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斋其人其书
第1章:聊斋其人其书
蒲松龄十九岁那年,以县、府、道三试第一的成绩成为秀才,走进淄川县学的大门时,大概以为自己的人生将就此展开。三十多年后,他仍在同一座县城的茶馆里为过客讲述狐鬼故事,以此换取几个铜板的茶钱。中间横亘的,不只是时间的流逝,更是一个读书人与整个时代之间那道看不见的墙。
要回答"蒲松龄为何要写鬼故事"这个问题,必须先理解他所处的历史情境。一个人的创作选择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与个人经历、社会结构、文化传统紧密缠绕在一起。蒲松龄之所以成为"写鬼故事的人",是因为他首先是一个在科举道路上屡战屡败的下层文人,一个在现实世界中四处碰壁却始终无法放弃读书人身份的普通人。鬼狐世界只是他找到的容器,里面装的始终是一个时代、一个阶层、一群人的真实处境与未竟之志。
一、蒲松龄的人生轨迹:从意气少年到幕僚文人
崇祯十三年(1640年),蒲松龄出生于山东济南府淄川县西铺村的一个书香门第。他的家族并非显赫世家,祖父蒲世广是个廪生,父亲蒲盘虽自幼读书,却因家道中落不得不弃儒经商。蒲松龄出生时,明王朝已处于风雨飘摇之中,再过四年,李自成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
童年的蒲松龄生活在明清易代的巨大震荡中。淄川虽未经历大规模战火,但清军入关后的剃发令、圈地投充等政策,深刻改变了山东这片土地的社会秩序。蒲家这样的下层读书人家,既失去了明朝体制下的上升通道,又要在新的征服者面前重新寻找位置。顺治元年(1644年),清廷宣布沿用明朝科举取士制度,对于像蒲家这样本已处于社会边缘的读书家庭而言,这既是机会,也是某种残酷的暗示:读书做官的门仍然开着,但门框上刻的已经是新朝的名字。
蒲松龄的早年教育主要由父亲蒲盘承担。蒲盘虽以经商为业,却始终不忘让儿子们读书。他对蒲松龄寄予厚望,倾尽家财延请名师。蒲松龄也没有辜负这份期待,十九岁那年(1658年),他在淄川县应童生试,以县、府、道三试第一的成绩考中秀才。这个成绩意味着他在所有应考者中名列榜首,在当时的语境中,这叫"泮游泮水",是莫大的荣耀。
问题在于,秀才只是科举之路的起点,真正的目标是省城济南的乡试,只有考中举人,才有资格获得做官的资格。而蒲松龄此后的人生,几乎就是一部与乡试搏斗的失败史。从十九岁考中秀才起算,他至少参加过十一次乡试,时间跨度超过四十年。康熙二十六年(1687年),四十七岁的蒲松龄再次落第,这一年发生的一件事成为他人生的转折点。
事情需要从蒲松龄的生计说起。考不上举人,意味着无法获得正式官员身份,也就没有俸禄和官府供养。像他这样的下层文人,通常有几种谋生出路:在乡间开设私塾授徒,给富户人家做家庭教师,或投靠官员做幕僚。蒲松龄的后半生主要依赖后两条路。康熙十八年(1679年),年近四十的蒲松龄应同乡好友孙蕙之邀,前往江苏宝应县担任幕宾。孙蕙是进士出身,当时正任宝应县知县,蒲松龄在其麾下做一些文书工作。这段经历虽然短暂,却让蒲松龄见识了官场的运作方式,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与那个世界的距离。
回到山东后,蒲松龄先后在淄川的几家大户人家坐馆。其中最重要的一份工作是给毕际有家族做西席。毕家是淄川有名的缙绅,毕际有的父亲毕自严曾任户部尚书,属于真正的官宦世家。蒲松龄在毕家一待就是三十年,从三十岁一直教到六十岁。这三十年里,他白天教毕家子弟读书,夜晚和闲暇时间则用来写作《聊斋志异》。
毕家的藏书楼叫"石隐园",园中有假山亭台,花木扶疏。蒲松龄常在这里与毕家子弟和来访的文人谈天说地,有时也会听他们讲述各种奇闻异事。更重要的是,毕家接待的宾客来自各地,其中不乏见多识广之人,他们的旅途见闻、民间传说,成为蒲松龄写作的素材来源。
蒲松龄的晚年相对安定,但清贫始终伴随着他。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七十六岁的蒲松龄在故乡去世。临终前,他的老友张笃庆写下挽诗,其中有"新闻总入狐鬼史,斗酒难消块垒愁"之句,道出了蒲松龄一生的两大关键词:狐鬼故事与郁结难消的块垒。
