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代
一、为什么狄更斯要先把"时代"钉死在扉页
翻开《双城记》的第一页,读者还来不及认识任何一个人物,就被迎面甩来的一组排比句砸晕。狄更斯甚至没有给出一个具体地点、一张面孔、一桩事件,他直接宣布:"那是最好的年头,那是糟糕透顶的年头。"(宋兆霖译本)或者按照另一种更接近原文节奏的中文处理:"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无论哪种译法,这个开篇都像一个回旋镖——抛出之后绕完一圈,必然会扎回故事的心脏。
这本书要处理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狄更斯为什么选择在故事开始之前先说出"时代"。这并非一个无关紧要的文学修辞选择。在十九世纪英国小说的传统里,长篇巨制通常以人物登场、场景铺设或者家族恩怨作为开篇钥匙。菲尔丁在《汤姆·琼斯》里让读者先认识一个乡绅;简·奥斯汀会让伊丽莎白·班纳特在舞会上微笑出场;萨克雷的《名利场》开场先嘲讽了全世界的虚伪,然后才让贝姬·夏普浮出水面。在狄更斯自己的作品序列里,《匹克威克外传》开篇是一群打猎者的马车上闲聊,《大卫·考柏菲尔》第一句就是"我是否会成为自己人生的英雄",《远大前程》第一句还是回忆的口吻。唯独《双城记》以一句关于时代的悖论作为序曲。
这个选择本身就值得细究。它意味着狄更斯在动笔之前已经认定:他即将讲述的故事,其规模远大于任何一个人物的悲欢。如果他想写一个家族复仇的故事,那么以马奈特医生父女重逢作为开场会更有戏剧张力;如果他想写一段巴黎与伦敦之间的爱情纠葛,那么让达奈和露西在英吉利海峡的两岸分别亮相会是更稳妥的策略。但狄更斯拒绝了这两种诱惑。他把整部小说的地基,浇筑在了对"时代"的一句判决之上。这个选择究竟意味着什么?一句话如何能够钉住一部三十万字长篇小说的叙事轴心?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必须先回到那一段著名的修辞排比本身。狄更斯在第一段里总共抛出了十一组并列对句,从季节的更替、朝廷的权柄、信仰的明暗,一直到空气中闪烁的光芒和律师抽屉里的文件,几乎涵盖了一个时代能够提供的所有维度。他用近乎蛮横的密度,把一七八九年那个被后世称为"双元革命"的年份,压缩成了一段没有主语、没有动词、只有形容词和名词交错叠加的长句。读者读到这里的体验,与其说是在"阅读",不如说是在"被审判"——狄更斯先于故事发生,把一整个时代放在了被告席上。
```mermaid flowchart TD A["时代悖论的<br/>开篇判决"] --> B["季节层:<br/>春光与严冬并存"] A --> C["朝廷层:<br/>明君与昏君同在"] A --> D["信仰层:<br/>圣光与邪火齐飞"] B --> E["微观自然:<br/>个人命运"] C --> F["宏观政治:<br/>制度命运"] D --> G["终极意义:<br/>灵魂命运"] E --> H["叙事的具体<br/>细节展开"] F --> H G --> H H --> I["整部小说的<br/>回声结构"] ```
这张流程图揭示了一个常被读者忽略的事实:狄更斯的开篇排比并不是简单的并列陈述,而是一个从微到巨、从自然到政治再到信仰的三重放大结构。季节对应着普通人的春耕秋收,朝廷对应着制度运转,信仰对应着意义系统的崩塌。这三层不是平行的,而是层叠的——每一层都在为上一层提供解释,最终汇聚成一个庞大的回声结构,反过来影响整部小说每一个章节的节奏。任何忽略这一结构而只把开篇视为"修辞炫技"的读法,都会错失狄更斯真正下棋的位置。
二、十一组对句里的三重时间结构
细读《双城记》第一段,可以发现狄更斯的排比并非平铺直叙,而是按照一个隐含的时间尺度在递进。最外层的尺度是"季节"——那是自然时间,对应着普通农夫、织工、商贩的日复一日。"那是最好的年头,那是糟糕透顶的年头",狄更斯让时间以一年为周期循环,这本身就是一种古老而稳定的叙事节奏: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每一代人都按照这个节奏走过一生。
