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郸梦里说梦人:汤显祖与他的时代
第1章:邯郸梦里说梦人:汤显祖与他的时代
“人生在世,如何方能活得明白?”这个问题,在明代万历年间,被一个名叫汤显祖的戏曲家以另一种方式提出——他在《邯郸记》中让主人公卢生在邯郸道上的旅店里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经历了从贫寒书生到将相权臣的完整一生,等到梦醒,店小二为卢生煮的黄粱饭还没有熟透。这个关于“枕中梦”的古老故事,在汤显祖笔下获得了新的生命,也成为中国戏曲史上最深刻的哲学寓言之一。
汤显祖为什么要写这样一部关于梦的戏曲?他想通过卢生的经历告诉读者什么?这些问题,需要从汤显祖的人生经历和他所处的时代说起。一个人的创作,总是与他的人生轨迹和所处的社会环境密不可分。要理解《邯郸记》的深层意蕴,首先要理解汤显祖这个人,理解他生活的那个充满矛盾与张力的时代。
---
一、汤显祖(1550-1616)的生平与性格
1.1 江南文人的成长之路
汤显祖,字义仍,号若士、海若,别号清远道人,1550年出生于江西抚州府临川县(今江西省抚州市)。临川是江南的一个文化重镇,自古以来文风鼎盛、人才辈出。汤显祖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有着深厚文化底蕴的地方,这为他日后的文学创作提供了得天独厚的环境。
汤显祖从小就展现出非凡的聪慧。据史料记载,他五岁开蒙,九岁便能赋诗作文,十三岁时已遍读《离骚》《史记》《汉书》及唐诗宋词等经典著作。少年时期的汤显祖博览群书,这为他打下了坚实的文学基础。更重要的是,他并非死读书,而是有着自己独立的思考和判断。据说他少年时曾对来访的客人说:“大丈夫不能效力于明主,当放情于山水之间。”这番言论出自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之口,足见他性格中的洒脱与不羁。
1570年,二十一岁的汤显祖以江西省第八名的成绩考中举人,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举人之一。按照常规的人生轨迹,他应该在接下来的会试中考中进士,然后步入仕途。然而,命运却给汤显祖安排了一条坎坷的道路——此后的十三年间,他五次赴京参加会试,竟一次次名落孙山。
关于汤显祖为何多次落第,历史上有着不同的说法。一种流传甚广的说法是,当时权倾朝野的首辅张居正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铺路,曾示意汤显祖在考试时为其子“让路”,承诺事成之后予以报答。汤显祖秉性耿直,拒绝了这一要求,因此得罪了张居正,导致屡试不第。另一种说法则认为,汤显祖的落第与其文章风格有关——他的文章往往直抒胸臆、不拘格套,不为那些偏好八股文章的考官所喜。无论真相如何,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段漫长的等待岁月,深刻地塑造了汤显祖的性格,也为他日后的戏曲创作积累了丰富的人生体验。
1.2 仕途的起伏与归隐的抉择
1583年,三十四岁的汤显祖终于考中进士,此时张居正已经去世两年。据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记载,汤显祖中进士时“天下称得人”,可见他的才华最终还是得到了认可。然而,进入官场后的汤显祖,却发现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汤显祖最初被授予南京太常寺博士的职位,这是一个品级很低、事务不多的闲职。此后数年间,他在南京先后担任詹事府主簿、礼部祠祭司主事等职务,始终未能得到重用。南京在明代是留都,官员众多但实权有限,大多数被调往南京的官员实际上是被排挤出权力中心的结果。汤显祖在南京的这一段经历,让他有机会观察明代的官场生态,也让他对朝政的腐败有了更深入的了解。
1591年,汤显祖的人生迎来了一个重要的转折点。这一年,他升任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正值万历皇帝派遣宦官到各地征收矿税,引发了严重的社会动荡。矿税之害遍及全国,无数商人和百姓因此破产,而地方官员迫于宦官的淫威,往往敢怒不敢言。汤显祖目睹这一切,愤然上书《论辅臣科臣疏》,弹劾首辅王锡爵及其党羽的腐败行为。
