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什么呀
诗是什么呀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一千多年前，李白在异乡的旅店里睡不着，看见窗前的月光，写下了这十个字。今天的小学生一念，眼前还是会浮出一片白色的月光，心里还是会泛起一点点想家的味道。
十个字，一千多年过去，还能让人"看到"画面、"感到"味道。这十个字里，到底藏着什么本领？
答案，藏在一个摆鸡蛋的小故事里。
一、鸡蛋排队的秘密
小红家住乡下，院子里养了一只芦花鸡。这只鸡每天早上咯咯哒叫两声，就下完一个蛋。它脾气好，下蛋准，从不在窝里乱来。
一个周六的早晨，小红蹲在鸡窝旁边帮奶奶收蛋。一共收了五个，大的像鹅蛋，小的像乒乓球。她捧着五个蛋跑回厨房，随手往竹篮子里一扔，蛋碰蛋，咯噔响。
奶奶在灶台边看见了，笑着说："哎哟，我的小祖宗，蛋要这样扔啊？"
小红有点不服气："蛋嘛，放在篮子里就行，还能有什么讲究？"
奶奶不说话，把五个蛋从篮子里一个一个捡出来，摆在灶台边上。大蛋在左，小蛋在右，蛋尖都朝上，五个蛋头尾对齐，像一列小士兵。摆好之后，奶奶退到门口看了一眼，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小红围着灶台转了一圈，没看出哪里不同。她噘着嘴说："还不是那五个蛋？怎么摆不都一样嘛？"
奶奶笑了，拉她站在灶台前，自己退到门口："你再看看，现在像什么？"
小红又看了一遍。慢慢地，她看出来一点意思，五个蛋排成一排之后，看上去像一座小山，又像一列安静的士兵，总之比堆在篮子里的时候顺眼得多。
"蛋没变，蛋还是那五个蛋。"奶奶说，"可你把它们排整齐之后，眼睛看着舒服，心里也觉得有意思了。这种'排整齐'的功夫，老祖宗有个说法，叫'章法'。"
小红点点头，又摇摇头。她还是有点糊涂：摆鸡蛋和写诗有什么关系？
奶奶指了指桌上翻开的一本书，那是李白写的一首诗：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奶奶让她把这一页读了三遍，然后问她："你说，李白这一句'床前明月光'，跟你平时说话有什么不一样？"
小红想了想："我们说话不会这么短。一般会说'今天晚上床前的窗户透进来一片白色的月光'。"
"对啰。"奶奶说，"李白把这么长的一句话，缩成了五个字。这五个字不是说完了所有的话，而是挑出最要紧的几个字头，按一定的规矩排在一起，让读的人听见之后，眼前自己会出现画面。"
小红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奶奶接着说："你刚才摆蛋，把大的小的一顺排好，蛋就有了章法。李白写诗，把汉字里那些有声音、有画面、有感情的字挑出来，按照一定的章法排在一起。排好之后，字还是那些字，意思还是那个意思，可是读起来顺口，看起来好看，想起来有味。这种按章法排好的话，就叫诗。"
小红说："所以诗就是被特别'排过'的话？"
奶奶摸了摸她的头："你这个总结，比奶奶说得还好。"
这一段故事里藏着一个关键：诗是有章法的语言。所谓章法，说白了，就是把普通的字词像摆蛋一样，按照节奏、按照画面、按照感情的位置，一个一个排好。排好之后，字没变，话的意思却多了一层。
打开"章法"这只盒子，里面藏着三样宝贝。
韵律是其中一样。韵律是字词走路的样子。你听奶奶讲故事，她说话没有特别的节奏，想快就快，想慢就慢。这是普通说话，像人走在乡间小路上，脚步不规则。可是妈妈唱摇篮曲的时候不一样。"月儿弯弯像小船"，每两个字一拍，或者每三个字一拍，句子和句子之间是合拍的。这种合拍，就是韵律。
诗里的字词，也是这样合拍地走路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两三个字一小节，每一小节之间停顿的时间差不多。读出来像有人在轻轻打鼓，嘭嘭，嘭嘭。一首好诗念起来，嘴巴顺，耳朵顺，心里也跟着顺。这就是韵律的功夫。
画面是字词站着的样子。你看见"床前明月光"这五个字，眼前是不是会浮现一片白色的光亮？这片白，是从窗外透进来的，落在床前的地上。它又不像普通的白，更像冬天夜里结在地上的霜。这就是画面。
李白写"霜"的时候，没有说"地上像下了一层雪"，没有说"地上白得发亮"。他只用了两个字："地上霜"。三个字一出来，你脑子里自己会想：霜是白的，是冷的，是薄薄一层，是踩上去会碎的那种。所有的画面，都是你自己想出来的，李白没替你画，他只是把画笔递给你。