但狄更斯没有停在季节。他立刻把时间尺度拉大到"朝廷"——那是政治时间,对应着王朝的兴衰、国君的更替、权柄的流转。"那是信仰的年代,那是怀疑的年代"这一句表面上是在说宗教,但狄更斯紧接着就把视野扩大到了整个社会信仰体系——"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已经触及到了一种近乎末世论的时间感。这种时间感不再是循环的,而是断裂的:旧制度在一夜之间瓦解,新的信仰在一夜之间降生,普通人来不及适应就被卷入了历史的急流。
第三层时间尺度,是狄更斯留给读者最深的谜题——"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绝望的冬天"。这里的"希望"与"绝望",已经不再是季节意义上的春冬,而是形而上学意义上的得救与毁灭。它指向一个终极的问题:在这样的时代里,个体生命是否还有意义?人是否还能凭借自己的德行获得救赎?这就把时间从历史的维度推到了灵魂的维度。
这种从自然到政治再到灵魂的三重时间结构,对整部《双城记》的叙事产生了深远影响。狄更斯后续的每一个章节,几乎都可以在这三个尺度上找到对应的位置。露西与达奈的相识相恋,主要发生在自然时间的尺度上——春天、花园、家庭晚餐,这些场景的温暖感与开篇的"光明季节"形成呼应;梅尼特医生在巴士底狱的囚禁,则是政治时间的尺度——十八年的牢狱生活被压缩成了一封写在监狱墙壁上的手稿;而西德尼·卡顿在临刑前那句"我所做的,是我一生中所做过的最好、最伟大的事",则直抵灵魂时间的尺度——一个人如何在毁灭中完成自我救赎。
理解了这一点,再回头看那个著名的开场句"那是最好的年头,那是糟糕透顶的年头",就不再只是文学修辞课的例句,而是一个浓缩了整个长篇叙事蓝图的"种子句"。狄更斯在故事开讲之前,已经先把故事的三个时间维度全部钉在了扉页上。后续三十万字的展开,只不过是这粒种子在不同土壤里的发芽结果。
三、与卡莱尔和雨果的开篇范式对比
要把狄更斯这个选择的独特性说清楚,最有效的办法是把它放在同时代的文学坐标系里做一个横向比较。在狄更斯写下《双城记》一八五九年那个段落的前后几年里,至少有两位重要作家也在处理法国大革命题材:托马斯·卡莱尔的《法国革命史》(一八五七年再版)和维克多·雨果的《九三年》(一八七四年出版,但雨果酝酿这部作品的时间几乎贯穿了整个十九世纪五十年代)。这三位作家面对的是同一个历史事件,但他们选择的开篇方式截然不同。
卡莱尔的《法国革命史》开篇是"卡米耶·德穆兰之死"。这是一个具体的、带着血腥味的人物出场——法国大革命最激烈的政治活动家之一被送上断头台,吉罗婷夫人在人群中织袜子围观。卡莱尔用这个画面作为整部历史著作的引爆点,把读者直接扔进革命暴力的现场。卡莱尔的开篇是"事件-驱动的",他相信历史是由一系列关键事件推动的,因此开篇必须给出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事件。
雨果的《九三年》开篇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雨果选择了"海上风暴"作为序幕——一艘载着革命军战俘的船只在地中海遭遇风暴,几名囚犯在混乱中得以逃脱,但其中有一名真正的杀人犯——朗德纳克侯爵——伪装成了神甫。雨果用这场风暴作为整部小说的隐喻:革命本身就是一场海上风暴,旧制度的乘客们在风暴中丢掉身份、丢掉伪装,露出真实的面目。雨果的开篇是"隐喻-驱动的",他相信历史的核心是某种形而上的力量在起作用,因此开篇必须先建立一个能够涵盖全局的象征。
狄更斯的开篇既不是卡莱尔式的"事件-驱动",也不是雨果式的"隐喻-驱动"。他把整个时代本身作为开篇的主角,没有事件,没有象征,只有对时代性质的直接陈述。这是一种"判决-驱动"的开篇方式——狄更斯先于故事发生,对时代做出了一个无法撤回的判断,然后把读者拖进这个判断所笼罩的世界里。读者一旦接受了"那是最好的年头,那是糟糕透顶的年头"这个前提,他阅读整个故事的过程,就变成了对这一前提的逐步验证。
这个区别看起来微妙,实则深刻。它决定了三位作家处理革命题材的根本姿态。卡莱尔的姿态是"我带你们去现场看";雨果的姿态是"我给你们讲一个关于革命的故事";狄更斯的姿态是"我先告诉你们革命是怎么回事,然后你们自己去体会"。这最后一种姿态,最接近《旧约》先知的口吻——先知先于事件宣告神谕,然后历史按照神谕的逻辑展开。
