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为何永不褪色
经典为何永不褪色
当你打开手机里的任何一款社交应用,从微博到小红书,从抖音到B站,你已经被分类了。你的每一次点击、停留、转发,都在为平台贡献数据,而平台用这些数据给你贴上形形色色的标签——“数码爱好者”“美妆达人”“二次元用户”“职场新人”。这些标签精准得可怕,有时甚至让你觉得算法比你自己更了解你。
但你可能没有想过,这种用标签定义一个人、划分一个群体的做法,其实和一百多年前人类学家观察到的“原始部落”分类系统,在本质上并无不同。1903年,法国社会学家涂尔干和人类学家莫斯合著了一本不到一百页的小册子,标题叫《原始分类》。他们在书中详细分析了澳大利亚原住民、美洲印第安人、中国古代文献中记载的各种分类系统,发现这些看似“原始”“落后”的分类方式,背后隐藏着惊人的逻辑:分类从来不是纯粹的智力活动,而是深深植根于社会组织和社会生活的实践。
这本书的篇幅之小,与它所触及的问题之大,形成了鲜明反差。一个世纪过去了,它被翻译成数十种语言,成为社会学、人类学、哲学领域反复研读的经典。今天我们回过头来读它,不是为了怀旧,而是因为它所回答的问题,在今天不仅没有过时,反而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一个社会如何将混乱的个体整合为有序的整体?分类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当我们被算法分类、被平台贴标签、被大数据画像的时候,我们到底在经历什么?
要回答这些问题,我们需要把时间拨回到一百多年前的法国巴黎,看看涂尔干是在怎样的思想环境下写出这本书的。
20世纪初的法国学术界:对“原始社会”的集体迷恋
1903年的巴黎,是世界学术的中心之一。在那个年代,欧洲思想界弥漫着一种独特的氛围:一方面,实证主义如日中天,孔德开创的传统延续到涂尔干这一代学者手中,强调用自然科学的方法来研究社会,把社会现象当作“事物”来观察;另一方面,达尔文的进化论余波未平,“从野蛮到文明”的线性进化图式深刻影响着各个学科,从生物学到人类学,从社会学到达尔文本人曾经参与的“进步阶梯”叙事,人们热衷于在各种现象中寻找高低等级的序列。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法国学术界掀起了一股研究“原始社会”的热潮。19世纪末,随着殖民扩张和传教士活动,欧洲人接触到越来越多关于远方异民族的描述,这些材料让学者们既好奇又困惑。“原始人”吃什么、穿什么、信什么、怎么组织家庭、怎么处理纠纷——这些问题的答案,构成了人类学最早的田野报告雏形。但更关键的是,这些答案被放进了一个宏大的叙事框架:原始社会是“落后”的、待“进化”的,是文明社会的史前阶段。
这种叙事在今天看来充满殖民主义的傲慢,但在当时,它却是欧洲知识界的主流范式。涂尔干并非这一潮流的旁观者,恰恰相反,他是积极的参与者和改造者。他创办的《社会学年鉴》杂志,成为法国乃至欧洲最重要的社会学阵地,聚集了一批热衷于研究原始宗教、图腾制度、分类系统的学者。在涂尔干看来,研究“原始”不是为了猎奇或展示优越感,而是为了透过最简单、最纯粹的社会形态,揭示社会生活最根本的机制——这些机制在复杂社会中往往被层层叠加的文明外壳遮蔽了。
