"这个词的体会变得具体起来。一本好书的"穿越"并不是抽象的,而是落实在每一个读者的真实感受之中。当我们再翻开《汤姆·琼斯》的时候,本章学到的那些知识,包括菲尔丁的生平、"经典"这个词的几种意思、18世纪英国的社会土壤、从"听故事"到"读小说"的方法,都会成为一把把钥匙,帮助我们打开这扇古老的门。
本章小结
本章围绕"为何要阅读一本270年前的小说"这一核心问题,展开了四个层次的讨论。第一层是作者介绍:亨利·菲尔丁出身贵族却放弃仕途,经历了戏剧、法律、小说三种职业,最终以小说成就奠定自己在英国文学史上的地位。第二层是"经典"概念的辨析:这个词意味着经受时间筛选的作品、艺术形式上的典范、跨越时空的对话源头。第三层是时代背景:18世纪英国印刷业发达、中产阶级崛起、读者群扩大,为小说这种新文体的成熟提供了土壤。第四层是阅读方法的建议:从单纯追踪情节,到关注人物、叙述者与社会背景,逐层深入。
这四个层次共同回应了开头的疑问:少年读者阅读《汤姆·琼斯》,并非因为这本书"古老",而是因为它触及了普遍的人性问题、展现了精湛的艺术技巧、提供了与不同时代对话的契机。下一章我们将正式翻开小说的第一页,看看那个被遗弃在萨默塞特郡庄园门口的婴儿,如何在第一卷就引发了第一场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