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本的物质性
第 1 章:文本的物质性
一部伟大小说的阅读史,往往从版本的选择开始。《金瓶梅》尤其如此。这部成书于明代中后期的世情小说,流传至今的手抄本与刻本构成了一棵复杂的版本之树。词话本与绣像本两大系统并行数百年,各有拥趸,各具面目。若不先在版本问题上建立判断力,细读便无从谈起——因为不同版本提供的几乎是不同的文本,不同的文本召唤不同的阅读方式。本章要做的工作,正是为后续所有分析奠定一个稳固的版本基础:从梳理版本流传的时序关系开始,辨析词话本与绣像本的核心差异,继而追踪小说开篇从《水浒传》叙事中“脱钩”的技术路径,最后在世代累积与独创性的辩证框架中,界定兰陵笑笑生的创造性贡献。这不是版本学的专题研究,而是为文本细读服务的版本学。
1.1 词话本与绣像本的双轨传统
《金瓶梅》的版本问题长期以来困扰着研究者和普通读者。现存最早的刻本是万历四十五年(1617年)的《新刻金瓶梅词话》,一般简称为“词话本”或“万历本”。此后约在崇祯年间(1627-1644年)出现了另一个系统的刻本,后人称之为“绣像本”或“崇祯本”。两个系统之间的关系至今仍有争议,但它们在文本面貌上的差异是明确的,这种差异直接影响我们对小说的理解。
先看词话本的版本谱系。万历本是目前所知的最早刻本,但学界普遍认为它并非最早的写本。据潘开沛等学者的考证,《金瓶梅》的创作可能经历了一个较长的世代累积过程,最初的写本形态已不可见。万历本正文前有一篇署名“欣欣子”的序,声称“吾友笑笑生为此爨”,但此笑笑生为何许人,序文未作交代。万历本共一百回,每回篇幅较长,保留了大量的词话痕迹——包括大量的韵文、套语、说书人的表白以及“却说”“话说”“只见”等典型的说唱文学程式。这使得部分研究者认为词话本更接近《金瓶梅》的原始形态,或者说更接近其“口头源头”的文本遗存。
绣像本的出现时间晚于万历本,文本面貌则有明显改动。首先是篇幅的调整:绣像本对词话本进行了删削和压缩,删除了大量诗词韵文和重复的套语,使叙事节奏更为紧凑。其次是文本的润色:绣像本对词话本的文字进行了较大范围的修改,包括语句的调整、描写的增删乃至情节细节的改动。再次,也是最值得注意的是,绣像本对小说的“插图”系统做了重新设计——每回配有两幅精美的木刻插图,这些插图本身也参与了文本意义的建构。最后,绣像本删去了欣欣子序,换上了廿公(或作“东吴弄珠客”)的序,这篇序的落款时间为“万历丁巳年”(1617年),与词话本同年,但署名不同。
```mermaid timeline title 《金瓶梅》版本流传时序
约1580-1610 : 写本时期 推测的早期形态 口头文学与文人创作交织
1617 : 万历四十五年 《新刻金瓶梅词话》刻本问世 欣欣子序 东吴弄珠客序
1627-1644 : 崇祯年间 绣像本系统出现 删削词话本文字 增配精美插图
1932 : 山西平遥发现 词话本刻本残本 存103回 现藏国家图书馆
1957 : 古佚小说刊行会本 影印词话本 成为学界通行本
1999 : 词话本校注本 陶慕宁校注 人民文学出版社 ```
版本差异的具体表现可以用几个实例来说明。以第一回为例,词话本第一回开头较长篇幅讲述“酒色财气”的道理,引用《太上感应篇》和大量前代典故,然后才转入“话说山东清河县有一个风流子弟”的叙事。绣像本则删去了这大段议论,直接从“西门庆”切入。又如第二十七回“潘金莲激打孙雪娥”,词话本与绣像本在叙述顺序、细节描写上有明显差异,而这些差异并非单纯的文字润色可以解释,其中包含着对人物关系的不同理解和叙事重点的不同选择。再如西门庆与帮闲人物的互动场景,词话本中保留的说唱文学程式在绣像本中被大量删除,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流畅的文人叙述。
