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更斯的笔与时代的心跳
1855年冬天的巴黎,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味道。煤烟、积雪、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历史的回声。伦敦来的火车刚停稳,一个身材微胖、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厢。他叫查尔斯·狄更斯,当时三十三岁,已经是全英国最受欢迎的小说家。但他此刻不是来度假的,也不是来签售新书的。他要亲眼看看那个埋葬了旧世界的深坑。
三年前,狄更斯第一次踏上法国的土地。那次旅行彻底改变了他。此后的岁月里,他反复梦到一个画面:巴黎的街道上人头攒动,囚车缓缓驶过,围观的人群发出狂热的欢呼。画面中的那些面孔时而模糊、时而清晰,有时是愤怒的农民,有时是绝望的贵族,有时只是一群被时代洪流裹挟的无名之人。他想把这个梦写出来,却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方式。
直到此刻,站在巴黎冰冷的月台上,狄更斯终于明白了他要写什么。不是单纯的复仇故事,不是简单的善恶对决,而是一个时代对另一个时代的追问:当一个社会彻底崩塌的时候,身处其中的人该如何选择?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两个人物的轮廓——一个是法国医生马内特,在巴士底狱的黑暗中独自囚禁了十八年;另一个是他从未见过面却无比熟悉的人,一个会在某个关键时刻做出惊人举动的英国律师。
这个念头一旦萌生,就像一颗种子落入肥沃的土壤,迅速生根发芽。四年后的1859年,一本名叫《双城记》的小说横空出世。书名中的“双城”,一座是伦敦,一座是巴黎。两座城市隔着英吉利海峡遥遥相望,却在大革命的烈焰中殊途同归。
故事讲的是法国大革命前后的动乱年代。厄弗里蒙地侯爵兄弟驾车在巴黎郊外的路上疾驰,撞死了一个无辜的孩子,却没有停车看一眼。孩子的父亲酒鬼德法日一怒之下刺杀了侯爵,从此结下血仇。十多年后,大革命爆发,德法日夫妇成为革命法庭的狂热刽子手,曾经显赫的侯爵家族遭到灭门。而那位被侯爵兄弟陷害入狱的英国医生马内特,则在大革命的混乱中被释放,女儿露西将他接回伦敦照顾。故事就在这纵横交错的仇恨与救赎中缓缓展开,最终以一个令人心碎的牺牲作为结局。
但这不仅仅是关于法国大革命的故事。在狄更斯笔下,伦敦同样笼罩在阴影之中。法院的腐败、工厂里童工的哀嚎、贫民窟里弥漫的疾病气息——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光鲜。狄更斯写这本书的真正目的,是要问自己的同胞一个尖锐的问题:你们看到正在逼近的阴影了吗?
这就是本章要回答的核心问题:一个生活在大英帝国蒸蒸日上时期的作家,为什么要回头凝视法国大革命的血腥记忆?他的人生经历如何塑造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维多利亚时代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时代,能让狄更斯既充满希望又满怀忧虑?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必须从一个人的童年开始说起。
1812年的冬天,朴茨茅斯港的一座小房子里,查尔斯·狄更斯出生了。这个孩子的到来,没有在任何人心中激起太大的波澜。他的父亲约翰·狄更斯是海军后勤部门的一个小职员,收入微薄却爱好虚荣,总是幻想自己有一天能跻身绅士阶层。母亲安妮比父亲年轻很多,她温柔贤惠,却不得不操持一个永远入不敷出的家庭。在查尔斯之前,这个家庭已经有了两个女儿。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他的出生至少让约翰·狄更斯感到了一丝安慰——毕竟,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延续家族姓氏的男孩。
然而这个男孩的童年,远非童话般温馨。约翰·狄更斯最大的爱好是请客吃饭和收藏古董,他对戏剧和表演有着狂热的热情,却从来不懂量入为出。每个月的工资刚到手,就被各种账单和酒馆账单吞噬殆尽。无奈之下,他开始借债。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终于在查尔斯八岁那年,债权人找上门来。
