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睡的乌托邦
沉睡的乌托邦
塔中的老人
1661年8月的一个清晨,一辆没有徽记的马车从伦敦西城的私人宅邸驶出,沿着泰晤士河北岸的泥泞道路向东南方向前进。车上坐着一位五十岁的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旁是两名身穿王室制服的卫队士兵。马车最终在伦敦塔的西门停下,士兵把他交给了典狱长。这人叫 James Harrington,罪名是"撰写煽动性书籍,企图颠覆王国政府"。
三年之前的1658年,这个人还是整个伦敦的话题人物。他出版的那本书,《The Common-wealth of Oceana》(后通称《大洋国》),扉页上赫然写着"献给奥利弗·克伦威尔"——这位英国护国公是处死查理一世的铁腕人物。1656年首版问世后,这本书在不到两年内再版六次,每一次都被抢购一空,每一次都在咖啡馆、议会走廊和私人书房里引发激烈争论。有人视它为"英国共和国的宪法草案",有人视它为"煽动叛乱的小册子"。
这部作品的命运,折射出一种深层的悖论:一部在诞生的同时震动整个国家的著作,可以在短短几年内被彻底埋葬;而埋葬它的力量,同样可以在三个世纪后被另一种力量重新唤醒。
1660年,查理二世在威斯敏斯特加冕为英格兰国王,流亡十年的保王党卷土重来。他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十一年共和与护国政治时期的所有"叛逆文献"。哈林顿被投入伦敦塔,他的朋友们被监视、罚款、流放,他的书被禁止流通并被有计划地从图书馆剔除。
但本章要回答的问题,比"哈林顿为何入狱"更为复杂:为什么一部被誉为"近代共和主义奠基之作"的经典,会在诞生的同时被历史放逐?它如何穿越三个世纪的沉寂,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被剑桥历史学家重新发掘,成为政治思想史研究的核心文本?
要把这个问题讲清楚,需要回到1656年那个喧闹的伦敦。
1656:一本书如何引爆一场论战
要理解《大洋国》当年引发的争议,必须先回到英国内战结束后的政治氛围。1649年,查理一世被送上断头台,英格兰成为欧洲历史上唯一一个废除君主制、建立共和国的核心大国。"共和国"这个概念在那时还是一个高度可疑的词汇,让人想起古罗马的贵族阴谋、佛罗伦萨的梅迪奇家族被驱逐、法国宗教战争中的极端派别。绝大多数英国人并不清楚"没有国王的国家"该如何运转。
正是在这种真空中,《大洋国》登场了。
这本书的副标题是"由你的仆人 James Harrington 阁下呈献给奥利弗·克伦威尔的立法范例"。全书采用了一个大胆的虚构结构:叙述者是一位"旅行者",他来到一个名叫"大洋国"的岛屿,发现这个国家在一位"立法者"的引导下建立了一套完美的共和制度。书中的"大洋国"显然是英格兰的镜像,"立法者"则隐喻克伦威尔本人。哈林顿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试图说服读者:共和国不是乌托邦幻想,而是一个有制度蓝图、有历史根据、有现实可能性的政治方案。
书的结构同样独特。哈林顿把自己在意大利、荷兰游历时收集的政治智慧,嫁接到古罗马的共和国传统上,设计了一套以"均势"为核心的制度框架:取消贵族世袭,实行土地均分,通过旋转选举产生各级官员,建立两院制议会相互制衡。这套方案既回应了当时英国人对君主专制的恐惧,也回应了保王党对"无政府状态"的攻击。
1656年首版印刷了约一千五百本,定价相对昂贵,主要面向政治圈和知识精英。这本书的影响力,在出版之前就已经通过手抄本流传开了。哈林顿在伦敦的几家咖啡馆里与朋友们定期讨论共和国方案,与会者包括克伦威尔的核心幕僚、独立教派的激进牧师、议会中倾向共和的议员,以及一些荷兰和法国的流亡思想家。这些讨论的内容,后来成为《大洋国》正文的雏形。
首版问世后,反响迅速分裂为两个极端。
