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门小客来了
第一章 鸿门小客来了
一座两千多年前的竹简,是怎么从一根根细竹条变成我们今天能翻开的书?写它的人是一个,还是一群?他们在哪间屋子、哪个山头、哪一盏灯下,把心里的想法一个字一个字刻上去?
带着这些问题,咱们先认识一个叫小竹的男孩。
一、博物馆里的那张旧毯子
小竹今年八岁,读三年级,最怕的是周一上午的语文默写,最爱的是周六下午的博物馆。
他家离市博物馆只有两站公交。妈妈每个周六会给他十块钱零花,让他自己去那里逛一下午。她总说:"去吧,去看看那些老东西,回来给我讲讲。"小竹每次都点头,但回来后讲得颠三倒四,因为他多半是趴在展柜旁边睡着了。
那天是三月初的一个周六,风还有点凉。博物馆一楼新开了"汉代生活展",小竹是奔着新展去的。他穿过陶器展区、玉器展区,在最里面的角落看见了一个从没见过的展柜。
展柜里摆着一卷打开的竹简。竹简用细麻线一根一根串在一起,每根竹条大约一拃长,上面刻着黑色的小字。展柜旁边的说明牌写着:
> 《淮南子·天文训》竹简复制品 > 原件出土于阜阳双古堆汉墓 > 成书年代:西汉前期,约公元前 139 年前后
小竹蹲下来,鼻子几乎贴到玻璃上。他认得"天文"两个字,因为课本里学过。"训"是什么?他不懂。但"公元前 139 年"这个数字让他吸了一口气——那是两千一百六十多年前的事。
说明牌下面还画着一幅人物画像:一个戴高冠、穿宽袍的男人,坐在一张大案后面,身边围着七八个手持竹简的侍从。画像下方写着:刘安,淮南国王,西汉皇族。
小竹盯着画像看了很久。他觉得那个戴高冠的男人有点眼熟,像历史课本上某一张照片里的人,但又对不上。他的眼皮越来越重。
展厅里人不多,空调吹着暖风。展柜底部垫着一块厚厚的旧毯子——那是工作人员怕玻璃底座反光、影响观感放上去的。毯子是浅灰色的,有点旧,但很软。
小竹靠着展柜玻璃,慢慢往下滑,最后整个人蜷在那块毯子上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梦里一开始是黑的,然后有一道光,像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来那样。光里出现了一座山,山不陡,但很高,山顶被云遮住。山腰有一片松林,松林下面是一片灰色的屋顶。屋顶很低,像是贴在地上长的。屋顶下面透出淡淡的灯光。
灯光里有人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字,但听得出语调,像是在讨论什么。
然后小竹就醒了。
二、醒来时,山不一样了
小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在博物馆。
他躺在一片草地上,身下是一块软软的毛皮——不是毯子,更像是羊皮。草是青的,但比他见过的草都矮,叶子上带着露水。空气里有一股他从来没闻过的味道:像泥土,又像松枝燃烧后的烟气。
"醒了?"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竹抬头,看见一个穿灰袍的男人正弯着腰看他。男人年纪不大,三十出头,眉毛很浓,下巴上留着短短的胡须。他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束在脑后,额头上有汗。
"你是谁?"小竹坐起来。
男人笑了笑。"我是苏飞。你呢?你从哪里来的?怎么睡在我们营帐门口?"
小竹糊涂了。"营帐?"他往四周看了看。
草地上搭着十几个白色的帐篷,帐篷是用粗布做的,绳子拴在木桩上。帐篷之间有人走来走去,有的端着木碗,有的抱着竹简。远处有一座山,山腰的松林他认得——就是他刚才在梦里看见的那片。
更远的地方,能看见一座灰色的城。城墙不高,城门楼是木头的。城门上挂着一块匾,字太远看不清。
"现在是什么时候?"小竹问。
苏飞皱了一下眉。"建元元年,秋。"
小竹心里咯噔一下。他刚学过历史。"建元"是汉武帝的第一个年号,建元元年就是公元前 140 年。
他没说出口。他想,自己大概是在做梦。
但草地是真的,草叶扎在腿上痒痒的。羊皮是真的,能闻到羊膻味。空气是真的,吸一口凉飕飕。
苏飞伸出手。"起来吧。躺久了会着凉。"
小竹握了一下他的手。掌心粗糙,有茧子。
不是梦。
三、八公山为什么叫"八公"
苏飞带着小竹往最大的那顶帐篷走。一路上,有人停下来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一个穿红袍的人低声问苏飞:"这就是大王说的那个小孩?"苏飞点点头。
"大王?"小竹问。
"刘安。"苏飞说,"淮南国的国王。这片地方是他的封地。这座山叫八公山,山下这片营帐,是大王召集门客读书的地方。"
"八公山?"小竹抬头看山,"是不是和'八公'有关?"
