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的呼唤
深渊的呼唤
喀布尔上空:两架直升机的政治哲学
2021年8月16日的喀布尔国际机场,一架美军C-17运输机在跑道上加速起飞,机身两侧扒着数十名阿富汗人,有人抓着起落架的缝隙,有人悬挂在机舱门口的绳索上。几分钟后,从机场外围传来消息:有人从正在升空的飞机上坠落,坠落在居民区的屋顶上。这一幕被无数手机镜头捕捉,在四十八小时内传遍全球。
同一天,阿富汗塔利班武装以令人惊愕的速度进入喀布尔市区,几乎没有遇到有效抵抗。总统加尼已经乘直升机离开,副总统萨利赫在潘杰希尔峡谷组织残部抵抗,但这些行动更像政治姿态,而非军事部署。美国大使馆在过去一周里匆忙销毁机密文件的画面,与南越国旗被匆忙降下、美国直升机从美国大使馆屋顶撤离人员的画面,在视觉上构成某种残酷的对称。
1975年4月29日的西贡,美国海军陆战队员用拳头阻止越南民众攀爬即将起飞的直升机,这一画面后来被称为"西贡之拳"。它成为美国卷入越战失败的视觉符号,成为冷战中"自由世界"在最关键节点溃退的标志性时刻。四十六年后,喀布尔的混乱虽然没有产生一张同样具有传播力的照片,但密集的短视频、推特上的实时更新,以及随后在全球范围内引发的难民潮,重新唤醒了那个沉睡已久的政治叙事:美国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远不如它的自我宣称那样坚不可摧。
两架直升机的政治哲学含义远超军事失败本身。西贡撤退发生在一个特定的语境中:越战是美国试图阻止一个共产主义政权统一国家的代理战争,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但喀布尔撤退发生在另一个语境:美国在"9·11"事件后发动的反恐战争,本意是推翻庇护"基地"组织的塔利班政权,并试图在阿富汗建立一个西方式民主政体。二十年后,美国不仅无法完成最初的军事目标,更无法维持一个最低限度的"秩序遗产"。2004年披露出的伊拉克战争虚假情报早已动摇了"国家建构"的理论自信,2008年的金融危机暴露了金融资本主义的内在不稳定,2010年底一位突尼斯小贩的自焚所引发的阿拉伯世界连锁震荡,让那些曾被西方民主化理论视为"转型成功典范"的中东国家,在短短数年内经历了内战、难民潮和"伊斯兰国"的崛起。这些事件被逐一报道、被逐一讨论,但被整合进一个统一的危机叙事,则是2016年之后的事。
两次撤退之间的四十六年,被许多历史学家视为"美国治下的和平"的鼎盛期。从1991年苏联解体到2008年金融危机前夕,美国主导的单极格局、自由贸易体系、美元霸权、人权话语和军事联盟体系,被普遍视为"历史的终结"在制度层面的具体化。然而正是在这段鼎盛期的中段,一些裂缝已经开始显现,只是当时的主流叙事无力识别它们。2016年的英国脱欧公投、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欧洲右翼政党在选举中的持续突破、2020年新冠疫情中暴露出的国家治理能力差异,这些事件如果被孤立看待,都可以解释为局部性的失败或过渡期的震荡;但若被整合起来观察,一种更系统性的叙事浮现出来:西方主导的自由秩序正在经历多重危机,而危机的根源不是单一的政策失误,而是政治秩序本身的结构性变化。
这就是本章要处理的核心问题:当民主遭遇民粹、当国家能力衰退、当社会信任流失,我们究竟是在经历又一次历史的间歇期,还是身处一种更深层的结构性危机?为了回答这一问题,必须先建立一个清晰的分析框架。
政治秩序的三重维度
要理解当下这场危机的性质,首先需要澄清一个常被混用的概念:什么是"政治秩序"。
这个词在日常使用中经常与"统治"、"治理"互换,但三者之间存在实质性的差异。"统治"指的是特定集团或个人对政治权力的占有和行使,它回答的是"谁在统治"的问题。"治理"指的是政策制定和执行的过程,它回答的是"如何统治"的问题。而"政治秩序"指向的是一个更深层的问题:什么样的条件使得统治和治理成为可能?
