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不是终点:古埃及人最早的来世想象
大约6000年前,尼罗河三角洲的萨拉布尔部落迎来了一场死亡。死者是一位中年男性,部落的人没有把他火化,也没有扔到荒郊野外,而是特意挖了一个1.2米深的坑,把他的尸体摆成侧卧的姿势,像是刚睡着的样子。他的右手边放了两件磨得锋利的石斧,左手边摆着两个刻着花纹的陶碗,脚边还埋了一只刚成年不久的小狗——那是他生前最爱的狩猎伙伴,每次外出打猎都跟着他,从没让他空手而归。考古学家1922年发现这座墓的时候,一开始以为只是个普通的新石器时代墓葬,直到他们看到死者身上残留的红色赭石粉末,还有墓坑特意挖出的规整边缘,才意识到:这不是随便埋的,这是一场有意识的、带着明确信念的下葬仪式。
这种让死者“保持睡觉姿势”的下葬方式,在之后的几百年里成了尼罗河两岸的标配。不管是上埃及河谷的狩猎部落,还是下埃及三角洲的农耕部落,几乎所有人去世后都会被摆成侧卧或者平躺的姿势,头朝向东方的尼罗河上游,脚朝向西方——后来的埃及人会说东方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代表出生,西方是太阳落下的地方,代表死亡,不过最开始的人可没这么多讲究,他们只是觉得:人睡觉的时候会醒过来,把死者摆成睡觉的样子,就是相信他“只是睡一觉,很快就会在另一个地方醒过来”。这种朴素的想象,就是古埃及人最早、也最核心的生死观:死亡从来不是终点,只是生活的另一种延续。
一、睡觉的姿势:最早的“死亡不是终点”的隐喻
如果问新石器时代的尼罗河居民:“人死了会怎么样?”他们大概率不会给你讲什么复杂的灵魂、审判、来世乐园,只会摆摆手说:“死了就是换个地方住,过几天就醒了。”这种想法不是凭空冒出来的,而是来自他们最日常的生活经验:尼罗河每年定期泛滥,泛滥退去之后,被淹没的种子会发芽,枯黄的草会变绿,死去的鱼会浮上来,新的鱼会游进来——整个自然都在循环,死和生从来不是对立的两面,而是循环的两个节点。人死了,不过就是像冬天睡了个长觉,春天自然会醒过来。
这种信念最直接的体现,就是墓葬里的尸体姿势。我们目前发现的最早的、明确属于有意下葬的古埃及墓葬,大约出现在公元前5000年左右,也就是距今7000多年,属于新石器时代的拜达里文化。这些墓里的尸体几乎无一例外地被摆成类似睡眠的姿势:要么是侧卧,身体微微蜷曲,像是刚躺下准备睡觉;要么是平躺,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或者交叠放在腹部,像是睡熟了的样子;甚至有一些幼儿的墓,死者怀里还抱着生前常用的陶制小玩具或者布娃娃,像是抱着玩伴睡着了。
考古学家在埃及中部阿姆拉夫遗址发现的一座墓葬,完美诠释了这种“睡觉”的隐喻:墓主是一位12岁左右的小女孩,去世时应该是得了急性病,身体还没有完全僵硬就被下葬了。她的身体被侧放在墓坑里,头下面垫了一块打磨光滑的石片当枕头,右手边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陶碗,里面还残留着一点点烘烤过的面包屑——应该是她生前最后吃的东西。她的左手边放着一个用黏土捏的小鸭子,捏得歪歪扭扭的,显然是哪个亲人给她做的玩具。她的脚边没有放任何工具或者武器,只有一小束干花,应该是她生前喜欢摘的花。考古学家说,看这个墓葬的布置,完全能感受到下葬的人对她的不舍:他们觉得她只是睡着了,很快就会醒过来,所以把她的玩具、她爱吃的面包都放在身边,等她醒了就能拿到。
这种“睡觉”的姿势,和后来古埃及墓葬里死者被做成木乃伊、直挺挺躺在棺椁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它没有任何宗教的庄严感,反而充满了生活化的温度:你只是睡着了,不用怕,家人都在你身边,你喜欢的东西也都给你带来了,醒了之后咱们接着过日子。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墓葬都是侧卧或者平躺。到了公元前4000年左右的前王朝时期,也就是涅伽达文化时期,开始出现了一些坐姿的墓葬:死者被摆成盘腿或者跪坐的姿势,手里往往拿着食物、工具或者权杖,头微微低着,像是正在吃饭或者干活。这种姿势的演变,其实反映了来世想象的进一步细化:最开始的人觉得死者只是“睡一觉就醒”,所以摆成睡觉的姿势;后来的人觉得死者“醒了之后要接着过日子”,所以直接把他摆成正在干活的姿势,省得醒了之后再忙活。这种细微的变化,其实是古埃及生死观从“朴素想象”向“系统化信仰”过渡的第一个信号。
