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史学史的理由
读史学史的理由
你刚读完一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书,作者用充满同情的笔触描绘了罗伯斯庇尔如何力图拯救共和国的命运。你翻开了另一本,这位作者却把罗伯斯庇尔写成一个偏执的理想主义者,认为正是他的恐怖统治把法国推入了深渊。两本书史料同样扎实,引用同样规范,但讲出来的故事截然相反。这中间的缝隙是什么?是政治立场不同吗?是史料取舍有别吗?还是两位作者对"历史应该怎么写"这件事本身就抱着不同的预设?这些预设,就是我们这本书要追踪的东西。它们有一个学术名字:史学史(historiography)。
史学史是关于"历史如何被书写"的历史。它关心的不是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后人怎样描述、解释、组织那些事件。为什么同一个法国大革命,托克维尔的笔下是中央集权的失控,马克思的笔下是阶级斗争的爆发,勒费弗尔的笔下是大众信仰的崩塌,傅勒的笔下是旧制度知识分子集体癫狂的产物?因为每一代史学家都站在自己时代的岸边,去捞那条叫做"过去"的鱼,他们用自己时代的网,打捞出不同的东西。本章的任务,是把这张"网"摊开给你看,让你知道它的编织方式、它的经纬变化,以及它为什么重要。
故事与讲故事的规则
先做一个看似多余的区分。"历史"(history)这个英文词其实负载了两层含义,它既是过去发生的事情本身,也是关于过去发生了什么的故事。前者属于过去,后者属于现在。前者一去不返,后者代代重写。当我们说"法国大革命发生在1789年",这是指历史事件;当我们说"法国大革命是一场资产阶级革命",这是指史学判断,这个判断是被制造出来的,而且可以被重新制造。
这种区分听起来像咬文嚼字,但只要你注意到一个事实,它的重要性立刻显现出来:一百年前的史学家和今天的史学家,对同一个事件的判断往往不同。1940年代的中国学者写鸦片战争,通常把它放进"帝国主义侵华"的叙事框架;1980年代的学者开始强调"开放与闭关"的视角;到了2010年代,全球史的视角又让人看到毒品贸易、白银流动和气候变化如何共同塑造了这场冲突。事件还是那个事件,但讲法变了,讲法背后的规则也变了。
这些"规则"包括什么呢?至少包括这么几样:史料的选择标准(哪些材料算证据?档案、日记、还是统计数字?)、叙事的结构方式(事件是按时间顺序排列,还是按主题归类?)、因果关系的模型(历史是英雄推动的,还是结构决定的?还是偶然事件的叠加?)、以及隐含的价值预设(进步是不是历史的必然方向?某些群体的经验是否值得被记录?)。
这些规则大多不会写在书的前言里。史学家们很少公开说"我按照A原则选择史料,按照B框架组织叙事"。这些规则像水里的盐,溶解在每一句话中。史学史的任务,就是把这包盐找出来,告诉你它尝起来是什么味道。
一个具体的例子可以帮你感受这种"规则的隐形性"。19世纪的德国历史学家利奥波德·冯·兰克(Leopold von Ranke)主张"如实直书"(wie es eigentlich gewesen),让史料自己说话。这个主张听起来非常符合常识,但仔细想,问题重重。"如实"是什么样的实?史料自己不说话,说话的是史学家;史料也不会自己组织,组织需要选择和归类。兰克的"如实"其实是一种特殊的规则:它要求史学家尽量聚焦政治、外交、军事领域的大事件,聚焦国家与民族层面的决策,聚焦精英人物的言行。这个"如实"实际上是一种"如实感",一种特定历史观制造出来的真实感。
把这种"如实感"揭示出来,不是要否定兰克的工作,而是要让你意识到:任何一种史学,无论它声称多么客观,都在做选择题。每一道选择题背后,都有它的时代气质。兰克那一代人想要看到的是一个有秩序的、各民族国家各安其位的历史,他们的史学观,正是这种政治想象的学术投射。
历史学家在做什么:从"一阶"到"二阶"