接下来的场景,成为狄更斯一生中最黑暗的记忆。
约翰·狄更斯被投入了马绍尔西监狱——伦敦专门关押无力偿还债务者的监狱。这座监狱在当时有个别名叫“失业者的归宿”,因为只要债务人能在狱中设法还清欠款,就能重获自由。但对于一个早已一贫如洗的家庭来说,这条路根本走不通。
就在丈夫入狱后不久,安妮做出了一个让年幼的查尔斯无法原谅的决定。她带着剩下的两个孩子,搬到了一间靠近监狱的小公寓里。更糟糕的是,她还把查尔斯送进了华伦黑鞋油厂去做工。每天清晨,这个八岁的孩子要走上好几英里的路,从温德米尔走到伦敦城区,在一家生产鞋油和地板蜡的工厂里,从早上八点一直干到晚上八点。他的工作是在工厂的地下仓库里,负责给装鞋油的小铁罐贴标签、拧盖子,然后把它们打包成箱。
工厂的环境极其恶劣。地下室阴暗潮湿,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成天见不到阳光。查尔斯和另外几个童工挤在狭窄的空间里,忍受着监工的呵斥和繁重的体力劳动。他的午饭是一块硬邦邦的面包和一小块奶酪,就蹲在工厂后院的煤堆旁边吃。
夜幕降临后,精疲力竭的查尔斯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住处。他会经过一排排富人家的高大住宅,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他能听到窗内传来的钢琴声和笑声,能闻到从门缝里飘出的烤肉香气。伦敦西区和中产阶级的世界,与这个八岁童工的现实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那段日子里,最让查尔斯难以承受的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精神上的屈辱。有一次,他在街上偶遇了父亲的朋友。对方看见这个穿着破旧工装、浑身沾满鞋油的男孩,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同情,也有隐隐的轻蔑。那一刻,年幼的狄更斯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他后来写道:“我感到羞耻,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耻。我感到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
每个星期天,是探视日。查尔斯会和其他探监的家属一起,穿过监狱阴暗的走廊,来到关押父亲的那间牢房。透过铁栏杆,他看见父亲坐在一张简陋的床铺上,周围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书籍和手稿。约翰·狄更斯在狱中依然保持着体面的外表——他的领子依然浆洗得笔挺,胡须也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给儿子讲述各种有趣的故事,仿佛自己不是囚犯,而是一个正在环球旅行的冒险家。父亲这种面对困境时的乐观态度,在某种程度上塑造了狄更斯日后的写作风格——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要保留一丝温暖的亮色。
母亲安妮偶尔也会来。她每次来都会带来家里发生的大小新闻,有时还会带来一小包糖果或者一块蛋糕。但有一次,查尔斯无意中听到母亲对别人说,她觉得让查尔斯去工厂劳动是个好主意,这样可以培养他的独立性和生存能力。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深深刺伤了少年的心。他后来在自传中写道:“我永远不会原谅她。”
三年后,约翰·狄更斯的一位远房亲戚去世,留下一笔遗产。父亲终于得以出狱,家庭的经济状况也有所好转。十二岁的查尔斯被送回学校继续读书。他的天赋很快显露出来,记忆力惊人,阅读量远超同龄人,写作能力更是出类拔萃。但那段在鞋油厂做童工的经历,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深深地刻在他的灵魂深处。
