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其人其书
第 1 章 庄周其人其书
读《庄子》之前,最先撞上来的不是哲学命题,而是两个看似朴素、实则纠缠千年的追问:庄周究竟是谁?《庄子》究竟是一部谁写的书?这两个问题一旦处理失当,后面所有的解读都建立在沙基之上。这一章不做高头讲章式的文献综述,只解决一个朴素的诉求:让你在翻开第一篇内文之前,手里就握着几条可以信赖的判断线,知道哪些话可以归到庄周名下,哪些话应该悬置待考。
庄周其人:从漆园小吏到千古幽人
现存史料中,关于庄周生平最权威的记载只有司马迁《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末尾附带的一小段话。原文不长,照录如下:
> 庄子者,蒙人也,名周。周尝为蒙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 吾不知其知也。
这段话给后人留下若干关键信息。庄周是宋国蒙地的人,曾做过"漆园吏"——一个负责管理漆树林木、收取林产税赋的小吏,地位不高,大约相当于今日林业站或经济作物管理所的基层公务员。他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据此推算其生卒大致在公元前 369 至前 286 年之间。他的学问"无所不窥",但要旨归于老子——这是后世把庄周与老子并称"老庄"的远因。他自己"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即擅长用寓言和比喻来表达情事。这一条尤其重要,它提示我们:《庄子》文本中的大量"故事"都是修辞工具,不能像读历史传记那样去考据。
司马迁之后,《庄子》文本本身补充了一些细节。最常被引用的是《秋水》篇中"庄子钓于濮水"和《列御寇》篇中"庄子将应楚威王聘"的故事。两个故事的情节都指向同一个精神姿态:拒绝世俗权位的诱惑,保持个体的精神自由。
楚威王派使者带着厚礼来聘请庄子出任楚国宰相,庄子对使者说:
> 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笥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于涂中乎?二大夫曰:宁生而曳尾涂中。庄子曰:往矣,吾将曳尾于涂中。
这个故事历代注家都视作庄周拒绝仕途、珍视个体生命的明证。需要提醒的是,《列御寇》属杂篇,文本产生的时间可能晚于庄周本人,因此这个故事未必是历史事实,但作为一个由庄子后学塑造的"庄周形象",它确实传递了庄周一派的精神立场。宁愿在泥水里拖着尾巴活,也不愿被供奉在庙堂之上换取死后的荣名,这个意象后来成了"自由"与"个体性"最有力的视觉符号之一。
《天下》篇对庄周本人的评价是另一份值得反复揣摩的"自画像"。虽然《天下》篇本身是庄周后学所作,但它作为先秦学术史的总结性文献,对庄周的描述理应出自深谙师门宗旨者之手:
> 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上与造物者游,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于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于宗也,可谓稠适而上遂矣。
这段话给出了庄周的精神坐标。精神向度上与天地相通,但又不轻视万物;在是非上不轻易下判断,所以能与世俗共处;向上与"造物者"共游,向下与看破死生、无终始分别者为友。这是理解整个《庄子》文本的钥匙:庄周关心的不是建立体系,而是让个体精神与天地同流。
从这些散见各处的材料,可以拼凑出一幅大致的"精神画像"。庄周是战国中期宋国蒙地的一个小吏,家境不富裕。《外物》篇有"庄周家贫,故往贷粟于监河侯"的记载,监河侯敷衍他说"我将得邑金,将贷子三百金,可乎?"庄子愤然回答"吾得斗升之水然活耳,君乃言此,曾不如早索我于枯鱼之肆"。这种连借米都要看人脸色的窘迫,构成他理解"穷"字的第一手经验。他的学问博杂,辩论技巧高超,对诸侯权位毫无兴趣,对儒家伦理持温和的调侃而非激烈抨击,对生死有特殊的通透感。《至乐》篇记载"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这个故事同样未必是历史事实,但形象地传达了庄周对死亡的态度:死亡只是"气化"过程中的一个阶段,如同四季更替,无须悲喜。他的精神气质更接近一个"以贫困为乐、以独立为贵"的道家隐士,而不是后世道教化的"南华真人"。