讲到这里,你可能已经感到了一丝不安:如果历史学家的"如实"其实是某种特殊的视角,那么我们读到的所有历史书,是不是都不可信?这种想法走得太远了。更准确的看法是:历史知识是有条件的,但不是虚假的。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抛弃历史书,而是学会辨认它的条件。
这正是史学史作为"二阶观察"的价值所在。
"二阶"是相对于"一阶"的说法。如果你读一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书,你在进行"一阶"的阅读,关心的是革命本身。如果你读一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史学史"的著作,你是在进行"二阶"的阅读,关心的是那些关于革命的书是怎么写出来的。一阶阅读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二阶阅读告诉你"我们如何知道发生了什么,以及我们如何讲述它"。
二阶观察不是要破坏一阶,而是给一阶一个使用说明。比如,你知道了勒费弗尔那一代年鉴学派史学家特别关注"长时段"(longue durée)和"心态结构"(mentalités),你就不会把他们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作品当成关于政治事件的简单叙事,而是会把它们当成对革命背后深层社会文化结构的勘察。这种意识让你的阅读更准确,而不是更糊涂。
这种"二阶意识"在日常生活里其实到处都有,但我们常常不叫它史学史。一个有经验的读者看到广告,会想"这是谁在说,他想让我买什么,他的话可信吗";一个见过很多套路的观众看到一部电影,会想"导演为什么要在这里用慢镜头,这个桥段致敬了谁"。这些就是二阶意识。史学史把这种意识系统化、专业化了,它教你用同样的怀疑和好奇心去面对历史书。
具体来说,二阶观察在读史过程中至少能帮你做三件事。
第一,它帮你辨认作者的"位置"。每个史学家都有自己的训练背景、学术谱系、时代环境、政治立场、方法偏好。这些东西不必是缺陷,但你知道了才能正确理解他的作品。一个完全不知道年鉴学派传统的读者,可能无法理解为什么布罗代尔的《地中海》会用那么大的篇幅讨论地理和气候;一个不了解马克思主义传统的读者,可能无法理解霍布斯鲍姆笔下的"双重革命"为什么把1789年和1830年之后的工业革命并置。把这些背景知识放在手边,书就读得更明白。
第二,它帮你识别"被遮蔽的视角"。每一种主流叙事都有它的盲区。传统的政治史常常遮蔽普通劳动者、女性、少数族裔的经验;社会史有时会遮蔽政治事件的影响;文化史偶尔会遮蔽物质基础的决定作用。意识到这种遮蔽,你就能更主动地去找那些被边缘化的声音。
第三,它帮你追踪概念的变化。"封建主义"、"资本主义"、"革命"、"现代化",这些词在不同的史学家笔下含义不同。封建主义在马克思那里是生产关系的描述,在很多中世纪史家那里是政治法律结构的概括,在一些后现代史家那里则是一个被后人强加给中世纪的现代范畴。如果你不知道这些变化,你就会以为自己在和同一个概念打交道,而实际上你是在和不同时代的概念撞个满怀。
把这三点放在一起,你就能看出二阶观察不是什么花哨的元理论游戏,而是一种非常实用的阅读训练。掌握了它,你读历史书的能力会大幅提升,因为你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而是一个主动的对话者。
时代的镜子:不同时代的不同史学想象
如果说上一节是在讨论史学史的"工具价值",这一节要进入它的"思想价值"。史学史不只是让你读书更聪明,它还让你看清一个时代的精神底色。
史学是时代之镜。这句话反过来说也对:时代也是史学之镜。一个时代如何书写它的过去,折射出这个时代最深的焦虑、最强的欲望、最不可言说的禁忌。
举几个例子。19世纪中后期的德国,刚刚完成统一,正在快速工业化,需要在学术上为新兴的德意志帝国找到自己的历史根基。兰克的史学在这种背景下应运而生:它强调民族国家的连续性,强调档案研究的严谨性,强调"如实直书"的科学态度。这种史学的潜台词是:德意志是一个有自己独特命运的国家,这个命运可以从它的过去清晰追溯。兰克学派不只是学术流派,它也是德意志国家建构工程的一部分。