这两套系统的并存在文学史上具有特殊意义。一方面,它说明《金瓶梅》在成书后不久即经历了系统性的改编,崇祯年间的书坊主或编辑者显然不满足于词话本的面貌,他们试图将其改造为更符合当时文人审美趣味的读物。另一方面,两套系统的并行流传,使得《金瓶梅》得以同时面向不同的读者群:词话本保留的民间说唱色彩使其更具通俗文学的质感,绣像本则因其文人化的修改而在某种程度上“经典化”了这部小说。这种双轨传统一直延续到现代——1932年在山西平遥发现的词话本残本,经古佚小说刊行会影印出版后成为学界通用的权威版本;绣像本则通过各种翻刻本在民间流传,两者的读者群至今仍有分野。
在版本选择上,本书采取“词话本优先”的原则。这一原则并非基于简单的“时间优先”或“原本优先”立场,而是基于以下判断:词话本保留了更多的文本层次信息,包括说唱文学的程式痕迹、不同来源的材料拼接痕迹以及可能的早期流传过程中的文本叠加现象。这些信息对于理解《金瓶梅》的成书过程和文本肌理至关重要。绣像本的文人化修改固然提升了文本的阅读流畅度,但也抹平了部分原始的文本褶皱,牺牲了某些对深度分析有价值的信息。当然,绣像本的价值不应被忽视,在涉及具体文本分析时,两个版本的差异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探究的议题。
1.2 从《水浒传》叙事“脱钩”的技术分析
《金瓶梅》的开篇策略本身就值得深究。小说从西门庆的视角切入,但在此之前,它先用相当篇幅讲述了武松打虎的故事——这段叙事与《水浒传》第二十三回“武松打虎景阳冈”几乎完全一致。一个全新的小说世界,如何以“借用”另一部作品的开篇来建立自己的叙事起点?这个问题涉及的不只是文本来源,更是小说作为一种文体如何处理“进入”自身的机制问题。
词话本第一回的文本结构可以分解为几个层次。首先是一段“入话”性质的说辞,涉及“酒色财气”的道德议论和《太上感应篇》的引文。然后转入叙事,从“话说宋徽宗皇帝政和年间”开始,依次讲述高俅发迹、林冲被逼上梁山的背景故事。这一部分与《水浒传》的开篇叙事高度重合。接着讲述杨志卖刀、林冲中计、风雪山神庙等情节,也是《水浒传》中已有的内容。直到“话说武松来到清河县”一段,叙事重心才开始转移。
问题出在这个“转移”发生的方式上。《水浒传》中,武松来到清河县是为了寻找兄长武大郎,在这里他遇到了嫂子潘金莲,此后武大郎被害、武松复仇、斗杀西门庆、狮子楼连杀数人,最终被逼上二龙山落草为寇。这是一段完整的叙事弧线。《金瓶梅》借用了这一叙事弧线的前半段——武松打虎、遇见武大郎、潘金莲窥视——但在武大郎出场之后、潘金莲勾引武松之前,它插入了一个全新的叙事焦点:西门庆。
词话本第二回,西门庆正式登场。根据文本,他是清河县一个“破落户”出身的财主,“近来发迹有钱”,在县前开着生药铺。文本交代了西门庆的家庭背景、兄弟数量和主要社会关系。然后笔锋一转,叙述潘金莲在帘下看见了西门庆,“美貌人才,不觉心摇目荡”。这个转场本身并不复杂,但它与《水浒传》的关系值得仔细辨析。
在《水浒传》的叙事中,西门庆只是一个次要角色,他的出现服务于武松复仇的主线。他被定性为“奸夫”,其社会身份、心理动机和日常生活的细节都不在《水浒传》的叙述范围之内。《金瓶梅》则完全不同。它把西门庆从《水浒传》的次要角色提升为叙事核心,把“奸夫”的身份标签剥离,代之以一个具有完整社会关系、经济生活、情感世界的市井人物。要完成这一提升,原来的叙事框架必须被打破和重写。