苏飞的眉毛抬了一下。"你知道八公?"
小竹摇头。"我猜的。"
苏飞笑了。"猜得不差。"他指了指山顶。"八公是八位老人。"
"老人?"
"对。山顶住着八位老人,每一个都白头发、白胡子,年纪大得连他们自己都记不清生在哪一年。"苏飞顿了一下,"但说来奇怪——"
"奇怪什么?"
"他们的头发本来是白的。自从跟大王谈过几次道,研读过大王整理的篇章,头发一根一根变黑了。"
小竹的眼睛瞪圆了。"变黑?"
"我们亲眼见的。"苏飞说,"八位老人来的时候,拄着拐杖,走路颤颤巍巍。跟大王谈了几次之后,拐杖扔了,胡子也开始转青。现在他们坐在山顶上,你远远看去,分不清是中年人还是老头。"
小竹挠了挠头。"这不合道理。"
"是不合道理。"苏飞说,"但大家都这么说。山下的百姓传得更神,说八位老人是神仙下凡,来点化大王的。所以这座山原本叫北山,后来改叫八公山。"
"那他们是不是真的会法术?"
"法术谈不上。"苏飞想了想,"但他们说话的样子,确实跟我们不一样。慢,但稳。每一句话出口之前,他们都要停很久。"
他们走到大帐篷前。帐篷门口站着两个侍从,手里各持一根木杖。苏飞跟他们低语了几句,侍从掀开帘子,让他们进去。
四、淮南王和那张大案
帐篷里面很亮。地上铺着厚厚的草席,草席上放着十几张矮几。每一张矮几后面坐着一个人,有的在翻竹简,有的在低声讨论,有的低头写东西。
正中最高的一张几后,坐着一个戴高冠的男人。
小竹一眼就认出他——他就是博物馆那张画像里的人。刘安。
刘安看起来四十出头。他没穿龙袍,穿的是一件素色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丝带。高冠很端正,但他没板着脸,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这就是小竹?"刘安放下手里的竹简。
"是。"苏飞回答,"在营帐门口捡到的。"
刘安看了小竹一会儿。"你从哪里来?"
"很远的地方。"小竹说。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你的衣服很奇怪。"刘安说,"我在长安见过各种人,没见过这种布。"
小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卫衣和运动裤,没敢说话。
"不用怕。"刘安说,"淮南国收留天下读书人。你要是愿意,可以留下来。"
小竹愣了一下。"留下来?做什么?"
"做门客。"
"门客?"
"就是住在这里,吃饭在这里,和大家一起读书、讨论、写字。"刘安指了指四周。"这里有几十个人,都是我的门客。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的来自齐鲁,有的来自楚地,有的来自关中。"
小竹环顾四周。帐篷里的人他都不认识。但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竹简,每个人的手指上都有墨迹。
"大王。"一个坐在左侧的瘦高男人站起来。他脸色有点白,眼睛却亮。"这小孩来历不明,是不是该先问问清楚?"
"李尚。"刘安轻声说,"别吓着他。"
瘦高男人就是李尚。他看了小竹一眼,又坐下了。
刘安又看了看小竹。"你识字吗?"
小竹点头。"识一些。"
"好。"刘安说,"从今天起,你是淮南国书斋的小门客。吃饭跟大伙一起,睡觉就在营帐东边的那间小屋。每天上午讨论,下午各自写字。"
小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怎么?不愿意?"