回顾他的人生轨迹,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从志得意满到困顿潦倒的下滑曲线。十九岁时的意气风发与此后数十年的屡试不第形成尖锐对照,这种对照不是简单的个人悲剧,而是折射出整个时代下层文人的集体困境。蒲松龄的意义在于,他没有让这份困境仅仅停留在个人的牢骚与抱怨中,而是将它转化为文学创作的能量,《聊斋志异》正是这种转化的产物。
二、科举制度下的下层文人:一个群体的精神困境
蒲松龄的悲剧并非孤例。要理解他的创作选择,首先要理解他所属的那个群体在明清之际的历史处境。
明代中后期开始,科举制度逐渐成为社会流动的主要通道。对于没有田产可继承、没有商业资本可运转的普通人家而言,读书考科举几乎是改变命运的唯一途径。这条路径的设计者当然是有意为之——通过科举将天下读书人的精力引入官方设定的轨道,既实现了人才选拔,也消解了潜在的社会不稳定因素。
问题在于,科举的名额极其有限。以清代为例,每届乡试,各省的录取名额大约在数十人到一百多人不等,而报名参加考试的考生往往数以万计。换言之,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的应试者注定要被淘汰。这些被淘汰的人并非不学无术之辈,其中相当一部分人具有相当的文化素养和学识功底,只是因为名额限制、考官偏好、命题偶然性等因素而落第。
更为残酷的是,科举制度形成了一种"沉没成本"效应。一个人在备考过程中投入的时间、精力、学费,是无法收回的。一旦踏上这条路,就很难回头——不是说物理上无法回头,而是心理上无法接受。多年苦读让一个读书人脱离了体力劳动的技能,却又无法获得进入仕途的资格,他变成了一种尴尬的存在:高不成,低不就。
蒲松龄正是这种尴尬存在的典型代表。他十九岁中秀才后,便将全部精力投入乡试准备,为此甚至放弃了其他谋生手段的可能性。当一次又一次的失败接踵而至时,他已经无法抽身,只能继续考下去,因为除了考试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这种被困在原地的感觉,是他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主题的原型——《叶生》中的书生困守在自己的考场噩梦里,《王子安》中的秀才在醉梦中体验了一把中式举人的风光,醒来后却更加痛苦。
科举制度对下层文人的精神压迫还体现在另一个层面:它塑造了一种扭曲的成功观和价值观。在科举体制的逻辑中,人生的唯一价值在于"金榜题名",除此之外的一切——经营产业、著书立说、授徒讲学——都是退而求其次的次优选择。一个考不上举人的读书人,无论他在其他领域取得多大成就,在社会评价体系中始终是"失败者"。
这种价值观的影响延续至今。我们现在读《聊斋志异》,往往将其视为纯粹的文学成就加以赞美,但在蒲松龄的时代,他的小说家身份并不被主流社会认可。写小说被认为是不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与经史子集相比相去甚远。蒲松龄自己对此心知肚明,他在《聊斋自志》中写道:"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这句话表面豁达,实则充满无奈——理解他的人只能存在于鬼狐世界,现实中他的同道寥寥无几。
科举制度的困境还制造了一种特殊的阶级内部矛盾。在传统社会结构中,读书人是一个特殊的阶层,他们既不是官员,也不是农民或商人,而是介于各阶级之间的"士"。科举制度使这个阶层不断扩大——每年都有新的秀才产生,但能晋升为举人、进士的始终是少数。结果是秀才群体的整体地位不断下降,他们的实际社会地位与其文化身份越来越不匹配。
清代文献中有大量关于"穷秀才"的记载和描写。这些秀才往往是乡村社会中识字率最高的人,承担着写信、写状子、看风水、主持红白喜事等文字相关的工作,但他们的经济状况通常并不宽裕。蒲松龄的家境大概属于这个群体中的中下水平——有房屋可住,有薄田可耕,但谈不上富裕。他的主要经济来源是坐馆所得的束脩,也就是塾师的工资。
三、"孤愤"与志怪传统:一个文学史的视角
蒲松龄在《聊斋自志》的结尾写道:"独是子夜荧荧,灯昏欲蕊;萧斋瑟瑟,案冷疑冰。集腋为裘,妄续幽冥之录;浮白载笔,仅成孤愤之书。寄托如此,亦足悲矣!"