这篇奏疏言辞激烈,直指朝政弊端:“陛下经营天下二十年,而天下今天以为心智之区,无所用之。”他还揭露了矿税给百姓带来的深重灾难,言辞之间流露出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这篇奏疏自然触怒了万历皇帝,汤显祖被贬为广东徐闻县典史。徐闻位于广东最南端,是一个偏僻荒凉的小县,对于一个年过四旬的官员来说,这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然而,汤显祖并没有因此消沉。他在徐闻任上勤政爱民,创办书院,教化百姓,赢得了当地百姓的敬重。两年后,他被调任浙江遂昌知县。遂昌是一个山区小县,经济落后、民风淳朴。汤显祖在这里找到了施展政治抱负的舞台。他推行“仁政”,减少赋税,兴办学校,体恤民情。据说他曾在大年三十放囚犯回家过年,正月十五再让他们回来听曲看戏——这一做法看似荒诞,却体现了汤显祖以德化人的治县理念。
1598年,四十九岁的汤显祖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辞官归隐,回到故乡临川。关于他辞官的原因,史书上有着不同的记载。有的说他是因为看不惯官场的黑暗,不愿同流合污而选择离去;有的说他是因为与上司政见不合,被迫离职;还有的说他是因为母亲年事已高,需要回家奉养。无论哪种说法更接近真相,有一点是确定的:汤显祖的辞官,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选择,而非一时冲动。
回到临川后,汤显祖再也没有出仕。他在这里度过了生命的最后十八年,专注于戏曲创作和研究。正是在这十八年里,他完成了“临川四梦”中的后三部作品,达到了一生创作的巅峰。1616年,汤显祖在临川病逝,享年六十七岁。他的一生,是追求理想的一生,也是不断探索的一生。他经历了科举的挫折、官场的失意,最终在戏曲创作中找到了精神的归宿。
1.3 性格中的“痴”与“狂”
要理解汤显祖的戏曲创作,还需要了解他的性格特点。明代文人喜欢用“痴”“狂”等字眼来形容那些特立独行、不拘小节的人物。汤显祖就是一个典型的“痴人”和“狂人”。
所谓“痴”,是指他对“情”的执着。汤显祖一生重情、重义、重交情。在他的生活中,友情占据着重要的位置。他与同时代的许多文人都有交往,如屠隆、梅鼎祚、臧懋循等,这些人共同构成了明代后期一个重要的文人圈子。汤显祖与这些朋友的交往,往往不以功名利禄为纽带,而是基于共同的志趣和真挚的感情。据说他在遂昌任上时,曾亲自去拜访当地的一位隐士,两人一见如故,后来这位隐士成为他《牡丹亭》中某些情节的原型。
所谓“狂”,是指他不畏权贵、敢于直言的性格。从上《论辅臣科臣疏》这件事就可以看出,汤显祖并非一个明哲保身的人。他在仕途上的一次次挫折,在很大程度上源于他的这种性格。他不愿意趋炎附势,不愿意违背自己的原则去迎合权贵,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也失去了许多升迁的机会。然而,正是这种性格,使他能够在戏曲创作中保持独立的思想和批判的精神。
汤显祖的这种性格,在他的戏曲创作中有着鲜明的体现。在《牡丹亭》中,他让杜丽娘喊出“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的惊人之语;在《邯郸记》中,他又让卢生经历了从荣华富贵到一场空的悲喜剧。这些看似离经叛道的思想,实际上都是汤显祖本人性格的真实写照。他用戏曲这种艺术形式,表达了他对人生的思考,对社会的批判,对“情”的礼赞。
---
二、明代中晚期的社会背景
2.1 心学的兴起与个性解放
理解汤显祖,必须将他置于他所处的时代背景下考察。16世纪中后期至17世纪初的明代中国,正处于一个思想活跃、社会变迁剧烈的时代。要理解汤显祖戏曲中那种追求个性解放、肯定人的自然情感的思想倾向,就必须了解明代中晚期的思想文化背景。
明初确立的官方哲学是程朱理学。朱熹等宋代理学家认为,宇宙间存在着一个客观的“理”,这个“理”是天地万物的本源,也是人类社会的道德准则。人们通过“格物致知”,即研究具体的事物,可以逐步认识这个“理”,从而达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人生目标。程朱理学在维护社会秩序、培养士人品格方面,曾经发挥了积极的作用。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程朱理学逐渐走向僵化,成为束缚人们思想的教条。
16世纪初,王阳明的心学崛起,打破了程朱理学的垄断地位。王阳明年轻时曾按照朱熹的方法“格物致知”,试图从竹子上“格”出天理来,结果劳神费力地思考了七天七夜,不仅没有“格”出什么道理,反而病倒了。这次失败的经历促使王阳明开始反思,最终创立了“心即理”“致良知”“知行合一”的心学体系。