"愿意。"小竹赶紧说。
刘安笑了。"那就去吧。"
五、第一顿午饭:门客们都是谁
苏飞把小竹带出大帐。
外面太阳已经升起来了,草地被晒得发亮。一群侍从在帐篷之间穿梭,端着木碗和木盘。一股饭香飘过来,小竹肚子立刻咕噜叫了一声。
"走,先吃饭。"苏飞说。
他们走到一顶稍小的帐篷前。帐篷前面支着一口大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锅边放着一排木碗,碗里盛着粟米粥,旁边还有一碟咸菜、一碟煮豆子。
苏飞递给小竹一只木碗。"自己盛。"
小竹学着别人的样子,用木勺舀了一碗粥。粥是淡黄色的,比他平时喝的稀,但很热。
他们坐在草地上吃。小竹一边喝粥,一边偷偷看周围的人。
坐在他左边的是一个圆脸的中年人,肚子微微挺起,吃饭的时候话最多:"……那八卷我昨晚又看了一遍,'道'那个字,刘歆兄,你说是从老庄来,还是从管子来?"
被叫"刘歆"的坐在他对面,戴着一顶黑帽,嚼着豆子含含糊糊地说:"老庄的'道'是无,管子的'道'是有。两家都不一样。"
"所以才要写书啊。"圆脸中年人拍了一下大腿,"不写清楚,我们这些人吵到下辈子也吵不完。"
坐在稍远一点的是一个瘦小的老人。他不怎么说话,只顾低头喝粥。但他手边放着一卷竹简,竹简的绳子有点旧了,显然翻过很多遍。
"那个老人是谁?"小竹小声问苏飞。
苏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雷被。他来淮南国三年了,写东西最快。"
"写什么?"
"写《淮南子》。"苏飞说。
小竹心里一跳。这不就是博物馆里那卷竹简上的书吗?
"大王要编一部大书。"苏飞说,"把天下各家各派的想法都收进去。这部书,叫《淮南子》。一共要写二十一卷。"
小竹竖起耳朵。"谁来写?"
"大家一起写。"苏飞指了指周围,"你看见的这些人,读书、讨论、查资料、查典故,最后把写好的竹简交给大王。大王再统一整理。"
"你也在里头?"
"我是七个主要执笔人之一。"苏飞说。
"七个?"小竹开始数,"你是一个……"
苏飞笑了。"七个是核心执笔,加上大王,再加上一群帮手。陆陆续续,几年了。"他顿了顿,"加上山顶那八位老人——他们不算正式执笔,但他们说的话,会被我们记下来,用到书里去。"
小竹一边喝粥,一边在心里画一张图:刘安在最上面,七个执笔人围着他,八位老人坐在山顶,下面还有几十个助手。
"那这部书还要写多久?"他问。
"不知道。"苏飞说,"已经写了好几年了。有人说再写三五年,有人说十年八年。"他拍了拍小竹的肩膀。"所以你来得正好。你来得晚,正好赶上看我们怎么把书写完。"
小竹把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又添了半碗。
圆脸中年人这时候凑过来。"小孩,我叫毛周,字伯阳。"他笑着打量小竹,"你多大了?"
"八岁。"
"八岁好。"毛周点头,"我八岁的时候还在村子里放牛呢。你能识字,已经比我强。"他指了指对面那个戴黑帽的,"那位是刘歆兄,从长安来的,熟读《左传》。那边那个瘦老人是雷被,写字最快。再过去那个穿灰袍的,是陈由,整理典故最拿手。"
小竹一个一个记下来。
"那李尚呢?"他问。
"李尚是苏飞的同门师兄。"毛周压低声音,"学问好,但脾气有点怪。你别在意他刚才的话。"
小竹点点头。他想起李尚那张白脸,觉得自己可能得花点时间才能跟这个人打交道。
粥喝完了,咸菜也吃光了。毛周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下午大王要在大帐讨论道家学问,你也可以去听。但记住,毛周伯阳告诉你一个规矩——"
"什么规矩?"
"听完不许乱说,想清楚再开口。"
他说完,背着手走了。
六、书架上的那卷《天文训》
吃完饭,苏飞带小竹去营帐东边的小屋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就是一件薄被子、一个木枕。
小屋很小,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放着三只木箱,箱子里全是竹简。竹简按内容分堆,每一堆用细麻绳捆好,麻绳上系着一个小木牌,木牌上写着几个字。
小竹凑过去看。其中一卷竹简的木牌上写着:"天文训·卷三·未定稿"。
他的心跳了一下。
"这就是《淮南子》?"
