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
第 1 章 关雎:中国第一首情诗
翻开《诗经》,第一篇是《关雎》。这件事本身值得多看一眼。三百零五篇诗,写男女的极多,写失恋的、写幽会的、写怨弃的都有,偏偏把这一篇放在全书的门面上,而且一放就是两千多年。古人不觉得这个安排随便。《毛诗序》说它是“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把一首情诗抬到了政治伦理的地基位置;司马迁在《史记》里说三百篇皆孔子弦歌之,以《关雎》为首,取其可以风化。今天我们不大信经师们的那套讲解了,可换一个角度看,编者的直觉未必全错。《关雎》写的确实是中国人心里最端正的一种爱情,有倾慕,有追求,有挫折,有克制,最后落在琴瑟钟鼓的和谐里。它不疯狂,不绝望,有一点失眠的苦恼,又有一点如愿的欢喜。这样的感情放在任何时代都成立。所以这本书讲《诗经》,也从它开始,从那只在水边叫着的鸟开始。
先把全诗完整地摆出来,因为后面所有的讨论都要回到这几行字。“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参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五章,每章四句,八十字,没有一句难字堆砌,没有一个生僻典故。可就是这八十字,撑起了中国抒情传统的第一根梁柱。孔子说它“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八个字的评语后来成了中国美学里衡量一切抒情作品的第一尺度。我们这一章要做的事很朴素,就是把这八十字掰开揉碎,一句一句看它们凭什么当得起这个地位。
河洲上的四个字
诗的第一句是“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关关,是鸟的叫声,这是历代解说几乎没有异议的读法,也是整部《诗经》里第一个拟声词。中国人写诗的历史,是从模仿一声鸟叫开始的,这个事实本身就有一种开天辟地的朴素。雎鸠是什么鸟,说法就多了。毛传说它是王雎,一种鹫类猛禽,后人多认为即是鱼鹰,也就是鹗。鱼鹰捕鱼于江河,求偶时雌雄相向而鸣,古人看在眼里,便说这种鸟“挚而有别”,情意深挚而又有分际,雄雌相处各有节度。郑玄笺进一步发挥,说雎鸠之鸟“犹贞洁之女,能防闲”,于是这只猛禽在汉儒手里变成了贞节的图腾。李时珍《本草纲目》考雎鸠即鹗,证之以“关关”的鸣声。闻一多在《诗经通义》里则提醒读者,读《诗经》不能拿后人的联想去约束前人的物色,起兴之物与所咏之情之间,往往只是声音与氛围的呼应,未必是严格的比喻。鸟在叫,人在求,声音里那种一唱一和的殷切,才是这两句真正传达的东西。至于鸟是鱼鹰还是斑鸠,反倒是次要的。
这正是“兴”的手法最干净的一个样本。诗人不说我要讲爱情了,他先让你听见水声和鸟声。河中的沙洲,水汽未散的清晨,两只鸟一递一声地叫。然后镜头才转向人。这种由物及人的过渡,是中国诗歌最古老的开场方式,后世“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的起笔,“杨柳岸,晓风残月”的换头,血脉都可以追到这里。值得细看的是起兴之物的排列顺序。先闻声,后见地,再见鸟,最后才落到人身上,视线是逐层推进的,像今天电影里的一个缓摇镜头。四字一句,两句一层,二十个字里完成了声音、空间、物、人的全部调度。方玉润《诗经原始》评此章“细细玩之,兴之所在,非即所咏之物”,一句话点破了兴的秘密,鸟不是人,鸟引出人。
