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诞生:当我们谈论城市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城市的脸孔
第1章:城市的诞生
当我们谈论城市时我们在谈论什么
清晨六点零三分,北京CBD的某栋写字楼里,第一盏灯亮了。物业管理公司的值班员老张打开手机应用,查看今日的天气数据和人流预测曲线。这座两千多万人口的城市正在从沉睡中苏醒:地铁站口的闸机开始记录第一波通勤者的面孔,十字路口的摄像头捕捉着逐渐密集的车流,超市的货架扫描器记录着第一批早班工人购买的咖啡和面包。在城市的另一端,上海弄堂深处的老式里弄里,七十三岁的王阿婆正在用手机和远在纽约的女儿视频通话;而在杭州某个城中村的自建房里,凌晨四点下班的快递员小李刚刚入睡,他的房间窗户正对着不远处玻璃幕墙反射的晨曦。
这便是城市——一个在每一个瞬间都同时上演着无数生命故事的巨大容器。当我们站在城市的一条街道上,环顾四周,我们看到了什么?一座图书馆,一间咖啡馆,一个十字路口,一群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一队正在执勤的城管队员,一个蹲在路边哭泣的年轻人,一扇半掩的门后透出的昏黄灯光。这些视觉元素构成了城市的表面肌肤,但它们背后的社会关系、历史脉络、权力结构、利益博弈,却远非肉眼所能触及。
城市究竟是什么?仅仅是容纳人口居住的建筑集合?还是有机体、社会容器、文明的结晶?两千五百年前,柏拉图在《理想国》中勾勒了一个由哲人王统治的城邦模型;一个世纪后,亚里士多德在《政治学》中追问“人是城邦的动物”这一命题。城市的概念从一开始便与人类社会组织形式、公民权利、公共生活等核心议题纠缠在一起。二十世纪中叶,法国社会学家亨利·列斐伏尔在《城市革命》中提出“(社会)空间是(社会的)产物”这一革命性命题,将城市从单纯的物质实体提升为社会关系的建构对象。此后,城市不再仅仅是砖石、钢筋混凝土和玻璃的组合,而是被理解为人类实践、权力运作、文化表达和资本流动的空间化结果。
本书正是要在这一理论传统中追问:当我们在21世纪的今天谈论城市时,我们究竟在谈论什么?城市空间如何被生产、分配和使用?什么样的社会力量塑造了我们行走的街道、居住的社区、呼吸的空气?在这个高度城市化的时代,为什么有些人在城市中获得无限的发展机会,而另一些人却被边缘化到城市的缝隙与边缘?人们又是如何通过社区营造来寻找归属感、重建社会联系的?这些问题的答案,将构成本书贯穿始终的核心线索。
一、一个假想的清晨:城市作为社会关系的容器
让我们回到那个清晨。假设你正站在上海外滩的观景平台上,面朝黄浦江,身后是万国建筑博览群。此时是早上七点十五分,距离陆家嘴的上班族高峰还有一段时间,但江边已经聚集了一些晨练的老人、打卡拍照的游客,以及几个带着专业设备的摄影师。他们各自占据着不同的位置,以各自的方式与这条江、这些建筑、这座城市发生关系。
一个穿着蓝色冲锋衣的中年男人正在拍摄浦东的天际线,他的镜头里包含了上海中心、环球金融中心和金茂大厦这三座上海最高建筑。这位摄影师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退休前是一名中学历史老师。他在拍摄时脑子里想着的是这座城市过去四十年间的沧桑巨变——陆家嘴从一片棚户区变成中国的金融心脏,黄浦江东岸从货运码头变成市民休闲空间。而在他身后二十米处,一个穿着西装、手提公文包的年轻人正对着同样的天际线发呆。他叫张明,三十二岁,刚刚从北京调到上海的分公司工作,每天租住在杨浦区的一间老公寓里。对于他而言,这片江景固然壮丽,但他更关心的是如何在新的城市站稳脚跟,如何适应这里的工作节奏,如何在年底前完成KPI指标。江边的晨风对他而言不是诗意的享受,而是提醒他又一个工作日的开始。
