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显祖的戏台
要把《南柯记》真正读懂,绕不开写这部戏的那个人。汤显祖笔下那一场槐树下的南柯太守梦,并不是凭空想出来的戏文,它是一个在官场上失意过、在佛门里参悟过、在世俗的富贵与倾轧里泡过的人,把自己的大半生熬成的一场幻梦。要理解这场梦的来历,必须先沿着这位明代大剧作家从江西临川到南京再到岭南的脚步走一遍,回到他生命里那些关键的节点。
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是:汤显祖是怎样一个人,他的生命经验如何孕育出《南柯记》这部"梦戏"?读懂作品的捷径,是把作品放回作者的生命里去看。我会带你从他出生的那个书香之家开始,沿着他三次落第的执拗、师从思想人物的转向、官场倾轧中的失意、归乡后构筑玉茗堂的从容,一直走到 1598 年那个秋天他一口气写出三场大戏的关键时刻,最后带出下一章真正要追问的事:"临川四梦"作为一个精神家族,究竟想对世间说什么。
临川少年:一个书香之家的早慧
1550 年,汤显祖出生在江西抚州府临川县(今抚州市临川区)一个世代读书的家族。临川这个地方在中国文化史上不是一个随便的地方。南宋词人晏殊、晏几道父子出自这里,王安石、陆九渊也出自这里。明代这里延续着一股浓厚的文学风气,本地士人往往能诗能文,谈戏曲、谈时文是书斋里的常事。汤显祖的祖父唐世济(又作唐悉晋)在外做过官,父亲汤尚明(又作唐尚明)是县里的教谕一类小官,一生没做大,但把家藏的诗书和一种对文字近乎本能的爱好留了下来。家里藏书不少,祖父留下的《啸余谱》之类的曲谱类书籍更是汤显祖日后接触戏曲的入口。
他从小就显示出和普通孩子不一样的资质。按他后来自己在《负笈行》等诗文里的回忆,少年的他能在十二岁上下就已经写出相当漂亮的诗,府县里的前辈看到他作的诗常常会惊讶很久。临川一带的文社、诗社很活跃,少年汤显祖不是被关在书房里死读书,而是早早就在这些场合露面。这种环境让他从小就不是把"读书"仅仅看作考取功名的工具,而是看作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和朋友们一起玩味文字、讨论时事的方式。
他后来的戏曲创作里有几个特点,其实在少年时代就能看出端倪。第一,他对"情感"有一种超出同时代一般士人的敏锐。第二,他对当时科举考试里那种程式化的八股文有一种隐隐的抗拒。第三,他对民间戏曲并不存偏见,甚至还抱有亲近感。这三条,在临川的书斋里就开始生长。
但汤显祖又绝不是一开始就奔着戏曲去的。在明代,戏曲家的地位并不高,士人最正的路还是科举。汤显祖从一开始就走上这条路,且走得相当用力。
三次落第:不肯弯腰的书生
明代的科举是一道窄门,读书人要在这道窄门里胜出,靠的不仅是才华,更多时候还要靠关系、靠姿态、靠站队。汤显祖第一次参加乡试是隆庆四年(1570),那一年他二十岁,主考官对他相当欣赏,取了他为举人。但从举人到进士,还要过会试这一关,而会试才是真正要被权贵过目的关口。
万历五年(1577),汤显祖第一次进京参加会试。这一年发生了一件影响他一生的事。
当时的首辅是张居正,正处在权力的顶峰。张居正的儿子张懋修这一年也要参加会试,张居正希望自己儿子的座师能是一个有名望的人,于是通过一些渠道传出话来,希望汤显祖的名字能挂在儿子的试卷旁边,也就是俗话说的"让汤显祖给张公子陪榜"。这件事如果答应,意味着汤显祖从此便进入了张居正的政治网络,前程立刻打开。但是汤显祖没有答应。他性格里有一种执拗的清高,这种清高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结果那一年他名落孙山。
万历八年(1580),汤显祖再次赴京赶考。这一年张居正的第二个儿子张嗣修也要下场,张居正又通过类似的方式示意,希望汤显祖能配合。这一次汤显祖依然没有答应,会试再次落榜。
两次落第,汤显祖在京城里穷困潦倒,靠朋友接济度日,但他没有低头。万历十年(1582)张居正去世,第二年的万历十一年(1583),汤显祖第三次参加会试,这一次没有张居正从中作梗,他终于中了进士,但名次只是三甲第七十三名。按规定,三甲的进士大多只能去做地方上的小官,清华一类的翰林院职位轮不到他。