狄更斯自己在一八五九年五月写作《双城记》之前的一系列书信中,明确表达过他对法国大革命题材的处理态度。他在给约翰·福斯特的信中写道:"我希望能使人们看到他们从未见过的那些可怕年份的真正面貌……我希望在写这部小说时,能让人们对那个疯狂的时期里所发生的事情有所感受。"这封信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狄更斯并非要"再现"大革命,他是要"重判"大革命。他在动笔之前已经对那个时代做了判断,开篇的悖论式排比只是把这个判断以最浓缩的方式呈现出来。
四、翻译的刀锋:宋兆霖、姚锦熔与原文节奏的拉锯
把视线从狄更斯的英文原文转向中译本,是理解开篇悖论的另一个必要维度。翻译本身就是一种重判——译者必须在两种语言的刀锋之间做出选择,每一刀都切掉了原文里某一种可能性。中文世界读《双城记》最普及的宋兆霖译本,将开篇处理为"那是最好的年头,那是糟糕透顶的年头"。另一种较早流通的姚锦熔译本则采用了更接近英文直译的"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两种译法代表了两种不同的节奏策略。
宋兆霖的处理把"times"具体化为"年头",这个中文字眼带有明显的乡土气息——它让人想起老农的日历、乡村的节令。狄更斯原文中那种覆盖整个西方文明的开阔感,在"年头"这个口语化的中文词汇里被压缩成了一种相对贴近中国读者经验的时间感。姚锦熔的"时代"则更接近原文的抽象度——"时代"是一个具有历史学色彩的词,它指向一个可以被命名、被研究的时期。
但真正关键的不是单个词的选择,而是整段排比的节奏保留问题。狄更斯的英文原文里,十一组并列对句用的是非常对称的句式:"It was the best of times, it was the worst of times"——主语 it + 系动词 was + 最高级形容词 + 介词 + 复数名词。这种句式的力量在于它的"等量齐观"——每一个最高级形容词都被放在了同样的位置上,没有任何一个胜出。中文要做到这一点,必须在语序上做出妥协。宋兆霖的"那是最好的年头,那是糟糕透顶的年头"保留了"那是"这个重复的句首,让十一个并列对句在中文里也获得了同样的节拍感。姚锦熔的"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则通过"这是"的重复达到了类似效果。
然而,英文里那种最高级形容词层层叠加的力量,在中文里很难完全复制。英文 "best of times, worst of times, age of wisdom, age of foolishness" 这个序列里,每一个最高级都带着 "-est" 的尾巴,读起来有一种近乎咒语般的回声感。中文里,"最好"和"糟糕透顶"在音节数上的不对等,会让读者在心理节奏上感觉到一丝微妙的倾斜——"最好的年头"读起来轻快上扬,"糟糕透顶的年头"读起来则沉重得多。这种节奏上的轻重差异,恰好与狄更斯原文中那种"等量齐观"的悖论张力构成了一种有趣的错位。
真正出色的译者会在错位中寻找新的平衡点。台湾译者杨玉龄的版本采用了一个折中策略——她把开篇处理为"那是最好的年代,也是最坏的年代"。她用一个"也"字,把原本对仗的硬切割软化成了一种递进关系,让读者感受到的不是两个完全等价的极端,而是同一个时代内部的两个面向。这个处理方式更贴近狄更斯写作时可能怀有的真实情感——他对一七八九年那个时代并不是真的在做一个等量齐观的判断,他真正想说的是:那个时代同时包含了最好和最坏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悲剧的根源。
但不论采取哪种处理方式,中文译者都面临一个无法绕开的难题:狄更斯原文那种"最高级形容词连锁"的咒语效果,在中文里几乎不可复制。这是两种语言在表层节奏上的根本差异——英文的形合特征让长串并列成为可能,而中文的意合特征则要求译者在句法上做出更多的调整。理解了这一点,再回头去看任何一个中译本的开篇,读者都不应该简单地评判"哪个译得更准确",而是应该问:"这个译者在面对狄更斯的节奏时,做出了什么取舍,而这个取舍又让我们看到了原文的哪一个侧面?"
