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萨迦
一个词,两千年
"SAGA"这个词,多数人听过,但真要问它到底是什么意思,能答上来的人不多。在现代英语里,saga常常是"一段很长的故事",可能还带点啰嗦的暗示;也指"一系列相互关联的作品",比如《指环王》三部曲叫a saga,《星球大战》六部曲也叫a saga。这些都是现代引申义,和这个词的本意之间已经隔了一段距离。
这个词来自古诺尔斯语(Old Norse),由动词segja("说")加名词后缀-a构成,字面意思就是"说出来的东西"。这不是隐喻,是实打实的本义。Saga是某种被讲述的东西,是一段表演。中世纪的冰岛人用这个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一个人在听众面前开口讲话,那段讲话就叫saga。今天我们翻开《尼亚尔萨迦》或《埃吉尔萨迦》看到的那些文字,是那些讲话的化石,是口头表演被抄写员在几个世纪之后固定在羊皮纸上的痕迹。
这个区别听起来像是学究气的细节,但它会改变我们读这些书时的姿态。我们不是在读一本现代意义上的"书",我们是在听一段被录下来的谈话。这就是为什么萨迦读起来和小说不一样。它最初是被说出来的,被设计为在篝火旁、在冬季长夜里、被一个会押韵会停顿的人讲给一群人听。现代人安静地坐在床上读它的时候,那种口头的节奏并没有完全消失。它藏在句子的开头方式里,藏在人物怎么说话里,藏在省略了什么里。
这个在现代用法中的衰变值得专门讲一讲。今天的"saga"已经基本丧失了"被说出来"的那层含义,变成了一个泛指"长篇故事"或"系列"的词。这个变化里丢掉的是它原本的三样东西:口头性(它是表演),公共性(它面向一群听众),传承性(它是一代代传下来的)。一个家族会把自己的saga传下去,就像传一把剑。萨迦的写作者通常不知道是谁最初讲述了这个故事,他们只是把已经在口头流传了很多代的东西写下来。这意味着,saga这个词背后是一种比"作者写书"更古老的文学观念,故事先于作者,故事比任何单个人都大。
关于这种"故事先于作者"的观念,还有一个反面的证据:13世纪的冰岛人把写下来的萨迦叫"bók"(书),但口头传下来的故事叫"fróðleikr"(知识、知道的事情)或"þáttr"(一截、一段)。这两类在冰岛文人的脑子里是分开的,书面是凝固的、有限的、可以被查阅的,口头是流动的、丰富的、需要场合的。一个saga可以在两个世界里活着。当我们说"冰岛萨迦"时,我们说的是"已经被固定下来的那部分口头传统",但这不意味着它们被写下之后就脱离了口头环境。抄写员常常继续读它们给听众听,朗读是萨迦在很长时期里的正常消费方式。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说萨迦是"匿名"的。不是没有人写,是写的人不愿意把自己放到台前。今天的文学强调作者个性,读托尔斯泰是在读托尔斯泰,读普鲁斯特是在读普鲁斯特。读萨迦不是。读《尼亚尔萨迦》你读到的是尼亚尔、贡纳尔、哈勒格德,是他们在冰岛南部的草地上互相砍杀、互相审判、互相讲和。写他们的人在背景里消失了,而且这种消失是刻意的,是这个体裁的规矩。
萨迦不是一种,是一窝
普通读者接触萨迦时最容易踩的坑,是把"萨迦"当成一个单一的体裁。中文世界介绍萨迦的书和文章,几乎一开口就讲"家族萨迦"如何如何,好像saga就等于家族萨迦。这是不准确的。"萨迦"是冰岛语里一个范围很广的词,中世纪的冰岛人把很多不同种类的叙事都叫saga。家族萨迦只是其中最有名的一支,但绝非全部。
