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尔塔:大国密室里的世界蓝图
1945年2月4日,一个灰蒙蒙的早晨,克里米亚半岛的利瓦吉亚宫迎来了一批不同寻常的客人。这些客人乘坐着美国海军的小型登陆艇,在雅尔塔附近的简易码头登陆,然后分乘几辆黑色轿车,沿着蜿蜒的山路驶向黑海之滨的这座沙皇行宫。他们中有三位是这个星球上最有权势的人:美国总统弗兰克林·罗斯福、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苏联人民委员会主席约瑟夫·斯大林。三天后,也就是2月7日,苏联外长莫洛托夫宣布:“三国领导人已经就战后安排的所有主要问题达成了协议。”
莫洛托夫的声明轻描淡写,但历史的沉重却压在了每一个知情者的心头。在接下来的八天里,这三位巨头在玫瑰与硝烟并存的气氛中,划分了战后的世界版图。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敲定的那些秘密协议,将在未来数十年间掀起滔天巨浪,将整个人类分裂成两大敌对的阵营,无数人在铁幕的两侧度过了一生。
要理解雅尔塔会议的历史意义,我们首先需要回到1945年2月的世界格局。欧洲战场上,盟军已经在诺曼底登陆半年多,巴黎已经解放,阿登战役的噩梦刚刚结束。西线盟军正在莱茵河畔集结,准备发起最后的进攻;东线苏联红军则从维斯瓦河一路向西,已经解放了波兰大部分领土,并于1月27日解放了奥斯维辛集中营。纳粹德国的覆灭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在太平洋战场上,美国人的处境则要艰难得多。硫磺岛战役即将在2月19日打响,而冲绳战役则要在四个月后才会开始。尽管美国已经在1944年夺回了菲律宾,但日本本土依然远在天边。据美军最乐观的估计,对日作战可能要持续到1946年甚至更晚,需要付出数十万美国士兵的生命代价。罗斯福迫切需要苏联加入对日作战,以减轻美国的压力。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罗斯福才会在自己身体状况极差的情况下,坚持不远万里前往克里米亚。在会议召开前的几周里,罗斯福的健康状况急剧恶化。他已经连续执政十二年,是美国历史上任期最长的总统之一,但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美国财政部长小亨利·摩根索在会议期间见到罗斯福后,惊骇地写道:“他看起来像一具行走的尸体。”罗斯福的私人医生罗斯·麦金太尔更是忧心忡忡,他注意到总统的脸颊深陷,步履蹒跚,频繁地咳嗽,甚至有时会在谈话中突然走神。
但罗斯福没有选择。作为美国历史上唯一连任四届的总统,他深知自己对这场战争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他有着自己对战后世界的宏伟构想:一个由美、英、苏三大国合作的国际秩序,通过新成立的联合国来维护世界和平,防止新的世界大战再次发生。罗斯福相信,只要三大国能够协调一致,战后世界的稳定就有保障。为此,他愿意做出必要的让步,哪怕这些让步日后会被证明是灾难性的。
丘吉尔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大英帝国在战争中已经耗尽了最后一丝元气。英国欠美国的债务高达210亿美元,相当于今天的3000多亿美元。英国的海外殖民地纷纷要求独立,印度、缅甸、马来亚的民族主义运动风起云涌。更令丘吉尔痛心的是,他在1945年7月的英国大选中惨遭失败,尽管他领导英国赢得了战争,但英国人民却在胜利后抛弃了他。当丘吉尔在雅尔塔与斯大林会面时,他的心中一定充满了苦涩:当年在慕尼黑出卖捷克斯洛伐克的张伯伦已经死去四年了,而他这个反对绥靖政策的斗士,如今却不得不为了英国的眼前利益,与当年他曾试图阻止的那个红色帝国握手言欢。