这两种观看城市的方式,揭示了城市体验的基本张力:城市既是客观的物质空间,也是主观的意义世界;既是统一的景观,也是多元的叙事;既是规划者的设计图,也是使用者的生活史。列斐伏尔将这种张力概括为空间的三重性:空间实践(spatial practice)、空间表征(representations of space)和表征性空间(representational spaces)。空间实践指人们日常的空间行为——通勤、购物、散步、上班——这些行为构成了城市的物质循环系统;空间表征指规划师、建筑师、政府官员等权力主体通过图纸、规划文本、政策法规所建构的城市想象;表征性空间则是居民通过日常生活实践所生产的意义空间,是“居民和使用者”的城市,是“被统治者的空间”。
以外滩为例:上海市政府和规划部门通过外滩改造工程、历史建筑保护条例、黄浦江两岸贯通工程等政策工具,将外滩建构为一个兼具历史底蕴和现代气质的城市客厅,这是空间表征的层面;每天有数十万游客和市民来到这里行走、拍照、休憩,这是空间实践的层面;而对于张明这样的新上海人而言,外滩可能意味着某种融入这座城市的渴望;对于那位退休历史老师而言,外滩承载着他对上海历史的个人记忆和集体叙事,这是表征性空间的层面。三种空间相互交织、相互博弈,共同构成了外滩这个地点的社会生命。
二、城市社会学的学科视野:理解城市的多元路径
面对城市这一如此复杂的现象,不同的学科从各自的角度提出了自己的解释框架。为了准确定位本书的分析视角,我们需要首先厘清城市社会学与相邻学科的边界和对话。
城市社会学作为社会学的分支学科,诞生于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的芝加哥学派。1893年,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成立,埃米尔·杜尔凯姆的学生罗伯特·帕克和欧内斯特·伯吉斯在此开创了芝加哥学派的城市研究传统。他们将芝加哥城视为一个“社会实验室”,运用生态学的方法研究城市的空间分布和社会分层,提出了同心圆模型、区位隔离、侵入-演替等经典概念。此后,刘易斯·沃斯在1938年发表了《作为生活方式的城市性》一文,提出城市性(urbanism)作为一种不同于乡村的生活方式,包括人口规模大、人口密度高、社会异质性强三个特征。这一概念成为城市社会学的理论基石,尽管后来的学者对它的解释力和时效性提出了诸多批评。
二十世纪中叶,列斐伏尔、曼纽尔·卡斯特、大卫·哈维等学者将马克思主义引入城市研究,提出了城市作为资本积累空间载体的观点。列斐伏尔的《城市革命》系统阐述了空间生产的理论框架;哈维在《社会公正与城市》中揭示了城市空间背后的阶级关系和资本流通逻辑;卡斯特则在《城市问题:马克思主义方法》中批评了芝加哥学派的生态学视角,主张从社会结构的角度理解城市。这些学者的研究构成了本书重要的理论资源。
相比之下,城市地理学更关注城市的物质形态、区位分布和空间结构。德国地理学家克里斯塔勒提出的中心地理论,解释了城镇体系的等级分布规律;美国地理学家威廉·阿朗索的竞租理论,阐明了城市土地价格与区位的内在联系。当代城市地理学运用地理信息系统(GIS)和遥感技术,对城市空间进行精确的计量分析,提供了大量关于城市扩张、土地利用变化、交通网络的实证数据。本书将借鉴城市地理学的空间分析工具,但更强调空间背后的社会关系和权力结构。
城市规划学则是一门实践导向的学科,关注如何通过设计方案和政策工具来塑造城市空间。从十九世纪末的霍华德“田园城市”理念,到柯布西耶的“光辉城市”蓝图,再到二战后西方各国的大规模城市更新运动,规划学科积累了丰富的设计理论和实践经验。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以来,规划学界日益认识到纯粹物质规划的局限性,开始引入公众参与、社区规划、增量改造等理念。本书将频繁涉及城市更新、社区营造等规划议题,但始终将其置于社会分析的大框架中审视。
城市经济学研究城市形成的经济动因、集聚效应和空间竞争。阿尔弗雷德·马歇尔早就指出产业集聚带来的外部经济效应;雅各布斯在《城市经济》中强调城市多样性和创新活力;克鲁格曼的新经济地理学则运用数学模型分析集聚经济的形成机制。这些经济学洞见有助于理解城市空间的市场逻辑,但本书更关注市场力量如何与权力关系、历史文化相互作用,共同塑造城市的不平等格局。
