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那亚的囚徒
1298年9月,热那亚一座潮湿的石牢里,一个刚被俘的威尼斯商人正对着同监的另一个囚犯讲述他年轻时在东方看到的一切。这个商人叫马可·波罗,四十多岁,从中国回来不过三年,此刻却被锁链拴在阴暗的墙角。听他讲话的人叫鲁思梯切洛,是比萨人,靠写亚瑟王骑士传奇为生。两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同一场战争被扔进了同一间牢房。
他们谁都没想到,一本将改变整个欧洲想象力的书,就在这间牢房的微光中诞生了。
读者在翻开《马可·波罗行纪》之前,几乎不会想到这样一个问题:这本书到底是谁写的?封面上印着"马可·波罗"四个字,大多数人就以为书是马可自己写下的。但只要稍稍深入一点,就会发现事情远比这复杂。马可·波罗很可能既不会写也不会读当时欧洲通行的那种文学语言,他口述,鲁思梯切洛执笔。书里有大量骑士传奇式的笔法、比武式的夸张、宫廷诗般的赞美,这些与一个威尼斯商人应当使用的语言相差甚远。所以这本看似简单的旅行记,实际上是一部"两个人的合作产物"。
要理解这本书是怎么诞生的,我们必须回到1298年那个9月。
1298年9月:地中海上的决战与马可·波罗的被俘
要明白马可·波罗为何身陷囹圄,先得了解13世纪末地中海两大商业共和国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威尼斯和热那亚是当时地中海最强大的两支商业力量。两座城市各自控制着庞大的商船队和殖民地网络,从黑海到北非,从叙利亚到西班牙,到处都有它们的代理商站。两国都想垄断东地中海的香料、丝绸和其他东方商品的贸易航线,矛盾由来已久。1270年代之后,武装冲突不断升级,断断续续打了将近三十年,到1294年两国彻底撕破脸皮,公开宣战。
1298年9月8日,威尼斯舰队在执政官安德烈亚·丹多洛的率领下,与热那亚舰队在亚得里亚海东部的库尔佐拉岛附近海域相遇。库尔佐拉是今天克罗地亚的科尔丘拉岛,扼守着威尼斯人进入亚得里亚海的咽喉要道。那一天,威尼斯舰队拥有约95艘桨帆船,热那亚舰队规模略小,但凭借更娴熟的海上战术和更灵活的战船部署赢得了战斗。
威尼斯在这场海战中遭受了毁灭性的失败。据《热那亚编年史》记载,热那亚人俘获了66艘威尼斯战船,俘虏了数千名威尼斯水手和士兵。许多威尼斯贵族家庭的子弟在那一天被押进了热那亚的监狱。执政官丹多洛本人在混战中负伤,被带回热那亚后不久就死在狱中。
马可·波罗就在这次战役中被俘。
关于他在海战中的具体角色,史料其实并不一致。最早把他说成"威尼斯桨帆船指挥官"的是18世纪的意大利学者拉穆西奥,这个说法后来广为流传,却缺乏13世纪的原始文献支持。可以确定的只有一件事:1298年9月,他作为威尼斯的臣民被热那亚人俘虏,关进了热那亚城内某座监狱。
对马可·波罗来说,1298年是他人生的最低谷。他年轻时随父亲和叔父离开威尼斯,沿着丝绸之路东行,在蒙古帝国的宫廷里待了十七年,见过忽必烈大汗,穿越过中亚的沙漠,到过缅甸和爪哇的海岸。1275年到1292年间,他积累了那个时代欧洲人几乎不可能拥有的东方经验。1295年他回到威尼斯,三年后就在海战中被俘,关进了地牢。
但恰恰是这场灾难,让一本书得以诞生。
鲁思梯切洛:从亚瑟王骑士传奇的执笔者,到马可·波罗的同牢者
鲁思梯切洛·达·比萨是一个相当独特的角色。他不是商人,不是贵族,不是教士,而是一个靠写作谋生的"故事匠"。在13世纪的意大利,这种身份的人并不常见。
鲁思梯切洛出生于比萨。比萨当时是地中海上的第三个商业共和国,与威尼斯、热那亚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比萨在1290年代正处于与热那亚的激烈冲突之中,所以一个比萨人在1298年被关进热那亚的监狱,是完全合理的逻辑。他被俘的原因可能是海战,可能是商船被劫,可能是其他军事行动,总之他以比萨囚犯的身份和马可·波罗关在了一起。
