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是陶渊明
为什么是陶渊明
陶渊明在中国诗歌史上是一个奇怪的存在。说奇怪,是因为一千多年来,对他的评价始终处于两极的拉扯之中。一种声音把他抬到"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的高度,另一种声音则不无轻蔑地说他不过是个逃避现实的落魄文人。普通读者则更为冷淡:在许多人心目中,陶渊明大约等同于课本里那几首不太难懂也不太有趣的诗,是中学语文考试里的一道填空题,是"采菊东篱下"这五个字连起来的某种模糊意境,至于他究竟写了什么、为什么写、写得好在哪里,则往往语焉不详。
盛唐的诗歌星空里,李白、杜甫的名字像两轮太阳一样耀眼,中晚唐的群星环绕在它们周围。李白写"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杜甫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些句子读起来让人血脉偾张,仿佛人生就该如此壮烈。再往后,苏轼横空出世,把宋诗推向另一个高峰,他的豪放、他的旷达、他在逆境中的从容,早已成为中国文人的精神标配。在这种星汉灿烂的格局下,陶渊明显得过于安静,过于平淡,过于贴近我们日常想象中的"普通人"。这种"普通",恰恰是他被低估的原因之一。
那么问题摆出来了:在李白、杜甫、苏轼的星光之下,我们为什么还要专门花十五章来读陶渊明?答案要从他被遮蔽的历史说起。
一、被星光遮蔽的人
在唐代,陶渊明几乎是一个边缘人物。这听起来有些反直觉,因为唐代是中国诗歌的黄金时代,按理说所有重要的诗人都应该被那个时代充分认识和评价。事实并非如此。
初唐和盛唐的诗人们有自己明确的审美偏好。他们喜欢的是边塞的辽阔、是酒后的豪情、是送别的激昂、是入世的壮志。王昌龄写"黄沙百战穿金甲",岑参写"忽如一夜春风来",李白写"五花马千金裘",这些作品构成了唐代诗歌的主色调。它们的共同特征是"大"——境界大、气象大、情感张力大。盛唐气象,本质上就是一种壮美的美学。
陶渊明的诗里没有这些。他写的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是"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这些句子放在盛唐诗歌的版图里,就像一片安静的水洼之于汹涌的大河,不会引起任何波澜。
初唐诗人对陶渊明几乎不提。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这"初唐四杰"的作品里找不到陶渊明的影子。盛唐诗人中,王维、孟浩然确实写过田园题材,但他们笔下的田园更多是一种意象、一种修养的体现,而不是生活的全部。李白在诗中偶尔提到"陶令",但那更多是一种姿态性的引用,是借古人酒杯浇自己胸中块垒。杜甫对陶渊明的评价虽然正面,在《遣兴五首》里说"陶潜避俗翁",但也只是把他当作一种人格典范来看待,并没有真正深入他的诗歌世界。
中唐以后,情况有所变化。韩愈在《醉吟先生墓志铭》里提到陶渊明,但态度暧昧。白居易写过一组《效陶潜体诗》,但仔细读就会发现,白居易的"效陶"其实是在陶渊明的框架里装进了自己"独善其身"的中隐思想,与陶渊明的精神相去甚远。白居易笔下的"陶渊明",更像是白居易自己想成为的那种人,而不是历史上真实的陶渊明。
真正给陶渊明"重新定位"的是宋代人。这背后有一个深刻的审美变迁。
宋人不喜欢"大"。或者更准确地说,宋人对"大"有一种警觉。北宋经历了范仲淹、王安石变法的反复,社会矛盾尖锐,士人的心态从外向转向内省,从追求事功转向品味日常。在这样的文化氛围里,盛唐那种磅礴的气势显得有些遥远,反而是那些细微的、安静的、耐人寻味的东西,开始进入审美的中心。
苏轼是最关键的人物。他在《与苏辙书》中说:"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又说:"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如其为人,实有感焉。"这两句话信息量很大。苏轼不是单纯地喜欢陶渊明的诗,而是喜欢他的"为人"。这个"为人",指的是陶渊明在面对人生困境时那种不为所动的态度,那种即使饿肚子也不愿为五斗米折腰的决绝。