> 简言之,城市社会学区别于相邻学科的核心特征在于:它将城市视为社会关系的容器,关注空间如何被生产、分配和使用,谁从城市发展中获益,谁承担了城市化的代价,人们如何在城市中建立联系、形成认同、寻求意义。这一视角将贯穿本书的全部章节。
三、威尼斯的商人社区:城市空间如何承载社会关系
让我们把目光转向欧洲历史上一个著名的城市案例——中世纪的威尼斯共和国。这座建在泻湖上的水上城市,以其独特的地理条件和商业传统,在十一至十五世纪之间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城市社会形态。理解威尼斯,有助于我们把握城市空间与社会结构之间的深层联系。
威尼斯的城市空间并非偶然形成的结果,而是特定社会群体为了实现自身利益而精心建构的产物。威尼斯商人阶层——即所谓的“贵族”——通过一系列制度设计,将城市空间转化为商业网络的物质支撑。城市的核心区域大运河沿岸,最优质的地块被分配给最显赫的商人家族。这些家族的宫殿不仅住着商人本人,还容纳了商号、仓库、账房和伙计宿舍。宫殿的底层通常设有码头和船坞,便于货物装卸。这种“前店后宅”的空间布局,将居住、商业和交通功能高度整合,体现了威尼斯商人阶层将生活世界与商业逻辑融为一体的生存策略。
更为关键的是,威尼斯的城市空间布局体现了严格的社会区隔和等级秩序。圣马可广场是城市的政治和宗教中心,总督府和圣马可大教堂分列其两侧;里亚尔托桥附近是批发市场,来自地中海世界的香料、丝绸和奴隶在此交易;远离中心的岛屿则住着工匠、水手和贫民。这种空间分化的背后,是威尼斯独特的政治制度——贵族通过封闭的议会(小议会)和十人委员会垄断政治权力,同时通过商业公会的形式组织经济活动。城市的空间秩序,不过是社会等级结构的物质投影。
威尼斯还发展出一种独特的“邻里”(contrada)制度。城市被划分为若干个教区,每个教区有自己的教堂、广场和社区认同。这种空间划分不仅是行政管理的需要,更是社会控制的有效工具。邻里之间既有合作又有竞争,各种慈善组织、宗教兄弟会、行业公会构成了跨邻里、跨家族的社会网络。威尼斯的成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这种通过城市空间组织起来的社会资本——信任、规范和网络。
然而,威尼斯的城市模式也揭示了空间秩序的脆弱性。当奥斯曼帝国切断东方贸易路线,当大西洋贸易取代地中海贸易的中心地位,当商人家族纷纷将资本转向土地投资而非商业冒险,威尼斯的城市社会便开始衰落。十七世纪以后,这座曾经富甲天下的商业帝国逐渐沦为旅游胜地,其城市空间的辉煌不再能掩盖社会活力的流失。这段历史提醒我们:城市空间并非静态的容器,而是与更广阔的经济、政治、技术变革动态互动的产物。
四、东京涩谷的十字路口:现代城市的流动与秩序
从威尼斯的静止之美转向东京的流动之魅,我们来到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城市空间——涩谷十字路口。这个被誉为“全世界最繁忙的十字路口”的地方,每天吸引着数以万计的行人、游客和摄影爱好者。它是东京城市空间组织的缩影,也是现代都市性(urbanism)的典型场景。
涩谷十字路口的特别之处在于其高度的组织化。每天,当行人信号灯变绿的那一刻,来自四个方向的人流同时涌入交叉口,在短短四十五秒内完成一次大规模的人口置换。这种被称为“错列式交叉”的交通设计,源自英国交通工程师韦伯斯特的研究,后被日本城市规划部门采纳并加以改进。与美国式的大路口不同,涩谷的交叉口面积相对较小,行人过街距离短,加之信号灯的精密控制,使得大规模人流的快速集散成为可能。这种空间设计背后,是日本在战后城市化高速推进过程中积累的交通工程学智慧。
