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
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
让我们从一个问题开始:为什么一本小说会用矛盾到近乎病句的句子作为开篇?
这不是夸张。我们不妨把狄更斯写下的那句话原封不动地念一遍——
>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这是信仰的纪元,这是怀疑的纪元;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绝望之冬;我们面前应有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
任何接受过基础写作训练的人都会告诉你,这段话在语法上近乎蛮横:六个“这是……这是……”的排比,每一组都是截然相反的判断,最后两句甚至直接自相矛盾。正常的文章这样写,要么是修辞失控,要么是作者喝多了。但这段话出自19世纪英语文学最讲究节奏与分寸的大师狄更斯之手,成书于1859年,那时他56岁,写作技艺早已炉火纯青。
所以问题来了:狄更斯为什么要这样做?
答案藏在两个层面:第一层关乎文学技术,第二层关乎历史观。技术层面相对简单——狄更斯在用一种极度压缩的方式,让读者在踏入故事之前就感受到一种根本性的眩晕:同一个时代,怎么可能同时是最好和最坏的?这不是笔误,而是刻意制造的心理张力,迫使读者放弃“非此即彼”的思维习惯,学会同时容纳矛盾。读过《双城记》的人会知道,这种张力会贯穿全书始终。
但更值得深挖的是第二层:狄更斯为什么选择用这段话来开篇一部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小说?这背后隐藏着他怎样的历史判断?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这段著名开篇拆开来读,看看它究竟在几个维度上同时运作。
一句话,四重维度
那段话的六个分句,表面上是随意的排比,实际上指向了四个不同的分析维度。理解这四个维度,是进入狄更斯历史观的第一道门。
时代维度是最直观的。“智慧的年代”与“愚蠢的年代”、“信仰的纪元”与“怀疑的纪元”,这些对立指向的是同一个时代在历史进程中的双重面貌。启蒙运动带来的理性觉醒是真实的,法国大革命前夜知识分子对未来的乐观想象也是真实的;但与此同时,教条主义的意识形态灌输、革命后期的狂热与暴力,同样是真实的。狄更斯不认为历史会简单地“从黑暗走向光明”,他看到的永远是两个方向的力量同时存在、此消彼长。
阶级维度藏在“应有尽有”与“一无所有”的对立中。这两句话表面上在说个人境遇,但放在法国大革命前夕的语境下,它的阶级含义呼之欲出。1789年的法国,一边是凡尔赛宫里穷奢极欲的宫廷贵族,一边是巴黎街头食不果腹的平民百姓。同一片天空下,两个阶层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应有尽有”者不知道“一无所有”者的绝望,“一无所有”者也无法想象“应有尽有”者的恐惧。这种撕裂不是历史的偶然,而是结构性不公长期积累的结果。
道德维度体现在“光明的季节”与“黑暗的季节”这对意象中。狄更斯没有简单地把革命定性为光明或黑暗,他知道两件事都是真的:革命确实是对旧世界压迫的反抗,是被侮辱者被损害者伸张正义的时刻;但革命的进程本身也充满了暴力、背叛和道德沦丧。当雅各宾派用断头台清洗异见者时,“光明”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黑暗”。狄更斯对革命的复杂态度正在于此:他理解革命的正当性,却无法为革命的道德代价辩护。
人性维度是这四个维度中最隐蔽、也最深刻的一个。六个分句的最后两句——“我们面前应有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用复数第一人称“我们”作为主语。这个“我们”是谁?它不是某个特定阶层的称呼,而是泛指所有人。但这句话的吊诡之处在于:同一个“我们”,怎么可能同时“应有尽有”和“一无所有”?答案是:如果我们把“应有尽有”理解为物质条件,把“一无所有”理解为精神状态,那就说得通了。一个拥有万贯家财的人,可能在深夜里感到彻底空虚;一个身无分文的乞丐,可能在次日的日出中找到活下去的理由。狄更斯在暗示:人性的困境不是外部条件能解决的,最富的人和最穷的人,在灵魂深处可能面对同样的虚无。
