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改变文学史的小说
一部改变文学史的小说
1819年12月,一本名为《艾凡赫》的小说在英国出版。没有人预料到这本书会引发一场文学地震。作者是五十二岁的苏格兰律师沃尔特·司各特,他在文坛已有些名气,但远算不上核心人物。这部小说的首版印数约一万册,在当时的英国书籍市场,这个数字意味着商业上的期待,但绝不意味着文学史意义上的突破——直到这本一万册的书彻底卖光,又紧急加印,然后整个伦敦的客厅和咖啡馆都在谈论同一个故事:十二世纪英格兰的骑士、犹太人和撒克逊贵族。
为什么是1819年?为什么是司各特?为什么是《艾凡赫》?
这三个问题不是书呆子才会问的 trivia(冷知识)。恰恰相反,理解这三个问题如何得到回答,是理解文学如何运作的最有效入口。一部作品如何改变文学史?这种"改变"是突然发生的还是长期积累的结果?作家是在真空中创作的还是在与时代的对话中创作的?这些问题的答案,恰恰藏在《艾凡赫》的每一页里。
1819年英国文坛的历史背景与文学潮流
理解一部文学作品,首先要做的事情不是去读它,而是去问它诞生在什么样的世界里。文学作品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本书出版之前,出版商要判断市场会不会接受这本书;读者拿起一本书之前,他们脑子里装着过去读过的所有书的期待;作家下笔之前,他已经在某种文学传统的阴影下活了很久——无论他是顺从这个传统还是反抗它。
1819年的英国文坛,主流是什么?
首先是哥特式小说。这种从十八世纪末兴起的文学类型,以阴森的古堡、神秘的地牢、血统的秘密和超自然的恐怖为核心元素。霍勒斯·沃波尔的《奥特兰托城堡》(1764)开创了这一传统,此后安·拉德克利夫的《尤多弗的神秘》(1794)将它推向了流行文学的巅峰,马修·刘易斯的《僧人》(1796)则以其骇人内容引发了道德争议。哥特式小说满足了一种特定的文化想象:对中世纪的浪漫化——但这个"中世纪"是虚构的,是一个充满异国情调和感官刺激的梦境,而非真正的历史。
其次是感伤主义文学传统。十八世纪中叶以来,以塞缪尔·理查森和奥利弗·戈德史密斯为代表的作家,将情感的道德力量置于理性之上。《感伤之旅》(1748)让读者为旅途中的陌生人落泪,《威克菲尔德的牧师》(1766)用家庭生活的温情打动了无数读者。这种文学关注普通人的内心世界,有其不可忽视的价值,但它倾向于将情感普遍化、抽象化——人的情感在感伤主义文学中被视为跨越时空的常量,而非被特定历史条件塑造的产物。
第三是拜伦式英雄。从1812年《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出版开始,乔治·戈登·拜伦创造了一种新的文学偶像:忧郁的、反叛的、孤独的天才,他身上背负着不可言说的创伤和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拜伦的诗在十年内席卷了整个欧洲,"拜伦式英雄"成为从俄国到巴西的年轻人都想模仿的形象。这个形象的力量在于它与现代读者的强烈共鸣,但它同样缺乏历史意识——这个忧郁的叛逆者是从哪个时代都能抽离出来的普遍形象。
司各特的《艾凡赫》出现之前,他的文学生涯值得回顾。司各特在1814年匿名出版了《威弗利》,讲述1745年詹姆斯党人起义的故事,被爱丁堡的文人圈子视为一部通俗的苏格兰冒险故事。1815年的《盖·曼纳林》同样以苏格兰历史为题材,销量不错,但评论界认为这只是"地方性文学"。1819年之前,司各特一直被认为是一个有才能的苏格兰通俗作家,而非具有全国影响力的文学家。
然而1819年的文坛出现了一个微妙的空隙。哥特式小说的套路已经被反复模仿,变得日益虚假做作;感伤主义文学的情感公式已经让读者感到厌倦;拜伦式英雄在过度的崇拜中开始失去锋芒。读者在期待某种新的东西——一种既能满足"故事要好看"的娱乐需求,又能让读者感到"我仿佛真的看到了另一个时代"的文学体验。司各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空隙,并在《艾凡赫》中以惊人的精准度填满了它。
但"填满空隙"只是外部条件。要理解《艾凡赫》的突破性,我们还需要问一个更技术性的问题:司各特在这本书里究竟做了什么不同于前人的事情?
