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与他的梦

第 1 章：汤显祖与他的梦

当我们翻开《南柯记》这部四百多年前写成的戏剧，一个问题立刻浮现：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能够写出这样一场关于蚂蚁国的奇异大梦？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从四百多年前的中国说起。1550年，也就是明代嘉靖二十九年，在今天的江西省抚州市临川区，一个婴儿出生了。他的父亲给他取名叫汤显祖。谁也没有想到，这个名字日后会成为中国戏剧史上与莎士比亚齐名的人物。

要想真正理解《南柯记》，我们必须先认识写它的那个人。汤显祖不是那种坐在书斋里凭空想象故事的文人。他的故事，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从他跌宕起伏的人生、仕途上的不如意、对人间情感的深刻洞察，以及他对自己所处时代的清醒认识中生长出来的。

从神童到官员：汤显祖的成长之路

大多数孩子在十岁时还在学习基础课文，汤显祖却已经在乡里因为聪明过人而被称作“神童”。这个标签不是随便给的。十三岁那年，他就已经精通了儒家经典《尚书》，能够大段背诵其中的重要篇章，并用自己的话解释含义。负责教导他的塾师常常被他问得答不上来。

这种早慧并非偶然。汤显祖出身于一个重视教育的家庭。他的祖父汤绩昭是个学识渊博却不愿做官的人，家中藏书丰富。祖父常常在庭院里给年幼的汤显祖讲故事，从历史传说聊到诗词歌赋，培养了他对文字和叙事的敏锐感觉。他的父亲汤ibtation虽然科举屡试不第，但始终没有放弃对学问的追求，这种对理想的执着后来深深影响了汤显祖的人生选择。

1559年，二十岁的汤显祖参加江西乡试，顺利考中举人。五年后，他进京参加会试，一步步走向传统文人最渴望的道路——仕途。然而，命运在这里给他设置了一道意想不到的关卡。

明代官场的腐败是出了名的。当时把持科举的不是真正的学问，而是权势和金钱。首辅张居正的权势达到了顶峰，他的几个儿子也需要功名来装点门面。张居正多次示意汤显祖，希望他能成为自己儿子的“陪衬”——在考试中故意考得差一些，好让张居正的儿子显得更加出色。作为交换，张居正承诺会让汤显祖在仕途上平步青云。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接受张居正的“好意”，意味着提前结束寒窗苦读的艰辛，获得一条通往高位的捷径；拒绝，则意味着要在科举的道路上继续摸索，可能要等上很多年。

汤显祖选择了后者。他在回答友人的信中写道：“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不敢像失去贞洁的女子那样，为了利益而放弃自己的原则。他宁可继续等待，也不愿用尊严换取功名。

这一等就是十三年。1577年，二十八岁的汤显祖终于考中进士，获得了一个偏远地区的小官——南京太常寺博士。这个职位负责管理礼仪事务，地位清闲，俸禄微薄。汤显祖在这个位置上待了将近十年，期间他广泛结交文友，创作了大量诗文和戏剧，为日后的辉煌创作积累了深厚的功底。

让汤显祖真正闻名天下的转折点发生在1591年。这一年，四十二岁的他被任命为浙江遂昌知县，终于获得了主政一方的机会。遂昌是个山多地少的贫困县，前任官员留下的烂摊子里积压了大量案件，百姓生活困苦。汤显祖到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深入民间了解实情。他不是坐在县衙里等着百姓来告状，而是带着几个随从走村串户，和种地的农民、摆摊的小贩、学堂里的先生聊天。

他发现，遂昌最大的问题不是天灾，而是人祸。税收过重导致农民无力耕种，监狱里关押的囚犯大多是交不起税的穷苦人。汤显祖做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非常大胆的事：他亲自到监狱里查看案情，把那些因为贫穷而犯罪的人释放回家过年。他在判决书上写道：“纵囚归家过年，此亦前代故事，于我今日有明法意。”意思是：释放囚犯回家过年，这是古代就有的做法，我今天这样做是为了彰显法律的善意。

除了处理积案，汤显祖还在遂昌兴办教育、修建水利、抑制豪强。他禁止了当地流行的溺婴恶习，拿出自己的俸禄资助贫困学生。在他的治理下，遂昌的治安明显好转，百姓安居乐业。多年后，遂昌人民为了纪念这位好县令，专门建造了“遗爱祠”，至今仍是当地重要的历史遗迹。