王阳明认为,宇宙的“理”不在人心之外,而在人心之中。他把“理”称为“良知”,认为每个人都有辨别是非善恶的本能——良知的指引,就是道德行为的准则。“致良知”就是要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当下,依循良知的指引行事。“知行合一”则是强调“知”和“行”不可分离——真正的“知”必然要体现在“行”上,如果没有体现在行动中,就说明还没有达到真正的“知”。
王阳明的思想在明代中后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他的学说打破了程朱理学对人性的束缚,强调个体的心性和自觉,这对当时的知识分子来说无疑是一种思想解放。王阳明去世后,他的弟子们继续传播和发展心学,逐渐形成了不同的流派。其中,以王艮为首的泰州学派和以李贽为代表的“异端”思想家,对汤显祖的影响尤为深远。
泰州学派的王艮提出了“百姓日用即道”的观点,认为圣人之道不在高深的理论中,而在百姓的日常生活中。这一思想打破了士大夫与普通百姓之间的壁垒,肯定了普通人追求幸福生活的正当性。李贽则更进一步,他公开反对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提出了“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的著名论断。他认为,“情”是人的自然属性,不应该被压抑,而应该得到合理的表达。
汤显祖的思想,明显受到了王阳明心学和李贽“异端”思想的影响。他在自己的文章中多次提到“情”和“理”的对立,认为“情”是人的本性,是戏曲创作的核心要素。他说:“世总为情,情生诗歌,而行于神。天下之声音笑貌大小生死,不出乎是。”这段话清楚地表明,汤显祖是以“情”作为他戏曲创作的理论基础。在他看来,“情”不仅是人的自然属性,也是文学艺术的本源——正是“情”的驱动,才产生了诗歌、音乐、戏曲等一切艺术形式。
2.2 商品经济与市民文化的繁荣
明代中晚期商品经济的发展,为汤显祖的戏曲创作提供了重要的社会基础。16世纪以后,随着农业生产的提高和手工业的发达,商品经济空前繁荣。江南地区的丝绸、棉布、瓷器远销海内外,形成了若干重要的商业中心和手工业基地。徽商、晋商等商帮崛起,积累了大量财富,也逐渐获得了社会地位。
商品经济的发展,带来了城市的繁荣和市民阶层的壮大。在北京、南京、苏州、杭州等大城市,商贾云集、娱乐业发达,戏曲演出成为市民文化生活的重要内容。茶馆、酒楼、戏院鳞次栉比,各种地方戏曲竞相上演,戏曲艺人成为一种受人关注的职业。据明人张岱的《陶庵梦忆》记载,当时的戏曲演出已经相当商业化,戏院会根据观众的喜好调整剧目,优秀的演员会受到追捧,甚至出现“一曲红绡不知数”的盛况。
戏曲的商品化,一方面促进了戏曲艺术本身的发展——为了吸引观众,戏曲必须在艺术上不断精进;另一方面也使戏曲更加贴近普通人的生活,与明代前期那种以士大夫文人阶层为主的情况相比,明代中后期的戏曲更加大众化、通俗化。这种变化,对汤显祖的戏曲创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他的作品虽然在文人士大夫阶层中享有盛誉,但同时也深受普通百姓的喜爱。《牡丹亭》上演时,曾经出现过“《牡丹亭》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的盛况,可见其作品在民间的影响力。
2.3 政治昏暗与士人的精神困境
然而,明代中晚期的社会并非一片祥和。在繁荣的表象之下,潜伏着深刻的社会危机。
政治上,明代中后期皇权日益集中,皇帝或怠于政事,或被宦官操控,朝政日益腐败。万历皇帝在位后期,深居宫中,不见大臣,长达二十八年不上朝,导致政务荒废、官员短缺。宦官专权、党争激烈,成为这一时期政治的重要特征。魏忠贤等权宦把持朝政,排除异己,,制造了大量冤案,整个官场笼罩在一片恐怖气氛之中。
经济上,土地兼并日益严重,大量农民失去土地,成为流民或佃农。官僚、地主、商人三位一体,大量掠夺农民的土地,导致社会贫富分化加剧。赋税和徭役的负担日益沉重,农民不堪其苦,小规模的社会动乱此起彼伏。万历年间的矿税之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皇帝派遣宦官四处征收矿税,名为开采矿产,实则敲诈勒索,无数商人和百姓因此倾家荡产。
面对这种社会现实,许多有良知的士大夫感到深深的苦闷和失望。他们怀着一腔报国热情进入仕途,却发现现实远非他们想象的那样美好——官场的黑暗、权力的倾轧、皇帝的昏庸,使他们的理想一次次碰壁。在这样的环境下,士大夫阶层出现了明显的分化:有的选择同流合污,在腐败的官场中谋取私利;有的选择沉默自保,躲进书斋从事学术研究或文学创作;还有的则选择以笔为枪,通过文学作品表达对现实的批判和对理想的追求。