支持者认为,这是继霍布斯《利维坦》之后最重要的政治哲学著作。克伦威尔本人据说读过此书,但态度暧昧:他既欣赏哈林顿的政治才华,也警惕书中那种不加掩饰的共和主义。一位匿名小册子作者在1657年写道:"哈林顿先生献给护国公一本书,但护国公不敢公开承认,因为这本书告诉他:你的权力应该被法律限制,而你应该心甘情愿地接受这种限制。"
批评者更为激烈。保王党的印刷商们公开谴责这本书"企图颠覆一切合法的君主制",并开始秘密囤积库存,准备在适当的时机销毁。1657年,清教牧师乔治·斯塔布斯撰写了一本名为《为君主制辩护》的反驳册子,逐条攻击《大洋国》的核心论点。书中写道:"哈林顿笔下的'大洋国',不过是一个没有基督、没有秩序的野蛮人聚居地。任何心智健全的英国人,都不会被这种异端邪说所迷惑。"
这两种声音在1656到1658年间反复交锋,共同造就了《大洋国》六次再版的奇观。第一版印了一千五百本,售罄后再版;再版售罄后又有盗版;盗版被查禁后又有新的正版。每一轮的售罄与重印都伴随着新一轮的论战。这种"出版即辩论"的现象,在十七世纪的英国极为罕见,也使得《大洋国》成为英国内战之后最具公共影响力的政治文本之一。
献词之谜:献给克伦威尔的人
在《大洋国》引发的所有争议中,最耐人寻味的细节藏在1656年首版的扉页上。
扉页写着"献给奥利弗·克伦威尔"。这个献词看似寻常,实则充满密码。当时的英国出版业有一种不成文的规矩:一本书的献词通常是作者对赞助人的致敬,也是赞助人公开背书的标志。献给克伦威尔,意味着哈林顿希望这本书获得护国公的认可与保护。问题在于,克伦威尔此时并未正式承认自己是"国王"的替代品,他仍然以"护国公"的身份执政,对外维持着某种对君主制的表面尊重。
哈林顿的献词打破了这种表面尊重。它公开宣称这本书的真正读者是克伦威尔本人;它公开暗示克伦威尔将决定英国是否走向共和国。这种暗示在当时的政治氛围中几乎是公然的挑衅。
更深一层的密码藏在正文里。哈林顿在书的开篇使用了一个虚构的"立法者"形象,这位立法者在"大洋国"建立了一套"完美"的共和制度。如果把"大洋国"读作"英格兰",把"立法者"读作"克伦威尔",那么这本书就构成了一个公开的政治提议:克伦威尔应该废除护国公的称号,接受一个有限的、由法律约束的最高执政官职位。
这种解读在1656年的英国并不奇怪。克伦威尔当时正面临一个真实的政治困境:议会中的共和派议员要求他接受某种形式的君主头衔以稳定局势,独立教派的激进牧师则要求他彻底废除一切君主制残余。哈林顿的《大洋国》为后一种声音提供了理论依据。
哈林顿后来在回忆这段经历时透露,他在扉页献词与正文之间埋下了"只有真正的朋友才能读懂的政治暗号"。这些暗号包括特定的拉丁文引用(指向古罗马共和国的特定事件)、章节末尾的特定年份标记(暗示某些历史事件将在未来重演),以及只有参与过核心圈子讨论的人才能识别的隐喻。
但这些暗号并没有真正传达到克伦威尔那里。据说,克伦威尔在读完第一卷后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然后召见了哈林顿。两人进行了长达六个小时的私人会谈,内容没有任何记录。会谈结束后,克伦威尔既没有公开支持这本书,也没有下令查禁。哈林顿后来写道:"护国公的表情告诉我,他已经读懂了我的意思;但他的沉默告诉我,他不会按照我的意思去做。"
这个未完成的对话,成为《大洋国》接受史上的第一个谜。一个政治文本试图与一个政治家达成秘密共识,但共识未能实现。文本从此游离于作者与读者之间,成为一份悬而未决的政治提案。
1660:复辟、焚书与精神清洗
1660年5月,查理二世在威斯敏斯特加冕为英格兰、苏格兰和爱尔兰国王。流亡十年的保王党人从法国和荷兰蜂拥回国,议会中的共和派议员被清洗,军队被解散,伦敦塔再次成为政治犯的集中地。
对共和派文献的系统性清除几乎与复辟同步开始。1660年6月,议会通过《惩罚性法案》,宣布1649年以来的所有"叛乱文献"为非法,要求各地治安法官在三个月内收缴、销毁相关出版物。这份清单包括弥尔顿的《论国王与官吏的职权》、马戈特等人的共和派小册子,以及《大洋国》。
哈林顿的命运成为这次清洗的标志性事件。