这种“借树开花”的技术在具体文本操作中有几个关键节点。
第一个节点是武松打虎故事的“截断”。在《水浒传》中,武松打虎后顺理成章地来到哥哥家,由此引发潘金莲的故事。《金瓶梅》保留了这段叙事,但在武松到任清河县衙都头、搬入兄长家中之后,叙事节奏明显放缓,原著中紧接着发生的潘金莲挑逗武松被拒绝的情节被延后,取而代之的是对西门庆的详细交代。表面上这是叙事顺序的调整,实际上是对叙事焦点的重新分配。西门庆不再只是武松故事中的过客,而成为另一个故事的主人公。
第二个节点是西门庆与潘金莲关系的重新书写。《水浒传》中西门庆与潘金莲的相识是通过王婆这个中介完成的,王婆的“十分光”计策是这段叙事的关键枢纽。《金瓶梅》同样保留了这个中介,但它在西门庆出场时就已经铺垫了他对潘金莲的注意,使两人的相遇具有了某种“命定”的色彩。更重要的是,《金瓶梅》在此后展开了对西门庆日常生活的大量描写,包括他的药铺生意、官场往来、妻妾关系、帮闲聚会等等。这些内容在《水浒传》中几乎不存在,它们构成了一个全新的叙事维度。
第三个节点是武松命运的改写。在《水浒传》中,武松最终逼上梁山,其叙事功能指向“逼上梁山”的母题。《金瓶梅》中武松也上了梁山,但在此之前,小说花费了大量篇幅描写西门庆的兴衰历程——他的发迹、他的淫逸、他的政治投机、他的暴毙。这种叙事重心的转移意味着,《金瓶梅》关心的问题已经不再是“逼上梁山”的社会批判,而是“西门庆这样的人如何生活、如何毁灭”的世情观察。
从技术上说,“脱钩”发生在西门庆出场的那一刻。文本通过延缓武松与潘金莲的冲突、提前交代西门庆的完整身份、将叙事焦点从“武松复仇”转向“西门庆发迹”等手法,使小说逐渐脱离《水浒传》的叙事轨道,建立起自身的叙事方向。这个过程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在第二回至第五回之间逐步完成的。第五回“捉奸郓哥大闹茶坊”是两个叙事系统的最后一次交汇——武松出差前托付兄长是《水浒传》的情节,但奸情的暴露和此后的发展已经是《金瓶梅》自己的故事。
理解这个“脱钩”机制,对于后续的文本细读至关重要。因为《金瓶梅》正是在脱离《水浒传》的那一刻,开始了它对“世情”的书写。它不再关心英雄传奇的叙事模式,转而关注日常生活的细部。这种转向不是偶然的,它与版本的演变、文本的物质性密切相关。
1.3 世代累积与独创性的辩证关系
《金瓶梅》的成书问题长期以来是学术界的焦点。20世纪30年代以来,形成了两种主要的学术立场:一种以潘开沛为代表,主张《金瓶梅》是“集体创作”的产物,经过了长期的世代累积;另一种以鲁迅、郑振铎为代表,主张《金瓶梅》是文人的个人创作。后一种立场在20世纪后半叶逐渐占据主流,但近年来随着文本细读的深入,学界又开始重新审视世代累积的可能性。
要理解这个问题,首先需要区分“世代累积型文本”与“独创性文本”的各自特征。中国古典小说的发展历程中,确实存在世代累积的成书模式。《水浒传》《三国演义》《西游记》等作品都在成书之前经历了漫长的口头流传和文本叠加过程,其最终形态是不同来源材料的混合体。这种文本通常具有以下特征:叙事单元的相对独立性、不同单元之间的风格差异、情节线索的局部矛盾、以及大量来自民间说唱文学的程式化套语。
