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经典的必要

第1章 重读经典的必要

1895年，斯特拉斯堡大学法学教授格奥尔格·耶里内克在一家德国出版社交付了一本不到一百页的小册子，题为《人权与公民权利宣言——一部宪法史研究》。这本书最初只是一篇被扩充的演讲稿，目标读者是研究法国大革命的史学专业学生与公法学青年学者。它几乎没有进入大众视野，也没有引发媒体讨论。一个多世纪过去，这部著作在2024年的东亚城市里重新被摆在阅读桌上，理由并不是怀旧，而是因为它击中了一个悬而未决的难题：当一个国家通过宪法宣告"人人皆有不可剥夺的权利"时，这些权利究竟来自何处？是国家授予公民的恩赐，还是先于国家而存在、等着被发现的客观真理？ 耶里内克的回答出人意料：这两副面孔——"人权"与"公民权"——从来不是分开的，它们是同一个现代国家构造的两面。这个回答在今天仍然是一把钥匙。

1.1 一八九五年的"哥白尼革命"是怎么发生的

要理解耶里内克为什么值得重读，先要看清他在学术史上究竟做了什么手术。

十九世纪后半叶的欧洲学界，关于法国《人权与公民权利宣言》（1789）的故事版本几乎已经定稿。教科书把1789年描绘成启蒙运动的成熟果实：卢梭、伏尔泰、孟德斯鸠的抽象原则在革命时刻落地为成文宪法条款。法国的革命叙事是单源头的，民族神话式的，几乎不需要追溯到大西洋彼岸。这种叙事在1880年代法国第三共和国的政治建构中获得了官方加持，成为新生共和国的合法性来源之一。

耶里内克做了三件让同行震惊的事情。

第一，他把目光投向了美国的州宪法。1890年前后，他系统查阅了1776年弗吉尼亚州《权利宣言》、1776年宾夕法尼亚州宪法序言、以及1780年马萨诸塞州宪法，发现这些文件的条款与法国1789年文本之间存在大量实质重合。弗吉尼亚宣言的起草者乔治·梅森起草于1776年6月，其文本比法国早了十三年；其中关于"人生而自由独立""一切权力属于人民"的表述，与法国后来宣布的内容惊人相似。这不是巧合。耶里内克通过档案考据，重建了托马斯·杰斐逊与拉法耶特之间的私人通信网络，证明拉法耶特在1789年草拟宣言初稿时，桌上确实摆着弗吉尼亚文本与宾夕法尼亚文本。

第二，他把链条拉得更远，从美国回溯到英国。耶里内克指出，美国殖民地移民不是抽象自然权利理论的发明者，他们是把英国普通法传统与清教神学传统中关于"权利"的话语带到了新大陆。清教神学中"人作为上帝造物拥有某些不可剥夺的禀赋"这一观念，与自然法理论的某些命题具有结构性相似；但它的来源是宗教改革后的英格兰，而非纯粹理性主义的法国。耶里内克对清教徒约翰·弥尔顿、约翰·洛克一系政治思想的处理，在当时被视为对卢梭中心论的正面挑战。

第三，他做了一个今天看来极其大胆的本体论断言。耶里内克认为，所谓"人权"，在宪法上从来不是抽象个人的先验属性，而是国家通过其自我立法所设定的成员资格。换言之，人权之所以能够以法律形式存在，是因为国家有能力也愿意承认自己的产物。人权的"人之维度"与"公民之维度"，是国家这一现代政治构造同时撑起的一体两面。 这一点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打破了一种长期存在的二元对立：一派人坚持权利来自天赋，另一派人坚持权利来自国家授予。耶里内克让这种对立失去意义。

这次重写的冲击之大，被后来的学术史家称为"哥白尼革命"。哥白尼的革命不是证明地球不动，而是把坐标系从地球移到了太阳；耶里内克的革命不是证明法国不重要，而是把叙事的中心从巴黎移到了跨大西洋的多个地点。这一次重写直接催生了二十世纪上半叶一系列重要著作：卡尔·施米特的《宪法学说》对人权与公民权的区分、赫尔曼·黑勒的国家社会学、汉斯·凯尔森的纯粹法理论，无一不是在回应耶里内克留下的命题。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没有耶里内克的"两副面孔"命题，现代公法学的很多争论根本不会以它们现有的形式出现。