1661年8月被捕入狱后,伦敦塔典狱长给他开了一张收据。收据上写着:"收到 James Harrington 一名,涉嫌撰写煽动性书籍,关押于伦敦塔东翼,等候进一步审讯。"这张收据被哈林顿的妹妹保存下来,后来成为英国政治史研究的重要文献。
按照当时的惯例,政治犯可以通过两种方式获释:要么向王室递交一份"悔过书",承认自己的政治主张错误;要么通过赎金获得保释。哈林顿的朋友们凑了一大笔赎金准备让他出狱,但典狱长坚持要求他先签署一份"悔过书"。
哈林顿拒绝了。他后来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我宁可在塔里发疯,也不会在王座前屈膝。"这句话后来成为英国共和主义文学中最常被引用的句子之一,被二十世纪的剑桥历史学家反复援引。
哈林顿在塔里度过了近两年。其间他写诗、画地图、和看守下棋,精神状态逐渐恶化。1662年,朋友们再次凑钱,绕过"悔过书"的要求直接把他赎了出来。但出来后的哈林顿已经不再是那个雄辩的政治理论家。他变得时而清醒、时而恍惚,常常对着空气说话,仿佛在和一个看不见的共和派幽灵对话。他写下了大量无法辨认的笔记,有些被朋友们整理出版,有些则永远散失。
哈林顿于1677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他的死在当时的英国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反响,只有几位共和派的老朋友在私下里哀悼。他的名字在接下来的一个世纪里逐渐从英国政治史的叙述中消失。
但比哈林顿个人命运更具系统性意义的,是《大洋国》这部文本本身的遭遇。1660年到1685年间,英格兰进入了一个被历史学家称为"复辟时期"的政治阶段。在这个阶段里,共和派文献遭受了系统性的清除:议会多次通过法案加强对"煽动性出版物"的审查;伦敦书业公会(Royal Company of Stationers)被要求列出所有"危险书籍"的清单;各地治安法官被授权搜查私人藏书;大学图书馆里与共和派相关的文献被剔除或重新装订,以掩盖其原始来源。
真正彻底的清洗发生在1685年之后。詹姆斯二世登基引发政治危机,议会中的辉格党人与托利党人联手发动"光荣革命",将詹姆斯二世赶下王位,迎接荷兰的威廉三世入主英国。但"光荣革命"确立的是君主立宪制,而不是共和制。"没有国王的英国"从此被彻底排除在主流政治想象之外。
此后的一百多年里,《大洋国》在英国的政治想象中从"危险的煽动性文本"转变为"过时的乌托邦幻想"。它的影响被归结为"克伦威尔时代特有的政治狂热",它的理论价值被否定为"对古罗马制度的盲目崇拜"。
沉睡的三百年:从1680到1975
从1680年到1975年,《大洋国》在英语世界的学术研究中几乎完全消失。这种消失不是单纯的"没人读",而是更深层的"系统性遗忘"。
十八世纪的英国启蒙思想家们在构建"自由主义"传统时,有意无意地绕过了《大洋国》。洛克本人与哈林顿有间接的思想联系,洛克的《政府论》发表在1689年,讨论的是君主立宪制下的有限政府;而哈林顿的《大洋国》讨论的是没有君主的共和国。两者的关注点有重合,但出发点完全不同。洛克强调的是"自然权利"和"财产权",哈林顿强调的是"均势"和"美德"。十八世纪的思想史叙述选择了洛克,抛弃了哈林顿。
这种选择并非偶然。十八世纪的英国政治逐步从"君主立宪制"走向"议会主权",从"宗教宽容"走向"商业社会"。在这种转型中,共和主义被视为一种"过时"的、过激的、不符合英国渐进传统的政治理想。休谟在《英国史》中用一段轻描淡写的文字,就把整个共和时期(1649-1660)描述为"狂热与混乱的插曲"。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则把古罗马共和国描述为"由野心家操纵的贵族寡头制"。这两种叙述的共同点是:共和国不是英国的未来,而是英国应当避免的过去。
哈林顿的《大洋国》正是在这种叙述下被逐渐边缘化。十九世纪的历史学家们在撰写英国内战史时,大多把哈林顿归类为"克伦威尔的御用文人",认为他的思想缺乏独立性。麦考莱的《英国史》巨著对《大洋国》只字未提。克拉伦敦的《大叛乱史》虽然提及哈林顿,但把他描述为"共和派阵营中较为温和的成员,思想混乱,缺乏实际政治经验"。