《金瓶梅》是否具有这些特征?仔细阅读词话本,确实可以发现一些蛛丝马迹。西门庆一家的日常生活描写中,部分场景具有高度的程式化特征,比如宴饮场景中的席面陈设、劝酒对辞、歌舞表演的描述,往往遵循固定的套路,与民间说唱文学的常见程式高度一致。又如涉及因果报应、阴阳祸福的议论性段落,与《水浒传》《西游记》中的类似段落存在明显的互文关系。再如部分方言土语和民俗描写的地域特征不一致,暗示了不同来源的材料。
但与此同时,《金瓶梅》也显示出鲜明的独创性特征。最明显的是它的叙事视角。不同于《水浒传》的英雄视角或《三国演义》的帝王将相视角,《金瓶梅》采取了一种独特的“凡人视角”——它的主人公西门庆既不是英雄,也不是帝王,而是一个普通的市井商人,他的生活场景是药铺、茶坊、酒楼、床榻,这些场景在传统英雄传奇中只是点缀,在《金瓶梅》中却成为叙事的主体。这种视角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创造。
更重要的是《金瓶梅》对人物心理的深度开掘。西门庆不是脸谱化的“奸夫”,他有商人的精明、有官场投机者的冒险、有情欲驱动下的失控、有面对死亡时的恐惧。潘金莲也不是简单的“淫妇”,她有被压抑的情欲、有对权力的渴望、有与李瓶儿争夺宠爱的算计、有对命运的反抗。李瓶儿、庞春梅、吴月娘、陈经济、应伯爵——这些人物的心理层次和社会关系都在小说中得到了细致的展开。这种心理描写的深度和广度,在中国古典小说中是前所未有的。
词话本中保留的大量韵文和套语,有时反而成为判断独创性的依据。这些韵文在形式上是传统的,但在使用方式上却显示出作者的精心调配。比如西门庆与不同女性的关系,其描写的韵文套语虽然形式相近,但具体到细节时又被赋予了差异化的内涵,说明作者并非机械地套用程式,而是在程式的基础上进行了个性化的改写。
关于成书过程的争论,一个值得关注的文本证据是小说第一回到第五十七回之间的某些段落。第一回到第五回是从《水浒传》脱胎而来,这一点没有争议。但第五十七回出现了一段“募缘疏”,这篇文字详细记载了西门庆捐资修缮永福寺的事迹,文风古奥,与前后文的叙事风格存在明显差异。部分学者据此认为这部分内容可能来自另一个来源的材料。更关键的是,从第五十七回到第八十回,西门庆的政治投机和经济扩张达到高峰,这部分内容的叙事密度和细节丰富程度是前此部分所不及的,这是否暗示着作者在写作过程中经历了某种变化,或者不同部分的写作出自不同的手笔,目前仍无定论。
本书采取的立场是:在承认《金瓶梅》可能吸收了某些世代累积材料的前提下,将兰陵笑笑生视为一个具有鲜明个人风格的独创性作者。这种立场并不否认文本中存在的前代痕迹,而是强调兰陵笑笑生在整合这些材料时展现出的创造性——他能够把来自不同传统的材料编织进一个统一的小说世界,能够赋予传统程式以新的内涵,能够在一个世俗化的叙事框架中展开对人性和社会的深刻观察。这种整合和创造,本身就是独创性的体现。
世代累积与独创性的辩证关系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理解。即便承认《金瓶梅》确实经过了世代累积的过程,最终呈现给读者的文本仍然是一个有机整体。版本的选择、细读的方法,都应当以这个有机整体为对象。从这个意义上说,讨论成书过程的价值不在于还原“原始面貌”,而在于理解文本肌理的层次性——词话本中保留的某些程式和套语,本身就是文本意义的一部分,阅读时不应简单地将其视为需要剔除的“杂质”。
1.4 文本的物质性与阅读实践
版本问题的讨论最终要落实到阅读实践上。在确立了“词话本优先”的原则、厘清了文本的成书属性之后,接下来要回答的问题是:如何利用版本学和成书研究的成果来提升阅读质量?