成年后的狄更斯成为了一名记者,专门报道英国议会的辩论和政治丑闻。他的文笔犀利,观察敏锐,很快在新闻界崭露头角。1836年,年仅二十四岁的他出版了第一部长篇小说《匹克威克外传》,一炮而红。此后数年间,他又连续出版了《雾都孤儿》《尼古拉斯·尼克尔贝》《老古玩店》等作品,每一本都受到读者的热烈追捧。到三十岁时,狄更斯已经功成名就,名利双收,成为整个英语世界最受欢迎的小说家。
但童年的创伤从未真正愈合。狄更斯用后半生的全部创作,与那段记忆进行着漫长的搏斗。他笔下的每一个孤儿、每一个童工、每一个在社会底层挣扎的小人物,都带着他自己童年的影子。《雾都孤儿》里的奥利弗·特威斯特,一个在济贫院长大的孩子,饥饿难耐时小心翼翼地多要了一碗稀粥,就被关进小黑屋惩罚——这段情节几乎是狄更斯童年的翻版。他通过写作,与那个蹲在工厂后院吃冷面包的八岁男孩达成了和解。
更重要的是,那段经历让狄更斯对社会的不公产生了刻骨铭心的愤怒。他无法忘记当年站在富人家窗外的情景,无法忘记那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他要用自己的笔,撕开维多利亚时代光鲜亮丽的外表,让所有人看看华丽长袍下爬满的虱子。
狄更斯出生的那一年——1812年——拿破仑战争刚刚结束不久。英国凭借强大的海军和先进的工业技术,在随后的几十年里迅速崛起为世界头号强国。蒸汽机车的轰鸣声穿越英格兰的原野,钢铁轮船在大洋上劈波斩浪,曼彻斯特和伯明翰的工厂烟囱日夜不停地吐出浓烟。从表面上看,这是一个充满机遇的时代,一个属于发明家、实业家和野心家的时代。
历史学家常用“维多利亚时代”来指代1837年到1901年这段时期——即维多利亚女王统治英国的六十四年。这一时期,英国完成了工业革命,成为世界上第一个城市化国家。伦敦的人口从1800年的不到100万猛增到1900年的超过600万。铁路网络覆盖了全国,Telegraph电报让信息的传递在几秒钟内完成,先进的医疗技术让人的平均寿命大幅延长。
然而,在这辉煌成就的背面,隐藏着触目惊心的社会问题。
狄更斯生活的伦敦,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城市的一边是宽阔的林荫大道、宏伟的公共建筑、优雅的私人宅邸;另一边却是狭窄阴暗的贫民窟、污水横流的街道、空气中弥漫的煤烟和垃圾腐臭。1834年出版的《伦敦的劳动与伦敦的穷人》一书,详细描述了当时伦敦底层民众的生活状况:泰晤士河两岸的贫民窟里,一间小小的屋子往往挤着七八口人,污水从地板的缝隙里滴到下一层,下层的住户就在这种环境中吃饭睡觉。老鼠和蟑螂是常见的“室友”,霍乱和伤寒随时可能夺走一家人的性命。
狄更斯对这些场景再熟悉不过。他童年的玩伴,许多就来自这样的家庭。他的写作素材,有相当一部分来自他对伦敦贫民窟的实地探访。他经常深夜出入伦敦东区的最底层,观察那里人们的生活状态,与酒馆里的水手、码头上的苦力、收容所里的流浪汉交谈。正是这些第一手资料,让他的作品充满了真实的力量。
童工的命运,是狄更斯最为关注的社会问题之一。工业革命催生了对廉价劳动力的巨大需求。矿场里,成千上万的儿童从五岁起就开始在黑暗中劳作,他们的身体被重压得畸形发展;纺织厂里,童工们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手指被飞速运转的纱锭割得鲜血淋漓; chimney sweeps扫烟囱的男孩们,瘦小的身躯要在狭窄的烟道里爬行,皮肤被烫得通红,眼睛被烟灰灼伤。
1833年,英国通过了第一项《工厂法》,规定九到十三岁的童工每天工作时间不得超过九小时。但这部法律形同虚设,监管不力,处罚过轻,实际执行效果微乎其微。狄更斯在自己的作品中反复抨击这种状况,《雾都孤儿》《尼古拉斯·尼克尔贝》《董贝父子》等作品中都有对童工悲惨遭遇的血泪控诉。
济贫院是另一个令狄更斯深恶痛绝的制度设计。英国的《济贫法》从1601年就开始实施,规定地方政府有责任救济当地的贫困人口。但到了维多利亚时代,济贫院逐渐变成了一个充满羞辱和折磨的地方。穷人在获得救济之前,必须穿上统一的囚服般的工作服,必须服从严格的管理制度,必须与家人分离住在不同的宿舍。有些人把济贫院称为“穷人的监狱”,因为进入其中的人几乎不可能再体面地走出来。