与两位西方领导人相比,斯大林则是三人中最志得意满的。苏联虽然在战争中损失惨重——据不同估计,死亡人数在2700万到4600万之间——但红军的兵锋已经直抵柏林城下。在东欧,苏联红军已经解放了波兰、捷克斯洛伐克、匈牙利、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南斯拉夫等国的大片领土。这些国家的共产党组织在苏联的支持下,正在或即将取得政权。斯大林深知,军事占领就是最有力的政治筹码。丘吉尔和罗斯福无论多么不情愿,最终都必须接受苏联在东欧的主导地位。
三国首脑下榻的利瓦吉亚宫,本身就是一部活生生的历史。这座宫殿始建于1862年至1866年间,是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的度假行宫。宫殿依山傍海,绿树成荫,据说当年沙皇选择这里,是因为它的气候有利于缓解他的风湿病。十月革命后,宫殿被布尔什维克没收,改为苏联领导人的度假胜地。1941年德军占领克里米亚期间,宫殿遭到严重破坏,如今虽然经过修缮,但依然可以看到战争的痕迹。据说宫殿的地下至今还埋着当年德国人留下的未爆弹药。
会议的具体地点选在了利瓦吉亚宫的三处建筑:罗斯福住在约瑟芬诺夫卡别墅,这是当年一位公爵夫人的住所;丘吉尔住在沃隆佐夫别墅,据说这座别墅是1808年一位俄国亲王为英国使节建造的;斯大林则住在利瓦吉亚宫主楼。三人每天在利瓦吉亚宫主楼的大理石厅举行正式会议,那里的天花板高达六米,墙上挂着十六幅精美的油画,都是十八世纪威尼斯画派的作品。在这个金碧辉煌的殿堂里,三个大国的命运被悄然改写。
正式会议之外,是无数次的私下交谈、晚餐、晚宴。在这些非正式的场合,领袖们更容易放下戒备,也更容易做出承诺——或者说,做出那些后来被证明是陷阱的承诺。丘吉尔在回忆录中写道:“最关键的问题往往是在走廊里、茶歇时或者深夜的私下交谈中解决的。”一位美国记者则写道:“在雅尔塔,你永远不知道会议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进行的。”
雅尔塔会议的核心议题可以归结为四个方面:对战后德国的处置、对东欧的安排、联合国的架构、以及苏联对日参战的条件。这四个议题,每一个都足以影响此后几十年的世界格局。
关于德国,三国领导人原则上同意将其分区占领。法国将获得一个占领区,但这个安排必须等到美国对英苏两个占领区方案表示同意之后。最终,美国同意了这个方案,于是德国被划分为四个占领区:西部由英、美、法分别占领,东部由苏联占领。柏林也采用同样的安排,尽管它位于苏联占领区境内。三国还原则同意,对德国战犯进行审判,但具体的审判程序和地点则留待以后决定。
令许多人后来感到震惊的是,三国领导人在雅尔塔还讨论了德国的赔偿问题。苏联提出了一个雄心勃勃的方案:200亿美元的战争赔偿,其中一半归苏联所有。这个数字的依据是苏联估算的战争损失:苏联在战争中损失了30%的国民财富、1700座城市和城镇、7万多个村庄、32000家工厂、数百万头牲畜。丘吉尔和罗斯福没有正式接受这个数字,但也没有明确拒绝,只是同意成立一个赔偿委员会来研究这个问题。这个悬而未决的承诺,为战后德国分裂埋下了伏笔。
东欧问题则是雅尔塔会议中最敏感的话题。苏联坚持认为,东欧是苏联的安全带,必须置于亲苏政府的控制之下。丘吉尔和罗斯福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正视军事现实:红军已经占领了整个东欧,任何不符合苏联意愿的安排都不可能得到执行。
三国领导人在雅尔塔达成的协议是,东欧国家应该实行“自由选举”,但在此之前,允许“临时政府”先行成立,逐步过渡。这个模糊的表述为日后苏联操控选举提供了便利。丘吉尔后来在回忆录中承认:“俄国人在东欧的势力已经确立,这是无可争辩的事实,我们只是试图弄清楚它的确切范围和限度。”
最令丘吉尔感到愤怒的是波兰问题。波兰在历史上就是一个多灾多难的国家,它夹在德国和俄罗斯两个大邻国之间,两次世界大战都首当其冲。在二战期间,波兰流亡政府寄希望于英法的支持,希望在战后恢复1939年的边界。然而,雅尔塔会议彻底出卖了这个忠实的盟友。
在雅尔塔,三国领导人同意,波兰的东部边界应当西移,遵循所谓的“寇松线”。这条线是1919年英国外交大臣寇松提出的波兰东部边界建议,以当时苏波实际控制线为基础。尽管这条线从未被波兰人接受,但它现在被强加给了波兰。作为补偿,波兰将在西部获得德国领土,具体范围将在德国投降后确定。这就是说,波兰将失去大约18万平方公里的东部领土,同时获得大约10万平方公里的德国东部领土。