家族萨迦(Íslendingasögur,也叫"冰岛人萨迦")是今天国际读者最熟悉的萨迦,也是大多数人脑海里的"维京萨迦"。这些萨迦大多在13世纪到14世纪的冰岛被写定,但讲述的故事发生在更早的"萨迦时代",大约公元930年到1030年,也就是冰岛被定居下来之后、基督教化之前的那个时期。故事的内容是农民、酋长、家族之间的恩怨:争夺草场、争夺继承权、争夺女人的婚约、杀人、复仇、调解、流亡。几乎没有神,没有魔法,几乎没有超自然现象。最著名的几部包括《埃吉尔萨迦》《拉克斯峡谷萨迦》《尼亚尔萨迦》《吉斯利萨迦》《赫罗夫纳克尔萨迦》。如果你一辈子只读一本萨迦,几乎肯定是这五本里的一本。
传奇萨迦(fornaldarsögur,也叫"古代萨迦")是另一回事。这些萨迦的设定被推到了更早、更模糊的过去,一个神话里的斯堪的纳维亚。有龙,有狂战士,有女巨人,有魔法剑,有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沃尔松格萨迦》《赫罗夫·克拉基萨迦》《海尔瓦玛尔萨迦》是代表。传奇萨迦读起来更接近今天的奇幻小说,更戏剧化,更不冷静。也是这一支萨迦里藏着尼伯龙根传说的源头。瓦格纳写《尼伯龙根的指环》用的素材就来自这里,托尔金写中洲也部分取材于此,精灵(alfar)、矮人(dvergar)、巨龙(dreki)的名字都能在这些中世纪文本里找到原型。家族萨迦没有这种大众文化影响,它太冷了,太不戏剧化,没办法直接改编成动作片。但传奇萨迦能。
骑士萨迦(riddarasögur)是大陆骑士文学的翻译或改编。崔斯坦与伊索尔德、帕西瓦尔、亚历山大大帝的故事都在这一类里。它们是欧洲中世纪流行的骑士浪漫在冰岛的本地化版本,多半通过挪威或盎格鲁-诺曼世界进入冰岛。骑士萨迦和"维京萨迦"听起来不搭,维京人其实并不怎么对骑士感兴趣,但在中世纪冰岛人的分类里,这些也是saga。骑士萨迦今天读起来更像普通的中世纪欧洲传奇,没有家族萨迦那种"冷"。
圣徒萨迦(heilagramanna sögur)写基督教圣徒的生平,有冰岛本地的圣人,也有从欧洲引进的圣人。往往是拉丁原文的翻译或改写。这是中世纪冰岛文学里一个数量巨大的部分,但在面向大众的萨迦介绍里基本被忽略了。如果你对中世纪冰岛感兴趣,这一支其实很值得读,因为它能告诉你冰岛人怎么和欧洲主流基督教文化接上轨。
当代萨迦(samtíðarsögur)写的是比较近的、甚至是当代的事件。更接近编年史,更接近历史。代表是《斯图尔隆加萨迦》,一部关于12到13世纪冰岛斯图尔隆家族时代的作品汇编。读起来和家族萨迦不太一样,更有立场,更像是有作者观点的史书。也因为它写的是比较近的事件,作者有时候就在场,有时候就是当事人,所以"作者隐身"在这里基本失效了。
列这五种不是要为难读者,是要把"萨迦"这个词从单一想象里解放出来。把它理解成一个文学生态系统,比理解成一种体裁更接近历史事实。家族萨迦是这个生态系统里最有名的一支,也是19世纪以来被翻译成各国语言、被国际读者读到的那一支。慢慢地,这一支变成了整个品牌的代言人。但代言人不等于全部。
理解这一层之后,本章剩下的讨论就基本集中在家族萨迦上,因为这是大多数读者要读的,也是这一支的"冷启动"和"作者隐身"特征最被讨论、最有文学史价值。但要记住,其他四支也存在,并且和家族萨迦共享了一些形式特征,也丢掉了一些形式特征。比如传奇萨迦里也有"冷启动",开场也常常是"某人叫某人",但它的人物更夸张、情节更不冷静。读家族萨迦读出的那种"克制感",并不是所有萨迦都有的。
冷启动,没有作者的叙事
家族萨迦最出名的形式特征,也是今天读者最容易卡住的地方,是它的开场方式。萨迦不预热。
翻开《尼亚尔萨迦》的第一段,没有"在冰岛南部的一个山谷里,有一个叫做某某的酋长,他身材高大,性格沉稳"这种铺垫。没有对天气、季节、人物心境、故事基调的任何交代。上来就是:
"有个女人叫哈勒格德,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或者:
"有个人叫莫尔德,是维斯特菲厄泽地区最有势力的人……"
这个句式在冰岛语里有个固定说法:*X hét Y*,意思是"有个(男/女)人叫X"。整个家族萨迦的海洋里,漂浮着无数个 *X hét Y*。这是中世纪北欧叙事最让人熟悉、也最让人陌生的开场。