历史小说文类的诞生及其文学史意义
《艾凡赫》不是第一部将故事设定在过去的小说。在它之前,至少有三个世纪的文学都在做这件事——但司各特做了一件不同的事情:他在《艾凡赫》中确立了一套完整的叙事规范,使得"历史小说"成为一种可以被辨认、被模仿、被系统化的文类,而不仅仅是一种模糊的创作倾向。
什么是历史小说?仅仅"将故事设定在过去"并不构成历史小说的本质。司各特之前,莎士比亚的戏剧也设定在过去,但没有人把莎士比亚称为"历史小说作家"。原因在于,莎士比亚处理历史题材的方式,是将历史人物纳入他已经熟练掌握的戏剧框架——冲突、性格、命运——历史背景在他的戏剧中更像是舞台布景,而非叙事的目的本身。历史小说之所以是"历史小说",在于它将"对历史的理解"作为叙事的核心目标,而不仅仅是舞台。
《艾凡赫》的突破在于它将"历史的不确定性"确立为叙事的基本张力。在这部小说里,读者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已经知道答案的谜题——他们知道狮心王理查德最终会回来,知道约翰亲王最终会失败——而是真正的不确定性:在这个特定的历史时刻,生活在不同处境中的人会做出什么选择?塞德里克顽固地坚持撒克逊传统,最终会得到什么?犹太人艾萨克在基督教世界的敌意中如何生存?丽贝卡的智慧和勇气能否在男权与宗教偏见的双重压迫下找到出路?
这种不确定性不是叙事技巧层面的"制造悬念"——那是惊悚小说的玩法。历史小说的不确定性是存在论层面的:过去不是已经写好的剧本,而是无数可能性在特定条件下的展开。司各特让读者意识到,历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片充满岔路的森林。
更重要的是,司各特确立了历史小说的"虚构人物核心"原则。在《艾凡赫》中,最重要的角色——塞德里克、罗文娜、艾萨克、丽贝卡、格洛姆——都是虚构的,但他们被放置在真实的历史事件(狮心王复位)的核心位置。这些虚构人物不是历史的旁观者,不是偶尔出现在历史场景中的旁观者,他们深度参与了历史进程。换言之,司各特发明的历史小说,其核心人物是虚构的,但他们的故事发生在真实历史的肌理之中。
这个原则的确立意义深远。它意味着历史不再仅仅是"帝王将相"的历史——那些在编年史和正史中被记录下来的人物和事件——而同时是"普通人"的历史。在司各特之前,历史小说倾向于围绕历史名人展开(比如以凯撒为主角的历史小说);司各特之后,历史小说的主人公越来越可能是虚构的普通人,而历史名人则退居背景或配角的位置。
大仲马在1830年代写作《三个火枪手》时直接继承了司各特的这一原则——达达尼昂是虚构的,但路易十三和红衣主教黎塞留是真实的。此后,从托尔金的《魔戒》到韩少功的《马桥词典》,几乎所有重要的历史小说都在遵循司各特确立的这个基本原则。
但"确立原则"是一个事后追溯的过程。司各特在1819年下笔时,他并不是在"建立一种新文类"——他是凭直觉和技巧在解决一个具体的叙事问题:如何让读者既觉得故事好看,又相信故事发生在一个真实的"过去"里?
