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格拉底与白色
苏格拉底与白色
公元前399年,雅典城邦的法庭上,一位老人站在审判者面前。他瘦削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赤脚站在石板地面上,身披一件破旧的长袍。这个人就是苏格拉底——一个会饿、会渴、会疼痛、会死亡的血肉之躯。
与此同时,在法庭的窗外,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石柱上。那是一种柔和而明亮的光芒,我们称之为“白色”。
这两样东西——苏格拉底这个人,与白色这种颜色——看似毫无关联。但如果你仔细审视它们在存在方式上的差异,一个古老而深刻的哲学问题就会浮现出来:什么是真正的“存在”?是这个具体的苏格拉底,还是那普遍的白色?
这个问题的答案,构成了西方哲学两千多年来最核心的议题之一。
殊相:此时此刻的“这一个”
让我们把目光拉回到你自己的生活中。
你现在正坐着阅读这本书。你坐的是一把椅子——不是某把抽象的椅子概念,而就是此刻承托着你身体的这把椅子。它可能有些磨损的痕迹,有一个你熟悉的凹陷或凸起,甚至散发着某种独特的气味。这把椅子是殊相。
现在环顾你的房间。那盏台灯是殊相,那扇窗户是殊相,窗外那棵正在风中摇曳的树是殊相。你现在能看到的这棵树,和十分钟后你再去看时的它,可能在姿态上略有不同——一阵风吹过,一片叶子落下。但只要这棵树没有被砍伐,它就始终是同一棵树,一个占据着特定空间位置的、具体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殊相(particular)就是这样一种存在:它是具体的、个别的、不可重复的。你无法同时在两个不同的地方找到同一个殊相。苏格拉底此刻在雅典,他不可能同时在北京。当你看到苏格拉底的时候,你看到的是这个人的鼻子、眼睛和皱纹——是“这一个人”,而不是关于“人”的某种抽象概念。
让我们用一个更日常的例子来澄清这个区分。假设你在人群中寻找你的朋友李明。“李明”是一个名字,它指向的是某个具体的人——一个有着特定身高、特定面容、此刻正站在某个具体位置的人。你不会在人群中看到一个模糊的“人类”,然后把它认作李明。你要找的,就是那个独一无二的“这一个人”。
殊相有几个关键特征值得记住:
第一,殊相占据特定的时空位置。 苏格拉底存在于公元前399年的雅典,你正在阅读的这本书存在于此刻你所在的房间。时间流逝,苏格拉底已经不在了,但这本书此刻还在你手中。每一个殊相都在宇宙中有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第二,殊相不可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 这听起来像是废话,但它的哲学含义非常重要。你面前的这杯水,此刻在杭州,它不可能同时在巴黎。如果有另一杯水在巴黎,那也是另一个殊相——另一杯水。
第三,殊相是具体的、可以直接感知的。 你能看到苏格拉底的皱纹,能触碰到这把椅子的木质扶手,能闻到窗外那棵树散发的草木清香。殊相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可以被经验到的实体。
在哲学史上,殊相有时也被称为“个体”(individual)或“特殊事物”(particular thing)。但不管叫什么名字,它们的共同点是一致的:殊相是那些只能存在一个地方的存在,是“这一个”(this one),是此时此地的具体事物。
共相:跨越时空的普遍性质
现在让我们把目光转向另一种存在。
拿起一张白纸。你会说这张纸是“白色的”。但什么是“白色”?白色是这张纸的一种性质——这张纸恰好具有这种性质。白色也可以出现在雪上,出现在医生的白大褂上,出现在你面前的墙壁上。你能在无数不同的对象上发现白色,但白色本身只有一种。
这就是共相(universal)的典型例子。
共相是一种可以同时属于多个殊相的性质、关系或属性。白色是颜色的一种,红、善、勇敢、人性、桌子性这些都是共相。它们不是任何一个具体事物的专属财产,而是能够跨越无数殊相而存在的普遍之物。
让我们更仔细地考察“白色”这个共相。当我说“这张纸是白色的”,我是在陈述一个殊相(这张纸)具有某种性质(白色)。但白色本身不是一张纸,不是一个殊相。白色是一种可以同时出现在无数对象上的性质。你可以说“雪是白色的”,你也可以说“苏格拉底的长袍是白色的”,你还可以说“医生的工作服是白色的”——白色在这三种情况下都是白色,是同一个东西。