四言的节奏也在这里定型。“关关雎鸠”是二二的结构,双音节的词与双音节的词相续,形成平稳的顿挫。这种节奏从《诗经》传下来,经过汉赋、魏晋五言,一直潜在地规定着中国诗歌呼吸的方式。后世写诗讲“顿”,讲音步,源头就在这四个字一拍的河洲水声里。有人统计过,四言句式在这八十个字里没有一次破格,全部严整如乐句,这与全诗作为入乐之歌的性质分不开。歌辞要配乐,句式必须规整,规整到极端就成了天然。今天我们读“关关雎鸠”,四个字自己就带着节拍,不需要任何乐谱,这就是入乐文学留在文字里的肌肉记忆。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个字,恐怕是整部《诗经》里流传最广的八个字,可是细究起来,几乎每个词都需要重新看一遍。窈窕,毛传解释为“幽闲也”,扬雄《方言》里有一种分法,“美心为窈,美状为窕”。照这个讲法,窈窕兼指内心与外貌,既娴静又美好,不是单纯的漂亮。淑,是善,是品德上的好字,淑女连用,就是善良美好的女子。逑,毛传释为“匹”,配偶的意思;好逑即佳偶。这个逑字后来写作仇,古籍里两形通用,《兔罝》篇“公侯好仇”就是同一个词。君子,在西周语境里首先指贵族男子,是身份词,后来才慢慢变成品德词。把这八个字串起来读,会发现它说的是门当户对的婚配理想:君子与淑女,一个好男一个好女,彼此是对方的佳偶。这不是一见钟情式的惊叹,而是一个郑重的判断,仿佛天地间早就有了这两个人,现在不过是把他们指认出来。
闻一多对这一联有过很有意思的观察。他指出《诗经》里形容女性,惯用叠字与双声叠韵,窈窕正是幽邃婉转一类的连绵词,它的美不在字面义而在声音给人的感觉,读起来口型是收着的、含蓄的,恰好与所指的娴静相通。程俊英《诗经译注》把这句译作“美丽贤淑的好姑娘,正是君子的好配偶”,稳妥明白。周振甫的译笔更质直一些,作“幽静美好的女子,是君子的好配偶”。两种译法都保住了原句的判断句语气,它不是感叹,而是陈述一个事实般的结论:这个女子,就是那个人该娶的人。余冠英《诗经选》的译文介于两者之间,作“好姑娘苗苗条条,哥儿想和她成双”,这一版口语的生气最足,也最受普通读者欢迎,但把“君子好逑”的庄重译轻了,译成哥儿想成双,多了一点通俗歌谣的俏皮,少了一点庙堂婚礼的正色。三个译本摆在一起,恰好测出了原句张力的大小,它可以俚俗,可以端庄,原句本身则在这两端之间。
还要注意淑女与君子的并置给全诗定下的音色。这两个词一个属于德,一个属于位,合起来是一种经过文明过滤的爱情。后世的才子佳人小说、戏曲里的书生与小姐,原型都在这两个词里。中国文学写爱情,很少写纯粹的身体与火焰,总是先给人物穿上身份的衣服,再让衣服下面透出心跳。《关雎》是这一传统的起点,它承认欲望,但把欲望安放在“好逑”这个婚姻的词里。你可以批评这是一种驯化,也可以赞叹这是一种成熟。我的看法是,八十字的诗能把驯化写得这样有体温,恰恰是它的大本事。
荇菜与追求
第二章转入“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荇菜是一种水生植物,叶子浮在水面,开黄花,可以采来食用,也是祭祀用的菜,直到今天江南水乡还能见到。参差,形容荇菜长短不齐地浮在水上。流,毛传释为“求也”,指顺着水流采撷;后面几章的“采之”“芼之”,都是采集的意思,芼是择取。采荇菜的女子两手在水中左右捞取,这个动作反复出现在诗里,一共三次,与对淑女的三层递进正好平行。这里藏着本诗最精心的结构:每一章都用采荇起兴,采荇的动作引出求爱的动作,劳动与爱情在节奏上合为一体。采荇要左右求之,求女要寤寐求之,一个求字把两件事缝在一起。朱熹《诗集传》在这一章的讲解里点出诗中情感的层次,说求而得之则友之乐之,求之不得“则将展转反侧,若不能寐”,可见他是把这首诗当作有情节的心理过程来读的,不是当作静态的颂词。
用劳动场面起兴言情,是民歌的老习惯。采野菜的女子就是劳动中的女子,男子看见的正是她在水边劳作的身影。后世读者容易被琴瑟钟鼓的气派带走,以为这是一场庙堂婚礼,可荇菜与双手提醒我们,这首诗的根扎在水边,扎在日常的劳动里。程俊英注荇菜,特意说明它是常见的水菜,不是什么稀罕物。据《毛诗》以来的说法,采荇供祭是女子的职分,诗里的女子一边采着祭祀用的菜,一边被观望、被思念,劳动的日常与礼的神圣叠在同一个人身上。诗的高明正在这里:它让最平常的采菜动作与最不平常的爱情发生共振,每一次弯腰捞取,都是一次向慕的重复。重章叠句在这首诗里不是偷懒的复读,而是感情自身的节拍,采了又采,想了又想,日子就是这么过,情就是这么深。
