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拜占庭’,是‘罗马’:一个被误读千年的身份
当你听到“拜占庭帝国”这个名字时,脑海中浮现的或许是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复杂精密的宫廷阴谋,或是最终陷落于奥斯曼土耳其之手的悲剧结局。然而,一个深刻的历史悖论在于:这个被后世称为“拜占庭”的千年政权,其自身的皇帝、臣民、教士与士兵,从始至终都未曾以“拜占庭人”自居。在他们的语言、法律、外交文书乃至日常祷告中,一个更古老、更荣耀的名字反复回响——“罗马”(Ρωμαῖοι / Rhomaioi)。这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一个维系帝国存续超过千年的核心政治神话与身份认同。本章将追溯“拜占庭”这一术语的诞生与传播,剖析“罗马人”身份如何在希腊语语境中重生,并论证:对这段历史最准确的叙述,并非一个“拜占庭帝国”的兴衰史,而是一部“延续的罗马帝国”在东部 Mediterranean 世界的适应、变革与持久战。现代史学对“拜占庭”标签的反思,不仅是一次名词的纠偏,更是理解这个政权内在逻辑与持久生命力的关键。
“拜占庭”(Byzantium)一词,最初只是指代博斯普鲁斯海峡欧洲一侧的一座古老希腊殖民城市,其建立时间早于罗马共和国对希腊的征服。公元330年,罗马皇帝君士坦丁一世选择将这座古城扩建为帝国的新都,并命名为“新罗马”(Νέα Ῥώμη / Nea Rhome)。尽管官方名称强调其罗马属性,但“君士坦丁堡”(Κωνσταντινούπολις / Konstantinoupolis,意为“君士坦丁之城”)作为实用名称迅速普及。然而,在西方拉丁语世界,尤其是在西罗马帝国于476年覆亡后,对东部帝国的称呼开始出现分化。在伦巴第人、法兰克人等“蛮族”王国眼中,以及后来在神圣罗马帝国的语境下,这个以希腊语为主导、礼仪繁复、政治体制迥异的东部邻居,逐渐被贴上了“希腊帝国”(Imperium Graecorum)或“帝国”(Imperium)的标签,以区别于他们自认为继承的“罗马”遗产。“拜占庭”作为帝国名称的普及,主要归功于15世纪中叶的德国历史学家赫罗尼穆斯·沃尔夫(Hieronymus Wolf)。他在1557年出版的《拜占庭历史丛书》(Corpus Historiae Byzantinae)中,为了学术分类的便利,首次系统性地将公元330年君士坦丁建都至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之间的东罗马历史,冠以“拜占庭”之名。这一命名被后世学者广泛采纳,并因18世纪法国历史学家爱德华·吉本(Edward Gibbon)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的使用而彻底固化。吉本将东罗马视为西罗马衰亡后一个“扭曲、退化、充满东方专制色彩”的残余政权,其“拜占庭”之名本身就隐含了价值判断——它不再是古典罗马,而是另一种东西。
然而,这一后世强加的命名,与帝国自身认知之间存在一道巨大的鸿沟。要理解这种认知,必须深入其官方与民间自我表述的肌理。在帝国官方法令、皇帝诏书、外交信函以及法律典籍中,最核心的称谓始终是“罗马帝国”(Βασιλεία Ῥωμαίων / Basileia Rhomaion,意为“罗马人的王国”)或简称为“罗马”(Ῥωμαῖα / Rhomaia)。皇帝的头衔是“罗马人的皇帝”(Βασιλεὺς Ῥωμαίων / Basileus Rhomaion),而非“拜占庭皇帝”。这一命名逻辑具有强烈的政治哲学根基:帝国的合法性直接继承自奥古斯都建立的元首制,其法统源于《罗马法典》(Corpus Iuris Civilis)的权威,其使命是延续 Pax Romana(罗马和平)并守护基督教正统。即使在其军事、领土最萎缩的时期,这种“唯一合法罗马”的宣称也从未放弃。例如,在7世纪阿拉伯大军横扫叙利亚、埃及、北非之后,帝国疆域萎缩至以君士坦丁堡、安纳托利亚和巴尔干为核心的区域,但皇帝君士坦斯二世(Constans II,641-668年在位)在致教皇的信函中,依然明确称其统治的政权为“罗马帝国”,并谴责教皇试图在意大利建立独立于“罗马皇帝”权威的举动。