进入20世纪上半叶,德国经历了一战、魏玛共和国的动荡、纳粹的崛起和大屠杀。德国史学在1930年代被纳粹意识形态深度污染,大量历史学家为种族主义、民族扩张、第三帝国合法性提供"学术论证"。战争结束后,德国史学界需要面对自己的过去,需要解释"科学的史学"怎么会变成种族屠杀的帮凶。这一任务落在了一些流亡学者和战后回归者身上,他们开始重新审视德国史学的传统,追问它的方法论预设,追问它为什么容易被政治利用。
把视线转向法国。1929年,《年鉴:经济、社会、文明》创刊,标志着年鉴学派的诞生。这本刊物背后的两位创始人,吕西安·费弗尔和费尔南·布罗代尔,试图突破传统的政治史和事件史,把经济、社会、心态、地理这些"长时段"的结构性因素纳入历史学的视野。这种转向不是偶然的:1929年正好是经济大危机爆发的一年,法国知识分子普遍怀疑以政治事件为中心的传统史学无法解释这种深层的结构性震荡。年鉴学派是对资本主义危机的史学回应。
再往后看,1960年代末到1970年代,西方社会经历了民权运动、学生运动、妇女运动、反战运动,社会史、文化史、底层研究(microhistory)、日常史(history from below)这些流派喷涌而出。这些流派关注的不再是精英和大事件,而是普通人和他们的日常生活、工作、信仰、反抗。它们背后的政治冲动很清晰:要让被传统史学忽视的人进入历史,要让那些"没有声音的人"被听到。这是一种史学层面的民主化运动。
1980年代以后,后现代主义挑战登上舞台。海登·怀特、林恩·亨特、凯斯·詹京斯等学者强调历史写作的"文学性":历史不是对过去的复制,而是一种叙事建构,语言、修辞、结构本身就在塑造我们对过去的理解。这种挑战引起了巨大争议,但它的兴起也不是偶然的:它呼应了1980年代以来对"宏大叙事"(grand narrative)的怀疑,对所有权威话语(包括历史学)的解构风潮。
把这条线索拉直,你会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德国民族国家建构催生了兰克学派,资本主义危机催生了年鉴学派,社会运动催生了新社会史,文化转向催生了后现代挑战。每一种史学流派都不是凭空出现的空中楼阁,而是对特定时代问题的特定回应。史学史因此也是思想史的姊妹学科,它在史学演变的背后,读出了一个世纪又一个世纪的精神变迁。
讲到这里,你可能已经在心里画出了二十世纪史学的粗略地图。在正式展开这本书的导览之前,先让我们把目光聚焦到一位特定的人身上。因为本书的核心文本,美国历史学家格奥尔格·伊格尔斯(Georg G. Iggers)所著的《二十世纪的历史学》,本身就是这种"时代之镜"的精彩样本。要理解这本书为什么长销不衰,为什么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成为世界各地史学史课程的标准读物,你必须理解伊格尔斯自己是谁,他站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流亡者的双重视角:伊格尔斯其人其书
格奥尔格·伊格尔斯1926年生于德国汉堡的一个犹太人家庭。他的父亲经营着一家纺织企业,家境优渥,典型的中上层犹太人家庭。这种家庭在魏玛共和国时期既是德国经济繁荣的受益者,也是反犹浪潮的明确目标。1933年纳粹上台之后,伊格尔斯的家庭开始意识到危险,几年之内辗转流亡,最终在1938年抵达美国。伊格尔斯那时才十二岁,他后来回忆,自己对德国的记忆大多停留在汉堡的童年街景,以及对家乡口音、面包、节日食物的隐约印象。
这种早年的流亡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一种特殊的学术敏感性。一方面,他是一个地道的德国文化内部人,他对德语文学、德国音乐、德国哲学的熟悉是天然的,这种熟悉让他能进入德国学术传统的深处,看到别人看不到的纹理。另一方面,他又是这个传统的局外人,他从外面看着它,看到它内部的局限和扭曲。这种双重视角,正是《二十世纪的历史学》这本书的灵魂。