荇菜的意象后来在文学里几乎没有再出现过,这是《诗经》意象的一个普遍命运:它们太古老,太日常,后人反而不知怎么再用。但是“参差”两个字活了下来,“参差荇菜”的参差,成了汉语里形容不齐的常用词。也有学者从荇菜的浮水性读出别一层意思,荇菜随水而动,采之不定,正如人心的不可把捉,左右流之四个字里已经有了一点追逐的辛苦。这一层意思未必是诗人的本意,却是好的读者可以从字缝里领到的红利。好的诗永远比它的作者知道得更多,《关雎》是最好的例子。
采荇的三章还有一个容易放过的细节,三章的动词在悄悄升级。第一章是流之,顺水求取,尚在寻找;第二章是采之,已经到手;第三章是芼之,择而取之,进入挑选。动词的递进对应着关系的递进,从看见,到接近,到确定。写诗的人未必自觉设计了这个阶梯,民歌在传唱中自然淘洗出这样的精密度,这正是口头文学的奇妙之处,无数张嘴共同修改一首歌,最后留下的版本往往比任何个人的构思都更严密。闻一多早就提醒过,风诗的作者是一个复数,是一代代的歌者与听众,我们读《关雎》时听见的其实是许多人的声音叠在一起。那个青年既是某一个人,也是所有在水边动过心的人。
辗转反侧的一夜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这是全诗的转折点,也是中国文学里第一个失眠的人。前面都是白天的场面,鸟叫,采菜,看见那个人;到这两句,时间忽然换成了夜里。寤是醒着,寐是睡着,寤寐连用是说醒着睡着都在想,这个用法《诗经》里多见,《考槃》有“寤寐言”,《终风》有“寤寐不寐”。思服,毛传把服也解作思,二字同义复用,思念之深至于成为一种持续状态。悠,长也,悠哉悠哉,是夜太长了,一叹再叹。辗转反侧四个字,把一个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动态全部收进来,成了后世汉语的常用成语。我们今天说失眠,说梦寐以求,说翻来覆去,用的还是《关雎》的词汇。一首诗给一种语言供给了三个常用词,这样的成绩单,古今中外都罕见。
这一章在全诗里的位置极可玩味。五章的篇幅,前两章是追求,后两章是如愿,中间最痛苦的这一段恰好放在正中,像乐曲中的小调段落。更妙的是它对分寸的把握。诗人写相思,只写到睡不着为止,没有眼泪,没有誓言,没有寻死觅活,甚至没有一句直接倾诉思念之苦的话,只有动作,翻身,翻身,再翻身。朱熹讲这一章,说此非“害相思之谓”,圣人贤者之情,中正平和,虽有求不得之戚,而无淫泆之私。他这个讲法有为圣人避讳的成分,但碰巧说中了诗的美学。哀而不伤,乐而不淫,孔子对《关雎》的这句总评,落点正在此处。闻一多论《诗经》中的情感表达,多次指出风诗的好处在于有节制的热烈,把感情放在礼的边界内燃烧,火苗不高,温度极恒。这一夜的辗转反侧,就是恒温的火。
拿后世写失眠的名句来比,更能看出《关雎》的特别。李清照写“辗转衾裯空余香”,柳永写“孤眠况味,一日一日,怎生挨得到今宵”,都写得苦,写得曲折,把长夜的心理一层层剥给人看。《关雎》不剥,它只给你一个翻身又翻身的剪影,然后立刻转入下一章的如愿。这种节制不是不会写细,而是不肯写细。古民歌的美学里,感情的深度用重复来计量,不用描写来计量,翻来覆去四个字够了,因为那正是思念本身的形状:同一个动作,无尽的次数。读者若在自己失眠的夜里想起这四个字,会发现三千年来人的床和夜竟没有变过。诗之所以不死,靠的就是这一点不变。
把这一章与前两章连起来看,还会发现一个时间结构。前两章是醒着的世界,鸟声,水光,劳动,视线里的人;第三章是夜里的世界,黑暗中只剩身体自己的动静。全诗五章,白昼占四章,夜晚只此一章,可是读者记住的偏偏是这一章。心理描写的份量从来不用篇幅衡量,一句寤寐思服抵得过十句白日的相思。毛传郑笺在这一章上用力最深,郑玄甚至说这是后妃忧在进贤之夜的写照,把翻身的动作也解释成德行的操练。今人读到这些讲法不免失笑,可是反过来想,正因这一章情感浓度最高,经师才不得不在此处投放最多的防腐剂。浓度最高的地方,曲解也最用力,这几乎是一条规律。
琴瑟与钟鼓