苏轼还具体评点过陶渊明的诗句。他在《题渊明饮酒诗后》中说:"靖节以无事自适为得此生,则其于养生之道,可谓至矣。"这个评价精准地捕捉到了陶渊明的核心:他的诗不是写给别人看的,而是写给自己过的。苏轼还有一段著名的鉴赏,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说:"因采菊而见山,境与意会,此句最有妙处。近岁俗本皆作'望南山',则此一篇神气都索然矣。"一字之差,"见"与"望",整个诗的境界完全不同。"望"是有意为之,是主客对立;"见"是无心相遇,是物我交融。苏轼的鉴赏功夫就在这种细微处见出。
严羽在《沧浪诗话》里更进一步,把陶渊明列为"汉魏晋盛唐诸诗人"中的上品,说他的诗"质多文少",是"本色"之作。严羽用了一个很关键的词——"本色"。这个词的意思是:陶渊明的诗就是他自己,没有矫饰,没有套路,是什么人就写什么诗。这个评价为陶渊明的文学史地位奠定了基础。
从唐代到宋代的这次"再发现",本质上是中国审美的一次重要转向:从外向的壮美转向内省的平淡美。陶渊明恰好是这种平淡美的开创者和典范。但是这种转向来得晚了大约五百年。在李白、杜甫的光芒已经确立为"经典"之后,陶渊明才被重新认识,从此在文学史上有了正式的位置。
南宋以后,陶渊明的地位基本稳固下来。辛弃疾在词里多次以陶渊明自况,他写作"停云"系列词直接用了陶渊明《停云》诗的题目;陆游、杨万里这些南宋诗人也都在不同程度上推崇陶渊明。元明清三代,文人对陶渊明的评价虽偶有争议,但总体上把他视为"隐逸之宗"。这种地位的确立过程充满曲折,跟李白、杜甫生前身后都享有盛名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
这就是他被遮蔽的根本原因:他太安静,不符合盛唐的审美。而盛唐审美,恰恰塑造了中国人一千多年来对"伟大诗歌"的基本想象。
二、唯一归田的诗人
陶渊明的独特性,可以从一个问题切入:中国诗歌史上,有多少诗人真正回到过泥土?
答案是:几乎只有他一个。
这听起来有些夸张,但稍加比较就会发现这个判断的根据。王维在长安城南有辋川别业,那是一处精心营造的山水园林,他在那里写诗、画画、参禅。王维确实写过很多田园诗,"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这种句子几乎是田园诗的代名词。但王维一生中绝大部分时间在朝廷做官,辋川别业是他偶尔栖身的所在,是他精神的慰藉,不是他日常生活的全部。他从未真正以一个农夫的身份生活过。
孟浩然的情况类似。他一辈子在襄阳老家读书、写诗、漫游,名义上是隐居,但他的生活来源主要是祖产和朋友接济。他写"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写得很传神,但这里的"把酒话桑麻"是一种文人雅趣,不是在田地里干活的真实记录。"把酒"二字透露了关键:他是端着酒杯看农事,而不是放下锄头去种田。
谢灵运更不必说。这位谢家的贵公子出门游山玩水,需要带几百人的随从队伍,每到一个景点就写一首诗刻在石头上。他的山水诗开了一派风气,但他离真正的泥土比谁都远。
陶渊明不同。他是真的在种田。
《归园田居》其一开篇就说:"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这里的"尘网"指的就是官场。他在二十九岁到四十一岁之间,断断续续做了十多年的官,最后一次是四十一岁那年,做了彭泽县令。
《晋书·陶潜传》里有一则著名的记载:陶渊明在彭泽当县令时,有上级官员来视察,小吏提醒他应该"束带见之",整整齐齐穿戴好去迎接。陶渊明叹了口气说:"吾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当天就辞职回家了。这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典故的来历。
很多人把这个故事当作陶渊明"清高"的证据来读,但其实它还透露出另一层意思:陶渊明辞职不是因为看不起那个官员,而是因为他实在受不了那种生活。他不是性格上不能容忍"事乡里小人",而是那种每天迎来送往、违心应酬的日子让他感到痛苦。这种痛苦是真实的、具体的,是一个敏感的诗人面对庸常生活的真实反应。