二、随葬品清单:古埃及人最早的“来世购物清单”
如果你问新石器时代的埃及人:“死者醒了之后需要什么?”他们会列一张长长的清单:要吃饭,所以要碗、要面包、要啤酒;要干活,所以要石斧、要纺锤、要弓箭;要过河,所以要船;要防身,所以要武器;要陪伴,所以要家人、要宠物。这张清单里的东西,就是我们现在能在古墓里看到的随葬品。
和后来法老金字塔里堆满的黄金、珠宝、豪华棺椁不一样,新石器时代的随葬品几乎全是实用的“生活必需品”,没有一样是纯粹用来炫富的。考古学家统计过拜达里文化的上百座墓葬,随葬品的种类几乎不出这几个范围:生产工具、生活器具、食物、动物。
生产工具里最常见的是石斧、石箭、石镰,还有后来出现的铜制的小刀。这些工具几乎都是死者生前常用的,比如有的墓里放了好几把石斧,磨得特别锋利,墓主大概率是个猎人或者木匠;有的墓里放着石制纺锤和织布梭,墓主应该是负责做衣服的女性。最有趣的是,有一些工具是特意为下葬做的“模型”,比如有的石斧只有手指头长,根本没法用来砍东西,有的石箭箭头是圆的,根本射不出去,这些模型的作用,就是“告诉死者,这些东西你带上,到了那边能用”,相当于最早的“来世装备包”。
生活器具里最多的是陶碗、陶壶、陶罐,还有一些石制的碗、盘子。这些陶器里很多装着食物的痕迹:烘烤过的面包屑、烤肉的脂肪残留、啤酒的淀粉痕迹,甚至还有水果的种子。下埃及的一座阿姆拉夫文化墓葬里,考古学家发现了一个陶壶,里面装着半壶没喝完的啤酒,壶口还封着软木塞——显然是下葬的时候特意放进去的,希望死者醒了之后能直接喝到冰啤酒(当然当时的啤酒是常温的,不过肯定是 fresh 的)。还有的墓里放着石制的假牙、石制的梳子,甚至还有贝壳做的项链、石头磨的珠子,说明当时的人已经想到,死者醒了之后不仅需要吃饭干活,还需要打扮,需要美。
食物是新石器时代墓葬里最常见的随葬品,几乎每座墓里都能找到。当时的人已经学会了烘烤面包、酿造啤酒、养羊养牛,所以随葬的食物大多是这些日常食物:烤得焦香的面包、腌好的肉、酿好的啤酒、还有刚摘的水果。上埃及的一座涅伽达文化墓葬里,考古学家甚至发现了装在陶罐里的葡萄干,还有一小罐蜂蜜——蜂蜜是当时最珍贵的甜食,说明墓主生前很受家人宠爱,去世后家人把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带过去了。有意思的是,很多墓里的食物都是被特意烧过的,不是新鲜的,考古学家猜测,可能是下葬的时候特意烤过、煮过,方便死者“吃”,或者是一种祭祀的仪式,把食物献给死者。
动物随葬是新石器时代墓葬里最有特色的习俗,其中最多的是狗。我们之前提到的萨拉布尔墓里的小狗,不是个例,在尼罗河两岸的新石器时代墓葬里,几乎每三四座墓就能找到一只随葬的狗。这些狗的骨骼都是完整的,没有明显的屠宰痕迹,说明不是被杀了吃掉的,而是特意埋进去的。有的狗脖子上还戴着贝壳做的项链,身上涂着红赭石,说明主人特别爱它,把它当家庭成员看待。下埃及的一座墓里,甚至发现了一只狗和一个小男孩埋在一起,狗的头挨着小男孩的头,像是抱着他睡觉,显然是小男孩生前最爱的宠物,家人不忍心让他们分开,所以一起埋了。
除了狗,还有牛、羚羊、野猪、甚至鱼和鸟也被埋进墓里。下埃及的农耕部落的墓里经常能找到小牛的骨骼,牛是当时最重要的生产资料,能耕地、能产奶、能吃肉,把牛埋进墓里,相当于给死者带了个“生产工具+食物储备”;上埃及的狩猎部落的墓里经常能找到羚羊和野猪的骨头,还有烤好的鱼,说明死者生前经常打猎、捕鱼,家人希望他死后还能继续有肉吃。甚至有一座墓里埋了一只被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