《原始分类》就是在这样的学术氛围中诞生的。涂尔干和莫斯决定研究“原始人”的分类系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有着明确的问题意识:分类是什么?它是怎样产生的?它和社会的组织形式是什么关系?这些问题的答案,在实证主义框架里找不到现成的答案,在进化论叙事里也只能得到“越原始越落后”的陈词滥调。涂尔干要做的工作,是把分类问题从描述性的民族志提升到理论层面,用社会学的视角来解释人类为什么要分类、怎样分类、分类对社会意味着什么。
这里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莫斯的加入并非偶然。 Marcel Mauss是涂尔干的外甥,也是法国社会学派的另一位核心人物,他专攻人类学,对毛利人、美拉尼西亚人的社会组织有深入研究。莫斯的加入使得《原始分类》不仅有涂尔干擅长的宏观社会理论支撑,还有扎实的人类学民族志材料作为证据。两人合作的这本书,虽然篇幅短小,却融合了社会学的理论抱负和人类学的田野智慧,这种跨学科的对话本身就预示了20世纪学术发展的重要方向。
理解这一背景,对我们阅读《原始分类》至关重要。你不能把1903年的涂尔干当作一个21世纪的学者来要求——他的术语、他的论证方式、他引用的材料,都打着他那个时代的烙印。但同样真实的是,他试图回答的那些问题——分类的根源、分类与社会的关系、分类的认知功能与社会功能——这些问题的持久性超越了任何具体时代。今天,当算法工程师设计推荐系统时,当社交媒体运营者制定用户画像策略时,当政府机构建立社会信用评分体系时,他们其实都在做涂尔干一百多年前试图理解的那件事:分类。只不过,今天的分类披上了技术的外衣,规模之大、影响之深,远超涂尔干的想象。
涂尔干的问题意识:从个体意识到集体意识的跃迁
如果说“原始社会研究热”是《原始分类》诞生的学术土壤,那么涂尔干从《社会分工论》到《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的学术轨迹,就是理解这本书真正问题意识的钥匙。不理解涂尔干的核心关切,你就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会花如此大的精力来研究“分类”这样一个看似技术性的问题。
涂尔干的学术生涯可以概括为一句话:社会如何可能?这不是一个修辞性的设问,而是一个真实的理论难题。19世纪末的欧洲社会正在经历剧烈的工业化、城市化、世俗化进程,传统的宗教权威、王权秩序、地方共同体都在瓦解,一个新的问题浮现出来:当旧的纽带断裂了,人与人之间靠什么联结在一起?社会秩序从何而来?
在1893年出版的《社会分工论》中,涂尔干给出了他的第一个回答:分工。工业社会的团结不再依赖于成员之间的相似性(机械团结),而是依赖于他们之间的差异性和相互依赖性(有机团结)。分工越细,每个人就越依赖于他人来满足自己的需求,社会整合就越紧密。这是对社会秩序来源的一种解释,但它留下的漏洞也很明显:分工能够解释经济领域的整合,但无法解释更广泛的社会生活——人们为什么会有共同的信仰、共同的情感、共同的“做人方式”?这些“软件”层面的东西,不是分工能够解释的。
《原始分类》正是涂尔干试图填补这一漏洞的尝试。分类,表面上看是一种认知活动——人把事物归入不同的类别,以便理解和操作。但涂尔干追问的是:分类的逻辑从哪里来?他观察到,原始社会的分类系统有一个显著特征:分类不是以事物的客观属性(如大小、颜色、形状)为基础的,而是以社会组织的原则为基础的。比如,一个部落可能把所有的事物分成两类,一类属于A氏族,一类属于B氏族,连星星、动物、植物都被打上氏族的标签。这种分类方式在今天的我们看来显然“不科学”,但涂尔干要问的是:它为什么会存在?它的逻辑是什么?