更值得留意的是,庄周不是孤立的个体。先秦诸子中,他与名家的惠施(约前 370—前 318)交往甚密。《庄子》中多处提到惠施。除了著名的"濠梁之辩",还有《逍遥游》篇末的对话:惠施以"大瓠"与"大樗"为喻,嘲笑庄周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庄周则以"狸狌跳梁于笼中"反讥惠施"拙于用大"。这两位好友之间的辩论,本身就是那个时代思想气候最鲜活的注脚。惠施代表逻辑的严苛与名相的分析,庄周代表诗意的超越与境界的扩展,两人在濠水桥上、在魏国梁园的树荫下,留下千古一辩。这种友谊提醒我们:庄周思想的形成不是孤立的思辨,而是在与论敌、与好友、与时代风气持续碰撞中长出来的。
《庄子》文本:一部层累而成的先秦道家经典
打开任何一卷《庄子》通行本,都会看到"内篇七、外篇十五、杂篇十一"的三段式目录。这种三分法并非庄周本人所为,而是一个文本整理过程的产物。最早的整理者是西汉的刘向、刘歆父子,他们在整理国家藏书时,把当时流传的各种《庄子》抄本合并、校订、编次,最终定型为三十三篇的规模。魏晋时期的郭象再次删编,把原来的五十二篇删定为今本三十三篇,并形成了内、外、杂的三分结构。
理解这种文本分层的实操意义是什么?它直接决定了你打开《齐物论》或《逍遥游》时,应该把它当作"庄周本人"的话来读,还是当作"庄学"的话来读。
学界从唐代的成玄英,到清代的王夫之,再到现代的陈鼓应,几乎一致认同:内七篇——《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人间世》《德充符》《大宗师》《应帝王》——最能代表庄周本人的思想。判断依据有三条。
第一个依据是文本风格的统一性。内七篇在概念术语、比喻意象、文气节奏上高度一致。举"无为"这一概念为例,内七篇多次出现,且每次出现都带有"顺物自然""无用之用""以明"等一以贯之的语境;而外篇如《天地》《天道》中出现的"无为"则常与"玄德""上皇"等带有其他学派色彩的词混用,文本气息明显不同。
第二个依据是文本自指性。《庄子》文本内部多次出现"庄子"这个名字,而所有以"庄子"为故事主角的段落——包括《齐物论》末段"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人间世》中"庄子将舍于鲁"、《列御寇》中"庄子将应楚威王聘"、《至乐》中"庄子妻死"等——这些段落在叙事上具有传记性质,且绝大多数出现在内篇与杂篇的"庄学正宗"段落中。
第三个依据是后世注本的契合度。从郭象、王夫之到陈鼓应,所有权威注本对内七篇的注释都最详尽、最精彩,而对外杂篇则往往略过或简短带过。历代注家并非不知外杂篇的存在,而是承认它们的文本性格与内七篇不同。
外篇和杂篇里到底是什么?实操的判断是:外杂篇多半出自庄周后学之手,也可能掺入了战国末期到汉初的道家其他支派。具体来看,外篇中如《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四篇,长期被认定为庄子后学的"激进派"作品,其批判儒家的力度比内七篇更直接、更激烈,常以"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这样的口号横扫仁义礼智。这种风格在内七篇中看不到——内七篇对儒家的态度更像温和的调侃,而非全盘否定。
外篇中如《天地》《天道》《天运》三篇,明显受到黄老学派影响,多处讨论"帝王南面之术",把道家思想往治国理政方向引,这是稷下道家的典型关怀,与庄周个人"曳尾涂中"的精神气质不合。
杂篇中如《让王》《盗跖》《渔父》《列御寇》四篇,情况更复杂。《让王》讲辞让王位的故事,气质接近儒家;《渔父》篇塑造了一个"孔子遇见渔父"的故事,几乎就是儒家式的对话;《盗跖》篇更是借盗跖之口对孔子进行了激烈的批判,文本态度远比内七篇激烈。这些篇章不太可能出自庄周本人,更可能是汉初"儒道互参"的产物。
杂篇中的《天下》篇地位特殊。它是先秦最完整的一篇"学术史",对先秦诸子各家进行了综述和评价。学术史上一般认为,《天下》篇虽不是庄周本人写的,但是出自深谙道家学问、且有学术史视野的庄周后学之手。它的价值不在于传授"庄周本人思想",而在于提供一份战国晚期至汉初的"诸子学地图"——读懂《天下》篇,相当于获得了一份进入先秦思想世界的"总览图"。
实操建议是这样的:在精读阶段,先把内七篇当成庄周本人,外杂篇当成"庄学"或"道家文献"来读。遇到外杂篇中的精彩段落,不必怀疑其价值,但也要清楚它的文本语境与内七篇不同。比如《大宗师》篇末段"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这种对生死的通透感在内七篇中是主线;但同主题的句子在《齐物论》"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养生主》"薪尽火传"、《大宗师》"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中的呈现方式各异,这种内篇内部的呼应,是判断外杂篇"是否属于内篇气脉"的最直接依据。