"孤愤"二字出自司马迁的《史记·韩非子列传》,原意是指正直之士不为世用、愤懑郁结于心的情感状态。蒲松龄用这两个字概括自己的写作心态,绝非随意为之。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创作并非出于闲情逸致,而是源于内心深处无法排解的郁结。
这种郁结首先来自科举失意。蒲松龄一生参加过十一次乡试,几乎每隔两到三年就要奔赴济南的贡院应考。乡试在每年八月举行,恰值秋老虎发威的季节,贡院号舍的狭窄闷热自不待言,更重要的是那种精神上的煎熬——三天考试期间,考生要在狭小的号舍里完成三篇文章和一首试帖诗,中途不得离开。对一个屡试不第的老考生而言,每次入场都意味着再次面对失败的可能性,这种心理压力是难以言喻的。
蒲松龄的落第原因至今众说纷纭。有人认为他的八股文水平确实有限,有人则指出可能是考场腐败或考官偏见所致。比较可信的解释是,蒲松龄的文风与科举标准存在错位。他的文章往往带有鲜明的个人色彩和情感表达,而这恰恰是科举考试的大忌——八股文要求代圣人立言,压抑个人情绪,追求的是"清真雅正"的程式化表达。一个有个性追求的文人,在这种标准化考试中天然处于劣势。
《聊斋志异》中有大量描写考场腐败和考官昏聩的故事。《考弊司》讲述一个名叫闻人生的人在阴间目睹考弊司主管行刑割肉,讽刺的是,这个机构的职责本是主持科举考试。《何仙》则通过一个乩仙之口批评考官"不论文字而论门第",暗指当时科场中存在的请托之风。这些篇章当然是虚构的鬼怪故事,但字里行间浸透的是作者本人的切肤之痛。
蒲松龄的"孤愤"还来自对社会黑暗面的不满。在毕家坐馆期间,他有机会接触官府的文书档案,对地方政治的运作有相当了解。康熙年间,山东地区灾害频仍,赋税繁重,加上贪官污吏的盘剥,百姓生活困苦。蒲松龄在自己的诗文作品中多次记录这些民生疾苦,在《聊斋志异》中也有大量篇章反映这一现实。《促织》写一个名叫成名的书生因无法完成官府摊派的蟋蟀任务而几乎家破人亡,《潞令》写一个贪暴的县令将百姓逼得无路可走——这些故事虽然披着鬼怪外衣,其内核是对现实社会的批判。
理解了"孤愤"的含义,再来看蒲松龄为何选择志怪这种文学形式,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中国文学史上有悠久的志怪传统。早在先秦时期,《山海经》《穆天子传》等典籍就记载了大量神奇事物。两汉时期,纬书、方术书大量涌现,记载神仙鬼怪成为一时风尚。魏晋六朝是志怪文学的第一个高峰,干宝的《搜神记》、陶潜的《搜神后记》、刘义庆的《幽明录》等作品奠定了志怪作为一种独立文类的基础。唐代传奇继承了这一传统,出现了《柳毅传》《南柯太守传》等经典作品。宋元明各代,志怪之作层出不穷,成为中国古典小说发展的重要支流。
蒲松龄在《聊斋自志》中明确表达了对这一传统的继承与超越:"才非干宝,雅爱搜神。"干宝是东晋史学家,以《搜神记》闻名于世。蒲松龄说自己的才华比不上干宝,但同样爱好搜神记怪之事。这既是自谦,也是定位——他将自己纳入中国志怪文学的序列之中,同时暗示自己有着超越前人的追求。
超越体现在哪里?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篇幅和艺术水准的超越。《搜神记》等早期志怪作品多为短篇,记载简单,文字质朴;《聊斋志异》则篇幅宏大,仅现存的篇章就有近五百篇,其中许多作品已经具备了完整的故事情节、生动的人物形象和复杂的文学技巧,是中国古典短篇小说的高峰。二是精神内涵的深化。前代志怪作品多以"发明神道之不诬"为宗旨,即证明鬼神世界的真实存在;蒲松龄则将志怪从宗教宣传品升华为表达个人情感和社会批判的文学工具。