汤显祖属于第三种类型。他的戏曲创作,从某种程度上说,正是他对现实不满的一种表达方式。他在官场中几经沉浮,亲眼目睹了种种黑暗和不公,最终选择了一条与主流社会若即若离的道路。他辞官归隐,寄情于戏曲创作,既是对黑暗现实的抗议,也是在文学创作中寻找精神寄托的一种方式。他的作品,无论是《牡丹亭》中对“情”的礼赞,还是《邯郸记》中对功名富贵的批判,都带有明显的批判现实的色彩。
---
三、汤显祖的戏曲创作历程
3.1 从《紫箫记》到《紫钗记》
汤显祖的戏曲创作经历了一个漫长的探索过程。要理解他为什么能在人生的晚年写出《邯郸记》这样深刻的作品,就必须了解他戏曲创作的发展历程。
汤显祖最早的戏曲作品是《紫箫记》。这部作品大约创作于1577年至1579年之间,是根据唐代作家蒋防的传奇小说《霍小玉传》改编而成的。《紫箫记》共三十四出,讲述的是才子李益与歌妓霍小玉之间的爱情故事。在这部作品中,汤显祖已经展现出了非凡的戏曲才华。他对唐代社会的生活细节、宫廷礼仪、民间风俗有着细致的描写,对人物的心理也有一定的刻画。然而,《紫箫记》并不是一部成熟的作品——它的情节设置过于琐碎,人物形象不够鲜明,语言也显得有些生涩。
更重要的是,《紫箫记》给汤显祖带来了麻烦。据说这部作品被人认为有“影射”之嫌,暗示某些人物影射当朝权贵,因此受到了一些人的攻击和非议。汤显祖不得不中断了这部作品的创作,直到十年之后才重新修改完成,并改名为《紫钗记》。
《紫钗记》完成于1587年,是汤显祖创作的第一部成熟的戏曲作品。与《紫箫记》相比,《紫钗记》在艺术上有了明显的提高。首先,汤显祖对原作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和精简,删去了那些容易引起争议的内容,使故事更加集中。其次,在人物塑造上,霍小玉的形象更加鲜明——她对爱情的执着追求和为之付出的代价,令人感动。第三,在主题思想上,《紫钗记》明确地以“情”为核心,强调了真情的力量。
《紫钗记》虽然不是汤显祖最出色的作品,但它具有重要的开创意义。它标志着汤显祖确立了以“情”为核心的戏曲创作理念,为后来《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的创作奠定了思想基础。
3.2 《牡丹亭》的辉煌成就
1598年,也就是汤显祖辞官回到临川的那一年,他完成了《牡丹亭》的创作。这部作品又名《还魂记》,是“临川四梦”中成就最高、影响最大的一部。
《牡丹亭》的故事源于一个梦境。杜丽娘是南安太守杜宝的独女,自幼受到严格的封建礼教教育,从未见过园子外面的世界。某日,她在丫鬟春香的引导下偷偷游赏后花园,满园春色激发了她内心深处沉睡的情感。当晚,她在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遇,两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然而,梦醒之后,杜丽娘因相思成疾,一病不起,最终香消玉殒。
死后的杜丽娘魂魄不散,在阴间向判官申诉了自己的遭遇,得到了可以自由行动的机会。她找到柳梦梅的住所,与他再次相会,并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在柳梦梅的鼓励下,杜丽娘挖开自己的坟墓,奇迹般地还魂重生。最后,经过种种波折,杜丽娘与柳梦梅有情人终成眷属。
《牡丹亭》的问世,在当时的文坛和戏坛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它以惊人的想象力、大胆的思想内容和精湛的艺术技巧,被誉为中国戏曲史上的巅峰之作。
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词》中写道: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这段话集中体现了汤显祖的“至情”思想。他所说的“情”,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感情或情绪,而是一种超越生死、超越时空的绝对力量。在他看来,只要“情”之所至,可以使生者死而复生,可以使死者再生为人。这种思想在当时的封建社会无疑是惊世骇俗的——它把人的自然情感置于封建礼教之上,肯定了人追求幸福的正当权利。
3.3 从“至情”到“梦醒”——思想的深化
《牡丹亭》之后,汤显祖的创作进入了另一个阶段。他开始思考一个更加深刻的问题:如果“情”是如此美好,那么“情”在现实面前是否总是能够保持它的纯粹性?当“情”遭遇功名利禄的诱惑、权力金钱的腐蚀时,人们还能不能坚守自己的本心?