```mermaid flowchart TD A["最好的时代,最坏的时代<br/>开篇六句"] --> B["时代维度<br/>智慧与愚蠢的并存"] A --> C["阶级维度<br/>应有尽有与一无所有"] A --> D["道德维度<br/>光明与黑暗的交替"] A --> E["人性维度<br/>物质与精神的悖论"]
B --> F["狄更斯的历史观:<br/>历史并非线性进步"] C --> G["狄更斯的历史观:<br/>结构性不公是革命的根源"] D --> H["狄更斯的历史观:<br/>革命具有正当性却也有道德代价"] E --> I["狄更斯的历史观:<br/>人性困境超越阶级与时代"]
F --> J["核心张力:<br/>矛盾并置而非非此即彼"] G --> J H --> J I --> J ```
这四个维度不是彼此独立的,它们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狄更斯对法国大革命的理解:这是一场发生在特定时代、由特定阶级发起、造成特定道德后果、并最终指向普遍人性困境的历史事件。任何一个单一维度都无法概括它的全部复杂性。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明白狄更斯为什么选择用这种近乎“病句”的方式来开篇:他不是在表达困惑,而是在呈现真实。真实的历史和真实的人性从来不是单声部的,伟大的文学作品有能力同时容纳多种声音,而不是强迫读者选择立场。
“这是”的魔力:狄更斯为什么要用现在时
在技术层面,还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狄更斯在整段话里使用的是现在时态。
“这是最好的时代”,不是“这曾经是”,不是“这将是”。他把一个关于历史的叙述,用当下的口吻说了出来。
这个时态选择不是随意的。如果我们把它改成过去时——比如“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阅读体验会立刻发生变化。读者会把它理解为一个已经完成的历史判断,像是史书里的定论。但狄更斯用的现在时,意味着这段话不仅在说1789年的法国,也在说1859年的英国,甚至在说任何时代。
换句话说,狄更斯在用现在时把历史普遍化。《双城记》表面上写的是法国大革命,但这段开篇让它超越了特定的历史事件,变成了一则关于所有时代的寓言。任何时代的读者——无论是19世纪的英国人还是21世纪的我们——都可以把自己的时代代入这段话,然后发现:是的,我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这种普遍化的策略,让《双城记》的开篇从小说的一部分变成了某种格言式的存在。这也是为什么这段话在发表160多年后,依然被广泛引用——不是因为它优美(尽管它确实优美),而是因为它说中了某种永恒的人类经验:时代给予我们的,我们无法简单地说它是好是坏,因为它同时是两者。
从《双城记》到狄更斯:一个无法被定义的人
分析完这段开篇的技术层面和历史观层面,我们自然会产生一个新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写出这样的作品?
这不是一个容易回答的问题,因为狄更斯本人就像他笔下的这段开篇一样充满矛盾。
先看他的生平。狄更斯1812年出生于朴茨茅斯的一个海军职员家庭,童年生活谈不上贫困但也绝称不上优渥。他的父亲是海军会计处的小职员,后来因为债务问题全家迁往伦敦,12岁那年狄更斯不得不辍学去鞋油工厂当童工。这段经历在他心中留下了深刻印记,终其一生他都对贫困阶层抱有深切同情,对英国社会的阶级固化保持警惕。
但与此同时,狄更斯也是19世纪最成功的大众作家。他的连载小说每期发行量动辄数万册,他主持的慈善活动影响巨大,他本人更是维多利亚时代伦敦社交界的宠儿。一个同情底层人民的小说家,同时过着上层社会的生活——这种矛盾贯穿了狄更斯的一生。