1.2 三个当代问题让这部一八九五年的旧著重新发光

经典之所以值得重读，并不是因为它古老，而是因为它提出的问题还没有被回答完。下面三个当代议题，分别对应耶里内克命题的不同侧面。

第一个议题是人权的普遍性与文化相对主义之间的张力。1993年维也纳世界人权大会前后，亚洲价值、伊斯兰世界、拉美原住民传统相继对"普世人权"提出质疑：西方的权利清单是否真的放之四海而皆准？这一争论的潜台词，是追问人权的来源究竟是什么。如果人权来自人的理性本质，那么它在任何文化中都应该被承认；如果人权来自特定历史中的国家建构，那么不同国家可以有不同的清单。耶里内克的回答绕过了这个二元陷阱：人权既不是纯粹的先验命题，也不是纯粹的国家独断，而是国家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对自身成员资格的自我立法。这套逻辑在今天为跨文化对话提供了第三条道路——既不取消普世诉求的空间，也不把任何具体清单神圣化。

第二个议题是宪政民主在多民族国家中的张力。印度、加拿大、西班牙、比利时，乃至2024年的英国苏格兰、北爱尔兰，都在处理同一类问题：当一个国家的宪政框架确立之后，少数族群是否还有权利主张不同的成员资格标准？耶里内克的研究路径——把"权利"理解为"国家对其成员的承认"——为这类问题提供了意想不到的资源。一个国家在何种条件下承认新的成员？承认的程序是什么？承认的内容能否被撤销？这些问题在一百三十年前的德语法学语境里已经有了雏形，今天在苏格兰独立公投与加泰罗尼亚自治议题里重新获得了现实温度。

第三个议题，也是距离当下最近的，是数字时代的人权与公民权裂痕。互联网平台、社交媒体账户、数字身份档案，都处在一种奇特的法律地带：它们的使用者既是"用户"，也是"数据主体"，既是经济交易中的"消费者"，又是国家管辖下的"公民"。欧盟《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中的"数据主体权利"概念，本质上就是"两副面孔"的数字翻版：政府如何对待一个作为人的数据主体，又如何对待一个作为数字居民的公民？耶里内克一百三十年前关于国家如何通过法律构造成员资格的分析，今天正在被数据保护法学者重新发现。

把这三个议题放在一起看，会发现它们并非彼此孤立，而是从不同角度揭示了同一个根本问题：在一个高度异质的世界里，"人"与"公民"之间的边界究竟由谁、如何、在何种条件下画出？ 这是耶里内克的命题，也将是贯穿全书的核心张力。