这种系统性的忽视持续了近三百年。直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大洋国》才被两位剑桥历史学家重新发现。
剑桥的唤醒:波考克与斯金纳
1975年,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了一本名为《The Machiavellian Moment》(《马基雅维利时刻》)的厚厚专著。作者 J. G. A. 波考克(J. G. A. Pocock)是新西兰出生的历史学家,当时在圣约翰学院任教。这本书的副标题是"佛罗伦萨政治思想与大西洋共和主义传统"。它试图论证:在西方政治思想史上,存在一个从马基雅维利开始、经由哈林顿、到美国革命者的共和主义传统。这个传统关注的是"公民美德"、"均势政府"和"政治自由",与霍布斯和洛克代表的"自由主义传统"形成对照。
波考克在书中把《大洋国》放在了"大西洋共和主义传统"的核心位置。他用了一整章的篇幅讨论哈林顿,详细分析了"均势"、"旋转选举"、"土地法"等核心概念。波考克认为,《大洋国》不是一份"过时的乌托邦",而是"近代第一个系统论述共和政府的文本"。它的重要性不在于是否提供了可操作的制度方案,而在于它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在没有国王的情况下,如何防止权力的腐败?
波考克的工作激发了另一个剑桥历史学家昆廷·斯金纳(Quentin Skinner)的进一步研究。斯金纳从1978年开始,在一系列论文和专著中系统梳理了"共和主义"在近代早期欧洲的演变。他区分了三种不同的"自由"概念:一种是霍布斯式的"免于外部阻碍的自由";一种是洛克式的"财产权意义上的自由";还有一种是共和主义意义上的"不受支配的自由"(liberty as non-domination)。第三种自由正是哈林顿《大洋国》的核心关怀。
斯金纳后来在《霍布斯与共和主义自由观》一书中,把哈林顿与霍布斯、洛克并列为"近代早期三大政治思想家"。他认为,哈林顿的"不受支配的自由"概念比洛克的"财产权自由"更接近古希腊罗马的"公民自由"理想,也对二十世纪的政治理论产生了深远影响。
波考克与斯金纳的工作在英语世界的思想史研究中引发了一场"共和主义复兴"。1980年代以来,一系列以"共和主义"为主题的学术著作陆续出版。剑桥大学出版社、牛津大学出版社、哈佛大学出版社等顶级学术机构先后推出了多本讨论"共和主义传统"的专著。哈林顿的《大洋国》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成为政治理论课程的标准读物。
但这场复兴并非没有争议。一些批评者认为,波考克和斯金纳过度美化了"共和主义传统",把它描绘成一种比"自由主义"更高级的政治理想。他们指出,《大洋国》中的"均势"概念在实践中很难实现;哈林顿对"美德"的强调带有明显的精英主义色彩;他对古罗马的迷恋也不能直接转化为现代民主制度的设计。
另一些批评者更为尖锐,他们认为波考克和斯金纳的"重新发现"本质上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特定政治氛围的产物。当时的英国正经历着撒切尔主义带来的社会撕裂,左翼知识分子试图在英国传统中找到"自由主义之外的另一种选择",而"共和主义"恰好提供了这种资源。这种解读把《大洋国》的"重新发现"从纯粹的学术活动变成了政治运动的一部分。
无论这些争议如何,有一个事实是清晰的:《大洋国》在二十世纪后半叶从一个"被遗忘的文本"变成了"被反复重读的经典"。这种命运的转变本身就是思想史研究中最值得关注的案例之一。
共和主义坐标:从《大洋国》到当代
在波考克和斯金纳的工作之后,"共和主义"这个词汇在英语世界的政治理论中重新获得了活力。它不再是一个过时的、激进的、危险的词汇,而是一个与"自由主义"、"民主"、"法治"等核心概念并立的政治理想。
