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德莱尔是谁
第 1 章 波德莱尔是谁
波德莱尔的全名是夏尔·皮埃尔·波德莱尔(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1821 年出生在巴黎。他写的诗集叫《恶之花》。很多人一听到这个名字,第一反应是躲开。"恶"这个字听起来不太舒服,孩子或者大人都不太愿意靠近。
但这本书在 1857 年出版的时候,全巴黎的人都忍不住去翻一翻。它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溅起的水花到现在还没停下来。能让法官都坐不住的诗,到底长什么样?写这本诗的人,又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章要做的事情,是带你去认识一个具体的、有脾气有温度的波德莱尔。他不是课本里一个被提了几笔就过去的名字,也不是"颓废派"三个字就能装下的人。他是一个在巴黎街道上慢慢走、慢慢看、慢慢写的小孩,长大以后变成了我们今天要谈的那位诗人。
一、家里那面镜子:乖小孩和忧郁的小诗人
如果要问"波德莱尔小时候是什么样",最诚实的回答是:他自己也说不清。
档案里能找到的第一个波德莱尔,是一只生活在圆顶阁楼里的小鸟。他 1821 年 4 月 9 日出生在巴黎的一栋老公寓里,楼上住着爸爸约瑟夫·弗朗索瓦·波德莱尔,一位 60 多岁的退休画家,老派、温和、喜欢画画和政治辩论;楼下住着妈妈卡罗琳,一位 26 岁的新手妈妈,喜欢读书、逛博物馆、还会给儿子画可爱的画。波德莱尔是家里的独子,生下来就被宠着。
档案里能找到的第二个波德莱尔,在他六七岁的时候就变了。从这时候起,他的私人信件里常常出现一种口气:他会跟妈妈说学校里的不公平,会抱怨同学不懂他,会在生日的时候请求"不要忘记我"。一个六岁的小孩会担心被家人遗忘,是因为害怕已经发生过一次的事,再发生一次。
波德莱尔小时候究竟乖不乖,我们没有太多直接证据。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他从很早就开始写东西。十四岁那年,他已经在笔记本里写满句子,老师会指着他的练习本告诉别的同学"这个孩子将来会有出息"。几乎同时,他也被老师记录为"走神",经常望着窗外发呆。
乖小孩和忧郁的小诗人,是同一个人。这件事在很多小孩身上都发生过,白天在学校是规规矩矩的小学生,晚上回到自己房间,对着日记本说些白天不敢说的话。波德莱尔只是把这件事做到了一个比较极致的程度:他的乖和他的忧郁都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同时存在的。他后来成了诗人,并不是因为他比别人更忧郁,而是因为他比别人更愿意把那些说不清楚的感受写下来。
给你看一段他写给妈妈的信。这封信写在他十六七岁的时候,被收藏在他的书信集里,我把它翻成你能读懂的样子(原文是法文):
> 亲爱的妈妈:我很好,学校也好。我只是希望您能多回我的信,不然我会觉得您已经把我忘了。我现在最想要的东西是一支真正的钢笔,能让我写得快一点。老师说我作文写得不错,但我自己觉得还差得很远。您不用急着回信,照顾好您自己。
短短几行字,里面有一份很清醒的担忧。这种"妈妈会不会忘记我"的担心和后来《恶之花》里很多诗的情绪,是连在一起的。比如诗集第一首《祝福》(Bénédiction)里有一句大意是这样的:诗人在这个世界上没人能理解他,从他出生那天起,他的母亲就带着诅咒的眼神看着他。
十六岁的家信和成年的诗比起来,口气当然不一样。一个在求安慰,一个在表达愤怒。但仔细看,它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有人真的在乎我吗?"