1.3 一张阅读地图：本书十五章的"两副面孔"主轴

本书以"两副面孔"为主轴，但并不只是一本题解或导读。它的目标是把耶里内克留下的命题当作一个工作母题，沿着方法、历史、概念、国家、当代五个层次层层展开。下面这张结构图给出了全书的骨架，帮助读者在进入第二章之前，先把阅读路径看清楚。

```mermaid flowchart TD A[全书主轴: 两副面孔] --> B[方法论篇: 第1-3章] A --> C[历史溯源篇: 第4-7章] A --> D[概念分析篇: 第8-10章] A --> E[国家理论篇: 第11-13章] A --> F[当代延伸篇: 第14-15章] B --> B1[第1章 重读经典的必要] B --> B2[第2章 耶里内克的学术生命] B --> B3[第3章 比较法学的方法] C --> C1[第4章 美国州宪法的源头] C --> C2[第5章 清教传统与普通法] C --> C3[第6章 法国大革命的再语境] C --> C4[第7章 德意志国家法的对话] D --> D1[第8章 人作为人的权利] D --> D2[第9章 公民作为公民的权利] D --> D3[第10章 不可让渡性的限度] E --> E1[第11章 国家作为人格] E --> E2[第12章 主权与承认] E --> E3[第13章 宪政与多元主义] F --> F1[第14章 数字时代的成员资格] F --> F2[第15章 重写两副面孔] ```

这张图不是装饰。它的每一层都对应一种特定的分析工作：方法论篇回答"我们怎么读"，历史溯源篇回答"耶里内克看到了什么"，概念分析篇回答"两副面孔分别是什么"，国家理论篇回答"国家如何撑起这两副面孔"，当代延伸篇回答"今天的我们如何继续追问"。读者既可以按顺序通读，也可以带着具体问题进入某一篇——比如想了解数字时代成员资格的读者，可以直接跳到第14章，回溯到第8章的人权分析与第11章的国家理论，建立一个三角支撑。

需要特别说明的是，这种结构安排不是要把耶里内克的文本当作唯一权威。本书承认，1895年的德语法学著作带着它的时代局限：它对女性的可见度偏低，对非西方传统的处理几乎缺席，对经济权利的讨论相当薄弱。每章的"延伸"部分都会在这些局限处停留片刻，标注出耶里内克未曾追问但今天必须追问的方向。这是一种尊重的批判：尊重一位学者的原创贡献，同时标记他未能走出的范围。

1.4 四步法实操：每一章如何被你读出深度

阅读经典最容易出现的失败模式，是把它当作权威文本背诵其结论。另一种失败模式，是把它当作历史标本，承认它的历史地位但拒绝让它与自己的现实发生关系。两种模式都不会带来真正的智识收获。本书采用一种指导式阅读法，每一章都按"问题—史料—分析—延伸"四步推进，读者可以同步使用。

第一步，问题。 每章开篇都会抛出一个具体问题，这个问题往往以问句形式出现，但不依赖读者回答"是"或"否"。问题的作用是把读者的注意力从"作者说了什么"转向"作者面对的是什么难题"。例如，第4章的问题会是"为什么是1776年的弗吉尼亚，而不是1689年的英国《权利法案》，成了法国革命者桌上的范本？"读到这里，读者不需要先读文本，而是先尝试自己给出一个答案，再与书中的分析对照。

第二步，史料。 每一章涉及具体历史时，都会给出史料片段与文献线索。耶里内克著作中引用的关键文本——弗吉尼亚宣言、宾夕法尼亚宪法、法兰西第一阶段宣言草案、耶里内克致友人的信件——会以摘录或转述的形式呈现。读者在这一步的工作不是背诵史料，而是建立时间感与文本对照能力。

第三步，分析。 这是每章的主体。分析不是结论，而是论证过程的展开。读者会看到作者如何从史料走向判断，在哪一步遇到了反例，又如何处理反例。阅读分析部分的最佳方式是放慢速度，在每一段关键论证处停下来，问自己：如果我是耶里内克，我会怎么处理这个反例？

第四步，延伸。 每章结尾会走出耶里内克自身的边界，讨论一个他未曾处理或处理不足的议题。延伸部分常常呈现对立观点，读者不需要立刻站队，而是把多个选项记下来，留到全书读完再回顾。

下面给出一份可操作的阅读清单，读者在每章开始时可以复印一份放在手边：

• [ ] 写下本章核心问题，用自己的话重述一遍
• [ ] 列出本章引用的主要史料与文献，标注至少两处原文
• [ ] 找出本章最关键的论证步骤，尝试用一段话复述
• [ ] 写下自己最初对延伸议题的判断，再读完延伸部分后比较
• [ ] 在本章末尾用一句话标注：这一章改变了我对哪个常识的看法

1.5 实践产出：写一份属于自己的"重读理由"