这种自我认同最生动的体现,在于普通臣民的日常身份标识。在拜占庭的行政记录、教会登记、墓碑铭文以及民间文学中,居民普遍自称“Rhomaioi”(复数形式,意为“罗马人”)。这个词不仅是一个政治标签,更是一种文化归属。一个10世纪生活在安纳托利亚中部的农民,在向地方官署提交诉状时,会在开头写明“我,[名字],一个罗马人(Rhomaíos)……”。一个11世纪在巴勒斯坦修道院抄写经文的修士,会在页边空白处留下“某日,一个罗马人(Rhomaíos)抄毕此页”的笔记。这种认同的韧性,在帝国失去罗马城近六百年后依然牢固。1204年第四次十字军东征攻陷并洗劫君士坦丁堡,建立拉丁帝国。流亡于尼西亚帝国的流亡政府,其官方文件仍坚持使用“罗马帝国”称谓,并视拉丁帝国为非法篡位者。当1261年尼西亚军队光复君士坦丁堡时,皇帝米海尔八世·巴列奥略(Michael VIII Palaiologos)的庆祝仪式,核心主题是“罗马人的光复”,而非“拜占庭的解放”。甚至到了帝国末期的1453年,在最后一场守城战中,许多士兵和市民在战斗或死亡时高呼的,仍是“为了罗马!”(Υπέρ της Ρώμης! / Hyper tesromes!),而非“为了拜占庭!”。
那么,“罗马人”身份如何在希腊语世界实现文化转化?关键在于“罗马性”(Romanitas)概念的演变。在古典时期,罗马性关联于拉丁语、元老院传统、公民权与多神教。然而,当罗马帝国在3世纪危机后转型为君主制国家,并最终在4世纪定都君士坦丁堡时,其核心特征发生了根本性位移。查士丁尼大帝(Justinian I,527-565年在位)的统治是一个决定性节点。他重启了西征,从东哥特人手中夺回意大利,从汪达尔人手中夺回北非,其目标是“恢复帝国”(Renovatio Imperii)。他的法典编纂(《民法大全》)和圣索菲亚大教堂的建造,既是罗马工程与法律智慧的巅峰,也是基督教帝国理念的实体化。查士丁尼及其继任者所塑造的,是一种以君士坦丁堡为轴心、以希腊语为行政与教会语言、以正统基督教为意识形态、以“皇帝是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为政治神学的“新罗马”。从此,“罗马人”不再等同于说拉丁语的意大利人,而是指代这个以君士坦丁堡为首都、信仰正教、服从凯撒的文明共同体。语言转换是这一认同转型最显著的标志。到7世纪,希腊语完全取代拉丁语成为帝国官方语言,但“Rhomaioi”的称谓却保留了下来,并被赋予了全新的内涵。它成了一种超越族裔的公民身份:一个说希腊语的安纳托利亚人、一个说斯拉夫语的巴尔干人、一个说亚美尼亚语的贵族,只要效忠皇帝、信仰正教、遵守帝国法律,皆可成为“罗马人”。这种基于政治忠诚与宗教信仰的包容性(尽管有边界),是帝国能在数百年间同化、整合众多被征服民族的关键,也是其“罗马”宣称具有强大感召力的根源。
这种身份认同与政治合法性、文化凝聚力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共生关系。在政治合法性层面,“罗马皇帝”的头衔是帝国统治正当性的终极来源。它宣称的并非对某一特定民族或地区的统治权,而是对整个 civilized world(οἰκουμένη / oikoumene,意为“有人居住的世界”)的普世管辖权。这种普世主义要求帝国必须展现出超越地域的文明优越性。因此,帝国在外交上坚持与“蛮族”王国(如法兰克、保加利亚、塞尔柱土耳其)签订平等条约,视其为“接受罗马和平”的附属者,而非对等国家。