狄更斯在《雾都孤儿》中对济贫院的描写,成为文学史上最令人难忘的段落之一。奥利弗·特威斯特在济贫院里出生,母亲在生下他后不久就去世了。他从小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济贫院的官员们克扣本已少得可怜的食物供应,孩子们每天只能喝三碗稀粥。奥利弗忍受不了饥饿,在分配粥的那天鼓起勇气举手说:“先生,我还要一点。”这句话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济贫院的董事们聚在一起,讨论如何处置这个“不安分的孤儿”。最终,奥利弗被以五英镑的价格卖给了一个殡葬业者当学徒。这个看似荒诞的情节,恰恰是对当时社会现实的真实写照。
1842年,狄更斯访问了美国。这个年轻共和国蓬勃向上的活力让他印象深刻,但美国社会中存在的奴隶制度同样令他震惊。回到英国后,他写下了《美国札记》,严厉批评了这种以肤色为基础的残酷剥削制度。他对来访的美国客人说:“我永远不会踏进一个承认奴隶制的国家的门槛。”这句话让他的许多美国读者感到不快,但也让更多人开始思考废奴的必要性。
在狄更斯看来,社会的进步不能以牺牲弱者的尊严为代价。一个文明国家的标志,不是它有多少座高楼大厦,不是它的工厂每天能生产多少匹棉布,而是它如何对待那些最脆弱、最无助的人。这种信念贯穿了他的一生,也贯穿了他的每一部作品。
然而,维多利亚时代并非只有黑暗。狄更斯对那个时代同样怀有真挚的热爱和希望。正是在这种看似矛盾的复杂情感中,《双城记》的种子悄然萌发。
狄更斯对法国有着特殊的情感。他的第二任妻子凯瑟琳来自法国背景——虽然她是英国人,但她的母亲是法国人,祖母也是法国人。狄更斯自己虽然不懂法语,但通过凯瑟琳,他对法国文化有了一定的了解。更重要的是,法国大革命作为人类历史上最剧烈的一场社会变革,对他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关于《双城记》的创作契机,最广为流传的说法与一次真实的法国之旅有关。1853年秋天,狄更斯携妻子和几个朋友前往法国度假。他们先是在诺曼底的勒阿弗尔港登陆,然后沿着塞纳河逆流而上,最终抵达巴黎。在巴黎期间,狄更斯参观了先贤祠、卢森堡公园、塞纳河畔的老街区,当然还有那些与法国大革命有关的纪念地。
大革命已经过去了六十多年,但巴黎的空气中似乎仍然弥漫着当年的紧张气息。狄更斯在给朋友的信中写道:“巴黎到处都是大革命的遗迹。我每走几步就能看到一块纪念牌,上面写着某人在某年某月某日被送上断头台。”他还参观了拉雪兹神父公墓,那里有公社社员墙——1871年巴黎公社的最后一批社员就是在这面墙前被枪杀的。狄更斯站在那面墙前,沉默了很久。
据他后来的朋友和传记作家约翰·福斯特记载,狄更斯在巴黎期间读到了不少关于法国大革命的书籍和文献,包括著名历史学家托马斯·卡莱尔的长篇巨著《法国大革命》。卡莱尔的这部作品以文学化的笔触描绘了大革命的宏大场面和众多人物,对狄更斯的创作产生了直接影响。但更重要的是,狄更斯在巴黎的大街小巷中亲身感受到了那段历史留下的深深烙印。
一位朋友回忆说,狄更斯在参观完巴士底狱遗址后,情绪变得非常激动。巴士底狱在1789年7月14日被革命群众攻占,象征着旧制度权威的彻底崩塌。虽然这座臭名昭著的监狱在攻占后不久就被拆除了,但狄更斯仍然能够想象出它当年的样子:高耸的石墙,幽深的地牢,厚重的铁门,以及那些在黑暗中孤独死去的囚犯。
巴士底狱的存在,对于法国普通民众来说,不仅仅是一座监狱,更是一种压迫的象征。路易十四时代,这里曾关押过启蒙思想家伏尔泰;路易十六时代,青年诗人安德烈·谢尼埃也在这里度过了一段暗无天日的时光。《双城记》中那位被关了十八年的医生马内特,就是在这种背景下创造出来的虚构人物。狄更斯想象了一个英国人在法国被非法囚禁的故事,通过他的眼睛,读者得以窥见旧制度下司法的黑暗与残暴。
实际上,狄更斯对法国的兴趣早在童年时期就萌芽了。他的父亲约翰·狄更斯曾在海军后勤部门工作,接触过不少法国俘虏。小查尔斯从父亲口中听到过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各种传闻——断头台、革命法庭、罗伯斯庇尔的恐怖统治。这些故事在年幼的狄更斯心中播下了好奇的种子,只是当时的他还不知道,这颗种子有朝一日会长成一棵参天大树。
在1853年的巴黎之行中,狄更斯还做了一件让随行人员大惑不解的事:他去了一家裁缝店,专门定制了一件带有旧式刺绣的法国长外套。当他穿上这件衣服走在巴黎街头时,引来了不少路人好奇的目光。在后来的小说中,狄更斯详细描写了法国贵族的服饰细节——丝绒外套、金色纽扣、花边领口、刺绣马甲。这些描写如此精确,以至于一些研究法国服装史的学者怀疑狄更斯是否真的去过法国的博物馆查阅资料。实际上,这些细节大多来自他在巴黎街头和裁缝店里的观察。