然而，汤显祖的仕途并没有因此一帆风顺。1593年，他因为直言批评朝廷的矿税政策得罪了权贵，被迫辞官回乡。这一年他四十四岁，正是一个官员最有作为的年纪。带着满腔的遗憾和疲惫，他离开了遂昌，回到了家乡临川。

但正是这次仕途的终结，开启了中国戏剧史上一段最辉煌的创作生涯。

四座梦的宫殿：临川四梦的诞生

辞官回到临川的汤显祖并没有消沉下去。恰恰相反，他把自己在官场和人生中的所见所闻、所感所悟，全部倾注到了戏剧创作中。从1591年到1598年这短短七年里，他创作了四部戏剧杰作，被后人合称为“临川四梦”。

这四部作品分别是《紫钗记》《牡丹亭还魂记》《南柯记》和《邯郸记》。为什么叫“梦”呢？因为四部作品都和“梦”有着密切的关系，或者说都探讨了人生如梦的哲理主题。但四部作品的主题和风格并不相同，它们之间存在着巧妙的递进关系。

《紫钗记》是汤显祖早年在南京任职期间创作的作品，讲述的是唐代诗人李益和霍小玉的爱情故事。霍小玉是一个沦落风尘的女子，她与李益相爱，却遭到李益母亲的反对。李益为了功名利禄娶了出身高门的卢小姐，抛弃了霍小玉。一只紫玉燕钗成为两人爱情的信物，也是后来两人重逢的关键道具。这部作品的主题是“情的胜利”——虽然经历了分离和误解，但真最终战胜了假，善最终战胜了恶，有情人终成眷属。

《牡丹亭还魂记》是四部作品中名气最大的一部，写于1591年前后。故事讲述的是太守之女杜丽娘在花园中做了一场春梦，梦中与书生柳梦梅相遇相爱。醒来后思念成疾，最终病死，葬在花园的梅树下。后来柳梦梅进京赶考路过此处，拾到杜丽娘的画像，深夜呼唤，杜丽娘的鬼魂前来相会，最终还魂复活，与柳梦梅结为夫妻。这部作品把“情”推到了极致——杜丽娘因为一梦而亡，又因为一梦而生，情的力量可以超越生死。

《南柯记》写于1598年，也就是汤显祖辞官回到临川的那一年。故事改编自唐代传奇《南柯太守传》，讲述的是游侠淳于棼酒醉后梦入蚂蚁国，在槐安国做了二十年的南柯太守，享尽荣华富贵，最后醒来发现不过是一场梦。这部作品的主题开始从“情”转向“空”——人世间的一切功名利禄、荣华富贵，最终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梦。

《邯郸记》创作于《南柯记》之后不久，同样改编自唐代传奇《枕中记》。故事讲述的是落魄书生卢生在邯郸的一家小旅馆里遇到仙人吕洞宾，吕洞宾给他一个枕头让他睡觉。卢生在梦中经历了一生的荣辱沉浮：中状元、当宰相、封侯拜爵，又遭到政敌陷害，被贬流放，差点死在流放途中。最后醒来，店小二煮的黄粱米饭还没有熟。卢生这才明白，人生不过如此，于是跟随吕洞宾修仙去了。这部作品的主题与《南柯记》相似，都是写人生如梦，但《邯郸记》更加冷峻，对官场的倾轧和人性的贪婪有着入木三分的刻画。