然而,涩谷十字路口的意义远不止于交通功能。这个路口是日本“粉丝经济”和“青年文化”的象征之地。路口旁边的八公像已经成为约会碰面的地标;路口西北角的109百货曾是日本时尚潮流的风向标;路口东南角的西班牙坡道(西班牙坂)则是街头文化和潮流品牌的聚集地。每一座建筑、每一家店铺、每一条通道,都被赋予了特定的文化意义和经济功能。涩谷十字路口正是通过这种高度的“功能混合”,将零售、餐饮、娱乐、交通、文化等多元活动压缩在极小的空间范围内,实现了都市生活的密度化和即时性。
更为有趣的是,涩谷十字路口也是一个被高度“媒体化”的城市空间。从好莱坞电影到日本动漫,从广告拍摄到网络直播,这个路口频繁出现在各种视觉媒体中。每一次在社交媒体上的转发和点赞,都在强化它作为“都市景观”的符号价值。这种符号价值的积累,反过来又吸引更多的游客和消费者,形成一种自我强化的循环。因此,当我们站在涩谷路口拍照打卡时,我们不仅是在观看城市,也是在参与城市形象的再生产。
涩谷十字路口还折射出当代城市治理的复杂性。近年来,随着共享经济的兴起和无现金支付的普及,涩谷周边的商业形态正在经历深刻变革。传统的零售店铺面临电商冲击,街头文化正在被“观光化”和“商业化”所改造。与此同时,日本社会的老龄化和人口减少也在悄悄改变着这片区域的消费结构和人群构成。为了应对这些挑战,东京市政部门和地产商联合启动了“涩谷再开发计划”,计划在2030年前后将涩谷站周边打造成一个更加立体化、智能化的城市空间。这一案例表明,现代城市空间始终处于动态的调整过程中,各种社会力量——市场、政府、社区、媒体——在此交汇博弈,共同塑造着城市的面貌。
五、城市空间的三重生产:谁来决定城市的样子
威尼斯商人社区和东京涩谷十字路口,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空间生产逻辑:前者是前现代社会中封闭的贵族阶层通过制度安排来建构空间秩序;后者是现代社会中多元主体——开发商、政府、消费者、媒体——共同参与的空间再生产过程。但无论在哪种情形下,空间都不是中性的物理存在,而是社会关系的凝结。
列斐伏尔在《空间的生产》中提出了“空间的生产”这一核心概念,强调在资本主义社会中,空间已经成为一种被大量生产的商品。这与农业社会或前工业社会中空间主要作为“既有之物”被使用的情况形成了鲜明对比。在当代城市中,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经济价值计算的印记:这块地是工业用地还是商业用地,是保障房用地还是商品房用地,是公共绿地还是开发用地——不同的用地属性直接决定了土地价格和开发收益的归属。土地市场的运作逻辑,成为塑造城市空间的第一推动力。
空间生产的第二个维度是政治治理。政府通过城市规划、土地政策、建筑规范等政策工具,主导着城市空间的基本框架。在中国,土地所有制构成了城市空间生产的独特制度基础:城市土地属于国家所有,农村土地属于集体所有,城市化过程本质上就是土地从集体所有向国家所有的转换过程,以及随之而来的空间再开发过程。这一制度安排使得政府成为城市空间生产的核心角色——它决定在哪里建设新城、哪里改造旧城、如何配置公共设施、如何分配开发收益。中国的城市化之所以能够在短短四十年间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制度优势;但与此同时,也产生了土地财政、强制拆迁、社会分异等诸多问题,这些都将在本书的后续章节中深入讨论。
空间生产的第三个维度是日常生活实践。普通市民并非城市空间被动的接受者,他们通过居住选择、消费行为、社会交往和集体行动,积极地参与着城市空间的再生产。老居民对社区历史记忆的守护,艺术家对废弃空间的创意改造,社区组织对公共空间的自治管理——这些都是表征性空间的体现。列斐伏尔特别强调,被统治者的空间并非仅仅是权力作用的对象,它同时也是抵抗和颠覆的场域。当城市更新计划威胁到原有的社区网络时,居民们往往通过协商、谈判乃至抗争来捍卫自己的空间权利,这种来自底层的空间实践有时能够改变甚至逆转官方的规划方案。
理解空间的这三重生产逻辑,有助于我们把握城市不平等的空间根源。为什么有的社区房价高企而另一些社区衰败破落?为什么有的居民能够享受便利的公共交通而另一些居民却不得不忍受漫长的通勤?为什么有的孩子能够进入优质学校而另一些孩子却被排斥在优质教育资源之外?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指向空间生产过程中的权力关系和利益分配。