从概念史上看,"政治秩序"这一概念可以追溯到霍布斯。在《利维坦》中,霍布斯论证了自然状态下"一切人对一切人的战争",从而推导出主权者存在的必要性。主权者的本质功能不是"统治"公民,而是结束自然状态、建立秩序。从这个意义上讲,霍布斯完成了一次概念转换:秩序先于统治,没有秩序就没有统治。
韦伯在20世纪初对这一概念进行了重新表述。他区分了三种正当性的来源:传统型、法理型和卡里斯玛型。这一区分看似是对"合法性"的分类,实际上揭示了秩序的不同基础。但韦伯并未止步于此。他在1919年的演讲《以政治为志业》中明确提出,国家是"在一定疆域内垄断了合法暴力使用权的人类共同体"。这一论断将"秩序"与"暴力"直接挂钩,确立了现代国家理论的核心命题。
综合霍布斯和韦伯的理论遗产,再加上20世纪后期新制度主义经济学的贡献,可以提炼出政治秩序的三个不可化约的维度。
暴力垄断是其中最基础的一个。在任何人类群体中,秩序的最低限度条件是对暴力的有效控制。如果私人武装、地方军阀、武装团伙或宗教民兵可以在政府之外合法或事实地使用暴力,那么政府就失去了实施任何政策的基础。暴力垄断不是国家权力的全部,但它是一切国家权力的前提。喀布尔撤退后阿富汗出现的情况,恰好是暴力垄断的瓦解:塔利班以武装方式进入首都,而前政府军在数小时内瓦解,国家机器在最关键的时刻未能发挥其最基本的功能。
制度供给是政治秩序的更高层面。秩序不仅意味着"没有混乱",更意味着可预期的规则结构。这包括法律体系的运行、公共服务的提供、基础设施的维护、教育和医疗体系的存续、税收和财政系统的稳定等。在福山后来的论述中,这被概括为"国家能力"或"国家建构"。制度供给的缺失不一定会立即表现为暴力混乱,但它会在长期中侵蚀秩序的根基。21世纪以来欧美国家在基础设施建设、基础教育质量、公共卫生应急、监狱改造等方面暴露出的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深层现象:国家在某些领域内的制度供给能力出现了实质性下降。
合法性生产是政治秩序的内在维系。秩序的维系不能仅靠强制,还需要被统治者对统治者的认可。这种认可不是抽象的同意,而是具体表现为纳税的意愿、服从法律的倾向、对政治权威的尊重。合法性生产是一个持续的过程,它依赖于绩效、程序和身份认同三个来源。当合法性生产失败时,即使暴力垄断和制度供给仍然维持,秩序也会出现内在的腐蚀。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的冲击事件,是一个具体的案例:在一个民主程序完成后,部分群体不承认选举结果的合法性,这标志着合法性生产在特定群体中的失败。
下面这幅图展示了政治秩序的三维结构及其相互关系:
```mermaid flowchart TD A[政治秩序] --> B[暴力垄断] A --> C[制度供给] A --> D[合法性生产] B --> E[秩序的最低条件] C --> F[秩序的可预期性] D --> G[秩序的内在维系] B -.相互依赖.-> C C -.相互依赖.-> D D -.相互依赖.-> B ```
三个维度之间不是简单的并列关系,而是构成一个相互依赖、相互强化的系统。暴力垄断的失败会直接导致制度供给的中断,制度供给的持续失败会侵蚀合法性生产的根基,而合法性的普遍崩溃最终会让暴力垄断失去道义基础,使制度供给失去服从意愿。在极端情况下,这三个维度会形成相互加剧的恶性循环,最终导致秩序的全面崩解。
这一三维框架不仅是描述性的,也是判断性的。一个政治秩序是否"健康",取决于这三个维度的同时在场和相互协调。喀布尔机场的混乱同时指向三个维度:前政府军在塔利班压力下的瓦解(暴力垄断的失效)、二十年国家建构成果的清零(制度供给的失败)、以及民众对政治体制认同的彻底丧失(合法性生产的崩溃)。三个维度在同一时刻同步失效,这正是秩序崩解的典型形态。把这一框架应用于其他历史场景,同样能够揭示出平时不易察觉的结构性危机。
