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迦是什么
萨迦是什么
九世纪末的某个夜晚,冰岛西部一处刚刚开垦出来的新农场。屋外是北大西洋永不停歇的风,屋中央的炭坑里烧着一截浮木,噼啪作响。一个叫格里穆尔的中年垦荒者膝上盖着粗羊毛毯,正在跟围坐在身边的几个人讲他父亲的事。他的父亲年轻时在挪威卷入了一场跟邻居持续二十年的血仇,最后不得不带着家小挤上一艘摇摇晃晃的长船,跟着英吉尔夫·阿纳松那批人一路往西,漂过法罗群岛,再漂过冰岛南海岸的雷克雅内斯半岛,最终在冰岛西南岸一个冒着地热蒸汽的峡湾边插下了自家门柱。门柱的木头被砍凿过,门柱下埋着牲口的肩胛骨,这是垦荒者向这片新土地宣告所有权的方式,也是格里穆尔能在这个荒凉世界里存在的全部理由。
那晚格里穆尔讲的事,没有名字,没有作者,也没有手稿。它就是一个声音,从一个人的喉咙传到另外几个人的耳朵,再被后者带去他们各自的家庭和营地。等格里穆尔老了,等他儿子长大成人,这个故事又会从他儿子的嘴里传出去,变成另一个版本,加入几段他自己的见闻,删掉几段他父亲从未亲历过的细节。
大约三百年过去。十三世纪中叶的某间修道院抄写室里,一个不知名的修士坐在一张矮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压平去毛的羊皮。他身旁还摆着几页已经被同行抄录过、又被下一位抄写员转录过一次的手稿。这位修士的任务并非"创作",甚至连"整理"都算不上,真正要做的事很朴素:把那些已经被讲述了两三百年的零散声音,用鹅毛笔固定成可以反复翻看的墨迹。他落笔时不一定清楚自己在写什么,也不会预见到这部羊皮书日后会被称作"萨迦"。他只是依据某个底本,凭记忆与判断,把一个声音写下来。某些段落他读不通,便在边角留下空白;某些地名在他那个时代已经改称,他就写上新名字,旁边用更小的字注上旧称;某一段叙述里的人物动机不清楚,他不会擅自补全,而是干脆让主人公闷头去做事,让读者自行判断。
从格里穆尔的火塘到修士的羊皮,萨迦跨越了三种完全不同的媒介。它最初是一种口头行为,继而变成一种书面文体,最终成为一种文学体裁。这三个阶段各有各的法则,初学者对它的全部困惑,几乎都源自把这三者混为一谈。
下面要回答的,是两个看起来简单、答起来却会绊倒大多数人的问题: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它和神话、传说、史诗,究竟有什么分别。
一、火塘与羊皮:萨迦从哪里来
要回答"萨迦是什么",最稳妥的路径不是先去定义,而是先去看它从哪里来。
冰岛在公元 874 年前后开始被永久定居。从那时起一直到 1050 年左右,冰岛的书面记录几乎为零。所有事情都靠口述,法律、族谱、纠纷、英雄事迹、笑话、政治八卦,全都装在人的嘴里。冰岛又没有大城市,没有像样的王权,也没有多少修道院可以稳定地产出手稿。这种"贫穷",在某种意义上反倒保护了口述传统。冰岛人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靠彼此的记忆活下去。
那两三百年里讲述的声音,有不少已经永远消失了,它们没有流传到任何羊皮纸上。剩下能流传下来的那一小部分,是因为它们赶上了两件大事。第一件,十二世纪冰岛北部开始出现修道院式的抄写中心,有了把口述内容转录成文字的场所。第二件,十三世纪中后期冰岛进入所谓"萨迦时代",大量的口头故事被以我们现在称之为"萨迦"的文体写成文字,并结集在几部厚重的牛皮纸抄本里。最著名的两部,一是《弗拉泰书》(Codex Flatöiensis,约 1387 年),一是《莫根书》(Codex Regius of the Möðruvallabók,十三世纪末)。