两种文本观之间的实用立场
20 世纪以来,对《庄子》文本的认识出现了两种对立的立场。一种以顾颉刚为代表的"古史辨派"方法论为背景,主张《庄子》文本是"层累造成"的——战国晚期到汉初的几百年间,不同的人不断往一个原本很短的核心文本上添加新材料,最终形成今本三十三篇的规模。顾颉刚本人没有专门写《庄子》研究的著作,但他的方法论深刻影响了其后的《庄子》研究——很多学者试图从三十三篇中"剥离"出一个"庄子原本",剩下的部分则被归入"后学增入"。
另一种立场以关锋、任继愈、刘笑敢等学者为代表,主张《庄子》全书基本上是单一作者(庄周本人)的作品,外杂篇虽然可能有后学的润色和补充,但主导思想仍是庄周的。这一派的核心证据来自内七篇与外杂篇在概念使用上的高度连贯性。
这两种立场在文献细节上各有依据,但在实际操作中都各有问题。古史辨派的方法论是强势的,但应用到《庄子》上容易过度怀疑——很多被怀疑为"后学增入"的段落其实在精神气脉上与内七篇完全相通。单一作者说则倾向于维护文本的整体性,但忽视了一个基本事实:从战国中期到汉初,时间跨度近三百年,一个学派的文本不可能完全不变化。
这一章采取的立场更接近一种"实用的折中",具体展开为三个层次。
内七篇最可能出自庄周本人或其直传弟子之手,是全书最稳定、最核心的部分,应作为精读的首要对象。这不是信仰,而是文献证据汇集的判断:从概念到意象,从论证到语感,内七篇都呈现出"成于一人之手"的统一性,而外杂篇则呈现出"成于多人之手"的多元性。
外篇大致出自庄子后学,是"庄学"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的不同展开。其中《骈拇》《马蹄》《胠箧》《在宥》四篇可视为"激进派庄学",《天地》《天道》《天运》三篇可视为"黄老化的庄学",其余各篇则各有侧重。这种"分层标注"不是定论,而是工作假设——读者可以在精读过程中不断验证或修正这些标注。
杂篇的内部异质性最大,《天下》《秋水》《至乐》《达生》《山木》《知北游》六篇的学术价值最高,与外篇气质相近;《让王》《盗跖》《渔父》《列御寇》《寓言》五篇则有较多儒家或杂家色彩,应做文本分层对待。
这种"实用折中"的方法论背后,是一个朴素的判断标准:判断一段《庄子》文本是否"属于庄学",不取决于它出现在哪一篇,而取决于它在概念、意象、论证方式上是否与内七篇相通。借用清代章学诚《校雠通义》的话来说,叫做辨章学术、考镜源流——辨别各家的学术宗旨,考订其源流脉络。这八个字,是进入《庄子》文本最好的态度。它不预设"全部归庄周"或"全部是层累"的极端结论,而是要求读者带着一双分辨的眼睛,一段一段地判断。
具体到操作上,可以从四个维度去判断一段文本是否"内七篇气脉"。第一是概念使用:是否与内七篇核心概念("道""天""自然""无为""无用""逍遥""齐物"等)一致;第二是比喻意象:是否与内七篇常用喻象(大鹏、蝴蝶、鲲鱼、樗树、骊龙、罔两、影子等)相通;第三是论证结构:是否带有内七篇典型的"寓言—重言—卮言"三段论式;第四是对儒家的态度:是否温和调侃而非激烈批判。如果四个维度都吻合,即使该段落在外杂篇中,也可以视作"庄学正宗";如果多个维度背离,则应标注为"可疑"。
六种注本:从郭象独化到现代白话
面对三十三篇、近十万字的文本,初学者最迫切的需要是几部可信赖的注本。下面按时代顺序,介绍六种代表性注本,并给出使用的优先序。
先看最古老、也最有哲学穿透力的郭象《庄子注》(约成书于 300 年前后)。郭象是魏晋玄学的高峰人物,他的注不满足于字句训诂,而是把《庄子》文本改造成了一个以独化为核心的哲学体系。所谓"独化",是指万物各自生化、无所待于他者;与"独化"配套的,是他对"玄冥之境"的强调——万物存在背后的那种幽深不测的统一性。郭象的诠释路径有一个大动作:他主动抹去了《庄子》文本中那些可能导向"造物者""道""天"等超越性本源的段落,把它们重塑为"自生""独化"的纯粹内在性哲学。郭象注塑造了一个"无造物者"的庄子,这个形象深刻影响了中国哲学史的走向。今天学界普遍认为郭象的这种诠释已经超出了庄周本人的原意,但作为诠释史的一个高峰,郭象注仍然是最重要的参照系。
接续郭象的工作,唐初道士成玄英的《庄子疏》(约成书于 650 年前后)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诠释方向。成玄英是唐代重玄之学的代表人物,他的注疏结合了道教神学和重玄学方法,把《庄子》中的"道"理解为"重玄之道"——既是又非、既肯定又否定的辩证性概念。成玄英疏在术语和概念上比郭象注更系统化、神学化,引入了大量道教典籍的互文,是研究唐代道教哲学必读的资料。如果你想从"道教的庄子"这个角度进入文本,成玄英疏是首选。