回国之后,狄更斯久久无法忘怀那次法国之旅的所见所闻。他开始大量阅读关于法国大革命的史料,整理笔记,构思人物。据福斯特记载,狄更斯在1854年春天就向朋友们透露,他正在考虑创作一部以法国大革命为背景的历史小说。他告诉朋友,这部小说会有一个“奇特而浪漫”的情节,通过一个英国家庭的遭遇,展现那个动荡年代的面貌。
1859年,《双城记》正式出版。从构想到完成,中间经过了将近六年的时间。在这六年里,狄更斯经历了人生中最重要的转折之一:与第一任妻子凯瑟琳的婚姻破裂。
这场婚变对狄更斯的创作产生了深刻的影响。凯瑟琳是狄更斯1836年结婚时娶的,但两人的性格差异从一开始就很明显。狄更斯精力充沛、热情洋溢、追求完美;凯瑟琳则性格温和、沉默寡言、不善交际。狄更斯经常抱怨凯瑟琳不够聪明、不够有趣、不够体贴。1841年女儿出生后,两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大。
1858年,狄更斯公开宣布与凯瑟琳分居。这个决定在当时的社会引起了轩然大波。离婚在维多利亚时代是极为罕见的事情,一个男人公然抛弃妻子,会被上流社会视为不道德的行为。狄更斯的许多朋友和读者对他的做法表示不满,但他固执己见,不愿改变决定。这场婚变让狄更斯承受了巨大的舆论压力,也让他对人性中的矛盾和冲突有了更深的理解。
正是在这种身心俱疲的状态下,狄更斯完成了《双城记》的创作。小说中充满了死亡、牺牲、仇恨与救赎的主题。与他早期的作品相比,《双城记》少了一些幽默和温情,多了一些沉重和悲壮。这种风格的变化,部分源于他个人经历的磨难,部分源于他对法国大革命这段历史的深入思考。
狄更斯在创作《双城记》时,采用了独特的多线叙事结构。故事从1775年法国的厄弗里蒙地侯爵兄弟驾车撞死农民的孩子讲起,中间穿插了英国医生马内特被陷害入狱的悲惨经历,革命爆发后的恐怖统治,以及最终的悲剧性结局。狄更斯巧妙地将个人命运与时代洪流交织在一起,让读者在关注主角们悲欢离合的同时,也被迫思考那些更宏大的历史问题。
书中有一个著名的段落,后来的读者几乎无人不晓。那是全书开头的一段话:“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代,那是愚蠢的年代;那是信仰的纪元,那是怀疑的纪元;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绝望的冬天。”这段话以一系列看似矛盾的对比,精准地概括了法国大革命前夕的社会氛围。混乱、撕裂、希望与恐惧并存——这是法国大革命留给人类的最深刻的启示。
但这段话同样适用于狄更斯自己的时代。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不也正处于这样一个矛盾的状态吗?一方面是工业文明的辉煌成就,另一方面是触目惊心的社会不公;一方面是科学技术的突飞猛进,另一方面是道德信仰的动摇危机。狄更斯通过书写法国的历史,实际上是在敲响英国的警钟。
1854年,即《双城记》出版前五年,英国参与了克里米亚战争。这场战争暴露了英军后勤系统的严重问题,也引发了公众对政府腐败无能的强烈不满。与此同时,英国国内的各种社会矛盾也在不断激化。工人运动蓬勃发展,宪章运动者的诉求越来越激进,工厂主和工人之间的冲突日益频繁。狄更斯担心,英国如果不进行深刻的社会改革,很可能会重蹈法国大革命覆辙。
这种担忧并非杞人忧天。在法国大革命爆发之前,法国同样是一个表面上强大的国家。路易十六统治下的法国,拥有欧洲最强大的陆军和海军,拥有繁华的首都和富庶的省份。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革命在短短几年内就把这一切化为灰烬。旧贵族被送上断头台,国王和王后被处死,整个社会结构被彻底打碎重建。狄更斯想要提醒他的英国读者:不要以为你们就比法国人更聪明、更理性、更幸运。傲慢与冷漠,同样会把一个伟大的国家引向深渊。
在《双城记》中,革命群众的形象是复杂的。一方面,狄更斯描写了他们被压迫、被剥削的悲惨处境,表达了对底层民众的深切同情;另一方面,他也毫不留情地揭露了革命走向极端后的残酷与疯狂。德法日太太是这种疯狂的典型代表。她的家人被侯爵兄弟害死,她自己也在大革命中失去了一切。革命爆发后,她成为革命法庭最热心的审判官之一,亲手签署了许多人的死刑判决书。但讽刺的是,正是这种复仇的狂热,让她最终也成为了暴力的牺牲品。
狄更斯通过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