21世纪危机的三个层面
三维框架不是抽象的理论建构,它在21世纪的现实政治中有着具体的对应物。从2001年到2024年,至少有三组相互交织的现象可以被识别为政治秩序的结构性危机。
民粹主义的全球崛起是最显眼的表征。2016年的两个标志性事件:英国脱欧公投和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标志着民粹主义从政治边缘进入主流。脱欧公投中,52%的英国选民选择离开欧盟,这一结果震惊了主流政治精英,因为它直接挑战了战后欧洲一体化进程的基本方向。特朗普的胜选则以另一种方式同样令人意外:他没有任何政治或军事经验,公开挑战多项政治正确准则,却在一个成熟的民主体制中赢得了选举。
民粹主义并不是同质现象。匈牙利的欧尔班主义、意大利的梅洛尼主义、巴西的博尔索纳罗主义、印度的莫迪主义、菲律宾的杜特尔蒂主义,各有其特殊的国内政治语境。但它们共享一些结构性特征:反对主流精英、强调民族或宗教身份、批评多元文化主义、质疑国际机构和自由贸易。这一共享特征的政治含义在于:它揭示了西方主导的"自由国际秩序"在民众层面遭遇了合法性质疑,而这种质疑不是来自外部敌人,而是来自内部选民。
英国脱欧公投中"脱欧派"的胜利,特朗普在"铁锈地带"的突破,民粹主义政党在法国、德国、意大利、波兰选举中的持续推进,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政治逻辑:在全球化进程中失意的群体——产业工人、传统中产阶级、特定地区的居民——将自身困境归咎于精英阶层和国际机构。这种归咎不一定准确,但它揭示了一个深层事实:自由秩序的红利分配并不均衡,输家的政治反应在主流叙事中长期被忽视。
国家能力的相对衰退是第二个层面。这一现象在2010年代后期变得格外明显。2017年波多黎各因飓风玛丽亚遭受重创后,美国联邦政府的救援反应迟缓,引发了对美国国家能力的严重质疑。2020年新冠疫情中,各国在检测能力、医疗资源调配、信息透明度上的差异,将国家能力的差异前所未有地暴露出来。瑞典、英国、美国、巴西等国家在疫情初期的混乱反应,与德国、韩国、新西兰、台湾地区的相对有效形成鲜明对比。
国家能力的衰退不是均匀分布的。同一个美国国家,在硅谷可以孕育出全球最先进的科技产业,在阿巴拉契亚地区却有基础设施老化和预期寿命下降的双重困境。这种同一国家内部的发展不均衡本身就是国家能力问题的具体表现:在某些领域内,国家仍是高效的资本和制度供给者;在另一些领域内,国家已无法履行最基本的公共职能。基础设施的老化是其中最具象征意义的指标。2017年美国基础设施评估报告给出的等级是"D+";2021年得州电网在冬季风暴中的崩溃,更是把基础设施问题从抽象报告变成了停电中的具体死亡人数。
欧洲国家在过去二十年中暴露的财政紧缩后遗症,也是国家能力衰退的具体形态。2008年金融危机后,许多欧洲国家采取了紧缩政策,削减公共服务、冻结公务员招聘、延迟基础设施投资。这些政策在短期内稳定了财政,但长期来看削弱了国家的制度供给能力。当2020年疫情冲击到来时,许多欧洲国家发现自己既缺乏足够的医疗资源,也缺乏有效的行政执行能力。
社会信任的系统性流失是第三个层面。这一现象比前两个更为隐蔽,但也更为根本。普特南在2000年的《独自打保龄》一书中记录了美国社会资本自1960年代以来的持续下降,但他当时的判断还没有触及政治层面。2010年代以来,社会信任的流失开始呈现明显的政治化特征:不同党派的支持者不再共享基本事实,对新闻媒体的信任度按党派划分出现了巨大鸿沟。
这种"信任极化"的政治后果是深远的。当社会成员不再共享基本事实时,公共讨论的前提就不存在了。代议民主的运作依赖于选民对共同议题的认知,如果选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事实世界"中,那么选举就成为不同群体之间的统计性对峙,而非对公共利益的理性审议。2021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冲击事件、2022年巴西利亚事件,以及许多西方国家中反疫苗运动的持续存在,都是社会信任流失的具体表现。