最后两章,“窈窕淑女,琴瑟友之”“窈窕淑女,钟鼓乐之”。求而得之以后怎么办?诗的回答是音乐。琴瑟是室内乐器,声音细而亲,友之,是以音乐相亲近;钟鼓是大乐器,堂上之乐,乐之,是以音乐使其欢乐。从琴瑟到钟鼓,音量递增,场面递大,感情由私密的亲近走向公开的庆祝。多数现代读者把这两章读作实写的婚礼,也有学者读作想象,说这一切是那个失眠的青年在幻想中预支的团圆,醒来仍是长夜。闻一多在《诗经通义》里提出过更强的一说,他认为《关雎》本就是婚礼上应用的乐歌,琴瑟钟鼓是仪式里实有的乐器,诗与礼原是一体,歌于婚宴,正是用来祝福新人的。照这个讲法,辗转反侧的一章是仪式中的戏剧性段落,由歌者扮演追求之苦,然后全场合乐,进入婚典的高潮。这一说在民俗学上很有支撑,后世民间的婚歌确实多有此类从诉苦到道贺的结构。
无论取哪一说,这两章都确证了本诗的音乐本质。《诗经》三百零五篇皆入乐,《关雎》尤其与音乐关系紧密。《论语》里孔子说“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始是乐曲的开头,乱是乐曲的末章合奏,关雎之乱能让人耳朵里灌满盛大和乐的声音,可见其编排在音乐上的铺张。《论语》八佾篇又记孔子评语,“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乐与哀对举,正是就乐曲的情感曲线说的。今天读《关雎》的人往往忽略这一层,把它当案头的文字看。其实它的美有一半在声音里,重章的回环,句尾的叶韵,采与友、芼与乐的呼应,都是为耳朵设计的。程俊英的译注在每章之后注明韵脚变化,周振甫译本则力求句子匀整可以朗诵,两位先生都明白,这首诗必须读出声来才算读完。
琴瑟这个意象还有一个漫长的余生。琴瑟在汉语里从此就是夫妻和睦的代称,琴瑟和鸣、琴瑟失调,说的都是婚姻。朋友知音可以用琴,如伯牙子期,唯独瑟必与琴连用而指夫妇。一个诗里的乐器组合能沉淀成一个文化里的关系词汇,这里可以看出《诗经》造词的威力。钟鼓同样如此,钟鼓乐之的乐,后来成了喜庆场合的标准配置,钟鸣鼎食、晨钟暮鼓,声音的等级与场合的等级绑在一起。八十字的诗里安放着两套乐器,等于安放着中国礼乐文明的整套声音系统,雅与俗,私与公,内与外,全在乐器的选择里。这样看,《关雎》的收尾不是简单的大团圆,而是一次文明性的加冕:个人的爱情被音乐承认,被礼器见证,从此进入社会的秩序。
孔子为何偏爱这一篇
在进入后世的解释史之前,先要看一个更早的读者,孔子。《论语》里直接谈到《关雎》的有两处,间接相关的更多。八佾篇记他的总评:“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泰伯篇记他对演奏的回忆:“师挚之始,关雎之乱,洋洋乎盈耳!”师挚是鲁国的乐师,始是乐曲的开端,乱是卒章的合奏,孔子一想起那场从开头到结尾的完整演出,耳朵里就重新灌满盛大和乐的声音。阳货篇里他又说:“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关雎》是周南的第一篇,不学它,就像面对墙壁站着,一步都走不出去。这三条材料合起来看,孔子对这一篇的偏爱毫无疑义,而且他的偏爱是听觉的、整体的、带着私人记忆的,不是后世经师那种义理的偏爱。
孔子为什么单单把《关雎》举到这样的高度?乐而不淫、哀而不伤八个字给出了答案的一半,这八个字后来成了中国诗教的总纲,一切抒情作品都被拿到这个尺度下衡量。所谓淫,是过度,不是后来狭义的邪淫;伤,是害,是哀到毁伤中和。孔子在《关雎》里听到的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情感管理,乐与哀都有,都不越过界。另一半答案在“思无邪”三个字里。为政篇记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思无邪本是《鲁颂·駉》篇里的一句,原义是形容马群肥壮纯一,孔子断章取义,拿来说三百篇的感情皆出于真诚,无一处虚伪造作。《关雎》里那个青年的辗转反侧,正是无邪的样本,他相思,但他不逾墙,不诅咒,不自我戏剧化,他的痛苦是干净的。孔子把这样一首诗放在教育的起点上,等于说,学会爱一个人而不失其正,是做人的第一课。