如果我们把这四部作品按照主题排列，会发现一个清晰的递进过程：

```mermaid timeline title 临川四梦的主题递进 1591年之前 : 《紫钗记》 主题：情的胜利 现实世界的爱情故事 1591年前后 : 《牡丹亭还魂记》 主题：情超越生死 人鬼相恋的奇幻故事 1598年 : 《南柯记》 主题：功名如梦 人与蚂蚁的奇幻故事 1598年后 : 《邯郸记》 主题：人生如梦 现实主义的官场现形记 ```

这个递进过程说明了一个深刻的主题：汤显祖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对“情”和“理”的认识是不断深化的。年轻时，他相信真情可以战胜一切障碍；到了中年经历了仕途的挫折后，他开始怀疑人世间的一切是否真的值得执着追求；《南柯记》和《邯郸记》正是这种怀疑的产物。

为什么汤显祖会把四部风格迥异的作品都称为“梦”呢？这个“梦”不仅是故事里的梦境，更是他对人生的哲学思考。他在一篇文章中写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句话出自《牡丹亭》的题词，意思是：情感这东西，不知道从哪里开始，一旦产生就越来越深，活着的人可以为情而死，死去的人也可以因为情而复生。这种对“情”的推崇，正是临川四梦共同的核心。

但“梦”的另一层含义是对虚妄的警示。当一个人过度执着于功名利禄、荣华富贵的时候，他和做梦有什么区别呢？淳于棼在蚁国做了二十年的南柯太守，醒来后不也是一场空吗？卢生在梦中享尽荣华，醒来时黄粱米饭还没有煮熟，这不也是对世人的警醒吗？

汤显祖通过“梦”这个意象，把四部作品串联成一个有机整体。他既歌颂“情”的美好和力量，又警示人们不要被虚妄的追求所迷惑。这种看似矛盾的态度，其实反映了他对人生的深刻理解：既要投入地活着，又要清醒地认识到人生终究短暂，何必为身外之物而迷失本心呢？

情与理的对抗：汤显祖的戏剧观

理解临川四梦，不能不谈到汤显祖的戏剧观。他对戏剧的理解，与当时的主流观点截然不同。

明代中后期，戏曲已经是非常流行的娱乐形式。从宫廷到民间，到处都有戏班子在演出。但当时的戏剧创作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倾向：一种是强调“教化”功能，认为戏剧应该承担道德教育的责任，故事要有明确的善恶报应，让观众看了之后能够受到教育；另一种是强调“娱乐”功能，认为戏剧就是让人开心的，故事要曲折离奇，情节要热闹好看。

汤显祖对这两种倾向都不满意。他在《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这篇重要的戏剧论文中提出了自己的观点：“人生而有情。”意思是，人从出生那一刻起就拥有情感。情感的释放和满足是人最基本的需要，而戏剧正是满足这种需要的最好形式。

这个观点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对当时占统治地位的“理学”思想的挑战。理学是宋明时期儒家学说的主流，强调“存天理，灭人欲”，认为人的欲望是邪恶的，应该被克制。汤显祖却反其道而行之，认为情感是正当的、美好的，是人之为人的根本。

在汤显祖看来，“情”和“理”是两种对立的力量。“情”是人的自然本性，是创造力的源泉，是艺术的生命；“理”是社会的规范和约束，是对人性的压抑和扭曲。他在《牡丹亭》中借杜丽娘之口喊出了“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的呼声，这是对“灭人欲”的理学思想的直接挑战。

这种戏剧观体现在他的创作实践中。在《牡丹亭》里，杜丽娘因为一场春梦就害了相思病，最终病死。这种“因情而死”的情节在理学家看来是不可理喻的——一个大家闺秀怎么能为了一场梦而丢了性命呢？但汤显祖认为，这恰恰说明了“情”的力量有多么强大。杜丽娘死后，她的鬼魂仍然执着地寻找爱情，最终还魂复活，与柳梦梅结为夫妻。这个“死而复生”的情节不是荒诞不经的幻想，而是“情”可以战胜死亡的艺术表达。