这就是共相最神奇的地方:同一共相可以在无数不同的殊相上得到事例。 苏格拉底是勇敢的,雅典娜是勇敢的,这只蜜蜂也是勇敢的——勇敢这种德性,作为共相,在所有这些不同的事例中保持同一。
共相还有一个更微妙的特征:它们是超越时间的。一千年前人们谈论的“白色”,和今天我们谈论的“白色”,是同一个白色。柏拉图在两千五百年前思考“善”,我们今天也在思考同一个“善”。共相不随时间流逝而改变,它们是永恒的(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永恒的)。
当然,关于共相是否真的“存在”,以及它们以何种方式存在,这是一个复杂的问题,我们在后面的章节中还会详细探讨。但有一点是清楚的:我们在日常语言和思维中大量使用共相。“这张桌子是木头的”——木头就是一个共相。“那个人很有耐心”——耐心是一个共相。我们无法用纯粹的殊相语言来交谈,因为殊相只告诉我们“这一个”,而我们需要共相来表达它们“是什么样的”。
在日常语言中辨别殊相与共相
既然殊相与共相的区分如此重要,我们怎样才能在日常生活中学会辨认它们呢?
让我们来做几个练习。下列词语中,哪些指向殊相,哪些指向共相?
苏格拉底、白色、红、三角形、北京城、勇敢、这棵树、人性、智慧、那张照片
答案:
- 殊相:苏格拉底、北京城、这棵树、那张照片
- 共相:白色、红色、三角形、勇敢、人性、智慧
你是怎么判断的?关键在于追问:这个词语指向的是“哪一个具体的存在”,还是“一种可以出现在多个存在上的性质或概念”?
苏格拉底是古希腊一个具体的人。北京城是此刻地球上一个具体的城市。这棵树是你窗外或记忆中的那棵具体的树。那张照片是某一时刻拍下的某一具体的照片。它们都是殊相。
而白色是一种颜色,可以出现在任何白色的东西上。红色同样如此。三角形是一种几何形状,无论你画在纸上还是黑板上,它都是同一个三角形。勇敢是一种德性,苏格拉底有,苏武有,文天祥也有——勇敢在所有这些事例中是同一个共相。人性和智慧更是如此,它们是人类普遍具有的属性。
还有一个更实用的辨别方法:看这个词能否和“这个”“那个”“这些”等指示词连用。
你会说“这张桌子”“那个人”“这本书”,但你不会说“这个白色”或“那个勇敢”。“这个”后面跟的通常是殊相,“勇敢”无法用“这个”来指称,因为它不是一种可以被指认为“这一个”的存在。
还有一个测试:殊相可以被指认,共相可以被陈述。
指认殊相时,我们说:“看,那就是苏格拉底!”陈述共相时,我们说:“苏格拉底是勇敢的。”第一个句子指向一个存在,第二个句子陈述一个性质。我们可以指向殊相,但我们无法指向共相——我们只能陈述它、描述它、研究它。
让我们再看一组更复杂的例子,来检验你是否真正掌握了这个区分:
好人、这张好人、善良、这张桌子、桌子性、这张椅子
“好人”和“善良”都是共相,但“好人”有一个有趣之处——它似乎介于殊相与共相之间。“好人”可以指一个具体的人(此时它实际上是殊相的描述),也可以指一种类型或性质。哲学上把这种模糊地带叫做“共相的边界问题”,我们在这里先按下不表。
“桌子性”是一个哲学家的造词,用来表示“成为桌子”的那种性质——不是任何具体的桌子,而是使一张桌子成为桌子的东西。我们可以思考桌子性,但不等于我们有桌子。同样,“这张桌子”是殊相,“桌子性”是共相。
下面这张简单的流程图,或许能帮助你更直观地把握殊相与共相的核心差异:
```mermaid flowchart LR A[殊相] --> B[存在于特定时空] A --> C[不可同时在多处] A --> D[可被直接指认] E[共相] --> F[可事例于多个殊相] E --> G[超越特定时空] E --> H[可被陈述和描述]
style A fill:#e1f5fe style E fill:#fff3e0 ```
在实践中,你会发现这个区分经常出现在日常对话的“替换检验”里。当别人说“苏格拉底是哲学家”时,你可以追问“哪个苏格拉底?”——殊相需要指认。但当别人说“哲学是智慧之学”时,你追问“哪个哲学?”就有点奇怪了——因为哲学在这里是一个共相,它不是一个需要被指认的“这一个”,而是一个普遍的陈述。
这个区分为何如此重要
你可能会问:我知道什么是殊相、什么是共相了,但这个区分对我有什么意义?为什么哲学家们两千五百年来一直在争论这个问题?