诗的画面，不是画家画出来的，是字词自己站出来的。
感情是字词藏着的心。"床前明月光"是一幅画，"疑是地上霜"也是一幅画。可是到了第三句"举头望明月"，再到最后一句"低头思故乡"，味道就变了。"举头"是抬头，"低头"是低头。抬头看的是天上的月亮，低头想的是远方的家乡。李白写下这首诗的时候，已经离开家乡很久了。他一个人睡在旅店的床上，看见窗前的月光，先以为是霜，再抬头看，原来是月亮，然后低下头，就开始想家了。
从头到尾，李白没有说"我想家"。他把"想家"两个字藏在了"举头"和"低头"的动作里。读者读到最后那句"低头思故乡"，心里会跟着酸一下，会跟着想一下远方的家。这股"酸"和"想"，就是感情。诗不直接喊"我很伤心"或者"我很开心"，诗把感情藏在字词的画面里，让读者自己去体会。
到这里，章法盒子里的三样宝贝都打开了：韵律、画面、感情。三样宝贝合在一起，就构成了"诗是有章法的语言"这句话的全部意思。
二、三个生活里的小例子
道理听了这么多，咱们到生活里去看看。这三样宝贝不只藏在李白诗里，也藏在你每天都能见到的东西里。
第一个例子，是妈妈唱的摇篮曲。
你小时候一定听过妈妈唱"月儿弯弯像小船"或者"小星星亮晶晶"。回忆一下，妈妈唱的时候，是不是一边唱一边轻轻拍你的背？拍的节奏，是不是和歌词的节奏对得上？妈妈每唱完一句，会停顿一下。这个停顿，就是韵律里那个"合拍"的点。
如果让妈妈唱的时候不按节奏，随便拖长或者缩短，孩子听着就会觉得别扭，甚至会哭闹。因为孩子的耳朵天生就喜欢有节奏的声音。这是韵律的本能。
诗里的韵律，和妈妈拍背的节奏，是同一种东西。
第二个例子，是老师念课文。
上课的时候，老师念一段课文。如果念得平平的、快快的，像说话一样，那你就听不太进去。可是如果老师念得抑扬顿挫，该高的高，该低的低，该停的停，你的注意力马上就被拉过来了。
为什么？因为抑扬顿挫是韵律的声音。"抑"是压下去，"扬"是抬起来。老师念到重要的地方，会把声音抬起来；念到不重要的字，会把声音压下去；念到句子结束的地方，会停一下。这个抬、压、停，就是字词走路的样子。
好诗读起来也是这样。念"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望"字要抬起来，"乡"字要拖长一点。这么一念，味道就出来了。
第三个例子，是下雨天的雨声。
下雨的时候，你躺在床上，听窗外的雨点打在玻璃上。一滴，一答；一滴，一答。声音是有节奏的。这节奏是从哪里来的？是从雨点落下来的间隔里来的。雨点一滴一滴落下，滴和滴之间的时间差不多。这就是天然的韵律。
可是光有韵律还不够。闭上眼睛，听着雨声，脑子里会出现什么？会看见一片灰蓝色的天空，会看见玻璃上一串串水流下来，会看见屋檐下溅起的小水花。这画面，是雨声自己跑出来的。
一滴雨，是韵律；一片雨，是画面。韵律让耳朵舒服，画面让眼睛舒服。这两样加在一起，心也跟着舒服。
注意到了没有，妈妈的摇篮曲、老师的课文、雨天的雨声，这三样东西看起来一点都不像诗。可它们身上都有韵律，都可能藏着画面。这就是为什么诗从来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诗的本领，是从生活里学来的。
三、唐诗是什么
认识了诗是什么，咱们再来说说"唐诗"。
"唐诗"两个字，第一个字是"唐"。这是中国古代一个朝代的名字。这个朝代从公元六一八年建立，到公元九〇七年结束，前后差不多三百年。那个时候没有汽车，没有飞机，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视。出门靠骑马，通信靠写信，看戏靠搭台子，照明靠点油灯。
第二个字是"诗"。刚才花了不少时间讲过，诗是有章法的语言。
把这两个字合在一起，唐诗就是"唐朝人写的诗"。
不过这里有一个问题。前面说"床前明月光"是李白写的。李白是哪一朝的人？唐朝。从公元九〇七年唐朝结束算起，到今天，差不多一千一百年。一个一千一百年前的朝代，那一朝的人都死光了，他们写的诗为什么还在？甚至连几岁的小朋友都会念几句？
这个问题的答案，藏在两件事里。
第一件事，是唐朝写诗的人实在太多了。上到皇帝，下到老百姓，从将军到和尚，从诗人到小商贩，几乎人人都会写几句诗。诗在唐朝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是生活的一部分。过年过节写一首，送别朋友写一首，看见美景写一首，思念家人写一首。今天我们说的"文艺青年"，唐朝随便一个读书人都可能是。写的人多，好诗自然就多。