让我们把这个问题具体化。
司各特面对的挑战是:他想让读者对一个十二世纪的故事产生情感投入(否则故事就不吸引人),同时他又想让读者相信这个故事发生在真实的英格兰(否则就只是另一个哥特式幻想)。感伤主义文学提供了情感投入的技术,但没有提供历史意识;哥特式小说提供了"过去"的氛围,但没有提供可信度;拜伦的诗歌提供了激情,但没有提供普通人的视角。
司各特的天才在于,他同时借鉴并超越了所有这三个传统。《艾凡赫》的故事足够戏剧化(绑架、决斗、围城、审判),能激发强烈的情感反应;但它的历史细节足够具体(从骑士比武的规则到犹太人的社会处境),让读者感到这不是虚构的舞台而是真实的世界;它的主角虽然卷入重大历史事件,但他们的核心关切——家族的荣誉、个人的尊严、跨越偏见的爱情——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被任何时代的读者理解的。
司各特对叙事惯例的开创性贡献
《艾凡赫》的文学史意义不能仅靠概括来理解,必须落实到具体的叙事技术层面。司各特在这部小说中至少确立了三项叙事惯例,每一项都在后来的文学中被无数次模仿和变奏。
第一项:司各特式结尾。
在《艾凡赫》出现之前,小说的结尾方式大致有两类:一类是"大团圆结局",好人得到好报,恶人受到惩罚,一切归于圆满;另一类是"悲剧结尾",主人公在命运或社会的重压下毁灭,读者带着沉重的情感离开。司各特发明了第三种方式,可以称之为"司各特式结尾"——历史事件以符合史实的方式结束,但虚构人物的命运则在一个"历史的余波"中展开,为读者提供情感上的满足,同时不掩盖历史本身的复杂性。
《艾凡赫》的结尾就是如此。小说的高潮——狮心王理查德复位——是历史事实,司各特没有改动。但他在历史事件"结束"之后,又花了数章篇幅来处理虚构人物的命运:塞德里克终于接纳了罗文娜与艾薇戈的结合(尽管他依然是那个固执的撒克逊人);艾萨克父女远走他乡,离开了对犹太人充满敌意的英格兰;丽贝卡的故事则留下了一个温柔的开放式结局——她与艾薇戈之间若隐若现的情感没有明确的归宿,但暗示了一种可能的未来。
这种结尾方式的影响极为深远。在它之后,几乎所有重要的历史小说都学会了在同一文本中同时处理"历史的逻辑"和"情感的逻辑"。福斯特的《印度之旅》(1924)以英国殖民统治下的历史困局作为结尾,但虚构人物阿齐兹和摩尔夫人之间的友谊留下了未完成的余韵;大仲马的《基督山伯爵》(1844)让主人公完成了复仇,但小说的最后几章是"复仇之后的日常生活",处理的是"复仇之后怎么办"的问题。这些都是司各特式结尾的后代。
第二项:用虚构人物串联真实历史。
这是《艾凡赫》最核心的技术创新。在这部小说中,塞德里克和罗文娜是虚构的,但他们生活在1189年前后的英格兰,亲眼见证了狮心王理查德的复位——这是真实的历史事件。约翰亲王是历史人物,但他在小说中与虚构人物频繁互动。真实的历史人物和虚构的普通人在同一个叙事空间中平等共存。
这个做法看起来简单,但它的文学史意义极其重大。在司各特之前,"历史小说"的主流写法要么是以历史人物为中心(以凯撒、亚历山大大帝为主角的历史小说),要么是以虚构人物为中心但历史背景只是陪衬(哥特式小说)。司各特让虚构人物"进入了"历史事件的核心——他们不是历史的旁观者,而是历史的参与者。
这一技术的精妙之处在于,它让读者通过虚构人物的视角来体验历史。换言之,读者不是作为一个"外部观察者"来看历史,而是作为一个"同时代的普通人"来经历历史。当塞德里克看着狮心王理查德归来时,读者看到的不是一个传奇国王凯旋的场景,而是一个骄傲的撒克逊老人面对诺曼王朝重新确立统治的复杂心情——其中有恐惧、有愤怒、也有某种隐秘的释然。这种体验历史的方式,在司各特之前不存在。
第三项:双重历史叙事。
《艾凡赫》的叙述者同时在做两件事:讲述"公开的历史"(从编年史中可以查到的历史)和讲述"隐秘的历史"(普通人的内心世界、情感生活、和日常经验)。这两个"历史"之间的张力,构成了历史小说的核心叙事动力。
司各特通过一种特定的叙事惯例来实现这种双重性:他在叙述中频繁使用"据说"、"历史记载"、"我们的编年史作者"这类标记,暗示存在一个客观的、可查阅的"历史",但同时又通过大量详细的心理描写和环境描写,让读者进入虚构人物的内心世界。这两个层面的历史在文本中交织,创造了独特的阅读体验:读者既感到自己在"阅读历史",又感到自己在"经历故事"。