这件事要在当时的环境里才能看出分量。明代后期官场的规矩是,新科进士若想有好的前程,要么在考试里出挑进入翰林院,要么主动靠向权贵,进入他们的门生网络。汤显祖两条都没走。他不靠向张居正,张居正死后考中进士,但又不肯在之后主动去经营关系。结果是他一辈子没进过翰林院,没当过京城里显赫的官,最终做到了正五品的南京礼部祠祭司主事这种闲差就到顶了。
把这件事情放在《南柯记》这部戏里再去看,就会有一种新的理解。戏里的主人公淳于棼本来在淮南一带做官,后来失势回家,喝醉了酒躺在古槐树下做了一个大梦,梦里他当上了南柯太守,娶了公主,享尽荣华,最后战败被遣归,梦醒才知道那一切不过是一瞬。这一场梦的内在逻辑,其实和汤显祖自己的经历有一种深层的同构——一个人出于某种执拗不肯顺着权力游戏的规则走,结果在现实里一败涂地,但是败退下来的人生,并不一定是空的,他还能在别的地方把那个未被实现的自己重新安顿下来。
汤显祖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件事,但《南柯记》里那场失意的梦,恰恰藏着他整个前半生最深的情绪底色。
思想三导师:性命之学、童心与禅
汤显祖的官场失意虽然对他打击巨大,但真正让他成为汤显祖的,不是这些打击,而是他在被打倒之前就已经浸润进去的几个精神源头。这三个人分别是罗汝芳、李贽、达观禅师,三种学问分别是泰州学派的性命之学、童心说,以及禅宗对世间万象的看破。
罗汝芳是泰州学派王艮一脉的传人。泰州学派是阳明心学的进一步延伸,强调"百姓日用即道",反对那种把圣人之学变成僵死教条的做派。罗汝芳讲"性命之学",强调人之为人的根本不在外部的礼仪制度,而在内心的觉醒。汤显祖在二十多岁时拜罗汝芳为师,这一段经历对他影响极深。他在《奉罗大宗师》诗里写过"工夫无息,性天昭彻"的句子,可见他从罗汝芳这里学到的不是具体的政治主张,而是一种对人内心觉醒的尊重。这种尊重直接进入了他后来的戏曲——他笔下的杜丽娘、柳梦梅、淳于棼之所以能成为活生生的人物,正是因为他相信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能被点着的真性情。
李贽比汤显祖大十八岁,是晚明思想界最具争议性的人物。李贽讲"童心说",主张人之为文的根本是童心,也就是没有被世俗道理污染过的那种原初的真心。他猛烈批评当时士人嘴里讲的是儒家道理,心里想的却是功名利禄那一套,是所谓的"假人"。汤显祖在南京任职期间与李贽有过交往,多次见面深谈,李贽那种几乎不计后果地讲真话的做法给汤显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汤显祖后来写《南柯记题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那段话时,那种对"真情"近乎信仰般的推崇,与李贽对他的影响是分不开的。
达观禅师(即紫柏真可)是晚明四大高僧之一,与李贽是同时代人,二人在狱中还互相通信。达观给汤显祖带来的影响是另一层的,他让汤显祖看见世间一切看似牢固的东西——功名、富贵、亲情——其实都像水中月一样,可以看破,也可以放下。汤显祖与达观交往多年,二人诗信往返不断。1598 年左右达观还为汤显祖的《牡丹亭》题过词,这一段交谊是晚明思想史上一段相当重要的公案。
把这三种影响放在一起来看,就会发现汤显祖在 1590 年代之后的世界观其实是一个相当奇特的组合:他既相信人有真性情,真性情高于一切外在的礼法;又相信世间一切最终都是一场梦,执着也是虚幻;还相信人应该在政治里坚持原则,不能为了功名就把良心让出去。这种组合在一般士人身上很少见,因为它意味着一个人在现实里注定要失败,但他偏偏用这种注定要失败的姿态去写戏,结果写出了《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这样四场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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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图把汤显祖一生的关键节点摆在一起,能清楚地看到一个节奏:他 28 岁前都在为进入仕途奋斗(1577-1582),30 岁前后在南京一带吸收思想资源(1584-1590),40 岁前后被政治彻底打倒(1591-1592),之后回到家乡用了六年时间沉淀,终于在 48 岁那年把前半生的所有情绪集中倾泻出来。生命节奏和创作节奏的对应关系,在这里一目了然。