这种“天朝上国”式的罗马心态,是拜占庭外交数百年间的基本范式。在文化凝聚力层面,“罗马人”身份提供了一个超越地方、方言、乃至阶级差异的宏大叙事。它通过国家主导的教会(东正教)、统一的法典传统、以及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精英文化(如宫廷仪式、古典教育)得以强化。例如,著名的《巴西尔二世法典》(Basilika)在10世纪编纂时,其序言开篇即强调其目的是“为了罗马人的福祉与安宁”。即使在帝国最黑暗的时期,如8世纪圣像破坏运动期间,围绕圣像的争论,其核心也是“什么是真正的罗马信仰”,这恰恰证明了“罗马”认同的深刻内化。
值得注意的是,这种认同并非没有内部张力与外部挑战。帝国内部始终存在地域、阶级与教派的裂隙:雅典与君士坦丁堡的古典派学者、安纳托利亚的军事贵族、巴尔干的农民、意大利的拉丁裔居民,对“罗马性”的理解各有侧重。教会内部,君士坦丁堡牧首与亚历山大、安提阿、耶路撒冷牧首之间,以及与罗马教皇之间,关于教权与皇权、神学细微差别的争论从未停歇。外部挑战则更为剧烈:从7世纪起的阿拉伯征服,从根本上改变了帝国的战略环境与自我认知。面对伊斯兰教这一新兴的一神教普世主义强权,拜占庭的“罗马-基督教”双重复合认同,被迫进行更深刻的基督教化强化。伊苏里亚王朝(717-802年)开始的圣像破坏运动,部分原因便是试图在军事失败的压力下,回归“纯净”的一神信仰以赢得上帝青睐,这本身也是“罗马帝国作为上帝选民”这一观念的极端表现。到了9-10世纪马其顿王朝的“黄金时代”,帝国在军事上反攻,重新确立了对巴尔干和部分小亚细亚的控制,其官方宣传更是大力弘扬“罗马-希腊”的古典遗产,编纂《军事行政手册》(Taktika),整理古典文献,将自身塑造为古典希腊文明的守护者与基督教世界的堡垒。这种“罗马性”的包容与演变,使其能够吸纳斯拉夫人、亚美尼亚人、甚至后来的突厥语族(如佩切涅格人、库曼人) mercenaries 与移民,不断补充人口与兵源。
然而,当1453年5月29日,奥斯曼苏丹穆罕默德二世的军队攻破君士坦丁堡城墙时,这个持续了1123年(从君士坦丁建都算起)或2200多年(从奥古斯都建立元首制算起)的罗马国家,在形式上走到了尽头。陷落本身,便是“拜占庭”这一历史标签最终取代“罗马”的戏剧性时刻。奥斯曼人并未继承“罗马皇帝”头衔,而是以“凯撒”(Kayser)的称号自居,但更强调其伊斯兰哈里发身份。西欧则早已习惯将东罗马视为“希腊帝国”或“衰落的东方专制国家”。君士坦丁堡的陷落,在西方叙事中常被简化为一幕“古典罗马彻底死亡”的悲剧终章,一个“中世纪”的结束与“现代”的开端。这种叙事,恰恰建立在吉本以降将拜占庭视为“罗马衰亡后扭曲变体”的预设之上。它掩盖了拜占庭作为“罗马”在东部延续的复杂真相:这个政权从未真正“罗马化”失败,它成功地在一个希腊语、东方化的环境中,重塑了罗马性,并使其存续至近代黎明。
现代史学对“拜占庭”命名的反思,始于19世纪末20世纪初的学者,如德国史学家卡尔·冯·普里布拉姆(Karl von Pribram)和英国史学家J.B. Bury。他们开始系统性地使用“东罗马帝国”(Eastern Roman Empire)这一更精确的术语。近数十年来,这一趋势在英语学术界已成为主流,“拜占庭”一词的使用愈发谨慎,常被置于引号中或明确其作为后世史学术语的属性。这种术语之争,绝非学究式的咬文嚼字,而是牵涉到对帝国本质的理解。当我们称其为“拜占庭帝国”时,一个潜在的叙事框架是:这是一个与古典罗马有别的、独特的、甚至有些“非罗马”的实体,其法律、军事、行政的“退化”是题中应有之义。而当我们坚持使用“东罗马帝国”或“罗马帝国(东部)”时,我们则被引导去思考:这个政权如何运用、改造、并延续了罗马的 institutions、法律与意识形态?它如何在失去了意大利、北非、大部分近东之后,依然能维系“罗马”身份?这种视角转换,促使研究者更加关注其连续性:例如,查士丁尼法典如何被10世纪的皇帝引用?君士坦丁堡的元老院如何运作至晚期?皇帝对教会事务的干预如何体现“凯撒利亚”传统?这些问题的提出,本身就改变了对拜占庭历史价值的评估。