对于普通读者而言,最直接的问题是选择哪个版本。当代通行的《金瓶梅》整理本主要有两种系统:一种是以词话本为底本的校注本,如陶慕宁校注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一种是以绣像本为底本的整理本,如王汝梅校注本(吉林文史出版社,1994年)。两种版本各有优劣。词话本系统保留了更多的原始文本信息,适合研究者使用;绣像本系统文字更流畅,适合普通阅读。如果只打算读一个版本,建议选择词话本系统的校注本,因为它的注释详细,能够帮助读者理解明代的社会习俗、方言词汇和典故来源。如果有能力对照阅读,则建议以词话本为主,辅以绣像本的某些段落。
版本的差异还可以成为深度阅读的切入点。以西门庆与帮闲关系的描写为例,词话本与绣像本在帮闲人物的出场方式、对话内容和功能定位上存在细微差异。词话本中帮闲的插科打诨保留了更多的说唱文学色彩,绣像本则将这些内容文人化,使其更像是士大夫阶层的清客雅谈。这种差异不只是文字风格的问题,它反映了两个版本的编辑者对西门庆这个人物及其社会环境的不同理解——词话本强调的是市井社会的声色犬马,绣像本则试图将其纳入一个更具文人趣味的审美框架。
《金瓶梅》作为“世代累积型”与“独创性”双重属性的文本,其阅读策略也应当相应调整。具体而言,可以从以下几个维度来组织阅读:
第一层次:文本表层的叙事肌理。 关注词话本中的程式化套语、韵文段落和说书人表白,体会这些传统文学元素在小说中的功能。西门庆宴请宾客时,对席面、酒菜、歌舞的描写往往遵循固定的套路,但仔细对比不同宴席的描写,可以发现作者在程式框架内的微调和创新。这种阅读方式适合用来把握《金瓶梅》与传统文学的关系。
第二层次:叙事结构与人物塑造。 从词话本到绣像本,叙事节奏发生了明显变化。绣像本的删削使故事推进更迅速,词话本则保留了更多的叙事停顿和场景铺陈。在分析具体情节时,不妨同时阅读两个版本,对比它们的叙事策略差异,思考这些差异如何影响了阅读体验和意义生成。
第三层次:社会史与文化史的深度解读。 《金瓶梅》被称为“明代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这不是修辞上的夸张。小说中涉及的商业贸易、货币流通、房地产市场、科举制度、官场运作、婚姻制度、宗教信仰、娱乐消费等各个方面的描写,都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阅读时保持一种跨学科的眼光,把小说文本与社会史、文化史的证据结合起来,可以获得远超纯文学阅读的收获。
第四层次:作者意图与文本阐释。 关于兰陵笑笑生的身份,至今仍是未解之谜。但作者身份的未确定性并不妨碍对作者“写作意图”的推断——通过对文本的细读,可以归纳出作者关注的问题、他的价值立场、他处理材料的方式。从这个意义上说,“兰陵笑笑生”是一个功能性概念,它指向的是文本中那个统一的叙事声音和价值判断体系。
文本的物质性还体现在它的物质形态上。明代刻本的版式、字体、插图、纸张都是文本意义的载体。以绣像本的插图为例,每回配有两幅精美的木刻插图,这些插图不是简单的装饰,而是参与了文本意义的建构。插图选取的场景、人物的位置、光影的运用,都反映了当时读者的阅读趣味和审美取向。阅读《金瓶梅》时,适当关注这些物质性的因素,有助于理解文本在历史中的接受过程。
本章小结
本章从版本学的角度为《金瓶梅》的阅读奠定了基础。词话本与绣像本的双轨传统说明,《金瓶梅》在其流传史上经历了系统性的改编,两个版本系统各有其文本价值和阅读功能。词话本保留了更多的原始文本信息,包括说唱文学的程式痕迹和可能的世代累积材料;绣像本则经过文人化的修改,叙事更为流畅,审美取向更为雅致。本书采取“词话本优先”的原则,但这不意味着否定绣像本的价值——两个版本的差异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探究的议题。
《金瓶梅》从《水浒传》叙事中的“脱钩”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技术过程。小说通过延缓武松与潘金莲的冲突、提前交代西门庆的身份、转移叙事焦点等手法,使文本逐渐脱离《水浒传》的轨道,建立起自身的叙事方向。这个“脱钩”过程标志着小说从英雄传奇向世情书写的重要转向。
关于成书过程,本书主张在承认《金瓶梅》可能吸收了某些世代累积材料的前提下,强调兰陵笑笑生整合和创造性的贡献。词话本中保留的程式化套语和韵文段落,本身就是文本肌理的一部分,阅读时不应简单地将其视为需要剔除的“杂质”。
最后,文本的物质性研究应当服务于阅读实践。版本的选择、两个版本的对照阅读、多层次的阅读策略以及文本物质形态的关注,都是提升阅读质量的有效途径。掌握这些方法之后,就可以进入下一章的讨论:从西门庆家庭的日常场景出发,观察《金瓶梅》如何以琐碎的日常生活为材料,建构起一个独特的叙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