五、一八五九年的一封信:狄更斯为何焦虑于"时代"
要把狄更斯的开篇选择放在历史语境里考察,一八五九年他写给友人的一批私人信件是不可绕过的材料。在这些信件里,狄更斯多次提到他对英国当时社会状况的焦虑——克里米亚战争刚刚结束(一八五六年),印度民族大起义的血腥消息还在报纸上发酵(一八五七年),伦敦东区贫民窟的困境在一系列社会调查报告中被反复揭露。狄更斯在给约翰·福斯特的信里直接写道:"我相信,我自己是在写作一种在每一个有思想的人头脑里都留下了印象的罪恶感和苦难感。"
这封信透露的焦虑感,比《双城记》开篇那一段看似冷静的悖论排比要浓烈得多。狄更斯并不是一个超然于时代之外的观察者,他本人就身处一个他自己都觉得充满"罪恶感和苦难感"的时代。他选择回到一七八九年的法国大革命前夕去写一部小说,并不是逃避当下,而是借古喻今——用一七八九年那个"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来影射他自己所处的这个"最好与最坏并存"的时代。
这个发现改变了我们对《双城记》开篇的理解。它不再仅仅是一个文学修辞的范例,而是一个时代精神状况的精确切片。狄更斯写下"那是最好的年头,那是糟糕透顶的年头"这个句子的时候,他心里真正在想的,可能是伦敦贫民窟里那些在冬天冻死的孤儿,可能是克里米亚战场上那些因为补给不足而死在医院的士兵,可能是那些在印度民族大起义中被英军和起义者双方都碾碎的普通农民。狄更斯把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的悖论,平移到了他自己所处的一八五九年的英国。
这种平移不是简单的时代类比,而是狄更斯对"时代"这个概念本身的一次重新定义。在他看来,时代并不是一个单纯的时间概念,时代是一个由无数个体命运堆叠而成的结构。当一个时代被称为"最好"的时候,它的底下必然压着一个"最坏"作为代价;当一个时代被称为"最坏"的时候,它的内部也必然孕育着"最好"的种子。这种辩证关系是狄更斯开篇排比里最深的洞察——它不是在陈述两个并列的事实,而是在揭示一个历史的铁律。
从这个意义上说,《双城记》的开篇不仅仅是一个"判决",更是一个"预言"。狄更斯用这句悖论告诉读者:故事里即将出现的每一个人物,无论他是贵族还是贫民、是好人还是坏人,都不可能是单纯的"最好"或单纯的"最坏"。梅尼特医生看似无辜,但他一封告发信把整个家族拖入了十八年的牢狱;达奈看似正直,但他的贵族血脉让他背负着原罪;西德尼·卡顿看似颓废,但他在临刑前的自我牺牲让"颓废"这个词在他身上彻底失效。每个人物身上都同时承载着最好与最坏的可能,这种可能性就是开篇那一组悖论在人物层面的展开。
六、钉死的裂缝:从"时代"到"叙事种子"
把上述所有线索收拢到一起,可以得出一个关于《双城记》开篇功能的更精确判断:这个开篇不是引言,而是预言;不是描述,而是判决;不是背景,而是地基。狄更斯在第一段里做的工作,是把一整部长篇小说的叙事可能性,全部压缩进了一个由十一组并列对句构成的悖论结构。这个结构一旦建立,整部小说的叙事方向就被钉死了。
后续三十万字的展开,原则上只能在这个钉死的结构内部做文章。任何偏离这个结构的叙事,都会立刻显得格格不入。读者可以想象一下,如果狄更斯在某个章节里写了一段纯粹的爱情戏,让露西和达奈在没有时代阴影的情况下纯粹地相爱,那么这个场景会立刻暴露出它的虚弱——因为开篇已经宣告了"那是最好的时代,那是糟糕透顶的时代",而露西和达奈的纯粹爱情显然无法与"糟糕透顶"这一维度匹配。狄更斯被迫让他们的爱情始终笼罩在革命阴影之下,让达奈的贵族身份成为一道绕不开的坎,让梅尼特医生那次巴士底狱经历成为每一次家庭聚会的幽灵。