对于波兰流亡政府来说,更大的打击是关于波兰政府组成的安排。雅尔塔协议规定,波兰临时政府的成员应当“包括民主领袖的扩大”,也就是说,苏联支持的卢布林政府将得到承认,而伦敦的波兰流亡政府将被排斥在外。丘吉尔虽然表示抗议,但最终还是在这个条款上签了字。罗斯福的儿子埃利奥特后来写道,他亲眼看到父亲在这个问题上犹豫不决,甚至在签字前试图修改措辞,但最终还是在斯大林的坚持下接受了原文。
联合国的架构是罗斯福最关心的议题。他把建立联合国视为自己最重要的政治遗产,希望通过这个国际组织来维护战后世界的和平与稳定。在雅尔塔,三国领导人就联合国安理会的组成和表决机制达成了关键性协议。
根据雅尔塔决议,安理会将包括五个常任理事国——美国、苏联、英国、中国、法国,以及六个非常任理事国,由联合国大会选举产生,每个任期两年。关键的问题是常任理事国的表决权。经过激烈争论,三国领导人同意,常任理事国拥有“否决权”,即所谓的“大国一致”原则。任何实质性问题,都需要包括五个常任理事国在内的九票赞成才能通过,而且任何一个常任理事国投反对票,就可以否决决议。
这个安排反映了罗斯福的天真想法:他认为,只要大国之间能够协调一致,世界和平就有保障。然而,他没有预料到的是,否决权将成为冷战期间美苏对抗的工具,使得联合国在许多重大问题上陷入瘫痪。在整个冷战期间,苏联频繁使用否决权,据统计,从1946年到1985年,苏联共使用了117次否决权,几乎是其他常任理事国总和的三倍。
雅尔塔会议最具争议的部分,是关于苏联对日参战条件的秘密协议。这份协议直到战后很久才被公之于众,其内容足以让任何一个美国人感到愤怒。协议规定,在德国投降两到三个月后,苏联将加入对日作战。作为参战条件,苏联将获得:
一、库页岛南部及其邻近一切岛屿须交还苏联;
二、大连商港须国际化,苏联在该港的优越权益须予保证,苏联之租用旅顺港为海军基地须予恢复;
三、对担任通往大连之出路的中东铁路和南满铁路,应设立一苏中合办的公司以共同经营之;经谅解,苏联的权益须予保证,而中国须保持在满洲的全部主权。
此外,三国还达成一项关于外蒙古的默契:“蒙古人民共和国的现状须予保持。”
这些条款,实际上是在没有中国代表参加的情况下,做出了涉及中国领土和主权的安排。尽管蒋介石政权被列为四大国之一,但中国代表并没有出席雅尔塔会议。罗斯福显然认为自己有权代表中国做出承诺,他相信蒋介石会感激苏联对日作战,而且这些安排至少在表面上维持了中国的“主权”和“完整”。
消息传到重庆,蒋介石政府的反应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们感激美国在战争中的援助;另一方面,他们对苏联的要求感到愤怒和屈辱,但又无力拒绝。最终,1945年8月14日,也就是日本投降的前一天,中国与苏联签署了《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接受了雅尔塔密约的大部分条款。
这个秘密协议的影响是深远的。它将中国东北变成了一个多方利益交织的焦点地区,既是美苏冷战的缩影,也是国共内战的导火索。罗斯福签署这个协议时,也许以为自己是在为战后世界安排一条和平之路,但他万万没有想到,仅仅四年之后,毛泽东就会在天安门城楼上宣布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又过了两年,中国人民志愿军就会跨过鸭绿江,与美军在朝鲜战场上兵戎相见。
雅尔塔会议期间,还有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细节,折射出大国博弈的微妙与冷酷。2月8日晚,罗斯福与斯大林举行了一次私下会晤,只有一位译员在场。两位领导人在壁炉前谈了四个小时,讨论的问题包括苏联在联合国的席位、波兰边界、对日作战条件等等。在这次会晤中,罗斯福做出了一个令后世史学家颇多争议的决定:他同意苏联的乌克兰和白俄罗斯加盟共和国获得联合国席位,作为交换,苏联同意让乌克兰和白俄罗斯的联合国代表在安理会投票时与苏联保持一致。这个“交易”的逻辑是:如果苏联在一个机构中有三个席位,那么美国也应该有三个席位(考虑到美国的五十个州),但这个逻辑显然是不能成立的。更重要的是,这个先例为日后其他大国的类似要求开创了危险的先河。