以艾萨克和丽贝卡为例。这两个人物在历史记载中几乎不存在——十二世纪的英格兰犹太人留下了极少数的文献记录,大多数普通犹太人的日常生活和内心世界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缝隙中。但司各特用他的叙事技巧"重建"了这部分历史:他通过丽贝卡的视角,详细描写了一个犹太女性在中世纪英格兰的生存处境——她如何用智慧和医术来弥补社会地位的低下,她如何在宗教迫害的阴影下维护个人的尊严。这种"重建不可考证的历史"的做法,是司各特对历史小说最深刻的贡献。
司各特与简·奥斯汀的对照:两种处理"过去"的方式
理解《艾凡赫》的突破性,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切入:将司各特与同时代另一位伟大的小说家进行比较。这个角度不仅能帮助我们更清晰地看到司各特的独特贡献,还能揭示一个更普遍的问题——文学如何处理"过去"与"现在"的关系。
简·奥斯汀于1817年去世,当时司各特正在创作《艾凡赫》。两人生活在同一时代,但他们对"过去"的处理方式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文学立场。
奥斯汀的小说在表面上也是设定在"过去"的——《理智与情感》和《傲慢与偏见》都设定在摄政时期的英国,距今不过二三十年。但这个"过去"与读者的当下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距离感。奥斯汀笔下的人物面临的困境——阶级偏见、婚姻的经济压力、社交场合的尴尬——在1810年代的人和2020年代的读者看来,核心逻辑并没有根本性的改变。
这意味着奥斯汀实际上并不是在写"历史小说"。她借用了一个最近的过去作为背景,但这个背景几乎不参与叙事。真正推动故事的是人物的个性、选择和误解——这些在奥斯汀看来是超越历史的普遍人性。
司各特则完全不同。《艾凡赫》的背景是十二世纪的英格兰,距当时读者生活的时间超过六百年。这个时间距离不是偶然的——司各特刻意选择了足够遥远的历史时期,以确保"过去"与"现在"之间存在真正的文化断裂。他要让读者面对一个不再理所当然的世界:血统决定社会地位的逻辑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虽然仍有余威,但已经不是公开的规则;骑士精神在中世纪英格兰是真实的价值体系,但在此后的时代里已经变成了浪漫的想象;犹太人在十二世纪英格兰的社会地位,与十九世纪初Reader的生活世界更是天壤之别。
这两种方法代表了两种处理"过去"的不同功能。奥斯汀的"过去"是一面镜子,用来批判"现在"——她通过展示一个不太遥远的过去中的荒谬(比如班纳特先生用装傻来取悦妻子这种扭曲的婚姻关系),让读者意识到当下社会中类似问题的存在。司各特的"过去"则是一个独立的世界,他要求读者首先理解这个世界的内在逻辑,然后再发现它与"现在"的异同。
更具体地说:司各特在《艾凡赫》中做了一件奥斯汀绝对不会做的事情——他认真地、不带讽刺地对待十二世纪英格兰的人物和价值观。塞德里克对撒克逊血统的坚持是狭隘的,司各特对此的批评是明确的;但他同时让读者理解,为什么血统的纯洁性对于一个被征服民族的后裔来说具有生死攸关的意义。骑士荣誉在某些场合显得荒谬,但司各特同时让读者看到,对于理查德这样的人物来说,荣誉不是装饰而是生命的根基。
这种理解不是认同。司各特明确地批评了艾萨克和丽贝卡所遭受的宗教迫害,明确地揭示了这种迫害的非正义性。但他拒绝用"事后诸葛亮"的傲慢来对待历史。他要求读者做一件困难的事情:暂时悬置自己的价值观,进入一个不同的价值系统,理解它为什么在特定的历史条件下形成,然后从那里出发进行判断。
这两种方法并不存在优劣之分。它们是不同的文学工具,服务于不同的目的。奥斯汀的方法让我们看到,人性中的愚蠢和偏见有跨越时代的能力——这让我们不得不面对自己的不足。司各特的方法让我们看到,不同的历史条件会孕育出不同的价值系统——这让我们不得不放弃"我们的价值观是自然的、必然的"的幻觉。