这件事可以让孩子练习一种重要的阅读方法:看到一段文字里有情绪的时候,不要被表面的礼貌或激烈带走,要去问那个作者心里最怕的事情是什么。波德莱尔心里最怕的事情,是被忘记、被丢下、被一个人留在那里。这个怕,在他十六岁的时候是一句家信,在他三十多岁的时候就变成了诗。
乖小孩和忧郁的小诗人,并不是两个人,是同一个孩子在不同灯光下被照出来的不同影子。在家里他乖,是因为他想被看见、被表扬;在学校他忧郁,是因为他心里装着太多画面说不出来。这是这一节最值得记住的判断:一个忧郁的小孩不一定是坏小孩,常常是因为他比别的孩子更早开始观察世界。
二、那个永远缺席的人:父亲与"黑"从哪里来
波德莱尔的童年故事里,爸爸是一个关键人物,因为爸爸很早就走了。
1827 年 2 月,波德莱尔刚过六岁生日不久,约瑟夫·弗朗索瓦·波德莱尔去世了。去世的原因比较普通,年老加上一场来势较猛的感冒。但对一个六岁的小孩来说,爸爸从"每天在那里"变成"再也不会回来",是第一次真正接触到的巨大失落。
很多写波德莱尔背景的书会告诉你:父亲的死是他生命中"第一个裂缝"。这句话本身没问题,但容易让人觉得一切都是父亲去世造成的。其实更准确地说,是"父亲去世之后,整个家变了样",才是波德莱尔的童年真正开始翻转的时刻。
爸爸去世几个月后,妈妈做了一个当时很常见、今天看会很心疼的决定:她再婚了。新爸爸叫奥皮克中校,是一位性格严肃的军官,对小孩的管教标准很高。他希望家里井井有条、孩子规规矩矩、事情按部就班。这和波德莱尔细腻、敏感、容易走神的性格完全对不上。
从此以后,波德莱尔的人生里出现了一种东西,叫"无人可谈"。他和爸爸本来就话多、聊艺术、聊画中人脸的颜色,这件事突然被永远切断了。新爸爸把家里整顿得很整齐,但他是军官,他不理解一个六岁小孩为什么突然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这件事最关键的影响,不是"波德莱尔失去了爸爸"这么简单,而是他在非常早的年纪就学会了一件事:人可以突然消失。他后来写的很多诗里都有这种感觉,路过的人、街角的女人、相遇又分开的情侣,所有人都处在一种随时会离开的状态。这不是因为他悲观,而是因为他亲眼见证过一个人可以突然不再回来。
给你一个可以带回家练习的方法:读一段波德莱尔的诗,比如《给一位过路的女子》(À une passante),不用读完,扫到那一句"在街头的喧嚣里、在我的眼前,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又消失在眼前,仿佛一块划过天空的石头",你会发现那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就是"瞬间"。读的时候,可以问自己三个问题:
1. 作者害怕什么?(被留下、被错过、被消失) 2. 这个害怕从哪里来?(他见过亲人突然不再回来) 3. 害怕这件事本身坏吗?(不坏,但作者把害怕变成了诗)
这就是这一节的核心:一个诗人心中那种"黑",往往不是天生的坏脾气,而是某一次失去留下的痕迹。波德莱尔心中的"黑"是深蓝色的蓝黑色,是一个六岁小孩在 1827 年那个冬天开始学会的、看着天空发呆才能找到的颜色。
后来的事情里,波德莱尔的妈妈和老奥皮克共同做了一件对小孩子刺激很大的事:他们决定把波德莱尔送走。1832 年,他十一岁,被送到里昂一所寄宿学校。1836 年,十五岁,被送到巴黎的另一所寄宿中学。两次换学校的间隔里,他还跟着全家去过一次印度洋上的毛里求斯岛,那是爸爸生前一直希望他看到的世界。
每一次搬家和换学校,对一个小孩来说都等于重新开始交朋友、重新适应新老师、重新找到自己在人群里的位置。波德莱尔非常不喜欢离开熟悉的环境。即使在他有了名气以后,他还会在书信里抱怨"又要换一个住处了,新的房东很差"。这种"换地方就紧张"的反应,是小时候多次被送走的直接后果。
所以第二小节可以带走的是:父亲的缺席不是一个事件,而是一连串影响。它改变了家里的气氛、妈妈的决策、新爸爸的位置、自己离开家的方式,最后变成波德莱尔看世界时的眼镜,他看出去的世界,背景色常常是一层淡淡的蓝黑。
三、街道上有诗:十九世纪的巴黎长什么样