同样，在《南柯记》中，淳于棼对蚂蚁公主的爱情也是“情”的体现。他最初进入蚁国，只是因为酒精的作用和槐安国公主的招赘。但后来，他确实爱上了公主，也真心实意地为南柯郡的百姓做事。当他被迫离开蚁国、回到人间的时候，他的痛苦不是装出来的。这种超越物种界限的情感，在汤显祖看来，同样是“情”的力量的证明。

汤显祖还特别强调戏剧语言的重要性。他认为，好的戏剧语言应该像诗一样优美，像口语一样自然。他批评当时一些剧作家只会堆砌华丽的词藻，写出来的东西看起来很美，念起来却佶屈聱牙，听众根本听不懂。他自己的剧作则大量使用民间口语和俚语，让不识字的普通观众也能听懂，同时又保持着诗歌的韵律和意境。

这种语言风格在他写给友人的信中得到了解释。他说：“凡文以意趣神色为主。四者到时，或有丽词俊音可用。尔时能一一顾九宫四声否？如必按字摸声，即有窒滞迸拽之苦，恐不能成句矣。”这段话的意思是：写文章最重要的是意趣神色四个字。如果这四点都做到了，偶尔有些华丽的词句也未尝不可。但如果一定要严格按照音律来写，反而会被束缚住，写出来的句子可能不通顺。

这段话揭示了汤显祖在戏剧创作上的一个重要立场：内容决定形式，而不是形式决定内容。他宁可让词句稍微不合律，也要保证意思表达得准确、生动、有感染力。这种态度在当时被一些批评家攻击为“不通音律”，但正是这种突破常规的勇气，让他的剧作流传四百多年仍然具有强大的生命力。

明代戏曲的繁荣与文人戏曲的兴起

汤显祖能够在戏剧创作上取得如此高的成就，离不开他所处的时代和环境。要理解这一点，我们需要简单了解一下明代戏曲的整体状况。

明代是中国戏曲发展的黄金时期。在汤显祖出生之前的一百多年里，戏曲已经从宫廷走向民间，从士大夫的案头读物变成了普通百姓的娱乐活动。各地涌现出不同的戏曲流派和声腔体系，如弋阳腔、昆腔、梆子腔等。其中，以苏州昆山地区为代表的“昆曲”逐渐成为文人戏曲的主流，以其优美的唱腔和精致的表演著称。

明代戏曲的发展可以分为两条线索。一条是民间戏曲，以舞台演出为目的，演员是主体，剧本往往比较粗糙，故事性有余而文学性不足。另一条是文人戏曲，以案头阅读为目的，文人是创作主体，剧本的文学性很强，但不一定适合舞台演出。

汤显祖的贡献在于，他成功地把这两条线索结合在一起。他的剧作既有很高的文学价值，念起来朗朗上口、意味深长；又有很强的舞台效果，唱出来悦耳动听、做出来生动感人。这种兼顾文学性和戏剧性的创作理念，使他的作品成为“案头场上两擅其美”的典范。

为什么明代会兴起文人戏曲的热潮呢？这与科举制度和文人阶层的扩大密切相关。明代通过科举选拔官员，形成了一个庞大的读书人阶层。这些人从小接受儒家经典的教育，具有很高的文学素养，同时也积累了丰富的人生经验。当他们在仕途上遭遇挫折、无法施展抱负的时候，创作戏曲就成了他们抒发情感、寄托理想的重要方式。

汤显祖就是这种文人戏曲的代表人物。他从小饱读诗书，对诗词歌赋有很深的造诣。成年后经历了科举的艰辛、官场的黑暗、辞官的无奈，对社会和人生有了深刻的认识。这些经历成为他创作的素材，而他的文学才华则把这些素材加工成了精美的艺术品。

明代还有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值得注意：戏曲评论的兴起。随着文人戏曲的流行，一批学者开始系统地研究戏曲的理论、技法和美学问题。他们写出了大量的戏曲论著，讨论戏曲的起源、功能、创作方法、表演技巧等问题。汤显祖本人也参与了这些讨论，他的戏剧论文和书信中包含了丰富的理论观点。这些理论反过来又指导了他的创作实践。

此外，戏曲刊刻业的发达也为文人戏曲的传播提供了条件。明代中后期，福建、江苏、浙江等地出现了大量的书坊，专门刊刻戏曲剧本。这些剧本被印刷成书，销往全国各地，甚至传到了日本、朝鲜等邻国。汤显祖的《牡丹亭》出版后，立即成为畅销书，多次再版，后来还被改编成各种地方戏曲，影响深远。

《南柯记》的诞生：一场关于蚂蚁的梦

1598年秋天，汤显祖辞官回到家乡临川。这一年他四十九岁，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多年的官场经历让他身心俱疲，但同时也让他对人生有了更深的认识。就在这年冬天或第二年春天，他创作了《南柯记》。