以鬼狐故事为载体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在蒲松龄的时代,文字狱的威胁始终悬在文人头上。康熙、雍正、乾隆三朝,因文字获罪的案件层出不穷,士大夫动辄因一篇文章、一首诗而身陷囹圄乃至家破人亡。在这种环境下,以直接的方式批评现实政治是极其危险的。《聊斋志异》以鬼怪故事为包装,为作者提供了一层保护色。读者可以将其当作消遣的志怪小说来读,也可以从中读出对现实社会的隐喻和批判。
四、成书与版本:《聊斋志异》的文本世界
《聊斋志异》不是一气呵成的作品,而是经过长达四十余年的积累才最终成型。这种写作方式在古典文学中并不罕见——曹雪芹"批阅十载,增删五次"写《红楼梦》,吴承恩的《西游记》同样经历了漫长的成书过程。但《聊斋志异》的独特之处在于,它几乎是在没有任何外部赞助和支持的情况下,完全依靠作者个人兴趣和毅力完成的。
关于《聊斋志异》的成书时间,学术界有不同的看法。根据蒲松龄的好友张笃庆的记载,康熙十八年(1679年)前后,蒲松龄已经开始创作这部作品,当时他四十岁,正在毕家坐馆。张笃庆有诗赠蒲松龄:"司空博物本风流,涪水神刀不可求。"这里的"博物"指《博物志》,"涪水神刀"典出《搜神记》,都是志怪相关的典故,暗示蒲松龄正在从事志怪写作。
从康熙十八年到蒲松龄去世的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中间还有三十六年时间。在这三十六年里,蒲松龄持续对《聊斋志异》进行增补和修改。他的写作习惯是随身携带纸笔,随时记录听到的奇闻异事。毕家的"石隐园"是他最常待的地方,那里不仅是他的书房,也是与来访宾客聊天交流的场所。蒲松龄善于从各种渠道获取故事素材:朋友的口述、前人的记载、民间传说、甚至他自己的梦魇和幻想。
一个值得注意的问题是:《聊斋志异》有多少篇目?不同版本的篇目数量存在差异。最早的抄本"铸雪斋抄本"收录篇目488篇,"聊斋志异手稿本"(简称"手稿本")收录篇目237篇,但这个手稿本并非全本,可能只是蒲松龄生前选定准备刻印的部分。"二十四卷本"是后出的版本,收录篇目达到646篇,但其中混入了一些后人补作的作品。学术界通常认为,比较可靠的篇目数量在490篇左右。
《聊斋志异》的版本系统可以分为几个主要脉络:
最早的手稿本目前保存在辽宁省图书馆,是蒲松龄亲笔所写,上面有他本人的批注和修改痕迹。这部手稿本的重要性在于,它是了解蒲松龄创作过程的第一手资料,可以从中看到他如何构思、修改、完善每一篇作品。
铸雪斋抄本是现存最早的完整抄本,由济南人张希杰根据蒲松龄的手稿本和半部残稿抄录而成,抄成于乾隆十六年(1751年),距蒲松龄去世已有三十六年。这个抄本共12卷,488篇,是后来许多刊本的底本。
乾隆三十年(1765年),浙江严州知府赵起杲主持刻印了"青柯亭本",这是《聊斋志异》的第一个印刷版本,对扩大该书的影响力起到了关键作用。赵起杲在刻印过程中做了一些删改工作,因此青柯亭本与手稿本在文字上存在差异。
道光年间,出现了"但明伦评本"和"王闿运评本"等评点本。这些评点本在正文之外加入了评注者的分析和评论,对于理解文本内涵很有帮助。但明伦是贵州人,他的评语以分析文章技巧见长;王闿运是湖南名士,他的评语则侧重于发掘作品的微言大义。
从版本流传可以看出,《聊斋志异》的传播主要依靠两个渠道:一是私人抄写,二是书坊刻印。在印刷技术相对落后的清代,一部作品的流传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是否有热心的爱好者和出版商愿意投入时间和资本。蒲松龄本人生前并未看到自己的作品被刻印出版,这在中国文学史上是常见的遗憾——许多优秀作品都是在作者去世后才被发现价值并得到传播的。
蒲松龄在世时,《聊斋志异》主要以手抄本的形式在亲友和文人圈中流传。他与好友张笃庆、和另外两位同乡好友李希梅、阚文玉曾结成"郢中诗社",虽然这个诗社主要活动是饮酒赋诗,但成员之间的文字交流无疑扩大了《聊斋志异》的影响范围。