现代小说不会这么写。现代小说的第一段通常会告诉你天气、时辰、主角的内心状态、叙事的语感、故事的时态。现代历史书的第一段会告诉你作者要论证什么、用了什么材料、读者应该期待什么。萨迦不告诉你这些。它不告诉你它要论证什么,因为它不论证。它不建立氛围,因为它假设氛围是听的人和说的人之间共有的。它只告诉你有这么个人。剩下的事,这个人会自己讲给你。
为什么这么写?文学史家已经为这个问题写了几百本书。最常见的解释是,这是口头表演的残留。一个站在听众面前的人没有时间铺垫,他需要在第一个呼吸里抓住注意力,让听众知道他要讲谁的故事,所以他命名,然后开始。写定的时候,这种口头习惯被原样保留下来。抄写员写下的,是他听到的样子,而听到的,从第一个词开始就是冷的。
但这个习惯有比"口头残留"更深的意义。冷开场把注意力的负担完全压到了读者身上。你必须竖起耳朵听,必须自己记住这些名字,自己理清这些关系,自己判断谁是朋友、谁是敌人、这场戏里谁说了算。萨迦不帮你,它假设你是一个成年人在专心听。
现代文学,哪怕是严肃文学,常常在做相反的事。它给你提示,这里是悲伤的,那里是反讽的,这个人物内心有创伤。萨迦不提示,它把判断的权力完整地交给你。正因为它不提示,它才逼着你思考。正因为它不替你判断,你读完一本萨迦之后才会有那种"我刚刚自己完成了一次道德评估"的感觉。
这里头还有一层作者伦理。萨迦的叙述者几乎从不评论人物。他不说"这是英勇的"或"这是愚蠢的"或"这是悲剧的"。人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被杀了还是逃了,这是萨迦愿意告诉你的。人物是什么样的人,这是你必须自己从他的行为里读出来的。
文学史上把这种写法叫去作者化(de-authored),也就是作者被有意识地抹掉,人物被推到台前,承担整个叙事的重量。这不是谦虚,是体裁的纪律。中世纪的冰岛人显然相信,故事说自己是最好的,作者一开口就坏了事。
这种纪律对现代读者是陌生的。但一旦你适应了它,它会改变你读这本书的方式。你不会再去寻找"作者想说什么",因为作者不想说什么,作者想让你自己看到什么。你也不会再去寻找"潜文本"或"隐藏主题",因为萨迦的潜文本就是它字面上写下的事。哈勒格德在尼亚尔的火里被烧死了,因为她曾经在巴林的脸上打过一巴掌,她的丈夫没有为她复仇。字面之外没有别的意思。或者说,字面之外的意思是你从字面里自己读出来的。
在文学史上,这种"作者隐身"的写法不是冰岛人的独创。荷马史诗的叙述者也是隐身的,古希腊悲剧里的合唱队也常常站在"知道一切但不说"的位置。但荷马的隐身是史诗的隐身,作者的伟大就藏在他不出现的地方。冰岛萨迦的隐身是日常生活的隐身,叙述者不出现是为了让你相信你所读到的就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两者目的不同。荷马要让你震撼。萨迦要让你相信。
诗与散的分工:萨迦和《埃达》
要真正理解萨迦,必须同时知道《埃达》,而介绍《埃达》最简单的方式是说它不是什么。它不是萨迦,它是另一种东西。
"Edda"这个词的来源本身就是一笔糊涂账。最有名但很可能不对的说法是,它来自oddi,意思是"诗",或者来自某种意义上的"曾祖母"。13世纪的冰岛学者斯诺里·斯图鲁松在他写的《散文埃达》里假装相信这种说法,借此给自己的书取一个"古意盎然"的名字。更可能的来源是"诗"或"韵文"这个普通含义。冰岛人把他们的古诗文集叫Edda,就像英语里把某种文体叫poetry一样。
《埃达》实际上有两本。一本是《诗体埃达》(Poetic Edda),一部中世纪手稿,收录了大约三十多首无名氏古诗,绝大多数关于神话里的神(奥丁、托尔、洛基、弗蕾亚)和远古英雄。另一本是《散文埃达》(Prose Edda),是斯诺里·斯图鲁松写的一本"教材",目的是教当时的冰岛诗人怎么写诗、怎么用古诗里的神话典故。两本《埃达》合在一起,是理解萨迦的必要背景,因为萨迦和《埃达》之间的关系是亲缘关系。