第二件事，是唐朝人写诗特别讲究。前面讲过的韵律、画面、感情，唐朝人把它们一起做到了极致。韵律要严格，画面要新鲜，感情要真挚。一首诗虽然只有二十个字或者四十个字，可是写的人会反复推敲。这个字要不要换？那个字会不会更好？写诗在唐朝是一门手艺，也是一种教养。
因为写的人多，又因为写得讲究，所以唐诗流传下来很多。因为流传得多，今天的小朋友才能读到。
可是这里还有一个问题。前面解决了"为什么今天还能读到"，现在要解决的是：唐朝过去一千多年了，那些诗里写的事情，跟今天的生活有什么关系？今天我们为什么要读它们？
答案是，唐诗里有四件宝贝，是今天的小朋友也用得上的东西。
四、唐诗里的四件宝贝
唐诗里有四件宝贝，每一件都有自己的用处。
第一件，叫"美"。
唐诗特别美。这种美，不是花花绿绿的美，是语言本身的美。读"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嘴里念着，眼睛已经看见颜色了：黄、绿、白、青。短短十四个字，颜色配得漂漂亮亮。再读"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又是一种美，安静的美，干净的美，松树和月光和泉水一起构成的美。
这种美是免费的，不需要门票，不需要排队，谁想看谁看。一千多年前的人写下来，今天读着还是美。这就是语言的力量。
美是唐诗最显眼的东西，也是最容易看见的东西。一首诗即使别的什么都不讲，只要它美，就值得读三遍。
第二件，叫"趣"。
唐诗不光美，还很有趣。唐朝人写诗爱夸张，喜欢把一件事说得非常非常大，或者非常非常小。比如李白写庐山瀑布，说"飞流直下三千尺"。瀑布真的有三尺那么高吗？没有，三千尺是李白编的数字。他编这个数字不是骗人，是让你听了之后觉得"哇，好高啊"。这就是趣，把心里那个"哇"的感觉，用一个数字说出来。
再比如李白写自己的白发，说"白发三千丈"。头发真的有三丈长吗？当然不是。他是想说"我心里烦愁太多了，多到头发都白了三千丈"。把抽象的"烦愁"变成具体的"三千丈白发"，这就是趣。
趣不是胡闹。趣是聪明，是把无聊的话说得有意思。唐朝人用夸张、用对比、用出人意料的搭配，让诗变得好玩。
第三件，叫"情"。
唐诗里藏着各种各样的感情。有想家的感情，像"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有送别的感情，像"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有思念亲人的感情，像"每逢佳节倍思亲"。有看见国家打仗、老百姓受苦的难过，像"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这些感情，今天的小朋友也会碰到。想家会难过，离开朋友会舍不得，看见不公平的事会生气。一千多年前的唐朝人，和今天的我们，感情是一样的。读他们的诗会发现，原来古人也想家，古人也会舍不得朋友。这种"原来如此"的发现，就是诗给我们的礼物。
情是唐诗最柔软的部分。它不教人道理，也不让人发笑，只是让人心里暖一下，或者酸一下。一首诗只要有情，就能传得很远。
第四件，叫"理"。
"理"是道理，是从生活里总结出来的智慧。比如王之涣写的《登鹳雀楼》：
*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前面两句是画面，太阳靠着山慢慢落下去，黄河朝着大海哗哗流过去。后面两句是道理。你想看更远的地方吗？那就再爬一层楼吧。
这个道理是什么意思呢？是说你站得高，才能看得远。今天我们说"登高望远"，就是从这首诗来的。再比如李绅写《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这是告诉我们不要浪费粮食，每一粒米都是农民伯伯顶着太阳、滴着汗种出来的。
这些道理，今天的爸爸妈妈还在讲，老师还在讲。一千多年前的唐诗，讲的也是这些道理。只不过它们讲得短，讲得好听，讲得让人想背下来。
美、趣、情、理，这四件宝贝，唐诗里都有。这就是为什么今天的小朋友还要读唐诗。
五、第一次读诗操：以《静夜思》为例
讲了这么多道理，咱们来动手读一首诗。今天的诗，就是前面提到的《静夜思》。
读诗有一套简单的动作，一共四个字：看、想、念、画。咱们一步一步来。
第一步：看
把诗摊开在桌子上，先不要出声，眼睛看着。