1950年,伊格尔斯用德文撰写了博士论文,题为《德意志历史学:从兰普勒希特到凯勒》(Deutsche Geschichtswissenschaft: Eine Kritik der nationalsozialistischen Geschichtsideologie),后扩展为同名专著出版。这本书是对纳粹时期德国史学的尖锐批判,它指出,德国史学的"科学"传统并非中立无害,它本身就包含了易于被政治利用的预设:对民族国家连续性的强调,对档案文献的崇拜,对"客观性"的狭隘理解。这些预设,加上德意志特殊道路的意识形态,共同为纳粹史学提供了温床。
这本书在当时的西德学界引起了相当大的反响。一方面,它出自一个流亡者之手,本身就让西德学界不舒服;另一方面,它对德国史学传统的批判非常深入,触及了一些西德学界希望回避的问题。伊格尔斯的批判不是政治指控,而是学术分析,这种分析的力量正在于它的冷静和具体。
1960年代,伊格尔斯开始构思一部面向英语世界的、更大规模的史学史著作。他当时已经在美国水牛城纽约州立大学(SUNY Buffalo)任教多年,水牛城虽然不如哈佛、耶鲁那样显眼,却因为二战后大量德国流亡学者的涌入,意外地成为德语学术传统在美国的一个重要据点。伊格尔斯在这样的环境中,可以同时与德国学术传统、美国学术环境、法国年鉴学派的著作进行对话。
1975年,《欧洲史学新方向》(New Directions in European Historiography)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这是《二十世纪的历史学》第一版。1997年,这本书经过大幅扩充和重写,以《二十世纪的历史学:从科学客观性到后现代挑战》(Historiography in the Twentieth Century: From Scientific Objectivity to the Postmodern Challenge)的标题出版,成为今天我们熟悉的那个版本。这本书的核心论点可以概括为一句话:二十世纪的历史学经历了一次根本性的范式转换,从19世纪确立的"科学客观性"理想,走向了对这一理想本身的深度质疑。
这个论点听起来抽象,但通过伊格尔斯具体的章节展开,它变得非常具体。伊格尔斯带读者走过德国历史主义的兴衰、年鉴学派的崛起、马克思主义史学的多种变体、英美社会史的革命、后现代主义的挑战。他不是简单地介绍每一种流派,而是把它们放在一个共同的框架下加以比较:每一种流派处理的都是历史与历史学之间的关系问题,每一种流派都提供了不同的答案。
这本书之所以成为长销经典,至少有三个原因。第一,它的视野横跨德、法、英、美四大史学传统,这在同类著作中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大多数史学史要么只讲德国,要么只讲法国,要么只讲美国,很少有人能把它们放在同一个舞台上比较。伊格尔斯凭借他的特殊位置,做到了这一点。第二,他不只是描述,更是评判,他对每一种流派的优点和局限都有清醒的认识,这种评判既不是德国中心主义的,也不是美国中心主义的。第三,他对后现代挑战的回应非常具体,他没有简单地为传统史学辩护,也没有简单地倒向解构,他试图指出:后现代批评的合理之处在哪里,过激之处又在哪里。这种克制和平衡,让这本书在不同的时代都能找到读者。
伊格尔斯本人后来长期活跃于国际史学史界,推动了对德国史学传统的国际性反思,也积极参与了关于历史学责任、历史学与道德、历史学与政治等议题的讨论。他2017年去世,享年90岁,几乎亲历了二十世纪史学的整个变迁。他的人生本身就是这部史学史最生动的注脚:一个在汉堡出生、在水牛城写作、用法语读年鉴、用英语向世界讲述德国史学的流亡者,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跨文化、跨语言、跨传统的史学事件。
二十世纪史学的全景:本书的导览图
在正式进入下一章之前,让我们先把整个二十世纪史学的全景图绘制出来。这张图不是为了让你记住一堆流派的名字,而是让你建立一张地图,知道接下来我们要走的方向。