"对。"苏飞说,"这是未定稿。大王改过很多次,改完一版我们重新抄一版。"
小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竹简。竹简的表面很光滑,墨迹清晰。他想起博物馆里那卷展品——两千多年后,它还能被摆在展柜里,被小孩子趴着看。
"等写完了,会怎么样?"他问。
"会刻一份正本,藏在书库。"苏飞说,"再抄几份副本,分送给长安和其他诸侯王。"
"那两千多年以后呢?"小竹脱口而出。
苏飞一愣。"两千多年以后?"
小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改口:"我是说,以后很久以后。"
苏飞没追问。"以后的事,谁知道呢。"他拿起那卷"天文训"。"不过这一卷我还得再改改。大王说'日月星辰'那一段,写得太像《吕氏春秋》,没有我们自己的话。"
小竹看着他翻开竹简的样子。苏飞的手指沿着竹简一根一根移动,眼睛一行一行扫过去,速度不快,但很专注。
"你要是有空,下午可以来看我们讨论。"苏飞说,"但不许出声。"
小竹连忙点头。
七、第一场讨论:道是什么
下午,营帐东边的大帐篷里坐满了人。
除了早上见到的那些人,又来了好几个新面孔。一个穿黑衣的中年人坐在刘安右手边,胡子刮得很干净,眼神很冷。一个穿灰袍的年轻人坐在角落,一直没抬头,只顾写东西。
刘安坐在正位,身后挂着一幅画。画上是一座山,山顶有云,云里隐约有个人影。
"今天讨论一个问题。"刘安开口了。帐篷里立刻安静下来。
"什么问题?"雷被问。
"'道'到底是什么。"
帐篷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又说道?"李尚苦笑。"这个题目,每个月都要讨论一遍。"
"每个月都讨论,说明还没说清楚。"刘安说。"今天我要的不是答案,是各家各派的说法。各家说法放在一起,我们再编进书里。"
他环视一圈。"谁先说?"
苏飞站起来。"我先抛砖。"他说,"《老子》说,'道'是天地之始,万物之母。它无形无名,但生成了天地。老子讲'道',讲的是'无'。"
他坐下。
毛周站起来。"我不同意。如果'道'是'无',那'无'怎么生出'有'?《管子》说,'道'在天地之间,叫做'虚'。虚能容纳万物。所以'道'是有,是虚。"
他坐下。
黑衣中年人站起来,没说话,先看了刘安一眼。刘安点头,他才开口。
"《庄子》说,'道'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在屎溺。'道'无所不在。"黑衣中年人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稳。"'道'不是无,也不是有,'道'是'在'。"
帐篷里沉默了一会儿。
刘安笑了笑。"好。三种说法——苏飞说'无',毛周说'有',伍被说'在'。"他看向小竹。"你觉得呢?"
小竹没想到会被问到。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我……我不懂。"
帐篷里几个人轻轻笑了。
刘安没笑。"不懂是正常的。'道'这个东西,连写了三千年书的人都没说清楚。"他顿了顿,"但你可以记下你的疑问。带着疑问听,比装懂有用。"
他从身边的案上拿起一支毛笔和一片薄木牍,递给小竹。"把这三个字记下来——'道是什么'。等你听完了,明天告诉我你想到的任何问题。"
小竹接过木牍,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下"道是什么"四个字。
讨论继续下去。
陈由提了一个细节:他说《周易》里"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把"道"和具体的东西分开来看,跟前面三种说法都不一样。
刘歆补充说:先秦诸子对"道"的解释至少有十几种,每一种都不能完全替代另一种,《淮南子》要把这些说法都收进来,做一个汇总。
李尚最后冷冷地说了一句:"汇总容易,融贯难。把十种说法硬凑在一起,那不是书,是杂货铺。"
刘安点点头,没反驳他。"所以我们要一边写一边想。"
讨论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八、傍晚,松林下的回答
小竹抱着那片木牍走出大帐。松林的影子拉得很长,铺到营帐边上。他在草地上坐下,还在想刚才听到的话。
"无"、"有"、"在"——三个字,他都认识,但连在一起,他就糊涂了。
"小孩。"一个声音从松林那边传来。
小竹转头。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瘦高个子,背有点驼,手里拄着一根木杖。木杖上挂着一只葫芦。
"你是谁?"