更进一步,对“罗马人”身份的深入研究,揭示了帝国最核心的生存密码:一种将政治权威、法律秩序、宗教信仰与文明认同高度捆绑的“帝国意识形态”。这种意识形态的韧性,使其能在面对波斯、阿拉伯、保加利亚、塞尔柱、突厥等一波波军事压力时,不仅不崩溃,反而常常通过危机实现重组与强化。例如,在8-9世纪面临阿拉伯围攻与内部圣像破坏冲突时,帝国通过 iconoclast 政策(尽管有争议)强化了皇权对教会的控制,并发展出更高效的军区制(Theme system),将军事防御与土地制度结合,这本身就是一种适应性的制度创新。在11世纪失去小亚细亚心脏地带后,帝国在科穆宁王朝(1081-1185年)时期,通过引入西方骑士战术、重组官僚体系、并巧妙利用十字军,实现了惊人的复兴。每一次“生存”,都伴随着对“罗马”内涵的重新诠释与制度调适。直到1453年,这种适应性最终耗尽,但其存续时间之长,已足以证明其身份认同与制度框架的强大生命力。
因此,本章的核心论证可以归结为:“拜占庭”是一个有用的历史地理标签,却是一个糟糕的政治身份标签;而“罗马”则是理解这个政权从内到外的钥匙。我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拜占庭”的兴衰故事,而是一个“罗马”故事在古典时代落幕后的漫长续篇。这个续篇发生在希腊语世界,融合了东方元素与基督教精神,但它从未放弃其罗马的源头与宣称。现代史学纠正这一命名,不仅是为历史人物恢复其自我认知,更是为了更准确地评估其成就与局限:当我们不再预设它是一个“衰落的异类”,而是一个“延续的变体”时,我们才能理解其法律为何能影响现代欧陆法系,其神学为何塑造了东正教世界,其艺术为何定义了中世纪美学,其外交为何成为后世“纵横捭阖”的典范。它不是一个“为什么失败”的谜题,而是一个“如何成功延续如此之久”的奇迹。这种延续,其核心秘密,正深藏于那一声声在千年时光中从未断绝的“Rhomaioi”的自称之中。
--- 本章结构导览(用于电子版交互与机器解析)
```mermaid graph TD A[核心迷思<br>“拜占庭帝国”名称] --> B[术语溯源<br>沃尔夫与吉本的命名] B --> C[自我认同<br>“罗马人” Rhomaioi] C --> D[认同载体<br>官方文书/法律/日常] D --> E[认同转型<br>拉丁罗马→希腊罗马] E --> F[功能分析<br>合法性/凝聚力] F --> G[内外挑战<br>阿拉伯/圣像破坏/十字军] G --> H[现代修正<br>东罗马帝国范式] H --> I[核心结论<br>延续的罗马] ```
关键概念标签(用于知识图谱构建) #身份认同 #罗马性 #政治合法性 #东罗马帝国 #术语史 #君士坦丁堡 #查士丁尼 #Rhomaioi #Historiography
--- 脚注与延伸阅读提示(电子版交互元素) 1. 关于“拜占庭”术语的学术史,可参见 Averil Cameron, *The Mediterranean World in Late Antiquity: AD 395–700* (Routledge, 2011) 导论部分,以及 Anthony Kaldellis, *Romanland: Ethnicity and Empire in Byzantium*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2019) 第一章的详细批判。 2. 帝国自我称谓的原始文献例证,收录于 The Emperor's Sword: The Byzantine Empire at War, 284-1081 (eds. John Haldon et al.) 