丘吉尔则在与斯大林的私下交谈中,抛出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建议。2月10日,英苏领导人举行会晤,丘吉尔提议两国在战后划分在巴尔干半岛的势力范围:苏联可以在罗马尼亚、保加利亚占据主导地位,而英国则在意大利、希腊占据主导地位,南斯拉夫则由两国共同控制。丘吉尔甚至拿出一张纸,写下了罗马尼亚90%苏联、90%英国、苏联、希腊、英国、保加利亚、南斯拉夫等字样。斯大林在这张纸上简单地画了一个勾。据英国外交档案显示,这张纸条在冷战期间一直是英国外交部的机密文件,英国人甚至不敢承认它的存在,直到1990年才被公之于众。
丘吉尔的这个建议,暴露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大国领导人并不真正关心小国的命运,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势力范围。当苏联红军已经占领巴尔干大部分地区的情况下,英国除了承认既成事实之外,别无选择。丘吉尔后来在回忆录中为这个交易辩护说,这是防止苏联进一步扩张的唯一办法,但许多历史学家认为,这个“百分比协议”实际上是将东欧国家出卖给苏联的许可证。
会议期间还有一个有趣的插曲,体现了三巨头迥然不同的性格。丘吉尔是一个话痨,喜欢长篇大论;斯大林则言简意赅,往往只用几个字来回应;而罗斯福则夹在两人之间,试图调和两边的观点。一位美国外交官回忆说,在一次会议中,丘吉尔滔滔不绝地讲了四十五分钟,阐述英国对某个问题的立场,斯大林听完后只说了三个字:“我们同意。”丘吉尔愣住了,然后说:“斯大林先生,我非常感谢您的支持,但我还没有说完我的论点。”斯大林耸了耸肩说:“那您继续说吧,反正结果已经定了。”
2月11日,雅尔塔会议落下帷幕。三国领导人签署了一份联合公报,宣布会议“已圆满完成”。公报声称,三国已经就战后世界的安排“达成了完全的协议”。罗斯福在离开雅尔塔时,看起来心情不错,他对身边的人说:“这是一次成功的会议,我们已经为世界和平奠定了基础。”
然而,事情的发展往往与人们的期望背道而驰。就在雅尔塔会议结束后不到三个月,罗斯福就因脑溢血在佐治亚州逝世,享年63岁。他的继任者杜鲁门对雅尔塔协议的态度与罗斯福截然不同。杜鲁门从未完全接受罗斯福对苏和解的路线,他更倾向于对苏联采取强硬态度。1946年3月5日,丘吉尔在密苏里州的威斯敏斯特学院发表了著名的“铁幕演说”,标志着冷战正式开始。
雅尔塔会议留下的遗产是矛盾的。一方面,它确立了战后国际秩序的基本框架:联合国的成立、对德日两国的处置、波兰边界的调整,这些安排在战后数十年间基本得到了执行。雅尔塔会议也可以说是联合国的“出生证”,没有雅尔塔达成的共识,就不会有1945年6月在旧金山签署的《联合国宪章》。
另一方面,雅尔塔会议也播下了冷战的种子。秘密协议中对东欧的安排,为苏联日后控制东欧提供了借口;对中国东北的安排,则埋下了亚洲冷战的隐患。更重要的是,雅尔塔会议确立的大国合作模式,在战后很快就崩溃了。美苏两国从战时盟友变成了冷战对手,从雅尔塔的握手言欢变成了柏林墙的对峙,从战后的蜜月期变成了长达数十年的对抗。
历史学家对雅尔塔会议的评价一直是众说纷纭。美国历史学家加迪斯·史密斯在《雅尔塔》一书中写道:“雅尔塔会议是一个充满交易、妥协和欺骗的会议。三位领导人都想在其中占便宜,但他们最终都发现自己被历史占了便宜。”另一位历史学家弗洛里则写道:“雅尔塔会议是一场葬礼,它埋葬了战时同盟,也为战后的冷战奠定了基础。”
我们今天回顾雅尔塔会议,既要看到它的历史局限性,也要理解它当时的时代背景。1945年2月的世界,战争尚未结束,未来尚不明朗。罗斯福、丘吉尔、斯大林都是在这个前提下做出决策的。他们不可能预见战后的种种变化,更不可能预见到他们亲手设计的世界秩序会在数十年后土崩瓦解。
从某种意义上说,雅尔塔会议是20世纪最重大的历史事件之一。它不仅仅是一次国际会议,更是塑造了此后半个世纪世界格局的“分水岭”。铁幕从雅尔塔升起,将欧洲一分为二,将世界一分为二,将无数家庭、无数人的命运切割成两半。雅尔塔会议上的那些决定,至今仍在影响着我们的世界。