涂尔干的答案是:分类的逻辑来源于社会本身。在原始社会中,氏族、胞族、婚姻群体等社会组织构成了一个分类网络,而对这个网络中的每一个成员来说,世间万物都被嵌入这个网络之中,得到自己的位置。换句话说,原始人不是先认识了世界、再把它分类;而是社会组织的方式决定了他们怎样认识世界、怎样分类事物。
这个论断的革命性在于,它颠倒了我们通常对认知和社会的理解。我们习惯于认为,认知是个人的、私下的、头脑内部的活动,社会是后于认知的、附加在个体之上的。而涂尔干要论证的是:某些最根本的认知范畴——时间、空间、因果、类属——不是个体头脑的产物,而是集体意识的表达。社会先于个体存在,社会组织的方式塑造了人们看待世界的基本框架。
这一思想在涂尔干1903年之后的写作中继续发展,在1912年出版的《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达到顶峰。在那本六百多页的巨著中,涂尔干用大量篇幅分析澳大利亚原住民的图腾制度,进一步论证了他的核心观点:宗教的根源不在于对超自然力量的恐惧或崇拜,而在于社会本身的力量。神圣与凡俗的区分,实际上是社会群体内部凝聚力的象征性表达。当人们聚在一起举行仪式、崇拜同一个图腾时,他们实际上是在确认和强化彼此之间的社会纽带。
理解了涂尔干的这一思想脉络,《原始分类》的位置就清晰了。它是《社会分工论》和《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之间的桥梁——前者确立了社会学的核心问题(社会秩序如何可能),后者给出了完整的理论答案(宗教和集体意识是社会整合的基础);而《原始分类》则提供了论证这一答案的关键案例:分类系统是集体意识作用于认知的具体机制。原始人的分类方式之所以看起来“不合理”,不是因为他们愚昧,而是因为他们的分类逻辑植根于我们陌生的社会组织形式。一旦我们认识到这一点,关于“原始人思维”的种种偏见就会瓦解,关于“分类本质”的真正洞见就会浮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涂尔干对“原始分类”如此着迷:原始分类是他理论的绝佳例证。在原始社会中,分类的认知功能和社会功能完全融合在一起,没有现代社会中常见的“纯粹知识追求”与“实际利益考量”的区分。原始人分类事物,既是为了认识世界,也是为了确认和维护社会秩序。这使得原始分类成为透视“分类本质”的理想窗口——透过它,涂尔干看到了分类的社会根源。
经典之所以经典:回答的问题具有根本性
到目前为止,我们已经了解了《原始分类》诞生的时代背景和涂尔干的问题意识。现在我们要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本书为什么值得今天的读者花时间去读?毕竟,一百多年过去了,社会学已经成为成熟的学科,人类学积累了海量的田野材料,关于分类的研究成果更是汗牛充栋。我们还需要回头去读一篇一百多年前的论文吗?
答案取决于你认为什么是“经典”。经典不是那些因为古老所以被供奉的东西,而是那些能够穿越时代持续提供洞见的东西。而《原始分类》之所以成为经典,正是因为它回答的问题具有根本性——根本到今天我们依然在问这些问题,只是换了一套语言和场景。
让我们来具体说明。涂尔干在《原始分类》中提出了三个核心论点,每一个都和今天的我们息息相关。
第一个论点是:分类从来不是中立的。当我们把事物分成不同的类别时,我们不只是在做“客观”的描述,而是在做出选择、施加影响、确立秩序。不同的分类方式会产生不同的后果——谁被归入“正常人”,谁被归入“异常者”;什么东西被定义为“奢侈品”,什么东西被定义为“必需品”;哪些行为被标记为“正常”,哪些被标记为“犯罪”。分类不是镜子,映射出一个预先存在的世界;分类是手术刀,参与了世界的建构。涂尔干通过对原始分类的分析揭示了这一洞见,而这一洞见在今天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当算法决定给你推送什么内容、你的信用评分是多少、你会看到什么样的广告,分类的权力已经渗透到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我们需要问的不是“分类准不准确”,而是“谁有权分类,分类的后果由谁承担”。