《静夜思》这首诗长这个样子：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看到了什么？
第一，这首诗一共有四句，每一句五个字。一共二十个字。非常短。
第二，这首诗写得很整齐。每行五个字，行和行之间空开一点距离，看起来像四行小方块。这是唐诗里最常见的样子，叫"五言绝句"，意思是"五个字一首、四句一首的小诗"。
第三，注意一下，每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光、霜、月、乡。这四个字里，光、霜、乡三个字的韵母听起来很像，都是 ang 这个音。这就是前面说的"押韵"。诗的尾巴押韵，念起来就顺口。
这就是"看"。看完了，就清楚这首诗长什么样。
第二步：想
看完之后，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一画这首诗。
想一想：李白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晚上。什么地方？旅店的床上。看见了什么？床前有一片月光。这片月光像什么？像地上结的霜。然后他做了什么？抬起头看天上的月亮。看完之后呢？低下头开始想家。
把这个画面在脑子里从头到尾走一遍。夜里，旅店，一个人，月光，霜，抬头，低头，想家。一共七个动作，画面就是这七个动作连成的。
每个小朋友脑子里想出来的画面都不一样。有的小朋友会想出一间小屋，有的小朋友会想出一片月光洒在地上。但不管想出什么，画面里一定有一个抬头看月亮的人，和一个低下头想事情的人。
第三步：念
看完想完，就要念出来。
念诗不是读课文。念诗要念出节奏来。
一句一句来念。
"床前明月光"，要念得慢慢的、轻轻的，像在描述一个画面。每个字之间留一点点小空隙，比如"床"字念完之后稍稍停顿一下，再念"前"字。
"疑是地上霜"，"疑是"两个字连在一起念，"疑是地上霜"五个字一口气念完。"霜"字要念得稍微重一点，因为这是诗的重点。
"举头望明月"，"举头"是一个动作，念的时候可以微微抬一下头。"望"字要拖长一点，好像真的在看月亮。
"低头思故乡"，"低头"是又一个动作，可以微微低一下头。"思"字要念得重一点，因为"思"是这首诗的心。"故乡"两个字要念得慢一点，让那个"乡"字的尾巴拖出来。
把四句连起来念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慢一点、稳一点。
第四步：画
最后一步，画。
拿起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把脑子里刚才想的画面画下来。可以画一间屋子，屋子里的床上坐着一个人。可以画一片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可以画地上一层白白的霜。可以画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可以画那个人低下了头，眼睛看着地上，心里想着远方。
怎么画都行，没有标准答案。
画完之后，把《静夜思》四句诗写在画的下面，或者写在画的旁边。这一幅画，就是和这首诗第一次见面的礼物。
自然的结果：背
画完之后，再念两遍。两遍念下来，会发现这二十个字不知不觉就记住了。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恭喜，第一首唐诗已经会背了。
本章小结
这一章讲了什么呢？
诗不是普通的话。诗是有章法的话。章法里有三样宝贝：韵律、画面、感情。韵律是字词走路的样子，画面是字词站着的样子，感情是字词藏着的心。三样宝贝合在一起，就让普通的字变得不普通。
唐诗是唐朝人写的诗，距今一千多年。唐朝写诗的人多，写得讲究，所以留下来的好诗也多。今天读唐诗，读的是里面的四件宝贝：美、趣、情、理。
读唐诗有一套简单的动作：看、想、念、画。第一遍看它长什么样，第二遍在脑子里想画面，第三遍大声念出来，第四遍把画面画下来。一首好诗，照这四步走一遍，就会变成自己的诗。
讲了这么多，还有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没解决。这么多好诗，分散在唐朝两百多年里，有的写在山里，有的写在船上，有的写在打仗的前线。是哪些人把它们一个一个捡起来、收在一起、传给今天的我们呢？
这个故事，下一章接着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