鲁思梯切洛的专业是写作法国—普罗旺斯文学传统中的骑士传奇。所谓"骑士传奇",就是以亚瑟王和他的圆桌骑士为主角的长篇叙事故事。这一文学传统在12世纪从法国兴起,到13世纪传遍了欧洲宫廷。比萨作为地中海上的国际化城市,与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有密切的文化往来,所以这种文学形式在比萨的受过教育的阶层中相当流行。
鲁思梯切洛写过几部骑士传奇,最重要的就是《梅利欧洋》(Meliadus le Noir),讲述亚瑟王时代一个叫梅利欧洋的黑骑士的故事。这部作品属于"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传说的外延系列,与亚瑟王、兰斯洛特等人物共享一个宏大的叙事宇宙。在鲁思梯切洛笔下,梅利欧洋是一个孤独、忧郁、追求不可能之爱的骑士,故事充满了比武、魔法、背叛和救赎。
《梅利欧洋》的语言是当时法国宫廷通行的奥依语(Old French)掺入意大利语方言的混合体,这种语言被称为"法意混合语"(Franco-Italian)。这种语言不是任何人的母语,而是一种"文学人造语"——欧洲宫廷之间为了文化交流,发明出的一套可以通用的写作语言。
1298年9月,当马可·波罗被押进热那亚监狱,看到角落里那个沉默寡言的比萨人时,他不会立刻意识到,眼前这个同样被锁链拴住的家伙,会成为他的"笔"。但鲁思梯切洛会写字,会写那种骑士传奇体的文学语言,更关键的是——他正闲得发慌。
中世纪的监狱是无聊的。没有电视,没有广播,没有图书馆,囚犯们日复一日地面对石墙。鲁思梯切洛在狱中无事可做,唯一的消遣大概就是讲故事。马可·波罗呢,他在东方积累了十七年的见闻,这些见闻对任何欧洲人来说都像天方夜谭。一个有故事没空讲,一个会写字无聊透顶,于是他们开始合作。
```mermaid flowchart LR A["1298年9月<br/>库尔佐拉海战"] --> B["马可·波罗被俘<br/>关入热那亚监狱"] B --> C["偶遇比萨作家<br/>鲁思梯切洛"] C --> D["马可口述东方见闻<br/>鲁思梯切洛用文学语言记录"] D --> E["《马可·波罗行纪》<br/>诞生于监狱"] ```
口述如何变成文字:中世纪"合作写书"的秘密
要让今天的读者理解马可·波罗的故事是怎么变成文字的,必须先理解中世纪欧洲一种很特别的写作方式:口述—记录。
今天我们写书,作者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敲键盘,作者和执笔者是同一个人。但在13世纪欧洲,事情完全不同。受过教育的人并不一定都"会写"——这里的"会写"指的是会用文学语言进行书面表达。绝大多数受过教育的人,包括贵族、商人和神职人员,识字是会的,但要写出一本符合当时文学标准的著作,需要专业的技能。这种技能通常掌握在两种人手中:一是教会的抄经修士,二是专门靠写故事、写信、写法律文书谋生的"文士"。
鲁思梯切洛就是后一种。他不属于任何教会机构,他的职业就是写故事。这种人在意大利被叫做"novellatore"或"romanziere",在法国被叫做"romancier"——这两个词今天分别演变成了"小说家"和"浪漫主义作家"。
所以合作的逻辑就清楚了:马可·波罗提供素材,鲁思梯切洛提供文学表达能力。马可·波罗讲述他在东方看到的一切——城市、河流、宫殿、习俗、动物、商人、战争、疾病、信仰,鲁思梯切洛把这些口语化的叙述转写成符合当时骑士传奇文体的书面文本。
这种合作模式在13世纪欧洲的写作中相当普遍。最著名的例子之一是《玫瑰传奇》(Roman de la Rose),一部由纪尧姆·德·洛里斯开始于13世纪上半叶、由让·德·默恩续写于13世纪中叶的长诗。两位作者前后相隔约四十年,但作品风格保持高度一致,靠的就是"法国宫廷文学"这种共享的语言规范。