《南柯记》的故事原型来自唐代传奇《南柯太守传》。这篇传奇的作者是沈既济，生活在唐代中期。根据记载，沈既济写这篇文章是有感于自己仕途的不得志。他借淳于棼的故事，讽刺那些热衷功名利禄的人，告诉他们人世间的荣华富贵不过是南柯一梦。

汤显祖选择改编这个故事，显然有自己的考虑。他刚刚经历了仕途的挫折，对官场的黑暗和人生的虚妄有了切身的体会。但他并不是简单地复制唐代传奇，而是进行了大量的改编和再创作。

首先，原著中的淳于棼只是一个普通的游侠，性格比较模糊。汤显祖在《南柯记》中赋予了淳于棼更丰富的性格特征。他嗜酒成性、放荡不羁，对现实世界有着强烈的不满。这种性格特征与汤显祖本人有着某种程度的契合——他们都对社会规范有着本能的抵触，都渴望超越现实的限制。

其次，原著中对蚁国的描写比较简略，汤显祖则进行了大幅度的扩充。他详细描写了槐安国的政治制度、宫廷生活、官场生态，以及南柯郡的风土人情。这些描写不是凭空想象，而是以明代社会为蓝本，有学者甚至考证出“南柯郡”的原型就是汤显祖曾经任职的浙江遂昌县。

第三，汤显祖在《南柯记》中加入了大量关于“情”的描写。原著中淳于棼与公主的婚姻更多是政治联姻，汤显祖则把两人的关系处理成一段真挚的爱情。当公主去世、淳于棼被迫离开蚁国的时候，他的悲伤和眷恋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这种处理方式与《牡丹亭》的主题一脉相承，说明汤显祖始终没有放弃对“情”的肯定。

《南柯记》写成后，很快就流传开来。但由于汤显祖在世时没有亲自整理自己的文集，《南柯记》最早的版本情况比较复杂。现在能看到的最早版本是明代万历年间的刻本，大约刻印于1600年左右。后来清代的《古本戏曲丛刊》和当代的《汤显祖集》都收录了这部作品。

《南柯记》的版本虽然有差异，但基本内容和结构是稳定的。全剧共四十四出（相当于四十四场戏），分为两个部分：前一部分写淳于棼梦入蚁国、在南柯郡的得意和失意；后一部分写他梦醒后访僧问道、最终悟道出家。这种结构安排体现了汤显祖对原著的重新诠释——他不仅写“梦”的虚幻，更写“梦醒”后的觉悟。

值得注意的是，《南柯记》虽然写的是蚂蚁国的故事，但汤显祖在剧中明确提出了“情尽梦醒”的主题。他在《南柯记题词》中写道：“一时感发，亦可以惩创人心，为末世之一救矣。”意思是：这部剧虽然是偶然感发而作，但也可以用来警醒世人的心灵，作为衰败末世的一种救济。这说明汤显祖创作《南柯记》是有明确的现实针对性的——他希望用这个故事来警示那些沉迷于功名利禄的人，让他们明白人生的真谛不在于荣华富贵，而在于心灵的觉悟。

本章小结

汤显祖（1550—1616），字义仍，号若士，江西临川人，明代最伟大的戏剧家之一。他的一生经历了科举的艰辛、官场的黑暗和辞官的无奈，但这些挫折并没有击垮他，反而成就了他的艺术辉煌。从二十岁中举到四十四岁辞官，他用了二十四年才走完别人的十年路，但他始终没有放弃自己的原则和理想。

1598年回到临川后，汤显祖迎来了创作的黄金时期。他用七年时间创作了《紫钗记》《牡丹亭还魂记》《南柯记》《邯郸记》四部杰作，合称“临川四梦”。这四部作品构成了一个有机整体，从“情的胜利”到“情超越生死”，再到“功名如梦”和“人生如梦”，层层递进，深刻表达了汤显祖对人生和社会的思考。

《南柯记》是汤显祖晚年创作的一部重要作品，改编自唐代传奇《南柯太守传》。与原著相比，汤显祖的改编不仅在篇幅上大大扩充，更在主题上进行了升华。他通过淳于棼的故事，既讽刺了官场的黑暗和人生的虚妄，又肯定了“情”的价值和意义。这种亦庄亦谐、寓庄于谐的艺术风格，体现了汤显祖作为一代大师的深厚功力。

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深入《南柯记》的文本世界，看看汤显祖如何用蚂蚁国的故事来表达他对人生的思考。那个梦中的蚂蚁国究竟是什么样子？淳于棼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梦醒之后他又悟到了什么？让我们带着这些问题，走进那棵古老的槐树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