五、蒲松龄年谱与《聊斋志异》成书时间线
蒲松龄的人生与《聊斋志异》的写作是同步进行的。要理解这部作品的诞生,需要将个人生命历程与创作活动结合起来考察。以下时间线展示了他的生平大事与《聊斋志异》成书过程之间的对应关系:
```mermaid timeline title 蒲松龄生平与《聊斋志异》成书历程 1640年 : 蒲松龄出生于山东淄川西铺村<br>明崇祯十三年 1658年 : 以县、府、道三试第一中秀才<br>年仅十九岁 1660年代 : 开始应乡试<br>此后数十年间多次赴济南应考<br>均落第 1679年 : 应孙蕙之邀赴江苏宝应任幕宾<br>同年返回山东<br>张笃庆提及蒲松龄正创作志怪作品 1680年代 : 入毕家坐馆<br>开始系统收集和创作鬼狐故事<br>《聊斋志异》初稿形成 1690年代 : 继续增补修改《聊斋志异》<br>创作进入成熟期<br>大量名篇于此期完成 1700年代 : 晚年仍在修订《聊斋志异》<br>生活清贫但笔耕不辍 1715年 : 蒲松龄病逝于淄川<br>享年七十六岁 1751年 : 铸雪斋抄本抄成<br>距作者去世三十六年 1765年 : 青柯亭本刻印<br>《聊斋志异》首次出版 ```
从时间线可以看出,《聊斋志异》的写作几乎贯穿了蒲松龄成年后的全部岁月。从十九岁中秀才到七十六岁去世,中间五十七年时间,他始终没有放弃写作这部作品。科举失利、经济困顿、社会边缘——所有这些打击都没有让他搁笔。这种执着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思的现象。
为什么蒲松龄能够坚持五十年如一日地写作一部在当时看来毫无"实用价值"的志怪小说?合理的解释是:写作本身就是他对抗困顿生活的方式。通过虚构的鬼狐世界,他得以暂时逃离现实的压抑,在想象中获得现实中无法得到的尊严、爱情、成功。每当我们读《婴宁》《青凤》《聂小倩》这样的故事时,都能感受到一种超越现实的力量——那是蒲松龄在逆境中为自己也为所有像他一样的失意文人所构建的精神避难所。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头的问题:蒲松龄为何要写鬼故事?现在可以给出更完整的答案。
首先,他写鬼故事是因为现实世界没有给他更好的选择。科举制度的残酷竞争将绝大多数读书人挡在了仕途门外,蒲松龄只是其中一个典型。他的才智、学识、品性都不逊于那些金榜题名者,却始终无法跨越那道门槛。《聊斋志异》是他在被迫接受失败之后,为自己找到的另一条实现人生价值的路径。
其次,他写鬼故事是因为鬼狐世界提供了一种特殊的表达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他可以批评科举制度的黑暗,可以揭露贪官污吏的恶行,可以歌颂超越门第贫富的真挚情感,可以想象那些在现实中不可能实现的理想——一个穷书生被狐仙眷顾,一个落魄文人得到冥间公正的对待,一个考场失意者在另一个世界获得认可。所有这些故事都是他内心世界的投射。
第三,他写鬼故事是因为中国文学史上有着深厚的志怪传统可以继承。"才非干宝,雅爱搜神"——蒲松龄自觉地将自己纳入这一传统,并试图在前人的基础上实现超越。他的作品不仅数量远超前辈,在艺术水准和精神内涵上也有质的飞跃,使志怪从宗教记录升华为真正的文学创作。
理解蒲松龄为何写鬼故事,是理解整部《聊斋志异》的钥匙。但这只是一个入口。要真正进入这部作品的文本世界,还需要了解它所继承的文学传统——那就是中国古典小说中源远流长的"志怪"传统。下一步我们将追溯这条传统的源头,从《山海经》到《搜神记》,从六朝志怪到唐代传奇,梳理出一条清晰的发展脉络,为理解《聊斋志异》的艺术成就找到它在文学史上的定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