答案在于:这个看似简单的区分,实际上触及了存在论(ontology)的核心问题——什么是真正存在的?殊相和共相,哪个更“真实”?
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曾在他的《形而上学》中写道:“有一门科学研究'作为存在的存在'。”形而上学追问的正是存在的最终本性。而殊相与共相的区分,直接决定了我们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认为只有殊相是真实存在的,共相只是人类心灵的抽象产物,这种立场叫做唯名论(nominalism)。按照这种观点,“白色”只是我们给许多白色事物起的名字,实际上只有“这张白纸”“那朵白花”“苏格拉底的白袍”这些殊相存在。共相没有独立的“存在”,它们只是语言的便利工具。
如果认为共相和殊相一样真实存在,共相甚至比殊相更加真实,这种立场叫做实在论(realism,中文语境中也常称为“实在主义”以区别于日常语义)。柏拉图就是这种观点的典型代表,他认为我们日常感知到的殊相世界只是“影子世界”,真正的实在是那个永恒不变的共相世界——理念世界。
如果认为殊相是真实存在的,共相也以某种方式依存于殊相而存在,这种立场叫做概念论或温和实在论。亚里士多德可以归入这一类,他认为共相不能独立于殊相而存在,但它也不是纯粹的“名字”——共相存在于殊相之中。
这些不同的立场不是无聊的学院派争论。它们直接影响我们对世界的理解方式,影响我们如何思考知识、道德、语言和心灵。
举一个具体的例子。在伦理学中,“正义”是一个共相。当我们说某个行为是正义的,我们是在用“正义”这个共相去评判一个具体的殊相行为。但“正义”究竟是什么?它存在于哪里?它是客观存在于宇宙中的某个地方,还是只是人类协商出来的社会规则?
不同的哲学家会给出完全不同的回答,而这些回答又会深刻影响我们如何立法、如何司法、如何评价一个人的行为。
再看语言哲学中的例子。当你说“猫在垫子上”时,你使用了一个殊相名词“猫”(特指某只具体的猫)和一个共相概念“垫子”(可以是任何垫子)。但语言是如何工作的?我们如何用有限的词汇指称世界上无穷无尽的具体事物?殊相与共相的区分,为这些问题提供了分析的基本框架。
现代英国哲学家斯特劳森(P.F. Strawson)在他的《个体》中明确指出,殊相与共相的区分是“描述形而上学的显著特征”。他说,我们思考世界、谈论世界的方式,天然地包含着这种区分。无论我们是否意识到,我们每天都在使用殊相和共相——当我们指称事物时,我们使用殊相;当我们陈述性质时,我们使用共相。
理解了这个区分,你就获得了一双新的眼睛。你开始看到日常语言背后的哲学结构,看到我们关于“存在”的最深层的假设,看到不同哲学立场之间争论的真正焦点所在。
更重要的是,这种训练会让你的思维变得更加精确。当你说“自由”时,你是在谈论一个共相还是某个具体的自由行为?当你说“美”时,你是在陈述一个性质还是指认一个对象?这种追问看似简单,却能帮助你避免很多语言上的混淆和误解。
本章小结
我们在这一章中探讨了哲学中最古老也最核心的区分之一——殊相与共相。
殊相是具体的、个别的、不可重复的存在。它占据特定的时空位置,不可同时存在于多个地方,可以被直接指认和感知。苏格拉底是殊相,此刻你坐的这把椅子是殊相,北京城也是殊相。每一个殊相都是独一无二的“这一个”。
共相是能够同时属于多个殊相的性质、关系或属性。白色是共相,勇敢是共相,人性是共相,桌子性也是共相。同一共相可以在无数不同的殊相上事例,而共相本身超越特定的时空限制。