这里有一个相当关键、却常被初学者忽略的细节:这些抄本里收录的故事,绝大多数在落笔之前已经在口头流传了一百到三百年。也就是说,我们今天读到的萨迦文本,不是某个作者坐在书桌前从头写出来的小说。它是一连串声音的化石,一端连着格里穆尔的火塘,另一端连着修士的鹅毛笔。中间那段空白,正是口述世界最迷人的部分,也是最难复原的部分。
```mermaid flowchart LR A[口头讲述 9-10世纪] --> B[誊抄定型 13-14世纪] B --> C[手抄本流传 14-18世纪] C --> D[印刷出版 19世纪以来] D --> E[现代学术译注 20世纪以后] ```
从这张传播链可以看出,萨迦并不是某一次写就的产物,而是穿越了"声音、羊皮、印刷、学术"四种不同媒介的累积物。每一个媒介都会改写它:口述会让细节变形,誊抄会整理掉重复,印刷会赋予它统一的拼写,学术译注会把它变成带原文对照的现代版本。我们今天随手翻开的《尼亚尔萨迦》或者《埃吉尔萨迦》,早已不是格里穆尔嘴里讲过的那个东西,但它又没有完全失掉源头那种质朴。它处在这条链的某一节上,身上同时背着多重时间的痕迹。
正是这种"穿越",让萨迦变得既亲切又难以捉摸。它看起来像一本小说,但它的作者是匿名的、零散的、口头的。它讲的是历史人物和事件,但它的写法是文学的,它的细节又常常不可考。它被视作冰岛民族的文学瑰宝,但写它的那个修士说不定只是个糊口谋生的匠人。
二、Saga这个词:被说出的事
Sög 是古诺尔斯语中"saga"的本形。它的意思是"被说出来的事",动词是 segja,即"说"。和它相关的词还有 sagnask,字面意思即"被说出、被讲出",带有被动语态的色彩。
这个意思看似平淡,实则点到了萨迦体裁最核心的特征。它强调的是"言说",而不是"写作"。我们今天称这些文本为"saga",其实是在说"那些说出来的故事"。它们最初不是被设计来阅读的,而是被设计来听的,在火塘边,在冬天长夜,在聚会场所,在旅途中。
古诺尔斯语里还有几个跟"sög"相近、实则不同的词,有助于看清边界。Senna 指口角、舌战,尤其指男人之间的讥讽对骂;kvæði 指点歌、诗;vísa 指一节诗;kviðlingar 指谜语式的短文;rímur 指后期冰岛特有的一种押韵叙事诗,十六到十九世纪仍然在创作。这些体裁跟萨迦有亲缘关系,但都不等于萨迦,它们或者有音乐,或者有固定格律,或者有明显的师承规矩,只有萨迦以散文为主、以叙述为主、以讲故事为主。
为什么这一点要紧?因为很多初学者把"萨迦"理解成"古北欧故事"的总称,这种理解是错的。古北欧有神话、有传奇、有英雄歌谣、有教化短文、有法律条陈、有编年史,这些加在一起才构成古北欧的口述与书面世界。萨迦只是其中一支,只是恰好最显眼的一支。
理解 sög = "被说出的事"还有一层更深的含义。它提醒我们,萨迦的源头不是某个天才作家的灵感,而是一个社群对自身历史的需要。冰岛垦荒者社会没有强大的王权,也没有足够的教堂,他们需要一种工具来记住谁家跟谁家有仇,哪片草场归谁,谁的父亲杀了谁的父亲。这些"需要被记住的事",就是 sög 的原始内容。萨迦文学之所以读起来那么像历史,根本原因正在这里:它原本就不是为了文学而文学,而是为了记忆而文学。
三、冷叙述:看一则真实的萨迦开篇
光说特征容易显得抽象,不如看一段真实的萨迦开篇。
家族萨迦里有一种被反复套用的开场公式,古诺尔斯语里叫 upphaf,直译就是"开篇"。它有几个特点:开篇先介绍一个男性人物,说出他的名字、父名、家乡、外貌或性格特征,然后让这个人物做一件具有地理决定性的事,通常是在某片土地上安顿下来,或者卷入某场纠纷。下面这段是《格雷蒂尔萨迦》(Grettis saga Ásmundarsonar)开篇的现代汉语意译,原文出自十三世纪的抄本,讲的是一个叫索尔格里姆·斯蒂格里的人:
> 索尔格里姆·斯蒂格里这个人,他父亲叫作"白发阿斯蒙德",阿斯蒙德再往上追溯,可以追到冰岛最早一批垦荒者的家系。这一族人在挪威北方住了很多代,因为跟邻里不和,最后决定带着自家和依附他们的人出海去找新地。索尔格里姆是个话不多、脸色不善的人,身量高大,手臂粗壮,额头上一道旧伤。他运气不好,带着的人又少,经过法罗群岛时遇上风暴,有一船的人被海浪卷走了。他最后到达冰岛,在西部的布雷扎峡湾(Breiðafjörður)附近登岸,在那里度过了余生。
读完这段,有三处值得停下来细看。
叙述者没有进入人物的内心。他没说索尔格里姆心里在想什么,没说他在风暴里有多害怕,也没说他在失去一船人之后如何悲痛。叙述者只描述可见之事:身高、伤疤、运气的外在表现。
叙述者也不评判。他没说索尔格里姆是好人还是坏人,也没说他是英雄还是懦夫,只说"他运气不好"。这是古诺尔斯语里一种特有的句式,用天气、运气、外在事件来替代道德评价。这种写法既替人物留了余地,也替读者留了余地,既不强行抒情,也不强行定罪。
人物被放在具体的地理和时间网络里。布雷扎峡湾是真实存在的,法罗群岛是真实存在的,冰岛垦荒者的迁徙路线也是真实存在的。叙述没有把它们当作布景,而是当作一根时间线上的锚点。这些地名不是装饰,是叙事的骨架,人物一旦离开这个骨架,故事就无法继续。
合起来看,这就是萨迦文体的核心语调:外部的、节制的、克制心理描写的、地理上精确的、几乎不介入道德判断的语调。它常被初学者形容为"冷叙述",叙述者的声音远远退在人物身后,像冰天雪地里一台不带感情的摄影机,只记录眼前发生的事。
冷叙述并不等于冷淡。在冷叙述覆盖之下,场景本身往往非常"暖":海上的暴风雪,父子在破屋里相对无言,一户人家围坐在火边默默分一块干鳕鱼。人物说的话极少,情感却非常浓烈,浓烈到要靠读者自己去把空缺填满。这就是萨迦"冷叙述、暖场景"的双重结构:形式冷,内容暖。《格雷蒂尔萨迦》是最能体现这种结构的一部。开篇的索尔格里姆虽然被描写得节制,但读者能立刻感觉到一个被困住的、孤独的、倔强的人。叙述没把这层意思说出来,却已经把全部东西摆在了那里。这是萨迦最迷人的地方,也是初学者最容易错过的地方。
四、四个家族:萨迦并非一种
很多初学者一听到"萨迦",脑中浮现的就是《埃吉尔萨迦》《尼亚尔萨迦》那种讲冰岛大家族血仇的厚重大书。这当然是最有名的一类,但不是全部。学术界一般把萨迦分成四大类。
第一类是家族萨迦,冰岛语 Íslendingasögur,也叫"冰岛人萨迦"或"家族传奇"。这是萨迦体裁的核心,也最贴近上面说的"冷叙述、暖场景"风格。它的故事大多发生在 930 年到 1030 年这"萨迦时代",也就是冰岛议会建立到基督教正式确立之间;背景是冰岛的垦荒者社会;主角多是某一族的某个人,情节围绕土地纠纷、婚姻、继承、仇杀展开;篇幅通常在中长篇。代表作品包括《埃吉尔萨迦》(Egils saga Skalla-Grímssonar)、《尼亚尔萨迦》(Njáls saga)、《拉克斯达拉萨迦》(Laxdæla saga)、《格雷蒂尔萨迦》(Grettis saga)、《贡恩劳格萨迦》(Gunnlaugs saga)、《赫约尔瓦德萨迦》(Hjálmþérs saga ok Ölvis)、《芬博格萨迦》(Finnboga saga)等。其中赫约尔瓦德萨迦和贡恩劳格萨迦属于家族萨迦中的"短萨迦",篇幅短,情节紧凑,可以作为入门读物。