再看他的政治立场。狄更斯支持社会改革,对济贫法等政策有过尖锐批评,他的多部小说都暴露了英国社会的阴暗面。从这个角度看,他像是一个进步派。但另一方面,他对暴力革命始终保持高度警惕。《双城记》写法国大革命,但狄更斯真正关心的从来不是革命本身,而是革命所揭示的人性悲剧。他不相信任何形式的“翻天覆地”能真正解决人心的问题。
这种立场的复杂性,源于狄更斯对“系统性解决方案”的深深怀疑。在他看来,无论是保守派的“一切照旧”还是激进派的“打碎一切”,都是对人性的简化。真实的人性是复杂的,真实的社会问题也是复杂的,任何试图用一套公式解决所有问题的尝试,最终都会制造新的灾难。
这正是《双城记》开篇那段话的真正含义:最好的时代和最坏的时代之所以同时存在,不是因为历史还没找到正确答案,而是因为“正确答案”这个概念本身就是问题的一部分。人类永远在智慧与愚蠢之间摇摆,在信仰与怀疑之间撕裂,在希望与绝望之间轮回——这不是历史的失败,而是历史的本质。
理解这一点,我们才能理解狄更斯为什么会写《双城记》:不是为了给法国大革命写一篇悼词或判决书,而是用这段已经过去的历史,照见当下和未来所有时代的困境。
怎么从第一句话读出一整本书
说了这么多关于《双城记》开篇的分析,我们不妨把这个分析方法提取出来,因为它对阅读任何文学经典都适用。
第一步:不要跳过开篇。很多人读小说喜欢快速翻过开头,直奔“故事开始的地方”。但优秀的作家往往在开篇就埋下了整部作品的密码。《双城记》的第一句话看似在说“时代”,实际上在说整本书的叙事立场;《百年孤独》的第一句话用“多年以后”的时态跳跃,预告了整部小说循环往复的时间结构;《了不起的盖茨比》的开头用尼采的名言,暗示了小说的道德判断。读经典时,花时间咀嚼开篇是值得的。
第二步:识别矛盾。当一个作家在开篇使用矛盾修辞时,那不是笔误,往往是刻意为之。问问自己:这个矛盾是关于什么的?它指向的是人物、情节、主题,还是世界观?狄更斯用“最好的/最坏的”这对矛盾来概括整个时代,托尔斯泰在《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让“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这句话同时具有肯定和否定的力量——矛盾往往是理解作品核心的最佳切入口。
第三步:追问时态和视角。过去时、现在时、将来时,叙事视角是第一人称还是第三人称,是全知视角还是限制视角,这些形式选择往往和内容深度关联。《双城记》用现在时开篇,是为了让历史问题变成当下问题;《呼啸山庄》用两个嵌套的第一人称叙事,是为了制造时间的错位感。形式不是外衣,是内容的一部分。
第四步:建立“开篇-结尾”的呼应。很多经典小说的结尾会回应开篇,形成结构上的闭合。《双城记》的最后一段,几乎是开篇那段话的镜像:死亡与重生、告别与相遇、历史的终结与个人命运的了结。找到这种呼应,能帮助我们理解作家如何用形式完成叙事。
这个分析框架不需要你具备文学研究的专业背景,它只需要一种意愿:慢下来,认真对待作家的每一个选择。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是因为它们在每一个细节里都藏着意义——开篇尤其如此。
本章小结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为什么狄更斯要用一句矛盾的话来开篇《双城记》?
现在我们有了完整的答案。从技术层面看,狄更斯用排比与矛盾制造了心理张力,迫使读者放弃“非此即彼”的思维习惯,训练出一种能够同时容纳矛盾的能力。从历史观层面看,这段话在四个维度上同时运作——时代维度揭示历史的复杂性,阶级维度指向结构性不公的根源,道德维度呈现革命的正当性与代价,人性维度指向超越时代的精神困境。从叙事策略看,现在时态的使用让这段话从特定历史叙述变成普遍性寓言,赋予了作品超越时代的生命力。
更重要的是,这段开篇让我们看到了狄更斯作为作家的核心品质:他对简单答案的拒绝,对复杂性的人性化表达,以及对任何形式的“真理在手”式叙事的警惕。这种品质让他写出了《双城记》,也让他成为了那个时代最独特的声音。