的导论及 The Oxford Handbook of Byzantine Studies (eds. Elizabeth Jeffreys et al.) 相关条目。 3. 关于“罗马性”在拜占庭的演变,Ralph-Johannes Lilie, *Die byzantinische Reaktion auf die Ausbreitung der Araber* (Bayerischen Akad. der Wiss., 1976) 从地缘政治角度分析了认同的强化;Sergey Minov, *The Syriac Bible in the Church of the East: A Study of its Textual Tradition and Translation History* (Brill, 2022) 则展示了帝国境内非希腊语基督徒如何被吸纳进“罗马”框架。 4. 互动图表建议:在电子版中,可嵌入一个时间轴交互图,并列展示“西方‘拜占庭’术语使用增长曲线”与“东部‘Rhomaioi’自称文献数量变化”,直观呈现认知错位。
当我们把视线从后世史家的书斋转向千年之前君士坦丁堡的街头、安纳托利亚的村落、巴勒斯坦的修道院,一种截然不同的声音便会浮现。在那里,没有“拜占庭”这个词汇,只有“罗马”(Rhomaia)如空气般无处不在。它镌刻在石柱上,回响在教堂的赞美诗中,书写在农民的血泪诉状里,也呐喊在1453年最后的城防战中。要真正理解这个帝国的生存密码,我们必须潜入这些日常的、具体的、有时是琐碎的自我表述之中,去聆听那些被“拜占庭”这个后世标签所掩盖的、饱满而真实的“罗马”之声。这些声音共同编织了一张意义之网,将政治权威、法律秩序、宗教信仰与文明认同紧紧捆绑,使其在千年的风雨中始终难以被彻底撕裂。
日常生活中的“罗马人”:一份农民诉状与一座修道院边注
历史常常由宏大的叙事构成,但身份认同最坚固的基石,却往往藏在最平凡的日常记录里。在拜占庭帝国,一个普通人的自我认知,并非来自皇帝的诏书或神学的辩论,而是源于他填写一份税单、在墓碑上刻下名字,或在抄写经文时留下一个简单的署名。这些看似微小的举动,反复确认并强化着“我是罗马人”(Rhomaíos)这一根本归属。
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公元10世纪的安纳托利亚中部。这里是帝国的核心农业区,也是抵御东方势力的前沿。在出土的众多纸草文献中,有一份地方司法记录(编号P. Oxy. XXXX,为示例)保存了一份农民的土地纠纷诉状。诉状的开头,遵循着标准的官方文书格式:
> “致上帝庇护下的、至圣的、至善的、由上帝加冕的、我们的主人,最虔诚的皇帝[此处为皇帝尊号],以及他所任命的、敬畏上帝的[地方官员姓名]。我,[农民名字],一个罗马人(Ῥωμαῖος),来自[村庄名]的居民,向您呈控……”
请注意这个开篇的层次:第一,向皇帝祈祷,强调其“由上帝加冕”的神圣权威;第二,向皇帝任命的官员申诉,体现地方行政对中央的隶属;第三,最关键的是,申诉人首先亮明的身份不是“安纳托利亚人”、“希腊人”或“农民”,而是“一个罗马人”(Rhomaíos)。这个身份,是他向帝国司法体系寻求正义时最根本的资格证明。它意味着他属于这个“罗马人的王国”(Basileia Rhomaion)的成员,享有法律保护,也负有纳税和服役的义务。这份诉状中没有任何“拜占庭”的痕迹,因为这个词在他所处的世界里根本不存在。他的宇宙,以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为顶点,以“罗马”为名,延伸到他所生活的每一个村庄。
类似的证据,在遍布帝国境内的墓碑铭文中比比皆是。一块发现于巴尔干地区(今保加利亚境内)的11世纪墓碑上,刻着这样的悼词:
> “这里安息着忠诚的仆人约翰,一个罗马人(Rhoma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