第二类是国王萨迦,冰岛语 Konungasögur。它们写的是挪威、丹麦、瑞典国王的生平,本质上是北方诸国的宫廷史。代表作品包括《挪威王列传》(Heimskringla,作者一般被认为是斯诺里·斯图鲁松,十三世纪)、《法格尔斯金纳》(Fagrskinna)、《莫金斯金纳》(Morkinskinna)。这一类萨迦的历史性更强,文风更接近编年史,但同样保留了叙述技巧和人物刻画。它们的"文学含金量"比家族萨迦低一些,但是了解北欧政治史和国王谱系的关键文本。
第三类是传奇萨迦,冰岛语 Fornaldarsögur,直译是"古代的故事",英文俗名叫"legendary sagas"。它们讲述的是远在垦荒时代之前的英雄事迹,发生在古日德兰、瑞典、俄国,甚至拜占庭。这些故事带着浓重的神话气息,人物具有超常的力量,有时还会出现巨人、龙、巫术。代表作品有《沃尔松格萨迦》(Völsunga saga,直接以《诗体埃达》中的英雄歌为基础)、《赫罗尔夫·克拉卡萨迦》(Hrólfs saga kraka)、《奥尔弗雷德萨迦》(Örvar-Odds saga)等。
第四类是骑士萨迦,冰岛语 Riddarasögur。它们出现在冰岛文学的较晚阶段,十三到十五世纪之交开始大量出现,内容是把欧洲大陆的亚瑟王传说、查理曼传说、特里斯坦传说等翻译、改
骑士萨迦这一支的意义,不在于它们文学上多有创新——坦白说,大多数骑士萨迦的写作质量不如家族萨迦,情节也常常互相抄袭——而在于它们告诉我们,冰岛的写作者已经在主动跟欧洲骑士文学接轨。冰岛虽然地处北大西洋的边缘,它的读书人却清楚地知道大陆上在流行什么,会主动去翻译、改写、模仿。这对理解冰岛文学史是不可或缺的一块拼图:它说明"冰岛"从来不是孤立的,它跟挪威、跟英格兰、跟法兰西一直有文学上的往来。
把四大类萨迦放在一起看,有一条主线很清晰。家族萨迦讲冰岛自己刚成立时的社会,国王萨迦讲冰岛人曾经离开的那个挪威,传奇萨迦讲更早、更远的英雄时代,骑士萨迦讲与冰岛无关的外国骑士世界。这条主线从"近"走到"远",从"真实"走到"想象",从"冰岛自己"走到"冰岛以外"。读者如果只看家族萨迦,会以为冰岛文学只关心自己那一小块地方;如果只看传奇萨迦和骑士萨迦,又会以为冰岛人整天生活在神怪与外国骑士的世界里。把四类放在一起读,冰岛文学的完整版图才浮现出来。
```mermaid graph TD A[家族萨迦 Íslendingasögur<br/>冰岛本土,真实历史感] B[国王萨迦 Konungasögur<br/>挪威为主,宫廷史] C[传奇萨迦 Fornaldarsögur<br/>远古英雄,神话气息] D[骑士萨迦 Riddarasögur<br/>欧洲大陆,骑士题材] A --> E[由近到远] B --> E C --> E D --> E ```
下面这张表格是对四类萨迦的一个快速对照,后面遇到具体作品时可以随时翻回来查阅:
| 类型 | 古诺尔斯语名 | 主要场景 | 时间设定 | 真实感强度 | 代表作 | |------|------------|---------|---------|----------|-------| | 家族萨迦 | Íslendingasögur | 冰岛 | 930–1030 | 最强 | 《尼亚尔萨迦》《埃吉尔萨迦》| | 国王萨迦 | Konungasögur | 挪威为主 | 9–12世纪 | 中等 | 《挪威王列传》| | 传奇萨迦 | Fornaldarsögur | 北欧各地,含异域 | 远古 | 较弱 | 《沃尔松格萨迦》| | 骑士萨迦 | Riddarasögur | 欧洲大陆 | 中世纪 | 最弱 | 《伊凡骑士萨迦》|
五、一个最常见的误会:神话不住在萨迦里
读者读到"传奇萨迦"那一节时,很可能已经在心里嘀咕:"那神话呢?雷神托尔、奥丁、洛基、世界树,这些算不算萨迦?"