对于读者来说,理解这个对比是掌握"文学史定位"方法的关键。当我们阅读一部文学作品时,我们需要问的第一个问题不是"这本书好不好看",而是"这本书在处理'过去'时采用了哪种策略"——它是在用过去批判现在,还是在用过去理解现在?这两种策略会导向完全不同的叙事结构和人物塑造方式。
1819年读者的真实评价
1819年12月《艾凡赫》出版后,市场反应几乎是立即的。首版印数约一万册,在当时这是一个可观的数字——大约相当于今天一本畅销平装书的印量。首版在数周内售罄,出版商不得不紧急加印。
与此同时,文学界(也就是当时的评论圈子)的反应则复杂得多。《文学公报》(The Literary Gazette)和《每月评论》(The Monthly Review)都给出了谨慎正面的评价,认可司各特对中世纪背景描绘的生动性,但对其"文学价值"持保留态度——在当时的文学等级观念中,"历史小说"依然被视为不如诗歌和"纯文学"小说(以奥斯汀为代表)的次等文类。
更有趣的是普通读者和知识精英读者之间的分歧。据司各特的朋友约翰·吉布森·洛克哈特(后来的司各特传记作者)记载,《艾凡赫》引发了"从公爵到裁缝师"的阅读热潮。当时的伦敦社交圈,茶余饭后的谈话中充满了对小说情节的讨论——艾薇戈的真实身份,塞德里克的固执,丽贝卡的命运。工人阶级读者的反应同样热烈。历史小说这种文类,由于其强烈的故事性和相对平易的语言,往往比当时的诗歌和"纯文学"小说拥有更广泛的读者群。《爱丁堡 Monthly Review》1819年的一篇文章注意到,《艾凡赫》的读者"从绅士到农夫,从富人到穷人"。
这种现象值得深思。1819年的普通英国人,为什么会对一部关于十二世纪英格兰的历史小说如此痴迷?这个问题的答案指向了司各特创造的那种特殊阅读体验的核心:他的小说让读者感到,自己不只是在"读一个故事",而且在"亲眼看到"一个已经消失的世界。这种体验对于当时的读者来说是全新的——它既满足了读者对"故事"的娱乐需求,又满足了读者对"历史知识"的文化渴望。
批评界对《艾凡赫》的反应同样值得注意。最有洞见的一份评论来自1820年的《Blackwood's Edinburgh Magazine》,这篇文章几乎是在为"历史小说"这一新文类下定义:"司各特先生成功地做到了在他之前没有人做到过的事情——将历史的真实与虚构的魅力融合为一种全新的文学类型。在某种程度上,'历史小说'这种东西在司各特之前并不存在,《艾凡赫》使它成为一种可以被模仿的类型。"
这段话写于1820年,是历史上最早对"历史小说"进行定义的表述之一。它清楚地认识到,司各特所做的不仅仅是"写了一本关于历史的小说",而是在文学的版图上新开辟了一块领地——一种将"历史的认知价值"和"虚构的故事吸引力"融为一体的文类。
技术分析的入口:如何用工具理解《艾凡赫》
到这里,本章的核心任务——回答"《艾凡赫》为何重要"——在内容层面已经完成。但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如何深入理解司各特在《艾凡赫》中所做的那些"事情"?
本书接下来的全部章节,就是对这个问题的系统回答。但在此处,我们有必要建立一个框架,告诉读者我们将要使用的"工具"是什么,以及为什么这些工具有用。
第一个工具是叙事学。叙事学研究的是"故事如何被讲述"——叙事视角(谁在讲故事,从什么角度讲故事)、时间操控(叙事时间和故事时间的关系,回忆、预叙、倒叙等技术)、信息分配(叙述者告诉读者什么,隐瞒什么)、叙事者与故事的关系(叙述者是故事中的人物,还是外在于故事的观察者?)。以《艾凡赫》为例,我们可以分析它的开头:小说第一句是"1190年6月,英格兰中部地区"——这个开头立刻建立了一种特殊的叙事契约:叙述者将像一个历史编年者一样讲述接下来的事件,但同时又保留了虚构叙事的戏剧张力。叙事学能帮助我们看到,这种叙事契约是如何通过具体的语言选择来建立的。
第二个工具是文体学。文体学研究的是"语言如何服务于意义"——词语的选择(为什么用这个词而不是那个词),句式的变化(为什么这里用短句,那里用长句),意象系统(反复出现的图像和象征),修辞手法(比喻、夸张、反讽等),以及更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