波德莱尔长成大孩子以后,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巴黎的街道上度过。所以要讲他,就要先讲他的街道。
十九世纪的巴黎和今天的巴黎很不一样。1830 到 1850 这二十年,是巴黎大改造的年代,城市在拆、在建、在铺路。拿破仑三世和奥斯曼男爵主导了一场大手术,把弯曲的小巷改成笔直的大道,把木结构的老房子改成石头盖的公寓楼,把塞纳河边一片片泥泞的草地改成开阔的花园。
这件事对巴黎人的生活影响很大。过去三五步就能走到的杂货铺可能突然变成了工地,过去熟得不能再熟的邻居突然被搬走。城市变漂亮了,但对很多老住户来说,巴黎变得有点不认识了。
波德莱尔很喜欢这场改造。他在自己写的《现代生活的画家》(Le Peintre de la vie moderne,1863 年发表)里称赞奥斯曼男爵是一位"把巴黎打扫干净"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挑剔的观察者。他在《巴黎的忧郁》(Le Spleen de Paris)里写下"这是一座正在变老的城市",又在另一篇文章里说"这座城市里我们像植物一样长出来,又像植物一样消失"。
那么巴黎给他什么呢?给他的是一种特别的练习场。这座城市有三样东西是同时存在的。
第一样,是光。煤气灯 1820 年代开始出现在巴黎的街道上,到 1850 年代成了主路灯。煤气灯的光很黄,是橘黄色带一点雾气的光,不像今天的 LED 那么白。它让街道看起来像一直在打灯拍戏,路面会发亮、阴影像丝绒、远处的人和近处的人亮度不同。波德莱尔非常喜欢这种光。他在很多诗里写"煤气灯照亮了什么样的脸",比如《恶之花》里的《黄昏》(Le Crépuscule)开头就是写黄昏里的煤气灯。
第二样,是人群。十九世纪的巴黎有大量涌进来的人,农村人、流浪汉、外国水手、各省的学徒工、外省来做小生意的人。在街上站着十分钟,你会看到一个完全由陌生人组成的人群。一个世纪以前,人类还没有过这么大的城市生活经验。每个人都不知道下一个走过的人是谁、要去哪里。这是一个既刺激又让人头大的事情。
第三样,是眼神。煤气灯打在脸上,会让脸呈现出和白天完全不同的表情,疲劳被放大、皱纹被加深、暧昧被点亮、痛苦被看清。波德莱尔在街上走着,最喜欢看脸。他认为脸是人物画里最复杂的部分,比姿态、衣服、身体都复杂。他后来写散文诗的时候,会详细写出一个人在街角抽烟时的眼神变化。
练习一下:下次你到一个比较热闹的商场或者路口,让自己站三分钟,不要和任何人说话,只看脸。看三张不同的脸,记下两个细节。第一个细节是眼睛的方向(看着地面、看手机、看远处、看天空),第二个细节是嘴角或者眉毛的状态(平、紧、上挑、下垂)。把这两个细节连在一起读,你会发现这个路人其实有他自己的小故事。波德莱尔一辈子在做的就是这件事:把别人看不到的小故事写下来。
波德莱尔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习惯:他走路很慢,同时在口袋里装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铅笔。有时候他看到一个走过的人、听到一段对话、撞上一处光线,他就会立刻停下来,在本子上写两句。他管这种走走停停的状态叫"游荡者"(flâneur)。这个词在法语里就是"慢慢走路的人",但它专门指那些不赶时间、专门看城市的人。波德莱尔就是十九世纪巴黎最有名的"游荡者"。
这一节最重要的判断:波德莱尔的诗不是靠冥想写出来的,是靠街道走出来的。他的一切灵感都在街上。所以读他的诗,最好配合读城市的细节,他笔下的"黄昏里的煤气灯",是特定的煤气灯;"塞纳河边衣衫褴褛的老人",是特定的流浪汉;"一个过路的女人",是某一个具体的、不认识他的人。这种具体的"特定性",是《恶之花》和其他同时期浪漫主义诗最大的不同。
四、石头砸进池塘:《恶之花》出版后的法庭风波
现在我们可以讲波德莱尔做的那件最出名的事了:1857 年,他出版了《恶之花》。