理解这种关系最简单的方式,是看分工。中世纪冰岛的文学文化里,散文是用来写人间事的,诗是用来写人间以外的事的。神、巨人、死者、比历史更古老的过去、预言、记忆、灵魂,这是《埃达》诗的领地。农民为草场吵架、酋长在议会里辩论、女人决定嫁给谁、冷血杀人,这是萨迦散文的领地。
这个分工不是绝对的,两种形式一直在互相渗透。萨迦里的人物会朗诵《埃达》里的诗,最著名的例子是《埃吉尔萨迦》里老埃吉尔在自己女儿出嫁的宴会上朗诵了一首长达几十行的"挽歌"(Sonatorrek),表达他失去两个儿子的悲痛。斯诺里的《散文埃达》里全是神话故事的白话复述,那些在诗里只被隐晦提到的内容,在散文里被完整讲出来。读过萨迦不读《埃达》,你只看到了这个文化的一半。读过《埃达》不读萨迦,你只看到了另一半。
这种互文关系不只是文学史上的奇事,它对今天的读者有实际意义。当你读一本家族萨迦时,角色偶尔会忽然引用《埃达》里的诗(用"kviðlingr"或"flokkr"这样的词表示),如果你知道那首诗在说什么,整个场景的重量会变。比如《埃吉尔萨迦》里老埃吉尔朗诵《Sonatorrek》那一段,如果你不熟悉这首挽歌的传统——一个父亲在失去所有儿子后还要活下去的悲痛——那段朗诵就只是文字。如果熟悉,它就是这本书最重的一个时刻。
这种诗与散的分工是中世纪北欧文学最鲜明的特点之一,在其他欧洲文学里很难找到对应。英语中世纪文学里,《贝奥武夫》是诗,亚瑟王系列基本是散文传奇,两种形式在不同的文本里各自为政。在冰岛,两种形式在同一个文化里并存,并且各有各的活儿要干。诗与散不是同一种东西的两种包装,是两套工具,各有各的用法。
这一点对现代读者很关键,因为它解释了为什么《埃达》的诗读起来和萨迦的散文感觉如此不同。诗是浓缩的、典故的、有格律的,常常一整段话都靠一个kenning(隐喻性复合词)撑起来,比如"鲸鱼之路"指海,"奥丁之女"指女武神,"鹿的负担"指诗歌。散文是展开的、具体的、几乎不动声色的,它告诉你"弗洛西港的水又黑又臭",而不告诉你"那是一个不祥之地"。两种语言、两种节奏、两种看待世界的方式。混在一起读,你会觉得它们说的是两个世界。分开读,你会发现它们说的是同一个世界的两个面。
案例:两段"冷开场"
下面把两段文字并排放在一起,都是翻译过的,都是它们各自体裁里最出名的"开场"之一。一段是《诗体埃达》第一首《女预言者的预言》(Völuspá)的开头,一段是《尼亚尔萨迦》里一场审判场景的描写。两者都是"冷"的,但冷的性质不同。这个不同就是《埃达》和萨迦的不同。
《女预言者的预言》开场是这样的。女预言者(völva)被召唤到奥丁面前。奥丁是绞刑之神,他为了获得智慧把自己挂在世界树上九天九夜。他要这位女预言者说出她记得的事情,从世界的开始说起。她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让所有种族的生灵都安静下来倾听,大意是"我要说古老的故事,那些最古老的、我记得最清楚的事"。调子是宇宙性的,尺度是全部的时间,说话人是一个超出日常人类生活的存在,正在和神对话。这首诗是预言,它从创世开始,最后会讲到诸神黄昏和世界重生。整首二十多节里几乎没有具体的人名(除了几个被提起的远古国王),几乎没有什么细节是日常的。空间是九重天和九个世界。时间是从未有之时到不再有之时。
《尼亚尔萨迦》的那场审判发生在冰岛一年一度的阿尔庭(Alþingi),也就是冰岛全民大会,开会期间。来自冰岛各地的酋长已经搭好了他们的议事帐篷,诉讼当事人也已经各自就位。一桩案子被提了出来,可能是一桩杀人案,也可能是一桩离婚案或者一块草地的纠纷。被指定的主审官(lögsögumaðr,"法言者")被请出来当众背诵相关的法律条文。案件发生地所属地区的酋长发言。被告发言。证人被传唤。几位法官钻进一个临时的议事帐篷(búð)里讨论。他们走出来,宣布判决。败诉的一方接受判决,或者拒绝接受,拒绝的后果是进一步的法律程序甚至更糟。然后萨迦继续讲下一件事。整段里没有任何抒情,没有任何修辞,只有"谁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判决是什么"。时间是这一年阿尔庭的某一天。空间是辛格维利尔平原上一片议事区。人物是冰岛各地具体的、有姓有名的酋长和农民。