社会信任流失还会反作用于国家能力。当相当比例的公民不信任政府时,公共政策的执行成本会急剧上升:税收遵从率下降、疫苗接种率下降、基础设施项目的反对意见增加。在极端情况下,政府甚至无法完成最基本的信息传递任务。新冠疫情期间,各国政府在传达防疫信息时遭遇的"信息疲劳"和"信息抵抗",正是这种社会信任流失的典型表现。
三个层面之间存在相互加剧的关系。民粹主义的崛起利用了社会信任的流失,将复杂的政治经济问题简化为精英与民众的对立。社会信任的流失又削弱了国家能力的合法性基础,使政府难以完成长期改革。国家能力的衰退则为民粹主义提供了最直接的素材:当政府在教育、医疗、基础设施上持续失灵时,"反精英"叙事获得了经验基础。三者之间的恶性循环,正是西方主导的自由秩序在过去二十年中遭遇危机的具体形态。
比较-历史方法论的合法性
要理解这场危机的深层结构,仅仅描述当下的现象是不够的。本书采取的方法是比较-历史分析,即把当下事件置于更长时段和更广空间的政治变迁中加以考察。这一方法论选择本身就是一种理论立场,需要在此做出明确辩护。
比较-历史分析的核心特征是反对当下主义。这种当下主义认为,每个时代都有其独特的问题,不能用过去的经验来理解当下。它在政治学的具体表现是:仅以当下的制度、数据和事件为对象,不做长时段的追溯。这种方法论的局限在于,它无法解释当下的结构性现象,因为结构性现象的形成往往跨越数十年甚至数百年,仅在当下切片中无法识别。
以西贡撤退和喀布尔撤退为例。这两个事件之间的四十六年不是一段随机的历史,而是冷战结束后"美国治下的和平"的完整周期。如果不做比较,这两个事件就只是两个孤立的"美国失败"案例;如果做比较,就会发现两者背后的政治结构有惊人的相似性:一场以意识形态为名义的海外军事干预、一种对当地政治现实的低估、一种对军事撤退将导致的合法性真空的准备不足。这种相似性不是偶然的,而是反映了美国政治决策中某些持续存在的结构性盲点。
比较-历史分析的第二层价值在于:它让我们能够从其他政治体的经验中学习。当下的西方危机不是独特的,从19世纪末大英帝国霸权的衰退到20世纪中叶法兰西殖民帝国的解体,再到当代美国秩序的相对衰落,霸权更替的逻辑有着结构性相似之处。但同时,不同霸权的衰退也呈现出不同的形态,因为每个霸权所处的具体历史条件不同。比较这些差异,比简单类比更有解释力。把当下的美国与历史上的英国和法国比较,会发现美国在霸权衰退期的特殊之处:它仍然拥有压倒性的军事和经济实力,但其内部政治已无法形成有效的全球战略共识。这种"内部失能"是英法在历史中未曾经历过的。
具体到本书的分析框架,比较-历史方法论意味着以下几点。每一个当代政治现象都需要回溯到它的历史根源。例如,要理解当下美国的民粹主义崛起,需要回溯到1980年代以来的新自由主义转型;要理解当下欧洲的右翼崛起,需要回溯到1990年代以来的全球化进程;要理解当下中国的国家建构,需要回溯到19世纪以来的"自强运动"和20世纪的革命遗产。每一个政治现象都需要放置在比较视野中。美国的当代危机与欧洲的当代危机既共享某些结构,也存在重要差异,这些差异本身就是分析对象。每一个判断都需要具体到人物、事件、文本,不能仅停留在抽象的概念层面。
这一方法论选择也带来了一些代价和约束。比较-历史分析不擅长做精确的因果识别,它更擅长呈现政治现象的复杂性和多因性。它也不擅长做短期预测,因为它的时间尺度通常以十年或百年为单位。但正是这些"局限",让它在面对当下政治秩序危机时具有独特的解释力:当下的许多危机本身就是长期结构性变化的产物,仅在短期框架内无法充分理解。当代政治学者中真正有穿透力的判断,往往来自那些对长时段政治变迁有系统把握的学者,而非仅依赖当下数据建模的技术专家。