这是开篇的"钉子功能"——它不允许人物逃出时代强加给他们的命运框架。梅尼特医生无论怎样努力遗忘,都无法擦去巴士底狱留下的创伤;露西无论怎样温柔,都无法化解父亲心中那块被岁月烘干的冤屈;达奈无论怎样真诚地放弃贵族身份,都无法阻止法国大革命的逻辑把他送回巴黎送上断头台。每个人物都被钉在了那个被判决过的时代里,他们的所有挣扎都不过是在这个钉死的裂缝两侧来回踱步。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双城记》整部小说的叙事节奏,可以被理解为那个开篇悖论在不同人物身上的回响。梅尼特医生的回响是"信仰的年代"与"怀疑的年代";露西的回响是"希望的春天"与"绝望的冬天";卡顿的回响则是"光明的季节"与"黑暗的季节"。每一个人物都是开篇十一组对句中的某一组或某几组的具体化、戏剧化、肉身化。读者在小说中后段读到任何一个高潮场景,如果回想起开篇的那一组排比,就会立刻获得一种结构上的清晰感——原来这里发生的一切,早在扉页就已经被预言过了。
这种"预言-应验"的结构,是狄更斯对长篇小说艺术的一次重要贡献。在他之前的长篇小说家,更多地是把开篇视为"铺垫"或"介绍"——它的功能是交代背景,引出人物,为后续的戏剧冲突埋下伏笔。但狄更斯把开篇提升到了一个新的功能层级:开篇是"判决"。判决一旦下达,故事的全部展开就只能是这个判决的执行过程。这种结构让《双城记》在叙事节奏上获得了一种极其特殊的紧凑感——因为读者从一开始就知道故事的"底牌",狄更斯不再需要靠悬念来维持阅读兴趣,他靠的是让读者在已知命运的前提下,一点一点体会人物走向命运的过程。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双城记》的开篇会被一代代读者反复抄录、引用、讨论。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好句子",它是整部小说的种子句。从这个种子句里,长出了一整棵树——树干是革命年代的巴黎与伦敦,树枝是梅尼特医生、露西、达奈、卡顿、德发日太太这一群在两个城市之间穿梭的人物,树叶则是他们每个人的欢笑与眼泪、信任与背叛、相爱与赴死。这一切,都在第一段那十一组并列对句里已经埋下了伏笔。
七、译者作为再判决者:从"最好"到"最伟大"
在收束这一章之前,还有必要再回到译者的话题上来,因为翻译本身就是一种再判决的过程。狄更斯用英文把一七八九年的时代钉死在十一组对句里,每一个中译者都需要在自己的中文版本里重新做出一次"判决"——这个判决不是简单地保留原文,而是用中文的节奏重新赋予这段排比以生命。不同的译本代表了不同的判决取向,读者通过不同的译本,会看到不同的狄更斯。
宋兆霖的"年头"倾向于把狄更斯拉回中国的乡土经验里,让这个英国作家在中文里获得了某种乡村教师的语调;杨玉龄的"年代"则倾向于保留狄更斯的西方抽象感,让读者保持与历史文本的距离感。每一种处理方式都不是"对"或"错"的问题,而是把狄更斯开篇悖论中某一层含义显影得更为清晰。读者如果只读过一个译本,他看到的只是狄更斯的一个侧面;如果他对照多个译本来读,他就能够看到狄更斯开篇悖论的全光谱。
这种"多译本对照"的阅读方法,本身就是一种更高级的文学阅读训练。它要求读者不再把翻译视为透明的工具,而是把它视为一个独立的文学事件——每一次翻译都是译者对原文的一次诠释,每一次诠释都会照亮原文中的某一层意义。中译者在狄更斯开篇排比的处理上所做出的取舍,最终会反过来帮助读者更好地理解狄更斯本人的写作意图。这种理解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循环——狄更斯通过译者继续在中文世界里生长,而译者通过狄更斯获得了自己作为文学诠释者的位置。
把这一层再放回《双城记》开篇悖论的解读里,我们就能看到: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