"我姓伍,名被。下午刚到。"男人在他身边坐下。"听苏飞说,今天来了个新门客。"
小竹认出来了——这就是下午发言的那个穿黑衣的中年人。
"你的话我听见了。"小竹说,"你说'道'是'在'。"
"嗯。"
"那'道'到底是在什么里面?"
伍被笑了。"问得好。"他指了指草地上的一棵小草。"你看这棵草。"
小竹低头看。草很普通,三片叶子,叶尖发黄。
"这棵草里有'道'吗?"
小竹想了想。"有吧。"
"那这块石头呢?"伍被又指了指草边的一块卵石。
"也有。"
"那阵风呢?"
"也有。"
"那远处那座城呢?"
"也有。"
"那我呢?"伍被指了指自己。
"也有。"
"那——"伍被又指了指小竹,"你身上呢?"
小竹愣了一下。"我也有?"
"也有。"伍被说,"'道'不离开万物,但万物不是'道'。'道'是让万物成为万物的那样东西。"
小竹听得半懂不懂。
"我再说一遍——'道'是让万物成为万物的那样东西。"伍被慢慢地说,"草之所以是草,因为有'道'。石之所以是石,因为有'道'。我之所以是我,也因为有'道'。'道'不是草,不是石,不是我,但离开'道',草不成草,石不成石,我不成我。"
小竹想了一会儿。"这个说法我还是不太懂。"
"不用懂。"伍被说,"记住就行。'道'是让万物成为万物的那样东西。——这句话,明天你可以告诉大王。"
小竹看着木牍,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还有一件事。"伍被站起来,"晚上山顶的八位老人要下来跟大王议事。你如果想去看看,可以跟在后面。但不许出声。"
"我能去?"
"你是门客。门客想听就听。"
伍被说完,拄着木杖走了。
九、晚上:八位老人下山
太阳落山的时候,松林里开始变暗。
侍从们在帐篷之间点起了油灯,灯是用陶罐做的,罐里装着豆油,灯芯是麻绳。灯光很弱,但照亮了脚下的路。
小竹跟着大伙往大帐走。一路上,他注意到几个核心执笔人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毛周还戴了一顶新帽子。
大帐里已经布置过了。刘安的正位两侧各摆了一排坐垫,是给八位老人留的。
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帐帘被掀开。
八个身影一个接一个走进来。
小竹睁大眼睛看。
第一个进来的老人头发花白,但脸上没什么皱纹。第二个进来的是个光头,胡子很长,一直垂到胸前。第三个是个瘦小的老太太,眼睛很亮。后面几个有高有矮,有胖有瘦,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一样——亮,沉,静。
他们的头发不是全白。有几个确实是白头发,但有两个的头发是灰黑色。毛周之前说"白发变黑",原来是真的。
八位老人在两侧坐下,一声不吭。
刘安站起来,拱手行礼。"诸位老师,今天的讨论有三种说法——苏飞说'无',毛周说'有',伍被说'在'。"
正中那位光头老人慢慢开口。"无、有、在,三者本来是一。"
大帐里安静下来。
"怎么讲?"刘安问。
"无,是从生成的角度说'道'。'道'先生天地,天地生万物。先生的时候,'道'是'无'。"光头老人说,"有,是从存在的角度说'道'。'道'生成万物之后,万物存在,'道'也在其中。这时候'道'是'有'。在,是从万物的角度说'道'。'道'不在万物之外,'道'在万物之中。这时候'道'是'在'。"
他顿了一下。"三种说法都对,但都只说了一面。"
"那怎么写到书里去?"刘安问。
"把三面合起来。"光头老人说,"无、有、在,三个字都写进去。让读《淮南子》的人自己去看,自己去想。"
刘安点头。"记下来。"他对身后负责记录的侍从说。
侍从立刻铺开一片木牍,提笔写。
小竹也赶紧在自己的木牍上记。他字写得不快,但每一笔都认真。
讨论又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八位老人轮流说话,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不急着给结论。
"道这个东西,"最后那个瘦小的老太太说,"说出来就不是了。"
这句话说完,大帐里没人接话。
刘安沉默了一会儿。"那《淮南子》里怎么办?"
"就照实写。"老太太说,"我们怎么说的,你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