故事叙述:政治思想史的回归
本书在写作风格上采取的另一个立场是:故事叙述是政治思想史不可替代的方法。
这一点看似简单,实际上涉及对政治思想史学科的根本理解。长期以来,政治思想史的主导范式是文本中心主义:研究柏拉图就是研究《理想国》和《法律篇》的核心论证,研究霍布斯就是研究《利维坦》的概念结构,研究马克思就是研究《资本论》的逻辑体系。这种研究范式有其学术价值,但它有一个根本缺陷:它把政治思想从它产生的具体历史语境中剥离出来,使之成为纯粹的概念游戏。
斯金纳在1969年的著名论文《观念史中的意义与理解》中对这种研究方法提出了严厉批评。他认为,政治思想史的研究对象不是文本中的概念,而是这些概念所介入的、当时进行中的政治辩论。文本的意义不在于其抽象论证,而在于它对特定政治语境的介入和回应。这一立场后来被称为"剑桥学派"政治思想史的标志性主张。
本书在很大程度上继承了这一传统,但做了进一步的扩展。斯金纳关注的是政治辩论的语境,本书关注的则是政治秩序变化的语境。每一个政治思想家都不是在真空中写作,而是回应他所处的政治秩序危机:霍布斯回应的是英国内战的混乱,洛克回应的是光荣革命后的宪政平衡,孟德斯鸠回应的是法国绝对君主制的衰落,马克思回应的是工业革命早期的阶级冲突。当我们从政治秩序变化的角度重读这些文本时,会发现许多之前被忽略的层次。
故事叙述在这里扮演关键角色。不是抽象地介绍霍布斯的"自然状态"概念,而是把读者带回到1640年代的英格兰:一个充满宗教冲突、宪政争议和实际暴力的社会,让读者理解"自然状态"这个看似抽象的概念实际上是对一个具体政治经验的理论提炼。同样,不是抽象地介绍孟德斯鸠的"三权分立"学说,而是把读者带回到18世纪初的法国:理解一个贵族阶层仍在事实上分享主权的国家如何思考宪政平衡的问题。
故事叙述的另一个功能是跨越时空建立对话。当我们把1640年代的英格兰和21世纪的开罗并置时,会发现某些政治逻辑是跨时空相似的:宗教分歧的激化、宪政权威的失效、暴力垄断的危机。同样,当我们把18世纪的法国和21世纪的中国并置时,会发现国家建构的某些问题是普遍的:如何平衡中央集权和地方活力、如何处理精英阶层和大众阶层的关系、如何在传统和现代之间建立桥梁。
这种跨时空对话不是为了证明"历史循环",而是为了揭示政治秩序变化中的某些深层模式。这些模式不是机械的因果律,而是某种结构性的可能性空间,任何具体政治体都必须在这些可能性中做出选择。比较不同政治体在不同时间点的选择,比孤立地研究一个政治体或一个时间点,能提供更丰富的理论资源。雅典民主为何崩溃、罗马共和为何被帝国取代、威斯特伐利亚体系如何形成、维也纳体系如何运作、凡尔赛-华盛顿体系为何无法持久,所有这些历史经验都为理解当下的政治秩序危机提供了可参照的素材。
故事叙述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功能:它让政治思想史重新具有公共相关性。当政治思想史只关注文本中的概念时,它就成为学术圈内的小众游戏。当政治思想史把抽象概念锚定于具体历史场景时,它就能为当下政治讨论提供真正的智识资源。本书的目标正是后者:通过对政治秩序问题的比较-历史考察,为理解当下政治危机提供分析工具,为思考可能的政治未来提供思想资源。
本章小结
喀布尔机场的混乱画面,将"自由国际秩序"的危机具体化、视觉化。但这一画面不是孤立事件,它与21世纪以来一系列相互关联的现象——民粹主义崛起、国家能力衰退、社会信任流失——构成一个完整的政治秩序危机图景。
要理解这场危机的性质,需要一个分析框架。本章提出了政治秩序的三维结构:暴力垄断、制度供给、合法性生产。这三个维度构成相互依赖的系统,它们的同步失效意味着秩序的全面崩解。21世纪以来的西方危机,在这三个维度上都有具体表现,三者之间还存在相互加剧的关系。喀布尔提供了一个同步失效的极端案例,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