这个区分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触及了存在论的根本问题:什么是真正存在的?只有殊相存在,还是共相也有独立的实在性?不同的回答构成了不同的哲学立场,深刻影响了我们理解世界、知识和道德的方式。
在日常实践中,我们可以学会辨认殊相与共相。殊相可以用“这”“那”等指示词来指认,共相则用于陈述和描述。殊相是“这一个”,共相是“这样的”。掌握这种区分,能让我们的思维更加精确,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语言和世界的结构。
但我们的探索才刚刚开始。殊相与共相的区分引出了更多令人困惑的问题:如果殊相是具体的、真实的,那么共相究竟以何种方式存在?当我们思考“善”或“美”这样的共相时,我们的心灵在做什么?这些问题将引导我们进入更深的哲学领域,去追问个体与普遍、存在与概念之间的复杂关系。下一章,我们将继续追问:殊相到底“特殊”在哪里?我们将更深入地审视殊相的本质,以及为什么有些存在必须作为殊相而非共相来理解。
但我们的探索才刚刚开始。殊相与共相的区分引出了更多令人困惑的问题:如果殊相是具体的、真实的,那么共相究竟以何种方式存在?当我们思考“善”或“美”这样的共相时,我们的心灵在做什么?这些问题将引导我们进入更深的哲学领域,去追问个体与普遍、存在与概念之间的复杂关系。
殊相的优先地位:为什么“这一个”不可或缺
在殊相与共相之间,存在着一种不对称的关系,这种关系决定了我们在哲学上必须给予殊相某种优先地位。
试想一下:没有殊相,共相是否仍然可以存在?柏拉图主义者会说可以。白色作为共相,即便世界上没有任何白色的东西,白色作为理念仍然存在。勇敢作为共相,即便没有人勇敢,勇敢本身仍然是某种独立的实在。共相是永恒的、自存的,不依赖于任何殊相事例。
但反过来呢?没有共相,殊相还能存在吗?苏格拉底当然可以存在,即便世界上从来没有“白色”这个共相——他可能穿着蓝色的长袍,住在红色的房子里,但苏格拉底仍然是苏格拉底。殊相的存在不需要共相的事例化。白色可以不存在,但苏格拉底仍然可以是苏格拉底。
这就是殊相对于共相的本体论优先性(ontological priority):殊相是那些即便没有共相也能继续存在的东西,而共相(至少在柏拉图式的强实在论版本中)却似乎依赖于自身的独立存在。
然而,这里有一个关键的问题需要澄清。当我们说殊相可以脱离共相而存在,我们并不是说殊相可以脱离任何性质而存在。苏格拉底作为一个人,必然具有“人”这种性质;苏格拉底作为一个会死的有机物,必然具有“会死的”这种性质。没有任何性质的纯粹殊相是不可设想的——那将是一个没有任何属性的赤裸裸的“这一个”,一个我们既无法思考也无法言说的空洞实体。
但这里的关键在于:殊相并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的共相事例。举例来说,苏格拉底是勇敢的,但苏格拉底也可以是胆怯的;苏格拉底是白袍子的,但苏格拉底也可以是穿红袍子的。苏格拉底的存在不依赖于他碰巧具有的每一个具体性质。只要苏格拉底还是苏格拉底,他就必须具有某些性质(否则他根本不是任何东西),但他不必具有某些特定的性质。
这与共相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白色如果存在,它就必须是白色的——没有哪种白色是“非白色的”。三角形如果存在,它就必须具有三条边和三个角——不存在一个“非三角形的三角形”。共相的同一性是由其本质决定的,而殊相的同一性则不依赖于任何特定的共相事例。