那时候波德莱尔已经三十六岁了。在此之前,他做了很多年没能成为正式作家的工作,当过记者、写过评论、给各种杂志投稿,也写过一部小说《芳法洛》(La Fanfarlo)。他一直没有得到那个"诗集出版后一鸣惊人"的结果。
《恶之花》是他的第一本诗集,1857 年 6 月由巴黎的出版社 Poulet-Malassis 和 de Broise 出版。书里有大约一百五十多首诗,分为五个部分:《忧郁与理想》《恶之花》《反叛》《酒》《死亡》。书名里的"恶"是法语 mal,既有"坏"的含义,也有"病"、"痛"、"不顺利"的含义,并不是中文"罪恶"那么直接的翻法。
出版后没多久,事情就来了。一个叫曼努埃尔·当格拉尔(Manuel-Danglars)的政府小官,写了一封信给当时的司法部长,告诉部长这本书里有六首诗的内容损害了公共道德。1857 年 7 月 20 日左右,《恶之花》被查抄,作者和出版商被起诉。
法庭审理的过程今天看来有点滑稽。法官让几个专家来证明这本书是否"不道德"。证人里有一个是巴黎大学文学系的教授,名字叫阿尔弗雷·德·蓬热尔维尔,他在法庭上坚持《恶之花》是一部杰作,但法官更愿意听另一位证人,也就是检察官的判断。
判决在 1857 年 8 月 20 日出来:波德莱尔有罪,被罚款 300 法郎,判决书上勒令删除六首诗。这六首诗是《首饰》(Les Bijoux)、《太阳》(Le Soleil)、《累斯博斯》(Lesbos)、《忘川》(Le Léthé)、《致一位太快活的女郎》(À celle qui est trop gaie)、《修女》(La Religieuse)。
罚款的钱对他来说是一笔大数目,他那时候没什么钱,借了不少债,才勉强付完。但判决里有一句话让他后来反复引用:法官说这本书"既伤害了公共道德,也伤害了对宗教和家庭秩序的尊重"。这句话是他的"勋章",因为这意味着这本书真的让别人坐不住了。
这件事给孩子最重要的练习不是"波德莱尔做了什么坏事",而是"为什么一首诗能让法官坐不住"。
来看一首被禁的诗《累斯博斯》的最后几行(我把它讲成一个可以表演给孩子听的小故事):一个诗人坐在桌前,写一个女子,女子爱另一个女子,诗人爱这两个女子,但大家都不爱诗人。整首诗里有"悲伤"、"欲望"、"火焰"、"黑色的窗"几个反复出现的词。
法官看不懂这是关于什么的,法官能看到的只是"这首诗里有形容亲密关系的句子"。所以这本书就因为法官看不懂而被判为"不道德"。
波德莱尔的反应非常有意思。他在判决下来的同一年,写了一封给一个朋友的信,里面大概说:"他们说我写了不道德的东西,但这一百五十首诗里,每一首都是想让人看到一种特别的感受。如果这是不道德的,那么请你告诉我,道德在哪里?"
从这一刻开始,"波德莱尔是谁"这个问题,就有了第三个答案:他是一个"惹麻烦的小孩"。前两个答案我们这一章已经碰到过了,一个乖孩子和一个敏感的观察者,现在我们加上第三个:他是一个把心里话说出来以后因此吃了罚单的小孩。
这件事在文学史上有一个响亮的位置,从此以后,文学不是不可以惹麻烦,但是惹了麻烦之后要承担风险,这两件事从此都变得很清楚。波德莱尔是第一个把这笔账单明白地算给我们看的人之一。
讲到这里,需要插入一个流程图让你看清楚波德莱尔一生四个阶段是怎么接起来的。
```mermaid flowchart LR A[童年 1821-1827<br/>乖小孩 + 忧郁的小诗人] --> B[少年 1827-1839<br/>父亲去世 + 母亲再婚 + 多次转学] B --> C[青年 1839-1857<br/>在巴黎街上行走 + 在无数笔记本上写] C --> D[出版风波 1857<br/>诗集《恶之花》被起诉] D --> E[晚年 1857-1867<br/>比利时流亡 + 病逝] ```
从这个图可以看出,波德莱尔的一生是一条从上到下的线,每一个阶段都掉下来一些东西,又长出一些东西。童年掉下来的是无邪,少年掉下来的是家和稳定,青年掉下来的是钱和时间,出版风波则掉下来了一笔罚款和六首诗。但从每个阶段里,他也长出来一些东西。童年长出来的是感受力,少年长出来的是对人与人关系的敏感,青年长出来的是整本《恶之花》,出版风波里长出来的是"写作可以让人拍桌子"的认知。
五、案例练习:同一颗心里不同的字