六、城市中的谁:发展收益与边缘化
任何城市的空间都不是均质的、同质的,而是充满了分化和差异。这种分化首先表现在社会分层上。城市社会学的一个重要发现是,城市空间与社会阶层之间存在高度的关联性。在西方城市中,这种关联通常表现为居住分异(residential segregation):富裕阶层居住在郊区的高档社区,享受优质的教育和公共资源;低收入家庭则聚集在内城的旧城区或公共住房项目里,面临公共服务不足和社区衰败的困境。社会学家将这种现象称为“空间正义”的缺失——城市的空间安排系统性地偏向某些群体而损害另一些群体的利益。
在中国语境下,这种空间分化呈现出独特的形态。改革开放之前,单位大院制度是城市空间组织的核心单元,工厂、学校、医院等公共设施按照单位系统配置,居民的居住地往往与工作单位高度重合,社会分化更多体现为行业和所有制之间的差异,而非空间区位的差异。九十年代住房商品化改革之后,房地产市场成为塑造城市空间的主导力量,房价的区位差异成为社会分化的空间表达。与此同时,户籍制度依然在发挥作用:本地户籍人口与外来流动人口在获得公共服务、社会保障和政治参与等方面存在系统性差异。这种“城乡二元结构”在城市内部的复制,形成了学者所称的“城市内部的二元结构”。
空间分化的第二个维度是代际差异。青年人、中年人和老年人对城市空间有着截然不同的需求和体验。对于刚刚步入职场的年轻人而言,便利的交通、可负担的租金和丰富的社交场所是选择居住地的首要考量;对于有学龄儿童的家庭而言,优质的教育资源成为居住决策的核心因素;对于退休老人而言,医疗设施、公园绿地和社区服务的重要性则更为突出。当城市空间无法同时满足不同年龄群体的需求时,代际矛盾便可能以空间争夺的形式爆发——例如,关于是否应该在社区附近建设养老院的争论,关于如何平衡历史保护与商业开发的冲突,都涉及不同代际群体的利益协调。
空间分化的第三个维度是族群和文化的多元性。在全球化的今天,大城市的包容性使得它成为多元文化交汇的场所。纽约的唐人街、哈莱姆区和“小意大利”,洛杉矶的韩城和东洛杉矶,巴黎的十八区和美丽城,深圳的城中村和外来人口聚居区——这些地方既是少数族裔和新移民建立社区认同的庇护所,也是主流社会窥探和想象的“异域”。在某些情况下,族群聚居区能够为新移民提供社会支持网络和经济机会,帮助他们融入主流社会;在另一些情况下,这些聚居区则可能被污名化为“问题社区”,成为城市治理中的难题。
理解城市空间分化的机制,对于制定公平的城市政策至关重要。如果城市的空间安排系统性地损害某些群体的利益——无论是因为他们的阶级地位、年龄、性别还是族群身份——那么这种安排就是不正义的,需要通过政策干预来加以矫正。城市社会学的一个核心关怀,正在于揭示这种空间不正义的成因,并探索实现空间正义的可能路径。
七、寻找归属:社区营造与城市认同
在城市空间日益商品化和碎片化的今天,人们如何寻找归属感?如何建立与城市的情感联系?社区营造(community building / 都市再开发)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答案。这一概念源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美国的基层民主运动,后来被日本和台湾地区引入并发展成为一种系统的城市治理理念。
社区营造的核心思想是:城市社区不仅是物质空间,更是社会关系的总和;社区的发展不应该由自上而下的行政力量或市场力量主导,而应该由社区居民自主参与、协商决策、共同行动。这种理念在日本的实践形式被称为“都市再生宪章”,强调通过居民自治、街区保护、文化振兴和商业活化等手段,激活社区的内生活力。台湾地区的“社区营造”运动则更强调文化认同和公共参与的重要性,从1994年文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