二十世纪初,德国历史主义仍然占据西方史学的主导地位,这种史学以兰克为典范,以民族国家为中心,以档案为基础,以"客观性"为追求。但这种典范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已经开始动摇,战后更是面临多重挑战。从这张图的视角看,二十世纪史学的发展大致可以分成几条相互交织的线索。
```mermaid flowchart TD A["历史主义<br/>19世纪德国"] B["科学史学传统<br/>兰克/普鲁士学派"] C["年鉴学派<br/>1929- 法国"] D["马克思主义史学<br/>苏联/西欧"] E["新社会史<br/>1960s- 英美"] F["微观史与心态史<br/>1970s-"] G["后现代挑战<br/>1980- 语言转向"] H["文化转向<br/>1990-"] I["全球史<br/>2000-"]
A --> B B --> C B --> D C --> E D --> E E --> F F --> G G --> H H --> I ```
这张图上的每一个节点,在接下来的章节里都会展开。简要预告一下:
十九世纪德国历史主义这一章,我们将回到一切的起点。兰克并不是凭空"发明"了科学史学,他站在一大批前人的肩膀上:赫尔德的历史哲学、尼布尔的古代史研究、洪堡的大学改革,这些思想资源共同构成了历史主义的温床。我们会看到,历史主义在德意志特殊道路的滋养下,如何从一种学术方法变成一种意识形态,如何从一种冷静的研究变成一种带感情的民族叙事。这个起点非常重要,因为没有这个起点,后面所有的"反叛"都缺乏锚点。
年鉴学派这一章,我们将走进布罗代尔的地中海,走进勒费弗尔的乡村,走进拉迪里的蒙塔尤。我们将看到,法国史学家如何突破德国式的政治史传统,如何把经济、社会、心态、地理这些"长时段"的结构性因素推到舞台中央。这场革命持续了将近半个世纪,影响远超法国本土。
马克思主义史学这一章,我们将讨论一种复杂的谱系。苏联的马克思主义史学、波兰、英国、法国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史学、中国马克思主义史学,这些流派彼此差异巨大,简单的"马克思主义史学"标签会把它们糊成一团。我们将讨论马克思主义为什么对史学有持续的吸引力,这种吸引力在于它提供了一套强有力的结构分析框架;我们也将讨论这种框架的代价:经济决定论的简化、阶级分析对其他维度的遮蔽。
社会史革命这一章,我们将讨论1960年代以来英美史学界的转型。从英国马克思主义史学派(Hobsbawm、Hill、Thompson)到美国新社会史(Hays、 Tunnis Clark、 Gutman),从底层研究到女性史到种族史,这一波史学变革把过去不曾入史的人群大规模地引入历史。这场革命的成果,就是今天的我们不会去想象一种只有国王和将军的历史。
后现代挑战这一章,我们将面对海登·怀特、林恩·亨特等学者的尖锐追问:历史写作是不是一种特殊的文学形式?叙事、修辞、结构本身是不是参与了"创造"历史?这种追问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也带来了真正的方法论反思。我们将不带偏见地讨论这种挑战的逻辑和边界。
文化转向和全球史这两章,我们将看到1990年代以来史学的新方向。文化转向把研究焦点从社会结构转向了文化表征,从"人们做什么"转向"人们如何理解他们所做的"。全球史则把视野从民族国家扩展到跨文明、跨海洋、跨大陆的网络,重新审视"地区"和"全球"的关系。这两个方向在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史学在21世纪的最新前沿。
整张图显示了一个清晰的趋势:史学的边界在不断扩张。从政治到社会,从社会到文化,从民族文化到全球网络,每一步扩张都让历史学的视野更广阔,也让它面临更多的方法论挑战。但同时,有一条主线贯穿始终:对"客观性"的追问。19世纪的历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