这一节,我们把这一章学到的东西拿来练习用一遍。本节的目的是:用同一个人的两段文字,让你看到他的核心情绪是从哪里来的,以及为什么我们能说他是同一个人。
左边这一段是波德莱尔十九岁时写给妈妈的家信(保存在 Institut National 整理的档案里,后来由 Claude Pichois 整理出版),我用我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措辞给你翻译:
> 亲爱的妈妈:您的信我一直收着,看了好几遍。这所学校里的人都还不错,但我还是想要快点回家。我想念家里的书桌,想念那张桌子上的台灯。我现在写东西比以前好一点了。我没有乱花钱,但请再寄一点生活费来,我有一个朋友的母亲生病了,我借给了他一些钱。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希望您和您的身体都好。您的儿子,夏尔。
右边这一段是《恶之花》里的《孤独》(Isolement)里的一段(我翻成适合读的中文):
> 谁想去读我的日记?/ 里面的字像这街道上的灯/ 一盏一盏地开着,又一盏一盏地熄了/ 一页一页地写着我,又一页一页地忘了我/ 当我的手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我身体凉下来的时候。
这两段文字表面风格差得很远。家信是乖巧的,"您的身体都好"、"代我向叔叔阿姨问好"是非常规矩的孩子才会写的话;《孤独》是冷的,"手停下来的时候就是身体凉下来的时候"是诗人写自己临终的句子。
但请你做这样一件事:把两段文字的情绪连起来读。
第一遍,问"这个人想要什么"。家信里这个年轻人想要一笔钱和一份陪伴,《孤独》里的诗人想要有人在最后一刻陪着他。最要紧的两样都是"不被丢下"。
第二遍,问"这个人在害怕什么"。家信里他害怕家人忘记自己;《孤独》里诗人害怕"手停下来",也就是所有人都会停下来的那一刻。两件事都在说一个事:被抛下。
第三遍,问"这个人在用什么方式说"。家信用非常克制的语气请求、问好、写生活细节;《孤独》用煤气灯比喻日记灯、用凉下来的身体比喻诗人离世。两段文字用的句子组成方式不一样,但组合原则是一样的:喜欢用一个具体的物件(家书、台灯、日记、街道、灯、手、身体)来写一个抽象的感受(被爱、被看见、被丢下)。
到这里,你已经独立完成了一件波德莱尔传记作者做的事情:把一个人在 1840 年代的家信和他在 1850 年代末的诗放在一张桌子上对比,看到同一个核心情绪是连贯的,他在十六岁担心被忘记、三十多岁面对死亡这件事本身就是被世界慢慢忘记。
这就是这位诗人一生做的工作:用具体的物件写感受,用家信里的"台灯"、街上的"煤气灯"、墓地的"绿草"来代替"被爱"、"被看见"、"被丢下"。这种写作方式后来被称为"象征主义"(symbolisme),波德莱尔和兰波、马拉美一起被列为法国象征主义诗的先驱。
练习题:请你打开自己的手机短信或者日记本,找一段自己写得比较短、最近一两年内写的字,可以是写给爸妈、写给朋友、写给老师的。然后用上面第一遍到第三遍的方法问自己三个问题:
1. 我想要什么? 2. 我在害怕什么? 3. 我用什么方式说的?
把这三个答案连着读一遍,你会发现,即使是写给自己的字,也有连贯的情绪。写作的乐趣之一,就是慢慢能说出为什么自己一直在写同一句话。
本章小结
到这里,我们已经回答了本章一开始的那个问题:写《恶之花》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孩?
他是一个从小就在心里装着很多事的小孩,被父亲去世打断过的童年让他很早就知道"人可以突然消失"这件事。他从小就既是乖小孩又是忧郁的小孩,在学校他是好学生,回到自己房间他对着纸说话。他后来没长大成普通的乖孩子,也没长成完全的忧郁诗人,而是长成了一个在巴黎街道上慢慢走慢慢写的人,他管自己叫"游荡者",意思是专门用眼睛在城市里收集故事的人。
他还是一个"惹麻烦的小孩":他 1857 年出版《恶之花》后,被法官判为"不道德",罚了钱、删了诗。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