官场倾轧:从南京太常寺到徐闻典史
1583 年中进士之后,汤显祖被授为南京太常寺博士。太常寺是管祭祀礼乐的机构,南京的太常寺又是"南太常",比京城的北太常还要闲,是个典型的清流养老之地。汤显祖在南京一待就是好几年,先后做过太常寺博士、詹事府主簿、礼部祠祭司主事等职。这些岗位有一个共同特点:没有多少实际权力,但能看见朝廷里各种事情的影子。
万历中期是明代政治最腐败的一段时期之一。万历皇帝本人长期不上朝,朝政由内阁和各部大臣主持,但内阁首辅之间互相倾轧,言官与阁臣之间互相攻击,地方官和京官之间互相推诿。南京虽然是"陪都",但是朝廷里各类政治风暴的余波还是会在这里震荡。汤显祖在南京的几年里,亲眼看见了大量官员因为派系之争被贬、被罢、被廷杖。
他个人的态度是鲜明的:他反对那种借"讲学""守正"之名行倾轧之实的做法,反对宦官专权,反对官员贪墨。这些态度反映在他写给朋友的诗文书信里,也反映在他对戏曲作品里"贪官""弄权者"形象的塑造上。
万历十九年(1591)正月,发生了一件决定汤显祖后半生命运的事。这一年朝廷发生了一桩被称为"辛亥京察"的官员考察事件,涉及到内阁大臣赵志皋、吏部尚书杨巍等高层的去留。一批言官上疏抨击内阁和吏部,其中有人借机打击异己。汤显祖觉得事情不对,独自上疏《论辅臣科臣疏》,抨击内阁和言官两方的做法。这道奏疏在政治上几乎是不可能成功的——它同时得罪了内阁和言官两个方向,而且按规矩小官不能直接议论大臣。结果万历皇帝震怒,将汤显祖降职处分,调到广东徐闻去当典史。
典史是县里管治安、监狱的小官,是文官体系里最低一级的职务。徐闻在当时是天涯海角一样的所在,紧挨着海南,潮湿、瘴气重,从南京去要走上一个多月。这一次贬谪对汤显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他本以为自己在南京还能做点事,结果整个仕途就此断送。
但是徐闻的经历也给他带来一些意想不到的收获。他在徐闻认识了当地的几个读书人,办了一间书院,取名"贵生书院"。"贵生"两个字来自他在那里写的几篇文章,意思是人最可宝贵的就是生命本身。这两个字后来成为理解他整个戏曲创作的一把钥匙——他在《牡丹亭》里让杜丽娘死而复生,在《南柯记》里让淳于棼梦醒悟道,在《邯郸记》里让卢生从黄粱梦里醒过来,都是在反复说一件事:活着本身比功名富贵都要紧。
从徐闻回来之后,汤显祖又做了几年小官,最终在万历二十六年(1598)前后正式弃官,回到临川老家。这一年他四十八岁,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临川。他把自家的一座厅堂修整了一下,在院里种了一株白山茶花,因为茶花古名"玉茗",所以他给这座厅堂取名"玉茗堂"。玉茗堂后来成为晚明戏曲史上最重要的写作地点之一,《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三场大梦,都是在这座厅堂里完成的。
玉茗堂的从容与"临川四梦"的诞生
回到临川之后,汤显祖的处境表面上看是失意的。他没有官俸,家人要吃饭,他只能靠给地方上的朋友写寿文、墓志铭一类应酬文字换点润笔费。但是这十几年(1592-1616)反而是他一生中创作力最旺盛的时期。
他对戏曲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在南京任职期间,他把戏曲当作余事,是文人在酒席间的消遣;回到临川之后,他开始认真地把戏曲当作一种可以承担"立言"责任的文体。他后来在《宜黄县戏神清源师庙记》里写,戏曲不是小道,戏曲能"使天下之人无故而喜,无故而悲",能"摄人心魄"。这段话相当于公开宣告:他要把戏曲当成经史一样的正经事业来做。
1598 年是汤显祖创作生涯中最高产的一年。这一年里他一口气写出了三部大戏——《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牡丹亭》写一个少女在梦中遇到心上人,因情而死,又因情复生,是一个关于"情"的胜利的故事;《南柯记》写淳于棼醉卧槐树下,在梦里当上南柯太守、娶公主、享尽荣华,梦醒之后看破一切的故事;《邯郸记》写卢生在邯郸道上的小店里煮黄粱米饭,吃着饭睡着了,梦里经历了科举、做官、遭贬、立功、被诬、获罪的全过程,醒来时米还没熟。