要理解这种转变,需要把《大洋国》放在更宽广的思想史坐标中。
从思想史的角度看,西方近代政治思想存在两条主线:一条是"自由主义"主线,从霍布斯到洛克到康德到罗尔斯,核心关切是"个人权利"和"国家中立";另一条是"共和主义"主线,从马基雅维利到哈林顿到卢梭到美国革命者,核心关切是"公民美德"和"政治参与"。这两条主线在十八世纪以后逐渐分化:自由主义成为主流话语,共和主义成为支流。但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之后,共和主义开始重新进入主流视野。
《大洋国》在这两条主线中的位置极为特殊。它是第一个系统论述"没有国王的共和国"的英语文本,是第一个把"均势"作为核心政治概念的近代著作,也是第一个明确区分"主权"与"政府"的英语政治理论文本。这些贡献使得它在近代政治思想史上占据了不可替代的位置。
哈林顿的影响远不止于学术层面。美国的建国者们,包括汉密尔顿、麦迪逊、杰伊(《联邦党人文集》的三位作者),都读过《大洋国》并受到其影响。汉密尔顿在1787年的费城制宪会议上多次引用哈林顿的"均势"概念来论证美国应该建立"混合政府"。麦迪逊则在《联邦党人文集》第47篇中直接引用了哈林顿关于"立法权与行政权分立"的论述。
法国大革命的领袖之一罗伯斯庇尔也读过《大洋国》。他在1793年的演讲中引用了哈林顿关于"公民美德"的论述,把它作为法国共和国的理论依据之一。俄国革命的列宁在1917年写下的《国家与革命》中虽然没有直接提及哈林顿,但他关于"国家消亡"的论述与哈林顿关于"有限政府"的论述有某种隐喻层面的呼应。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后,"新共和主义"在英语世界的政治理论中兴起。当代政治哲学家菲利普·佩蒂特(Philip Pettit)在1997年出版的《共和主义》一书中,明确把哈林顿归类为"新共和主义"的先驱之一。他认为,哈林顿的"不受支配的自由"概念比罗尔斯的"公平正义"理论更能解决当代民主社会的核心问题,即权力的滥用。
这种从"被遗忘"到"被重读"再到"被重新定义"的命运,折射出一种更深层的思想史规律:经典的命运从来不是由文本本身决定的,而是由读者所处的时代决定的。一个时代需要什么,它就会从故纸堆中找出什么样的文本。
本章小结
本章从1661年哈林顿在伦敦塔的拒绝写起,引出了一个核心问题:为什么一部在1656年震动英国、再版六次的伟大著作,会在短短几年内被彻底埋葬?沿着时间线回溯,可以看到三个清晰的阶段。
诞生与爆发的阶段(1656-1660),哈林顿用虚构的"大洋国"镜像英格兰,设计了一套以"均势"为核心的共和制度。扉页上"献给奥利弗·克伦威尔"的献词既是致敬也是政治暗号。这本书在不到两年内再版六次,在咖啡馆、议会走廊和私人书房里引发激烈争论。
禁毁与遗忘的阶段(1660-1975),查理二世复辟后议会通过《惩罚性法案》,系统性地清除共和派文献。哈林顿本人被捕入狱,最终精神错乱而死。十八世纪以后,《大洋国》被自由主义话语边缘化,在英语世界的学术研究中几乎完全消失。
重读与重构的阶段(1975至今),剑桥历史学家波考克和斯金纳在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重新"发掘"了这部作品。他们把它放在"大西洋共和主义传统"的核心位置,论证它是"近代第一个系统论述共和政府的文本"。此后,《大洋国》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成为政治理论课程的标准读物,影响了从美国建国者到当代新共和主义者。
```mermaid flowchart LR A["1656-1660 诞生与爆发"] --> B["1660-1975 禁毁与遗忘"] --> C["1975至今 重读与重构"] A --- A1["六次再版"] A --- A2["献词密码"] A --- A3["咖啡馆论战"] B --- B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