当1945年2月的那场会议结束时,三巨头各自踏上了归途。罗斯福乘坐巡洋舰“昆宁号”返回美国,途中他给妻子埃莉诺写了一封信,说他感到“精疲力竭但很满足”。丘吉尔乘飞机回到伦敦,继续他那注定失败的竞选活动。斯大林则回到莫斯科,开始为即将到来的对日作战做准备。他们都不知道,这将是他们三人最后一次相聚。
六个月后,希特勒自杀身亡,德国投降。九个月后,日本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又过了两年多,丘吉尔在竞选中落败。又过了三年,罗斯福已经成了一位去世四年的总统。又过了八年,斯大林也离开了人世。三位巨头都已作古,但他们留下的遗产——一个分裂的欧洲,一个对立的世界,一个摇摇欲坠的国际秩序——却延续了整整四十五年。
这就是雅尔塔的故事:一个关于大国博弈、秘密外交、地缘政治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人性、野心、妥协的故事。当我们今天翻开历史的这一页,我们看到的不仅是那个冬天的雅尔塔宫殿,更是我们这个世界的来路。雅尔塔会议播下的种子,在接下来的岁月里长成了铁幕,长成了冷战,长成了我们今天依然在经历的种种国际关系的原型。理解雅尔塔,就是理解我们自己,理解我们所处的这个世界从何而来,又将走向何方。
雅尔塔:大国密室里的世界蓝图(续)
黑海之滨的冬日:会议召开前的世界
1945年2月的世界,正处于一个微妙而危险的历史节点。在欧洲,盟军的反攻势如破竹。1944年12月16日,德军在阿登森林发动了代号为"守望莱茵河"的最后反击,在美军防线上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突破口。装甲部队长驱直入,一度威胁到默兹河上的桥梁。德军俘虏了数千名美军士兵,甚至有一支小分队在距安特卫普仅四英里的地方迷路而被俘。在华盛顿,罗斯福总统连续三个昼夜没有睡觉,紧盯着战局的发展。最终,在巴顿将军和蒙哥马利元帅的夹击下,德军的反击被粉碎,但这场战役也让美军付出了七万七千人伤亡的代价。
阿登战役的硝烟刚刚散尽,欧洲战场的最后决战就已在酝酿之中。艾森豪威尔将军麾下的盟军正在莱茵河对岸厉兵秣马,等待着渡河的最佳时机。而在东边,斯大林的红军已经在维斯瓦河-奥得河一线集结了250万大军,准备发动最终的对德攻势。1945年1月12日,苏军提前七天发动了维斯瓦河-奥得河进攻战役,以雷霆万钧之势突破了德军防线,在短短二十天内向前推进了500公里,攻占了波兰全境和德国东部的部分地区。2月初,苏军已经攻入奥得河,距柏林只有60公里。
在太平洋战场上,美国人的处境则要艰难得多。1944年10月的莱特湾海战虽然消灭了日本海军的主力,但日本本土依然是一个遥不可及的目标。1944年12月,美军开始对吕宋岛发起进攻,麦克阿瑟将军兑现了他"我会回来"的诺言,但菲律宾群岛的日军抵抗异常顽强。与此同时,美军对日本本土的战略轰炸也在不断升级,东京、横滨、神户等城市都遭到了毁灭性的轰炸,但日本军部依然叫嚣着"一亿玉碎"的疯狂口号。
在这样的背景下,罗斯福对苏联参战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加迫切。据美国军方估计,如果苏联不参战,对日作战可能还要持续十八个月到两年,美国可能需要付出五十万甚至一百万士兵的生命。罗斯福不能接受这样的代价,他需要斯大林的承诺,哪怕这意味着在东欧问题上做出巨大的让步。
艰难的旅程:总统专列横穿美国
要理解雅尔塔会议的特殊性,我们还需要了解与会者们是如何抵达那里的。罗斯福的行程本身就是一段艰辛的旅程。1945年1月23日,总统专列从华盛顿出发,开始了长达四天四夜的横跨美国之旅。这趟旅程的目的是让罗斯福在前往雅尔塔之前,先在海得公园的私宅休息几天,同时处理一些紧迫的国内事务。
专列的车厢内布置得相当舒适,但长途旅行对任何人的体力都是严峻的考验。随行的医生麦金太尔注意到,罗斯福在旅途中经常显得疲惫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