斯特劳森在《个体》中正是基于这种不对称性,主张殊相构成了“描述形而上学”的基本骨架。他说:“我们关于世界的思想的基本框架,是一种关于殊相的框架……而关于共相的思想,在某种意义上,是在这个基本框架之上附加的东西。”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思考世界、谈论世界的方式,首先是一种关于“这一个”“那一个”的方式。我们指向苏格拉底,指向这棵树,指向那杯水。而当我们进一步说苏格拉底是勇敢的、这棵树是高的、那杯水是满的时候,我们才引入了共相。共相是重要的,但它们是“附加”在殊相框架之上的。
语言的指尖与思想的手指
也许你会感到疑惑:如果共相只是附加的东西,为什么我们在日常语言中如此频繁地使用它们?我们说“猫是动物”,说“勇敢是一种美德”,说“这张桌子是木头的”——在这些陈述中,共相显然扮演着核心角色。为什么哲学家要煞费苦心地把殊相和共相区分开来?难道我们不能简单地接受:语言既涉及殊相,也涉及共相,它们都是我们思考世界的方式?
这个质疑是合理的。确实,我们无法用纯粹的殊相语言来交谈和生活。想象一下,如果你只能说“这一个”“那一个”,而不能说“这个是白色的”“那个人很勇敢”,你的语言将会变得多么贫乏。你无法描述,无法分类,无法解释,无法交流。共相是语言的血液,没有它们,概念思维将寸步难行。
但这里存在一个微妙的哲学问题:我们用语言表达共相,是否意味着共相在世界中“真实存在”?还是说,共相只是人类心灵的虚构,只是我们为了方便而创造的“心智建构”?
这是一个古老的争论,我们在这里不做最终裁决。但有一点是值得注意的:无论你对共相的本体论地位持什么立场,殊相与共相在语言和思想中的功能是截然不同的。
当你说“苏格拉底”时,你的语言指向一个具体的人。你的手指可以指向他,你的声音可以呼唤他,你的思想可以在想象中看见他的面容。但当你思考“勇敢”时,你的手指无法指向任何地方,你的声音无法呼唤任何人,你的思想想象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勇敢这种性质本身。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把殊相称为“可被指认的”,把共相称为“可被陈述的”。指认(demonstration)是一种直接指向某个“这一个”的行为。陈述(predication)是一种把某种性质归属于某个对象的言语行为。我们用指认来对待殊相,用陈述来对待共相。
这种区分在哲学史上有着深远的影响。中世纪经院哲学家称之为“指代”(suppositio)的理论,研究的就是语言如何同时处理殊相与共相。现代语言哲学家则从不同的角度探索同样的问题:当我说“苏格拉底”时,我做了什么?当我使用“勇敢”这样的词时,我的心灵指向了什么?
维特根斯坦在《哲学研究》中提出了一个著名的比喻:语言是一种工具箱,不同的词语对应着不同的工具。“这个”“那個”这样的指示词就像是指示性工具,我们用它们来指向;形容词和名词则像是一般性工具,我们用它们来描述和分类。但比喻终归是比喻,它不能替代对语言实际运作方式的深入分析。
回到苏格拉底与白色
让我们回到本章开头的那个场景。公元前399年,雅典法庭上,一个老人站在审判者面前。窗外,阳光洒落在白色的石柱上。
苏格拉底——这个殊相——即将面临死刑判决。他是具体的、个别的、不可重复的。他的皱纹是独特的,他的嗓音是独特的,他此刻站在法庭上的姿态是独特的。没有人能够代替苏格拉底去死,也没有任何其他殊相可以替代他的位置。他是“这一个人”,是独一无二的个体。
白色——这个共相——在这幅场景中扮演着不同的角色。阳光下的白色石柱,法官袍子上的白色布料,墙壁上反射的白色光芒。白色在所有这些殊相上都得到事例,而白色本身作为共相,超越了这幅特定的画面,存在于一切白色的事物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