那么,写出这样作品的狄更斯,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为什么会对法国大革命这段历史产生如此复杂的情感?下一章,我们将走进狄更斯的生平,从他的童年经历、职业生涯和时代背景中,寻找理解他历史观的关键线索。
一段开篇,如何奠定整部作品的情感基调
分析完技术层面和历史观层面,我们还需要回答一个问题:这段开篇如何与小说内部的故事产生共鸣?换句话说,狄更斯在1859年写下这段话时,他心里装着的是怎样的一部小说?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把目光从宏观的历史判断拉回到具体的人物命运。《双城记》讲述的故事并不复杂:法国医生梅尼特亲眼目睹了贵族厄弗里蒙地兄弟对一个农家女的迫害,他写信告发却被投入巴士底狱,在狱中度过十八年。出狱后,他被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英国银行家洛瑞先生接到伦敦生活,女儿露西与法国青年查尔斯·达奈相爱——而查尔斯恰恰是厄弗里蒙地家族的后裔。与此同时,一个与梅尼特家族有着深仇的得法日酒店老板娘德娜得法日太太发誓复仇,要在革命的高潮中把梅尼特一家连同查尔斯一起送上断头台。最终,故事的真正主人公西德尼·卡尔登——一个酗酒的英国律师,对露西怀着无望的爱——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了所有人的生还。
这个故事框架里藏着一种精妙的镜像结构。厄弗里蒙地兄弟代表的是革命要推翻的对象:他们滥用特权、草菅人命,把底层人民的苦难当作消遣。卡尔登则是另一种极端的象征:他天资卓绝却自我放逐,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对生命的浪费。两个家族、两种命运,在革命的熔炉里相遇。压迫者最终受到了审判,但审判他们的方式——断头台的普及化——本身也成了另一种恐怖。
理解了这种镜像结构,我们就能明白狄更斯为什么要在开篇用“光明与黑暗”、“希望与绝望”这样对比强烈的意象。这段话不是抽象的哲学陈述,而是整部小说情感走向的预演。
让我们具体看看开篇中的哪些元素在小说中得到了呼应。
“这是希望的春天,这是绝望的冬天。” 这两句话在小说里被具象化了无数次。最典型的例子是卡尔登这个人物。他的名字“卡尔登”(Carton)与“木桶”(Carton)谐音,这个细节本身就是狄更斯的精心设计:卡尔登觉得自己是一个装酒的容器,空洞、无用、随时可以被丢弃。他对露西说:“我爱你爱得毫无希望。”他对人生的态度是虚无的、倦怠的、随时准备自我毁灭的。但到了小说的高潮,这个“绝望的冬天”里的人却做出了最具有自我牺牲精神的举动——他代替查尔斯上了断头台,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现在做的,是我一生中做过的最好的一件事。”
这是希望的春天吗?是的,但这个“春天”是以一个天才的自我毁灭为代价换来的。狄更斯没有回避这个悖论:他既让我们为卡尔登的牺牲而感动,也让我们为这种牺牲的荒谬性而心痛。一个健全的社会不应该需要用这种方式来实现正义,但在一个大革命的时代,这种荒谬恰恰是真实的。
“我们面前应有尽有,我们面前一无所有。” 这句话在小说中最直接的呼应是梅尼特医生的命运。他曾经是巴黎最有前途的年轻医生之一,住着体面的房子,有着幸福的婚姻和即将出生的孩子。革命爆发前的那一刻,他可以说是“应有尽有”。但贵族的迫害让他失去了一切——自由、家庭、未来。他在巴士底狱的暗室里度过了十八年,最初的几年甚至被禁止使用纸笔。这种从极端富有到极端贫穷的坠落,不是经济原因造成的,而是政治暴力造成的。狄更斯通过梅尼特的遭遇告诉我们:在革命时代,“应有尽有”和“一无所有”之间的转换可以在一夜之间发生,而这种转换与个人的能力和道德无关,纯粹取决于你在社会结构中的位置。
但梅尼特的故事还有另一层寓意。当他在巴士底狱里被关了十八年之后重获自由,他面对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他的妻子已经去世,女儿露西长成了大姑娘,法国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面前”确实“应有尽有”——他得到了自由、财富、社会地位,以及一个深爱他的女儿;但他的内心深处“一无所有”——他的记忆、他的创伤、他对世界的信任,永远无法复原。这就是狄更斯对革命后果的深刻理解:革命可以摧毁旧世界,可以给很多人带来物质上的解放,但它无法治愈人心中的伤痕。