等到南宋,理学背景下的林希逸《庄子鬳斋口义》(成书于 1251 年)开辟了第三条路。林希逸是南宋理学家,他的注释特点是"以儒解庄"——用理学的概念去格义庄子思想,把"道"理解为"理",把"逍遥"理解为"至理",把"齐物"理解为"理一分殊"。这种解读虽然未必符合庄周本人的原意,但语言极其通俗易懂,是宋代以后士人读《庄子》最普及的入门书。林希逸注的最大优点是"亲切"——他没有玄学家的云遮雾绕,而是用宋代士大夫的日常语言去转述庄子思想,这让初学者第一次接触《庄子》文本时不至于被术语击退。
明清之际的王夫之《庄子解》(约成书于 1670 年前后)则代表了一个儒家立场的批判性解读。王夫之是明清之际的大哲学家,他的庄子解以"大化流行"为核心概念,把庄子的"道"理解为气化流行的自然过程,是一种唯物主义倾向的诠释。王夫之的特色是他对庄子思想中"消极"一面的批评——他不欣赏庄周"齐万物"的态度,认为这会消解人的道德主体性;但同时他又承认庄子对"天地之道"的深刻洞察。王夫之解是一种"批判性诠释",读起来不像注解而像对话,对理解庄子思想内部的张力特别有帮助。
清初的宣颖《南华经解》(成书于 1662 年)则代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阅读路径——文学化的评点。宣颖是清初评点派的代表,他的注释注重文本的节奏、比喻、象征、文学结构。在宣颖笔下,《庄子》不只是一个哲学文本,更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宣颖解的特长是段落大意和篇章结构分析,读他的注释能让你最快地把握一篇《庄子》的整体结构。
最后是当代学者陈鼓应《庄子今注今译》(初版 1983 年,后续多次修订)。陈鼓应的注释兼顾现代学术规范和中文表达的流畅性,是 20 世纪以来影响力最大的现代注本。陈鼓应注的最大优点是"古今贯通"——一方面吸收历代注本的精华,另一方面引入现代学术的研究成果(如对先秦诸子背景的考辨、对马王堆帛书《老子》的利用等),同时附有准确的白话翻译,是当代读者进入《庄子》文本最稳妥的桥梁。
六种注本的使用顺序应该怎么排?我的建议是:精读内七篇时,第一遍先用陈鼓应今注今译作为入门(理解大意、疏通文字),第二遍配合宣颖南华经解把握篇章结构,第三遍读郭象注和王夫之解来深化哲学理解,第四遍参考成玄英疏和林希逸口义来扩展诠释视野。外杂篇的章节,则可以先用陈鼓应今注今译粗读,挑选气脉与内七篇相通者,作为深入精读的对象。
更具体地说:读《逍遥游》时,配合郭象注的"独化"诠释最能见出魏晋玄学的精神;读《齐物论》时,配合王夫之解的"大化流行"诠释最能见出明清之际的哲学关怀;读《养生主》和《人间世》时,林希逸口义的"亲切感"最能让人贴近文本;读《德充符》和《应帝王》时,宣颖的评点最能彰显《庄子》的文学特质。
如果你手里只能选一部,那就选陈鼓应今注今译。如果你想深入哲学层面,那就把郭象注和王夫之解作为精读对象——这两部注本代表了中国诠释史上的两个高峰,且二者之间的张力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话题。郭象把庄子的"道"读成"无",王夫之把庄子的"道"读成"气",两种解读孰更贴近庄周原意,是诠释史上长期争辩的题目,本书也会在后续章节里反复回到这个张力。
本章小结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谁是庄周?《庄子》是一部怎样的书?这一章给出的回答是:庄周是宋国蒙地的小吏、学问博杂的精神独立者、惠施的好友、千古"逍遥"的人格原型;《庄子》是一部三十三篇的文本集合,其中内七篇最贴近庄周本人,外杂篇多为庄周后学在不同时期的不同展开。
进入《庄子》文本最可取的态度是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带着一双分辨的眼睛,从概念、意象、论证、立场四个维度去判断每一段文本的归属。读者手里最稳妥的装备,是六种注本:陈鼓应的入门、郭象的玄学、王夫之的批判、成玄英的道教、林希逸的亲切、宣颖的文学——按需取用,循环精读。
下一章将进入第一个主题:何为"逍遥"?《逍遥游》是《庄子》全书的开篇,也是庄周哲学的总纲。这一章要解决的问题是:庄周所说的"逍遥"究竟是什么意思?它与世俗所说的"自由"有什么区别?它要求什么样的精神条件?下章将从一个具体的比喻——鲲化为鹏——出发,进入这个核心命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