马可·波罗和鲁思梯切洛的合作也是如此。他们在1298到1299年间(具体时长仍有争议,最常见的说法是一年左右)持续进行这种口述与转写的工作,最终完成了这本书。
这本书最初的名字不是"马可·波罗行纪",而是《世界的描述》(Description du Monde)或《东方见闻录》。它用"法意混合语"写成,1299年前后在意大利北部流传,然后被翻译成拉丁文和其他欧洲语言。到14世纪初,这本书已经拥有了上百个手抄本,是中世纪欧洲被复制最多的"非宗教"书籍之一。
但合作带来一个不可避免的后果:行纪的语言不全是马可·波罗的。
鲁思梯切洛的"调料":行纪中的骑士传奇语言
如果把《马可·波罗行纪》当作一个威尼斯商人朴素的旅行笔记来读,读者会很快发现不对。书里的文字充满了华丽的排比、夸张的赞美、戏剧化的场景——这不是一个商人应当写出来的东西,而更像是骑士传奇中的语言。
举个例子。马可·波罗描述忽必烈大汗的宫廷时写道:"你们必须知道,大汗的宫殿是世界上最大最壮丽的宫殿,里面可以容纳一万人吃饭。"这种开头方式"你们必须知道"(you must know that)在骑士传奇中非常常见,是典型的"叙事者—听众"结构。再比如他描述杭州时写道:"这是世界上最宏伟、最壮丽的城市,街道宽阔,运河纵横,市场繁荣,人口众多。"这种密集的形容词堆叠也正是骑士传奇的笔法。
一个真实的威尼斯商人回忆自己在东方的经历,更可能写出这样的句子:"我们在一个很大的城市里住了几天,那里有许多商人,卖各种各样的丝绸。"朴素,直接,没有文学修饰。鲁思梯切洛把这种朴素的口述改写成了"世界上最宏伟最壮丽的城市"。
让我们做一次具体的对比。
鲁思梯切洛自己的作品《梅利欧洋》开头是这么写的:
"很久以前,在亚瑟王的时代,有一个骑士名叫梅利欧洋,他是罗昂骑士的儿子。他身材高大,相貌堂堂,皮肤黝黑,因此被称为'黑骑士'。他武艺高强,勇敢无畏,是全英格兰最令人敬畏的骑士之一。他深爱着一位名叫布朗妮芙的贵妇人,但这位夫人却不愿接受他的爱。"
这段文字有几个鲜明的特点:使用过去时态作为叙事时态("很久以前"),主角被详细描述(外貌、武艺、情感),故事中心是"不可能的爱",语言华丽排比对仗。这正是法国—普罗旺斯骑士传奇的标准笔法。
我们再看《马可·波罗行纪》第一部分描述忽必烈大汗宫廷的段落:
"大汗是世界上所有鞑靼人的君主,他的权力超过世上所有的君王。他身材中等,四肢匀称,面容白皙,眼睛乌黑,鼻梁挺直。他的宫廷里有上千名骑士和上万名士兵侍奉,每年他都会举行盛大的狩猎活动,猎捕各种野兽。"
这两段文字的结构高度相似:主角的身份("大汗"/"梅利欧洋")、外貌("身材中等/高大")、权力/武艺("权力超过世上所有的君王"/"武艺高强")、场景描写("盛大的狩猎活动"/"比武和战斗")。如果把名字换掉,这两段几乎可以无缝替换。
这就是鲁思梯切洛留下的"调料"。他不只是把马可·波罗的话原样记下来,他用自己的文学训练把这些素材重塑成骑士传奇的语言。
这带来一个有趣的问题:哪些内容是马可·波罗真实看到的,哪些是鲁思梯切洛"想象"加上的?
现代学者通过对文本的细读,已经标出了几个明显的"鲁思梯切洛式"段落。例如,书中对忽必烈大汗狩猎活动的描写,篇幅极其详尽,比武、仪仗、号角、随从的描写一应俱全,简直就是亚瑟王宫廷狩猎场景的东方翻版。但真实的历史记录告诉我们,蒙古宫廷的狩猎活动并不完全符合这种描述,真实的蒙古狩猎更实际、更军事化,没有那么多仪式化的"浪漫"元素。
另一个例子是行纪中关于"黄金之国"的描写。鲁思梯切洛笔下的"黄金之国"有华丽的宫殿、丰富的宝藏、神秘的仪式,这几乎就是亚瑟王传说中的"卡美洛城堡"的翻版,只是把欧洲的背景换成了亚洲。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鲁思梯切洛编造了所有内容。书里仍然有大量真实的、可验证的信息——马可·波罗确实去过那些地方,确实见过那些物产。但他讲述的方式,被鲁思梯切洛用骑士传奇的语言重新加工过了。
看不见的作者:行纪中真正的"作者"是谁?