“这是智慧的年代,这是愚蠢的年代。” 这句话在小说中最尖锐的体现是得法日太太这个人物。她是一个极具智慧和行动力的女性:她组织革命群众、收集贵族的罪证、在关键时刻推动复仇计划。从能力上说,她无疑是“智慧”的。但她的“智慧”全部服务于一个目标——毁灭厄弗里蒙地家族的一切,包括无辜的查尔斯·达奈。当她最终被自己的革命同伴用同样的暴力逻辑处死时,狄更斯让我们看到了“智慧”的荒诞:得法日太太用愚蠢的方式使用了她全部的智慧,而这种愚蠢最终吞噬了她自己。
这是一个残酷的讽刺,但狄更斯写这个人物的意图不是简单的道德谴责。他让我们看到:得法日太太曾经是一个被压迫者,她对贵族的仇恨有其正当的来源。如果不是厄弗里蒙地兄弟的暴行,她原本可能成为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平静地度过一生。正是那个“愚蠢的年代”——一个允许贵族随意蹂躏平民的年代——把一个普通女性变成了革命者,又把革命者变成了刽子手。智慧与愚蠢在这里不是个人品质的划分,而是时代对人的塑造和扭曲。
这种写法贯穿《双城记》全书。狄更斯不是简单地划分“好人”和“坏人”,而是把每个人都放在时代的天平上称量。他让我们看到:厄弗里蒙地兄弟是恶棍,但他们也是那个制度的产物;得法日太太是复仇者,但她也是那个时代的受害者;卡尔登是酒鬼和虚无主义者,但他也是唯一看透了革命本质的人。
理解了这种写作策略,我们再回头看开篇那段话,就会发现它不只是一个抽象的历史判断,更是一部具体小说的情感蓝图。狄更斯在用六个对比句告诉我们:如果你想理解这个故事,你必须同时看到它的所有面向——进步与倒退、正义与暴力、救赎与毁灭、希望与绝望。任何单一的解读都是不完整的。
革命的双重性: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在继续深入之前,我们需要正面讨论一个所有读者在读《双城记》时都会产生的问题:狄更斯到底怎么看法国大革命?
这个问题之所以重要,不仅因为它是理解《双城记》的关键,更因为它在近两个世纪里引发了大量争议。左翼批评家指责狄更斯背叛了底层人民,把革命写得过于残暴;右翼批评家则说他美化暴力,对传统秩序缺乏尊重。两种批评看似对立,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前提:狄更斯应该有一个明确的政治立场,而他没有给出这个立场,所以他是“暧昧的”、“不彻底的”。
但如果我们放下“立场先行”的阅读习惯,真正沉浸到《双城记》的文本里,我们会发现狄更斯的态度其实非常清晰——他既不是革命派,也不是保守派,他是人性派。
什么叫“人性派”?意思是:无论在什么政治体制下,无论发生什么样的历史事件,人性的善良与丑恶、勇气与怯懦、理性与疯狂都会同时存在。革命可以摧毁一个压迫性的制度,但它无法改变人性本身。这是狄更斯历史观的核心命题,也是《双城记》要讲述的根本故事。
让我们看看小说中革命是如何被呈现的。
革命的正面意义在小说是真实存在的。当得法日太太在巴士底狱的地窖里翻开厄弗里蒙地兄弟的犯罪档案,当巴黎街头的群众冲进监狱释放政治犯,当曾经不可一世的贵族老爷们被押上审判台——狄更斯的笔触是充满正义感的。他让我们看到:这些贵族不是抽象的“压迫者”,他们每一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具体的鲜血。厄弗里蒙地兄弟对一个农家女的迫害不是“制度性压迫”的隐喻,而是读者亲眼目睹的真实罪行。革命对这些人的审判,在道德上是正当的。
但狄更斯也让我们看到:革命在追求正义的过程中,自身也在不断异化。得法日太太从受害者变成复仇者,复仇者变成刽子手,刽子手最终也被革命本身吞噬。当革命法庭在没有正当程序的情况下判处数千人死刑,当断头台从处决贵族的工具变成处决一切“可疑分子”的日常机器——这种暴力的扩张就不再是正义了,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