第二个论点是:分类的逻辑来源于社会。这意味着,我们通常认为理所当然的认知范畴——比如“动物”和“植物”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大类,比如“时间”是一条均匀流动的直线,比如“空间”是可以用坐标精确描述的——这些范畴不是天然如此、普遍有效的。它们是特定社会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形成的产物。涂尔干并没有说这些范畴是“错的”或“无用的”,他要说的是,它们不是必然的、不是客观的、不是“科学”的唯一可能形态。今天的认知科学和心理学研究已经证实,分类能力确实部分地根植于人类大脑的神经结构,但涂尔干的洞见仍然有效:具体如何分类、划分哪些边界、强调哪些差异,这些都受到社会文化的深刻塑造。理解这一点,不是为了走向相对主义、否定一切分类的价值,而是为了保持对分类系统的反思能力——知道分类是建构的,就有权力去质疑和改变它。
第三个论点是:分类是社会整合的机制。在原始社会中,分类系统不只是用来整理知识,更重要的是用来组织社会生活。通过把事物分成不同的类别,人们同时也把其他人分成了不同的群体——哪些是你的氏族成员,哪些是可以通过婚姻联系的群体,哪些是敌人。在原始分类中,“认识”和“交往”是同一件事的两面:一个事物属于哪个类别,决定了你应该怎样对待它。对原始人来说,分类就是社会关系的外显。涂尔干由此揭示了一个深刻的联系:分类系统和社会组织形式之间存在同构性——如果社会结构发生了变化,分类系统迟早也会发生变化。这一洞见对于我们理解今天的社会变迁同样适用。当社交媒体创造了新的“部落”——粉丝社群、兴趣小组、同城圈子——这些新群体也带来了新的分类方式。算法推荐的“标签”不仅仅是信息分类,它们也在塑造社会边界、定义群体认同、决定谁和谁被归为一类。
涂尔干的这三个论点,在今天已经被许多学者用更复杂的理论框架重新表述和深化。布尔迪厄的“分类斗争”、福柯的“知识考古学”、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都可以看作是对涂尔干问题意识的延续和发展。但《原始分类》的价值不在于它提供的是“最终答案”,而在于它提出的问题足够根本,以至于一百多年后我们仍然在这些问题的延长线上思考。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原始分类》能够持续地被不同学科、不同世代的读者重新发现。社会学家读它,看到的是集体意识和社会整合的机制;人类学家读它,看到的是跨文化认知的比较研究;哲学家读它,看到的是范畴论和知识社会学的滥觞;今天的数据科学家和算法工程师读它,可能看到的是关于标签化、分类权力和算法偏见的警告。无论你的专业背景是什么,只要你关心分类这件事——谁在分类,分类的标准是什么,分类的后果是什么——涂尔干在一百多年前写下的这些文字,就能给你提供思考的起点。
当代的“原始分类”:数字时代的标签与分类
让我们把涂尔干的洞见和今天的现实对照起来。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场景:你打开手机,算法已经在给你贴标签了。“25-34岁”“男性”“北京”“对科技产品感兴趣”“最近搜索过耳机”——这些标签构成了一个“用户画像”,平台用这个画像来决定给你推送什么广告、推荐什么内容、把你归入哪类运营策略。
表面上看,这种分类和你手机里的文件夹管理没什么区别——把相似的东西放在一起,便于组织和查找。但仔细想想,这里有几个值得追问的地方。
第一,谁在给你分类? 在原始社会中,分类的权威来自于氏族、部落、宗教等集体力量——这些力量是每个人成长过程中就浸润其中的,是你无法选择、无法逃避的。今天的数字分类,权威来自于算法——但算法不是中立的,它背后是平台公司的商业逻辑和工程师的设计选择。当你被归入某一类用户时,你既没有参与这个分类过程,也没有被告知分类的标准是什么,更没有机会对这个分类提出异议。你只是被动地成为了一个标签的承载者。
第二,分类的标准是什么? 原始社会的分类标准往往是社会性的——血缘、婚姻、图腾、仪式参与——而不是客观的物理属性。数字时代的标签看似更“客观”,基于你的行为数据、点击记录、停留时间,但这些数据的选择本身就已经包含了价值判断:平台认为“点击”意味着“感兴趣”,所以点击权重最高;平台认为“停留时间”意味着“投入程度”,所以刷短视频的时间会被计入“活跃度”。这些假设不是中立的,它们服务于平台的商业目标。把这些行为数据转化成标签的行为,本质上是一种社会性的分类实践,只不过它发生在算法黑箱里,不容易被识别为“分类”。