到这里,我们面前浮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这本书里,"看不见的作者"其实是鲁思梯切洛。
"作者合作"这个概念是中世纪文学研究中的一个重要工具。一个看似属于某个人的作品,背后可能有一群人在参与:提供素材的人、提供语言形式的人、提供手抄本传播的人,每个人都在其中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马可·波罗是这本书的"素材提供者"和"故事主角",但他不是"作者"。作者是那个把素材转写成文学文本的人,那个选择用骑士传奇笔法来包装东方见闻的人,那个让这本书成为"可读的故事"而不是"枯燥的笔记"的人。那个人就是鲁思梯切洛。
理解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它影响我们如何看待这本书的"真实性"。
如果马可·波罗是作者,那么我们就应该问:他说的是真的吗?如果他撒了谎,那这本书就是骗人的。但如果鲁思梯切洛是主要的"作者",那么问题就变成了:鲁思梯切洛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来写?他的文学传统、他的读者期待、他对"东方"的想象,都参与塑造了这本书。
鲁思梯切洛的读者是中世纪欧洲宫廷中的贵妇人。这些贵妇人习惯了听亚瑟王、兰斯洛特、特里斯坦的故事,对东方一无所知。当她们听说有一个叫马可·波罗的威尼斯人去过契丹、印度、缅甸,她们会期待听到什么样的故事?答案很明显:她们会期待听到像《梅利欧洋》一样的故事——华丽的、戏剧化的、充满奇迹的故事。所以鲁思梯切洛用他所熟悉的文学语言来包装马可·波罗的素材,不仅是技艺的运用,也是对读者的迎合。
这也是为什么这本书的传播效果如此惊人。在那个时代,关于东方的信息是稀缺的,欧洲人对远东的想象几乎完全由这本书塑造成型——包括后来的哥伦布、达·伽马、麦哲伦这些大航海家,他们对东方的想象也是从这本书开始的。他们想象中的"东方",其实是鲁思梯切洛用亚瑟王传奇的语言重塑过的"东方"。
那么问题来了——在鲁思梯切洛笔下被重新包装的"东方"之外,马可·波罗自己眼中的东方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们能不能绕过鲁思梯切洛,看到马可·波罗真正的样子?
这就要从另一个角度重新打开这本书了。
```mermaid flowchart TD A["马可·波罗的原始口述<br/>(朴素的商人回忆)"] B["鲁思梯切洛的文学加工<br/>(骑士传奇的语言)"] A --> C["《马可·波罗行纪》<br/>(混合文本)"] B --> C C --> D["中世纪欧洲读者<br/>(期待的"东方奇迹")"] D --> E["形成欧洲对东方的集体想象"] ```
本章小结
1298年9月的库尔佐拉海战把马可·波罗从威尼斯商人变成了热那亚的囚徒,也意外地把一个比萨骑士小说家鲁思梯切洛送到了他身边。这场偶然的相遇,让一个商人十七年的东方经历被一个专业写手的笔转化成了文学。《马可·波罗行纪》不是马可·波罗一个人的作品,它是两个人合作的产物:马可·波罗提供素材,鲁思梯切洛提供语言。
理解这一点有三个关键收获。
第一,"作者"在中世纪是一个复杂的概念。素材提供者、语言塑造者、抄写者、读者,每一个角色都在作品上留下了痕迹。今天我们习惯把一本书归于一个"作者"名下,但中世纪的文本往往打破了这种归属。
第二,文学传统会重塑素材。鲁思梯切洛用他熟悉的骑士传奇语言包装马可·波罗的东方见闻,这不只是写作技巧的问题,更是文学传统对内容的塑形。我们今天读到的《马可·波罗行纪》,某种程度上是鲁思梯切洛想象中的"东方",而不仅仅是马可·波罗亲眼看到的东方。
第三,这本书的影响力很大程度上来自它的文学性,而不是它的真实性。鲁思梯切洛的语言让这本书成为中世纪欧洲最受欢迎的非宗教作品。它不是作为"报告文学"传播的,而是作为"故事"传播的。所以它塑造的不是欧洲人对"真实的东方"的认识,而是对"想象中的东方"的迷恋。
那么,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马可·波罗本人,到底是谁?
一个威尼斯商人?他在东方十七年的经历是否如他所说?一个被俘后讲述过去的囚徒?他的叙述有多少经过了鲁思梯切洛的"加工"?一个改变了世界历史的人?他真的去过中国吗?
这些问题,正是我们下一章要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