不算。这是初学者最常踩进去的一个坑,值得专门辟一节来说清楚。
维京人的"信仰世界"——也就是北欧神话——并不住在萨迦里,它住在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本集合里:冰岛人称之为 Edda。"Edda"这个词本义不明,有人猜它跟"诗"或"曾祖母"有关,也有人认为它最早是某部作品的标题,后来被借用来指整个北欧神话的写本。流传到今天的 Edda 有两部,一部叫《诗体埃达》(Poetic Edda),一部叫《散文埃达》(Prose Edda,也常被称为"斯诺里·斯图鲁松的埃达")。
《诗体埃达》是真正的源头。它是一部诗集,内容由几十首古日耳曼诗歌组成,讲的是神族的世界、英雄的命运、北欧人对宇宙起源和终末的想象。这部诗集没有作者,只留下了吟诵者的名字,有些歌谣可以追溯到维京时代甚至更早。其中《女先知的预言》(Völuspá)讲宇宙从混沌中诞生、到诸神的黄昏(Ragnarök)毁灭的全过程,是整个北欧神话最核心的文本之一。
《散文埃达》则是十三世纪冰岛诗人兼学者斯诺里·斯图鲁松(Snorri Sturluson,约 1179–1241)写的。它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叫"欺骗吉尔菲"(Gylfaginning),用一种问答的形式,借一个被奥丁欺骗的瑞典国王之口,系统地讲述北欧神祇的故事;第二部分叫"布拉吉的谈话"(Skáldskaparmál),讲的是北欧诗歌的修辞技巧和典故来源,其中嵌入了大量神话材料;第三部分叫"韵律学"(Háttatal),是一份诗歌格律手册,带示例。这部作品本身不是神话诗,而是一部"教人怎么写诗"的教材,只不过教材里需要引用大量神话例子,所以顺带把神话系统地记录下来了。
明白了这两部书的存在,就会发现:神话与萨迦的关系,有点像希腊神话与希腊历史的关系。希腊神话住在哪里?住在赫西俄德的《神谱》和荷马的《伊利亚特》《奥德赛》里,不是住在希罗多德的《历史》里。同样,北欧神话住在《诗体埃达》和《散文埃达》里,不是住在《尼亚尔萨迦》《埃吉尔萨迦》里。
读者可能会接着追问:那《埃达》里讲的那些神话人物,会不会偶尔跑到萨迦里去?答案是会的,但那已经不是"神话",而是"神话素材被世俗化之后进入叙事"。举个例子,《埃吉尔萨迦》里有一段,主人公埃吉尔的兄弟托尔奥尔夫在挪威遇到一位国王,国王请他去祭祀,托尔奥尔夫在异教徒的神圣围场(blót)里主持了一场献祭——这是真实历史场景下的异教仪式描写,里面有仪式、有咒语、有具体的供品,但它不是神话故事。再举一例,《格雷蒂尔萨迦》里有一段写主人公格雷蒂尔在冰岛荒原上流浪时遇到一个会施魔法的女巫格蕾迪丝,这位女巫有巨人血统,会变形,会召唤幻象——这段确实像神话,但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具体冰岛荒原上具体的女人,作者的兴趣也不在于探讨神族谱系,而在于描写格雷蒂尔的孤独和勇敢。
简言之,神话在萨迦里出现时,是被降维处理的:从宇宙层面降到人间层面,从神族降到凡人,从永恒降到历史。读者如果想真正理解北欧神话,必须去读《诗体埃达》;如果只读萨迦,只能得到神话的"回声",不能得到神话本身。
这是一个常被搞混的地方,所以值得再说一遍:维京人的信仰世界,有三条不同的入口——
- 想读神祇与宇宙,读《诗体埃达》
- 想读神话的系统讲解与诗学知识,读《散文埃达》
- 想读凡人在历史中的命运,读萨迦
三条入口通向三个不同的世界,虽然它们之间有墙上的裂缝相互渗透,但各自有各自的规矩。把这三条入口混作一团,是最常见的初学者错误。
六、三步识别法:如何在阅读时一眼认出萨迦
讲到这里,前面所有的讨论都可以浓缩成一个可以立即使用的工具:三步识别法。读者在阅读任何北欧中世纪文本时,只需要依次问三个问题,就能大致判断它是不是萨迦家族的一员。
第一步:它是散文吗?
如果回答是"不,它是诗,或者它是韵文",那它多半不是萨迦,而是 Edda 或者 rímur 一类的诗体作品。这一步是最快的过滤器,可以在五秒之内排除掉一大批候选。
第二步:它是"说"出来的吗?——即,它有没有一种口述叙事的口吻?
具体来说,这一问包含三层意思。它是否像是在对一个看不见的听众讲述?它的叙述是否节制、克制、不轻易抒情?它的情节推进是否主要靠人物的动作和对话,而不是靠心理描写和内心独白?如果三者都满足,它就具备了萨迦文体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