第三,分类的后果是什么? 在原始社会中,被归入不同的群体意味着不同的权利和义务——你不能和某些人结婚、某些东西你不能吃、某些仪式你不能参加。今天的数字标签同样带来了实质性的后果:被贴上“高价值用户”标签的人会得到更好的服务;被贴上“薅羊毛用户”标签的人会被平台限制优惠;被算法标记为“风险用户”的人可能在申请贷款时被拒绝。更隐蔽的是,当算法决定你的信息流里只有某些类型的内容时,你其实被分类到了一种“信息茧房”里——你能看到什么、不能看到什么,部分地由这个标签决定。
这种对照并不是说数字时代的分类和原始社会的分类完全一样。两者之间当然有巨大的差异:规模不同、技术手段不同、参与者的自觉程度不同。但涂尔干的洞见——分类从来不是中立的、分类的逻辑来源于社会、分类是社会整合的机制——在这些差异面前依然有效。数字时代的分类系统,是今天社会组织方式的技术体现;它强化和再生产着某些社会边界,同时也制造着新的不平等和新的控制形式。理解这一点,我们就不会把算法分类当作纯粹的技术问题来看待,而是把它当作社会问题来审视。
这也正是阅读经典的意义所在。《原始分类》没有告诉我们怎么设计更好的算法、怎么避免算法偏见、怎么保护个人隐私——这些是具体的技术和伦理问题,需要在今天的具体语境中来解决。但《原始分类》给了我们一个分析框架,让我们能够穿透技术的表象,看到分类背后的社会逻辑。当我们理解了分类从来不是纯粹“认识论”的活动、而是深度嵌入社会权力关系之中的实践活动,我们就会对今天形形色色的分类系统——算法的、政府的、市场的——保持更清醒的警觉和更深入的追问。
在下文中,我们将详细拆解《原始分类》的文本,看看涂尔干和莫斯是如何分析原始社会的分类系统的。我们将从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氏族分类开始,逐步深入到美洲印第安人的图腾体系,再到中国古代文献中记载的分类思想,最终揭示原始分类背后的社会逻辑。在此过程中,我们会不断回到当代的案例——从社交媒体的标签到城市空间的分区的——帮助你在经典理论与现实经验之间建立桥梁。涂尔干的思想不是束之高阁的学问,而是可以拿来用的分析工具;阅读经典不是为了背诵结论,而是为了获得一种新的眼光来看待我们身处其中的世界。
```mermaid timeline title 涂尔干学术生涯的关键节点 1893 : 《社会分工论》 核心问题:社会秩序如何可能? 提出:机械团结与有机团结 1895 : 《社会学研究方法论》 确立:社会学的学科独立地位 强调:社会现象应作为“事物”来研究 1903 : 《原始分类》(与莫斯合著) 核心问题:分类的逻辑从何而来? 论证:分类根植于社会组织形式 1912 : 《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 核心问题:宗教的根源是什么? 论证:宗教是集体意识的表达 系统阐述:神圣与凡俗的二元对立 ```
本章小结
本章从“为什么要读《原始分类》”这一核心问题出发,追溯了涂尔干写作这篇经典文本的思想背景和理论关切。1903年的法国学术界弥漫着实证主义和进化论的双重影响,研究“原始社会”成为理解人类社会普遍机制的重要路径。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涂尔干和莫斯决定分析原始人的分类系统,但他们的目的不是猎奇或证明“原始人思维落后”,而是要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分类的逻辑从哪里来?
涂尔干的答案是:分类不是个体认知的产物,而是集体意识的表达。原始社会的分类系统不是基于事物的客观属性,而是基于社会组织形式——氏族、胞族、婚姻群体构成了一个分类网络,万物被嵌入其中得到位置。这一论断的意义远远超出了对“原始思维”的描述,它揭示了所有人类社会中共存的一个根本特征:分类从来不是中立的、纯粹的认知活动,而是深深嵌入社会权力关系之中的实践。
我们今天在数字时代经历的各种“分类”——算法的用户画像、平台的内容推荐、政府的信用评分——和原始部落的分类系统,在本质上并无不同。它们都涉及到“谁有权分类”“分类的标准是什么”“分类的后果由谁承担”这些问题。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获得了一种穿透技术表象、审视社会逻辑的能力。这正是经典的价值所在:它不提供现成的答案,但它提供思考的框架;它不解决今天的具体问题,但它帮助我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