辞官之后,陶渊明回到庐山脚下的栗里老家。他的归田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反复权衡的结果。他在《归去来兮辞》的序文中说:"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他明明白白地写出归田的原因是经济压力,紧接着又说"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也明明白白地说出官场让他感到痛苦。两个原因交织在一起,归田就是这两股力量合力的结果。
归田之后,他真的种田、真的挨过饿、真的经历过"夏日长抱饥,寒夜无被眠"的窘迫。这种真实,在他的诗里留下了痕迹。
《归园田居》其三写他下地劳动的情景:"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这首诗里没有什么壮烈的宣言,只有具体的劳动场景:早晨出门,去清理杂草,扛着锄头在月光下回家,路上草长露重,把衣服都打湿了。这种描写在王维、孟浩然那里是看不到的,因为他们没有经历过这种生活。
另一首《丙辰岁八月中于下潠田舍获》写秋收的场景:"贫居依稼穑,戮力东林隈。不言春作苦,常恐秋所遗。晨出肆微勤,日入负耒还。山中饶霜露,风气亦先寒。"这首诗里的生活,跟"采菊东篱下"的闲适完全是两回事。陶渊明要付出巨大的体力劳动,才能勉强维持一家人的温饱。"不言春作苦,常恐秋所遗"这两句尤其沉痛:他不抱怨春天劳作的辛苦,只担心秋天的收获被遗漏。这种担心,是一个真正的、靠天吃饭的农夫才会有的担心。
更触目的是《乞食》。这首诗写他在饥饿中向人借粮的经历:
> 饥来驱我去,不知竟何之。 > 行行至斯里,叩门拙言辞。 > 主人解余意,遗赠岂虚来。 > 谈谐终日夕,觞至辄倾杯。 > 情欣新知劝,言咏遂赋诗。 > 感子漂母惠,愧我非韩才。 > 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
一个曾经做过官的诗人,一个"古今隐逸诗人之宗",在饥饿时敲开陌生人的门,向人家借一口吃的。这种经历在中国诗歌史上几乎绝无仅有。陶渊明把它写了下来,没有美化,没有哀怨,只是平静地记录了这件事发生的全过程。"衔戢知何谢,冥报以相贻"这两句尤其让人动容:他不知道如何报答这种恩情,只能在心里默默许下来世相报的愿望。这种真诚的、不加修饰的感激,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有力量。
如果说王维的田园诗是"画",孟浩然的田园诗是"景",谢灵运的山水诗是"游",那么陶渊明的田园诗就是"活"——他写的是一个真实的人在泥土里劳作、思索、承受、活下去的全部过程。这种真实性,是陶渊明区别于所有其他田园诗人的根本所在。
三、三位现代读者的目光
陶渊明的特殊性,还可以通过他的"读者"来理解。一个诗人伟大与否,往往可以从他被怎样阅读中看出来。真正深刻的诗,会在不同的时代激发出完全不同的回应。下面这三位现代读者,分别是鲁迅、朱自清、木心,他们各自代表了理解陶渊明的三种角度,把这三种角度放在一起,能让我们看到一个更立体的陶渊明。
鲁迅对陶渊明的态度是复杂的,这种复杂本身就值得分析。在《"题未定"草》里,鲁迅借评论别人的文章,谈到了陶渊明式的"田园诗人"问题。他的批评很尖锐:那些在文章里标榜陶渊明式生活的人,往往并不是真正理解陶渊明,而是在用陶渊明做挡箭牌,逃避现实的责任。鲁迅的原话大意是:每当社会有难,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的时候,总会跑出一些"田园诗人"来,说"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才是人生的真境界,言下之意是:你们去救国救民吧,我要去种我的豆了。鲁迅认为这种姿态是可笑的,甚至是有害的。
鲁迅还说过一段更直接的话:"被选家录取了'归园田居'的几首,……这样的诗人,……在他的后园里可以种菊,但在别人要他拔出血迹来供奉的时候,他是不肯的。"这段话常被引用来证明鲁迅贬低陶渊明,但仔细读就会发现,鲁迅其实区分了两类人。一类是陶渊明本人,他是有"血迹"的——他挨过饿,他辞过官,他承受了真实生活的重压。另一类是借陶渊明之名逃避的人,他们是没有"血迹"的,他们只是搬弄"采菊东篱下"几个字,然后躲到一边去。鲁迅批评的是后者,不是前者。
把鲁迅这段话读清楚,就知道他对陶渊明的态度其实不是贬低,而是区分。这种区分对我们今天的读者尤其重要。我们读陶渊明,不是要模仿"采菊东篱下"的姿态,而是要理解"采菊东篱下"背后那种"拔出血迹来供奉"的勇气。