两段文字都是"冷"的,都不直接告诉你该怎么想,都不直接描述人物的内心。但《女预言者的预言》的冷,是时间尺度的冷,它面对的是从创世到世界末日的全部。尼亚尔萨迦的冷,是一台机器在运作的冷,它面对的是一场已经发生过的、有程序有判例的、正在按部就班走完的司法程序。一个是预言者和绞刑之神之间的对话。一个是农民和酋长之间关于一块草地(或一头牛、一次婚姻)的争论。都是古诺尔斯语写的,最初都是要被听见的口头表演。但它们干的是两种活儿。
把这两段并排放,不只是为了好玩。是为了让读者看清楚,"古诺尔斯文学"不是一件事。它是一种使用了两种语言的文化。散文是人间事,诗是人间以外的事。萨迦是散文那一支,《埃达》是诗那一支。只读萨迦等于只听了一半的对话。
读到这里,读者应该已经能感觉到,《尼亚尔萨迦》和《女预言者的预言》表面上都是"古诺尔斯文学",但其实属于这个传统的不同侧面。如果硬要用一个比喻,它们是同一种语言里的两种方言,都能说,但说的不是同一件事。
怎么开始读
到这里问题已经从"萨迦是什么"过渡到了"那我该从哪儿读起"。本节给一份极简建议,不是书单,只是几条门路。
从最短的开始,是一种聪明的入门方式。最适合作为第一本萨迦的是《赫罗夫纳克尔萨迦》(Hrafnkels saga),它非常短,一个晚上就能读完,情节也清晰,一个人杀了一个不该杀的人,被迫承担后果。短不是它唯一的好处,更大的好处是它的"冷"特别纯粹,特别适合用来体会萨迦的语感。如果想先感受一下这种叙事方式怎么运作,从这里开始成本最低。
如果不在意难度,从最著名的开始也未尝不可。几乎所有冰岛萨迦的英语译者都会推荐《尼亚尔萨迦》,它篇幅最长、人物最多、最复杂、也是争议最大的。关于它的成书年代、它的文学性是否过高、它是否真的是13世纪的作品,学界吵了快两百年。但《尼亚尔萨迦》是萨迦的"高峰"也是萨迦的"迷宫",第一次读可以不必硬啃。
从英语译本里口碑最好的几个版本入手,是更实际的做法。中文学术界翻译过几部萨迦,但数量不多。英语世界比较通行的译本包括The Complete Sagas of Icelanders(5卷本冰岛萨迦全集,雷克雅未克出版社出版,是目前最权威的全本),还有Penguin Classics出的若干单本萨迦,特别是Laxdæla saga和Njáls saga。散文《埃达》的英译推荐Everyman's Library版或Anthony Faulkes的版本。《诗体埃达》推荐Carolyn Larrington的译本,简洁清楚。
对于想建立整体认识的人,更好的顺序是先读一两本短的家族萨迦建立语感,再读传奇萨迦(《沃尔松格萨迦》最值得读,它和日耳曼传说直接相连),再读《散文埃达》和《诗体埃达》。这个顺序照顾到了"散文→更老的散文→诗"的递进,对建立整个文学的全貌最有帮助。
还有一条不那么"入门"的建议,准备一份人物谱系图。冰岛人名复杂,父子同名、亲属关系密集,萨迦叙事里一个词不留意就不知道谁是谁。第一遍读可以拿张纸记一下"莫尔德是哈勒格德的外甥"这种关系。这种笨办法反而是接近这种叙事最有效的方式。萨迦假设你在专心听,你应该配合它。
本章小结
这一章试图回答一个基础问题,"萨迦到底是什么?"答案比字典里的复杂一点。Saga在古诺尔斯语里的字面意思是"说出来的东西",今天我们读的萨迦是13到14世纪冰岛人把已经口头流传了几代的故事写定下来的产物。萨迦不是一个体裁,是一整个文学生态系统,包含家族萨迦、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