理解经典的最有效方式，是先把自己的理由写下来。本章的实践任务，是请读者在阅读完本章之后，撰写一份不超过三百字的"重读理由"短文。这份短文不是作业，而是一份阅读契约——它让你在未来的十四章阅读中不断回头看：你最初想要读这本书的理由，是否还在，是否需要修订。

一份合格的"重读理由"应当包含三个要素。第一个要素是问题意识： 你为什么在2024年选择打开这本书？你关心的人权困境是什么？这种困境可能来自你的专业（法学、政治学、社会学、新闻传播），也可能来自你的生活经验（跨文化迁移、职场身份变化、家庭成员的不同国籍）。第二个要素是经典的位置： 你把耶里内克放在什么样的位置——它是你要致敬的对象，你要挑战的对象，还是你要借助的工具？第三个要素是预期的反思： 你希望通过这次阅读，对自己的哪个判断做出调整？

例如，一位正在准备法律职业资格考试的读者可能这样写："我准备进入中国某地方法院的知识产权庭工作，过去三年我把所有精力投入版权法的技术细节。但2024年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版权归属问题让我意识到，技术细节背后是更大的权利问题：当机器生成内容时，谁是'人'，谁是'公民'？我希望回到一百三十年前，看看耶里内克如何在另一个技术革命的时代处理人的资格问题，或许能为今天的算法生成内容找到一些结构性的对照。" 这样的短文就是一份合格的理由——它不空泛，也不学究，而是把经典与自己的具体处境绑定。

写完这份短文之后，请把它保存起来。第15章的末尾会要求读者重新打开这份短文，比较自己当初的预期与实际收获。这个闭合的动作，是本书设计的一个小小仪式：经典阅读的完成，不在于你记住了多少结论，而在于你带着问题出发、又带着新问题返回。

1.6 几个常被混淆的概念需要先澄清

在进入第二章之前，有几个在中文语境里经常被混用、但在本书中必须区分清楚的概念，先做一次集中说明。这些区分将在后续章节中被反复使用，本章只给出框架，详细论证留给第八、第九两章。

第一个区分是"人权"与"公民权"。中文里这两个词常常被翻译成同一组权利的不同侧面，但耶里内克的处理比这更精细。在他看来，"人权"指的是作为生物学意义上的人所享有的权利——它先于任何特定政治共同体而存在，至少在道德层面；"公民权"则指作为特定国家成员所享有的权利，它依赖具体的法律程序与归属判定。这两者之间的桥梁是国家：国家通过宪法承认人权，同时把人转化为公民。 这一点在第一章已经反复强调，后续不再赘述。

第二个区分是"基本权利"与"派生权利"。德国基本法传统中的"基本权利"（Grundrechte）涵盖范围远比英美宪法中的"基本权利"广泛，它包括自由权、平等权、程序权、社会权等多个层次。中国宪法文本里的"基本权利"则有特定的政治语境与历史脉络。本书在引用中文文献时，会尽量标注原文出处与语境，避免读者把不同传统下的术语当作可以直接互换的同义词。

第三个区分是"自然法"与"自然权利"。这两者在十八世纪欧洲思想中是紧密联系的命题，但在耶里内克的处理里，它们被有意分开了。耶里内克承认存在某种意义上的"人之为人"的资格，但他不把这种资格归入古典自然法的形而上学框架。这是一个关键的方法选择，第三章会专门讨论。

把这三个区分记在脑子里，读者在进入第二章时就不会被术语的浮动所困扰。第二章将回到耶里内克本人的学术生命，从他在维也纳的求学时代一直追踪到1895年斯特拉斯堡的小册子出版，弄清楚这位学者究竟是带着什么样的训练、什么样的政治经验、什么样的朋友圈，写下了这部改变学术史的作品。

本章小结

回到本章开篇的问题：在21世纪，为什么一部写于1895年、关于法国大革命权利宣言的德语法学著作仍然值得中级读者认真研读？答案可以归纳为三层。

第一层，耶里内克完成了一次"哥白尼革命"式的叙事重写，把人权起源的坐标系从巴黎移到了跨大西洋。这一重写至今仍在塑造法学与历史学的讨论框架。第二层，三个当代议题——普遍性与文化相对主义的张力、多民族宪政的困境、数字时代的人权与公民权裂痕——都从不同角度激活了耶里内克的命题，让一百三十年前的文本重新具有诊断当下问题的能力。第三层，"两副面孔"作为一种分析方法，能够穿透具体清单的差异，揭示现代国家通过法律构造成员资格的根本机制。

方法上，本书采用"问题—史料—分析—延伸"的四步法，并以一张十五章的结构图作为阅读骨架。读者不必被这份骨架束缚，但它是迷路时的回头路标。下一章将从耶里内克本人开始：这位被后来学者反复致敬、却很少被完整介绍的人物，他的学术训练、政治经历、朋友圈与个人气质，究竟如何塑造了那部被反复重读的小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