朱自清的关注点不同。他写过一篇《陶渊明》,文章不长,但是写得很沉。在这篇文章里,朱自清关注的不是陶渊明的"精神境界",而是他的"物质处境"。朱自清注意到,陶渊明写归田之后的诗,表面上写的是"方宅十余亩,草屋八九间",似乎很满足,但仔细读就会发现,他经常提到"饥""寒""穷"这些字眼。
朱自清说,陶渊明的归田,不是归到一处世外桃源,而是归到一片需要他自己亲手耕种的贫瘠土地。他的妻子与他一起挨过饿,他的孩子可能也经历过衣食不足的童年。这种"归田"不是浪漫的,是要付出代价的,代价就是终生的物质清贫。朱自清自己也是一个清贫的文人,他懂得这种清贫的滋味。所以他读陶渊明,读的不是"意境",而是"现实"。这种读法让陶渊明从"古今隐逸诗人之宗"的神坛上走下来,重新变回一个在泥土里挣扎的普通人。
木心又有完全不同的视角。木心在《文学回忆录》里讲到陶渊明时,用了一个字概括——"素"。木心说,陶渊明的伟大,不在于他写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在于他"素"。什么是"素"?"素"是未经染色的白布,是食物本来的味道,是一个人没有化妆、没有修饰、没有被社会角色覆盖之前的那个状态。木心认为,中国诗人中能写出这种"素"的,陶渊明是第一。
木心举过《饮酒》其五作为例子:"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木心说,这首诗之所以好,是因为它"素"。它没有用典,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复杂的情感结构,就是一个人在他住的地方,看见了一些平常的事物,然后把这些事物记录下来。这种记录里有一种"真",但这个"真"又大到说不清楚,所以才有最后那句"欲辨已忘言"。木心用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陶渊明的诗像一杯清水,没有颜色,没有味道,但喝下去解渴。
把这三位读者的视角合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陶渊明的形象其实非常立体:他既是鲁迅笔下那个有"血迹"的真实的人,又是朱自清笔下那个承受清贫的普通人,又是木心笔下那个"素"到极致的诗人。这三个形象不矛盾,而是相互补充,构成了一个完整的陶渊明。
四、田园、自然、隐逸:通往中华精神的三条小路
读陶渊明,有三个关键词绕不过去:田园、自然、隐逸。这三个词看起来都很好理解,几乎是日常词汇,但每一个在陶渊明的语境里都有特殊的含义。把这三个词的含义弄清楚,是真正进入陶渊明世界的入口。
田园,在现代汉语里通常指乡村的田地和房舍,是与"城市"相对应的概念。但在陶渊明那里,"田园"不是地理意义上的乡村,而是生活方式意义上的选择。陶渊明的田园,是他自己种田、耕作的田园,是他与泥土建立真实联系的田园。这种田园不是风景区,不是周末度假的地方,而是日常生活的现场。进入陶渊明的田园,意味着进入一种慢下来的、贴近土地的生活节奏。这种节奏在现代生活里几乎已经消失了。我们今天说"慢生活",多半是在咖啡馆里喝一杯手冲咖啡,刷一会儿手机,那不叫慢生活,那叫换一种形式的快生活。陶渊明的"慢"是真的慢,是他每天在田地里劳作十几个小时之后的慢,是经历了"草盛豆苗稀"这种挫败之后的慢。这种慢是有重量的。
自然,是第二个关键词。这个词在现代汉语里通常指自然界,是与人相对的客观存在。但在陶渊明那里,"自然"有更深的含义。"自然"的本来意思是"自己如此",不是被外力塑造的样子,不是被社会规定的样子,是事物按照它本来的样子存在。陶渊明的诗里,"自然"是一种状态:万物各安其位,菊在秋天开,鸟在傍晚归,山在远处静静横卧,没有人去打扰它们。这种"自然"的状态,在陶渊明看来,也是人应该追求的状态。人不应该被官场、被礼教、被社会的各种规则扭曲,应该回到他本来的样子。"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这句诗里的"自然",就是这个意思。
隐逸,是第三个关键词,也是最容易引起误读的关键词。在一般人看来,"隐逸"就是"躲起来",就是不问世事,是消极的人生态度。但陶渊明的"隐逸"不是这个意思。陶渊明的"隐逸",是一种主动的选择:他不是被社会抛弃了之后被迫隐居,而是他主动放弃了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去过一种他更看重的生活。这种"隐逸"在现代社会里其实非常稀少。我们今天几乎没有人能够真正"隐居",因为"隐居"需要极大的物质和精神成本。陶渊明之所以能做到,部分是因为他的时代还允许这样做,部分是因为他个人有足够的定力。他愿意为这种生活付出代价——挨饿、受穷、被同乡不理解。这种代价是他主动承担的,所以这种"隐逸"不是逃避,而是一种坚守。