由此看《关雎》在孔门的实际用途,它不是欣赏的对象,是修身的车间。论语里孔门论诗的几段著名对话都发生在这个车间里,子贡说贫而无谄富而无骄,孔子说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子贡立刻引诗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孔子大喜,说可以与言诗;子夏问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何谓,引出礼后乎的讨论,孔子说起予者商也。诗在孔门是可以断章赋诗、可以引譬连类的活教材。《关雎》作为第一篇,承担的是情感教育中最初也最重要的一环。后世儒者把这一层意思做成制度,汉代立五经博士,《诗经》居其一,开卷又是这一篇,于是每个读书人的启蒙,都从一场水边的相思开始。这件事对中国文化心理的塑形之力,怎样估计都不过分。
毛序与朱熹的分歧
《关雎》的解释史,几乎是整部《诗经》解释史的缩影。毛诗序立于篇首的那段话极为著名:“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故乡人用之,邦国化之。”又说是“乐得淑女以配君子,忧在进贤,不淫其色;哀窈窕,思贤才,而无伤害之心焉”。按照这个体系,诗里的君子是文王,淑女是太姒,辗转反侧不是害相思病,而是后妃为文王访求贤女而夜不能寐,甚至相思的主体都不是后妃本人,而是她的德行在替她失眠。今天看来这近乎曲解,但在汉代经师手里,这套读法有其制度逻辑:诗必须为教化服务,第一篇尤其要立标杆,夫妇是人伦之始,故以正夫妇者为风教之始。郑玄笺又给这个体系添上礼制的注脚,说后妃有关雎之德,是幽闲贞专之善女,宜为君子之好匹。经学化的代价在这里已经显形,一首活生生的情诗被改写成后妃的德行档案,翻来覆去的青年被换成了不眠的贤后。
朱熹《诗集传》对毛序有大刀阔斧的修正,全书各篇序说多被弃置,但在《关雎》一篇上反而谨慎。他说此诗是宫中之人所作,咏文王太姒之配,太姒幽闲贞静,宫中之人见而作此以美之。追求与失眠的主体由后妃换成了宫女旁观者,礼教的框架还在,只是叙述位置移动了。朱熹有一句总评,说此诗“性情之正”,又形容其气象从容和平。真正值得注意的不是结论而是方法,朱熹把毛序连篇的政治判词拆掉,回到文本内部找情感的逻辑顺序,承认这首诗写的就是一个求偶的过程,只是把过程安放在圣人身上。到了清代,崔述《读风偶识》进一步说《关雎》不过是民间婚歌,与文王太姒无涉。再到五四以后,古史辨诸学者把这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顾颉刚、郑振铎都明确讲,《关雎》是一首求婚的情诗,汉代经师把它讲成圣贤故事,是拿诗做了经的奴仆。回头看这场两千年的分歧,毛序把诗读小了,朱熹把诗读正了却不敢读破,今人把诗还给了诗。三种读法叠在一起,恰好构成一首诗的三条命。
解释史本身也成了文本的一部分。今天任何一个人读《关雎》,脑子里都难免同时住着那个失眠的青年与那位不眠的贤后,两者互相较劲,诗的意蕴反而被撑开了。西方阐释学讲解释的历史性,说文本的意义在历代阅读中层层累积,《关雎》是这句话最好的中文例证。我们不必在几种读法里裁决生死,更诚实的态度是把它们当作地质层,一层层看下去,最底下那层是水边的鸟声与人心,上面压着两千年的经学、理学与民俗学。考古式的阅读不是要把上层铲掉,而是要知道自己在哪一层上站立。
清儒在这场讨论里还有一记重要的补刀。方玉润《诗经原始》说,读《关雎》不必问其人其事,但涵泳其词,自有会心,他主张抛开序说,体会“圣人取诗之义”,把批评的重心从诗背后的事转向诗自身的文。王先谦《诗三家义集疏》又从文献上补齐了另一面,汉代传诗有鲁齐韩毛四家,前三家所讲的《关雎》多与毛诗不同,有的甚至说此诗是刺诗,讽刺康王晏起,毕公作诗以刺。同一首诗,在同一个朝代的四套传授系统里就有了美刺两途,可见所谓古义从来不只一种。这些材料合起来给我们一个教训:对任何一种言之凿凿的古义,都要多留一分疑心;对文本自身的美,倒不妨多存一分信心。
民歌还是庙堂
那么《关雎》到底是民歌还是贵族作品?现代学者的意见并不一致。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