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红
1. 洞穴里的红
人类最早的颜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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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是第一个被人类驯化的颜色。说"驯化"一点都不夸张。四万年前的某一天,一个克罗马农人蹲在多尔多涅的岩洞里,把一块赤铁矿(也就是氧化铁 Fe₂O₃)放在石头上磨,磨出的粉末混进动物脂肪里搅成糊。这一搅,人类就算正式开始造颜色了。
考古证据很硬。南非布隆伯斯洞穴出土过一批加工过的赭石,距今约十万年,上面还有刻痕,是用骨器刮出来的。其中还找到两个鲍鱼壳做的容器,里面残留着由赤铁矿、动物骨骼烧成的炭、和未知液体调配成的颜料——这是目前已知最古老的颜料配方,距今约十万年。法国拉斯科洞穴和肖维洞穴的壁画更夸张,肖维那批马和狮子画于三万六千年前,红色的部分主要是赤铁矿和赭土。
为什么是红?因为铁是地壳里最常见的元素之一,氧化铁到处都是,挖出来就是红的。更巧的是,红是血的颜色,是肉的颜色,是火的颜色——刚好是史前人类最在意的三样东西。所以红在全世界所有早期文化里都是第一个被命名的颜色,包括远古汉语、古埃及语、印欧语系的祖先。人类学家柏林和凯1969年做了跨语言调查,覆盖98种语言,发现一个铁律:如果一个语言里只有两个颜色词,那一定是黑和白;如果有三个,第三个一定是红;再往后才有黄、绿、蓝。红的优先级在所有语言里都压倒性地靠前。
红的第一个正经用途还不是画画,是埋人。威尔士的帕维兰"红女士"遗址,距今约三万三千年,一具遗体被赭石粉染得通红。类似的赭石墓葬遍布欧洲、非洲、澳洲——澳大利亚原住民至今还在用赭石做身体彩绘。有人说是防腐,有人说是象征血和重生——但无论如何,这帮人觉得,要把一个人送走,得给他涂上红。涂红这件事的成本不低:赭石矿有时离居住地几十公里,得专门去采,再花力气磨成粉。石器时代的人愿意为一种颜色跑几十公里,这本身就说明红对他们的意义,远远超过装饰。
所以别小看洞穴里那一抹红。它意味着人开始从自然界里提取东西、改造东西、赋予东西意义。这不是动物能干的事。一只猴子也会被红色的果子吸引,但只有人会把红色的石头磨成粉,拌上油,画到墙上,等一万年后还有人来看。
红还有一个被忽视的功能:它是人类最早的"商标"。澳洲原住民的不同部族用不同产地的赭石互相交换,颜色成了部族的标记;北美的密西西比文化里,一种叫"猫眼石质红"的特定颜料只许贵族用,平民碰都不行。所以红从诞生第一天起,就不仅是颜色,还是身份、是权力、是"我们"和"他们"的界限。
颜色这件事,对人类来说,从来不是看见,是看见之后还能动手做出来、记下来、传下去。红的驯化,就是这件事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