这个问题,在《南柯记》和《邯郸记》中得到了回答。
《南柯记》是“临川四梦”中的第四部,创作于《牡丹亭》之后不久。它改编自唐代作家李公佐的传奇小说《南柯太守传》,讲述的是游侠淳于棼在酒醉后梦入蚂蚁王国的故事。在梦中,淳于棼因为武艺高强、才能出众,被槐安国国王招为驸马,并被任命为南柯郡太守。他在南柯郡勤政爱民,政绩卓著,后来因为战功显赫,被召回京城,拜为左相。然而,官场的险恶和人心的叵测,最终导致他被排挤陷害,梦醒时分,他发现自己不过是躺在自家院中的大槐树下,蚂蚁窝就是所谓的“槐安国”。
《邯郸记》与《南柯记》有着相似的结构——都是讲述一个中年男子在梦中经历了一段完整的人生,最后梦醒觉悟的故事。两部作品的核心主题也是一致的:功名利禄不过是一场梦。然而,细细品味,两部作品又有着微妙的不同。
《南柯记》的侧重点在于批判“权”。淳于棼在蚂蚁王国中最大的问题,是他无法处理好权力与道德的关系。当他担任左丞相之后,渐渐骄奢淫逸,忘记了当初在南柯郡时的初心,最终导致了自己的覆灭。汤显祖通过淳于棼的经历,揭示了权力对人性的腐蚀——一旦掌握了权力,人往往会在权力的诱惑下迷失自己。
《邯郸记》的侧重点则在于批判“功名”。卢生与淳于棼不同,他出身贫寒,最大的梦想就是考取功名、改变命运。在梦中,他经历了从考中状元到被奸臣陷害、从东山再起到位极人臣的完整过程。表面上,他的人生是成功的——他获得了权力和地位,实现了自己的梦想。然而,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当他醒来之后,才发现梦中的一切都是虚幻,他仍然是一个在邯郸道上赶路的穷书生。
汤显祖通过卢生的经历,揭示了功名利禄的虚无本质。他要告诉读者的是:人们穷其一生追求的功名利禄,在时间的长河中不过是一瞬;在历史的天空中,不过是一片浮云。然而,这种批判并非消极的虚无主义——恰恰相反,它是一种深刻的警醒。汤显祖想提醒读者的,不是“不要追求功名”,而是“不要被功名所迷惑”。功名本身并无善恶,关键在于人们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它。
从《紫钗记》到《牡丹亭》,再到《南柯记》和《邯郸记》,汤显祖的戏曲创作走过了一条不断深化、不断升华的道路。他首先确立了“情”的正当性,肯定了人追求情感幸福的权利;然后他又对“情”进行反思,追问“情”在现实面前如何保持纯粹。这两条线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临川四梦”的完整思想图景。
---
四、“临川四梦”的整体架构
4.1 四部作品的内在逻辑
“临川四梦”是指汤显祖创作的四部戏曲作品:《紫钗记》《牡丹亭》(还魂记)《南柯记》《邯郸记》。这四部作品虽然各自独立,但它们之间存在着紧密的内在联系,共同构成了汤显祖的戏曲创作体系。
首先,从题材来源看,四部作品都改编自前代传奇小说。《紫钗记》改编自唐代蒋防的《霍小玉传》,《牡丹亭》改编自明代话本小说《杜丽娘慕色还魂记》,《南柯记》改编自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