把田园、自然、隐逸这三个词放在一起,可以看出它们共同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中华精神中对"真"的追求。中国哲学里有"返璞归真"的说法,意思就是回到事物本来的样子。陶渊明的写作和生活,都在实践这种"返璞归真"。他写诗用最简单的字,他生活用最朴素的方式,他对人对事用最本真的态度。这些"最",加在一起构成了中国精神里很独特的一条线索。
陶渊明自己讲过这种"返璞归真"的真意。在《归园田居》其一中,他连用两个"无"来描述自己的新生活:"户庭无尘杂,虚室有余闲。"户庭里没有尘俗之事,屋子里有空余的闲暇。这种"无",不是物质上的空,而是一种精神上的清理——把那些外加的、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清理掉,让生活回到它本来的样子。
这种精神上的清理,跟道家思想有很深的渊源。陶渊明的外祖父孟嘉是当时的名士,与陶侃、谢安这些人都有交往。陶渊明自幼熟读《老子》《庄子》,这些经典在他的人生选择和诗歌创作中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但陶渊明又不是一个纯粹的道家信徒,他没有庄子的那种超越感,也没有把"道"抬到很高的位置。他只是在日常生活中实践一种"自然"的状态——种田、读书、喝酒、看菊,让生活顺着它本来的样子流过去。
理解这一点,再去读陶渊明的诗,就会有不一样的感受。那些看似简单的句子——"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都不再是简单的写景抒情,而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宣言,一种精神境界的展示。
初读陶渊明:一份入门清单
在正式进入下一章之前,我想给读者提供一份简短的"初读清单"。陶渊明的作品不算多,诗大约一百二十多首,散文几篇,赋几篇,但质量参差,有一些是必读的经典,有一些可以略过。下面这五篇,是建议初读者首先阅读的作品:
《归园田居》其一,是陶渊明归田之后写下的第一组诗的开篇,最能体现他从官场回到田园的心境。其中"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是理解陶渊明人格的关键句子。
《饮酒》其五,是陶渊明最广为流传的作品之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几乎是中国诗歌里最知名的诗句之一,也是解读陶渊明"自然"境界的最佳入口。
《桃花源记》,是陶渊明的散文代表作,描绘了一个没有压迫、没有战争、人人自食其力的理想世界。这篇文章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他的诗,也是理解陶渊明社会理想的关键文本。
《五柳先生传》,是陶渊明的自画像,几十个字就勾勒出一个清贫、安然、自得其乐的读书人形象,是中国文学里最短也最精彩的传记之一。
《读山海经》其一,"孟夏草木长,绕屋树扶疏。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这首诗里有一种非常安静的喜悦,是陶渊明日常生活里的小小圆满,与那些沉重的饥饿诗篇形成对照。
这五篇作品都不长,初读者花一个下午就能读完。读完之后,再去读陶渊明的其他作品,就会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基准,知道哪些是写得好的,哪些是写得相对平淡的。
本章小结
回到一开始的问题:在李白、杜甫、苏轼的星光之下,我们为什么还要读陶渊明?
因为陶渊明提供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诗歌经验。李白是天才,杜甫是圣人,苏轼是通才,陶渊明则是另一种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