这三部戏加上早年的《紫钗记》,合称"临川四梦"。四部戏在结构上有一个共同特点:每一场戏的主人公都要经历一场大梦,梦中是另一段完整的人生,醒来才知是梦。但是四场梦的内容不一样——《紫钗记》里是爱情梦,《牡丹亭》里是情深梦,《南柯记》里是功名富贵梦,《邯郸记》里是宦海沉浮梦。这不是巧合,而是汤显祖有意把人生里几种最常见的执念——爱情、欲望、富贵、政治成就——分别安排给四场戏,让它们各自独立,又相互呼应。
回过头去看 1598 年那一个时间点,会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那一年汤显祖从失意官场归来已经六年,他对明朝政治的失望已经基本沉淀下来;他年近半百,自己对"梦"这个意象的理解已经相当深;最重要的是,他的家庭里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的长子士蘅已经能读他的剧本,他的朋友们如达观、屠隆等人也都支持他写戏。这些条件加在一起,才有了 1598 年的爆发。
《南柯记》在这三部大戏里的位置尤其值得注意。它写在《牡丹亭》和《邯郸记》之间,是从爱情主题向政治主题过渡的关键一环。汤显祖在《南柯记题词》里写下一段在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大意是:世间的人误以为妻儿富贵是真实的,却不知道这一切不过是槐树下的南柯一梦。这段话表面上在说淳于棼的故事,其实是在说自己半生的失意。他曾经距离权贵那么近,距离张居正那个圈子的核心那么近,但是他不肯弯腰,结果那扇门关上了,剩下的只是一场没做成的梦。汤显祖把这场没做成的梦写进了戏里,又用《南柯记题词》里那段话告诉读者:真正的那场梦,根本不在槐树底下,而在他自己在官场上不肯走的那条路上。
到这里,我们就可以把汤显祖这个人和《南柯记》这部戏的关系看清楚一些了。一个人的一生如果是连贯的,那么《南柯记》里那场南柯太守的梦,既是戏里淳于棼的梦,也是汤显祖对"如果当年我肯低头,那我的官场生涯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想象。他选择了不低头,那扇门关上了,但是关上门之后的玉茗堂里,写出了《牡丹亭》《南柯记》《邯郸记》三场大梦。这三场梦在戏剧史上立住了,反过来又证明他当年的选择是有道理的。
但是 1598 年这一年连写三场大戏的内在动力究竟是什么,这只是一个开始。要真正回答这个问题,需要进入"临川四梦"作为一个精神家族的整体——四场梦之间有什么关系,四场梦想对世间说什么,四场梦在明代晚期的思想氛围里又意味着什么。这是下一章要展开的事。
本章小结
这一章沿着一生的关键节点走了一遍汤显祖。把他出生的书香之家讲清楚了,三次落第不肯弯腰的执拗讲清楚了,思想三位导师(罗汝芳、李贽、达观)对他的影响讲清楚了,官场倾轧如何在他身上碾过讲清楚了,1591 年被贬徐闻之后回到临川、在玉茗堂里集中爆发创作力的过程讲清楚了。
最后需要把握的几点判断:第一,《南柯记》不是凭空写出的,它是汤显祖把官场失意转化为艺术的一次实践。第二,汤显祖这个人身上有几个看似矛盾的特征——他要清高,又不是真正的隐士;他写过官场文章,又对官场彻底失望;他讲佛老,又不是出家人。这种"既不完全融入、又不完全退出"的姿态,恰恰是他能写出《南柯记》这种戏的精神前提。第三,理解汤显祖不能只读他的诗文集,必须配合他一生的传记材料来读;同理,理解《南柯记》也不能只读剧本本身,必须配合他的《南柯记题词》和同时期的书信来读,否则就抓不住那场"槐安一梦"里真正的现实来源。
下一章会进入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汤显祖一口气写出四场梦戏时,他究竟想对世间说什么?"临川四梦"作为一组作品,它们彼此之间的内在结构是什么?《牡丹亭》的"情"、《南柯记》的"富贵"、《邯郸记》的"功业"、《紫钗记》的"重会",这四种执念为什么会被安排成四个梦?解开这些,才算真正进入《南柯记》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