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的可能性
第一章 重读的可能性
在 2020 年代重读一部 1830 年代的小说,首先遭遇的不是文本本身,而是阅读姿态本身的问题。一个当代读者打开巴尔扎克《幻灭》的第一段时,他面对的不仅是吕西安·德·吕邦普雷(Lucien de Rubempré)那个夏朗德河畔的清晨,还有他自身在媒介生态与认知习惯上与十九世纪读者之间那道几乎无法跨越的鸿沟。这道鸿沟迫使我们回到一个更古老、也更迫切的提问:在经典性(canonicity)与可重读性(re-readability)之间,是否存在某种尚未被充分理论化的张力?换言之,一部作品被确认为经典,与它能够被重读、被改造、被挪用,是否是同一件事?
这一章不打算给出一个圆滑的答案。它要做的是建立一种阅读方法论,使后续的章节能够在同一套语言内部展开。本书将这套方法命名为"诊断性阅读"(diagnostic reading),它既不同于新批评式的细读(close reading)将文本封闭为自足客体,也不同于弗朗哥·莫雷蒂所倡导的远读(distant reading)将文本还原为数据点。本章的前两节处理经典焦虑与诊断性阅读的理论谱系,第三节勾勒《幻灭》三部曲的叙事轮廓并提出本书的核心论题,第四节通过三种汉译的比读展示翻译如何成为一种重读的实验形式。
经典焦虑与可重读性的辩证
二十世纪后半叶,围绕"何为经典"这一问题展开的论争,几乎构成了一部小型思想史。1954 年,莱昂内尔·特里林与马克·范·多伦主编的《西方的传统》(*The Western Tradition*)出版,这部被设计为大学人文课程核心读物的文集以相当温和的语气确认了西方经典的连续性。书中收录的均为荷马、但丁、蒙田、莎士比亚、洛克、弗洛伊德等"安全"的名字,它们之所以被收入,是因为它们已经被足够多的读者确认为"值得读"的文本。然而这一温和姿态本身在当时已经显得保守,因为就在同一年,罗兰·巴特在《神话学》中已经开始拆解日常生活的意识形态编码,阿尔都塞的"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研究虽尚未发表,但其雏形正在形成,特里林那看似中立的选目其实已经站在了一场尚未公开化的论战之中。
真正具有论战性质的文本要到 1966 年才出现。苏珊·桑塔格在《反对阐释》(*Against Interpretation*)中以近乎宣言的口吻宣称,阐释(interpretation)本身已经成为一种压迫性的智识暴力,它通过把艺术品还原为内容(content)来抑制艺术作为感官体验的存在。她写道:"阐释是智力对艺术的报复。它把艺术贬抑为内容,从而把内容贬抑为某种我们可以为之找到理由的东西。"这段话表面上针对的是十九世纪以来将艺术作品视为哲学附庸的浪漫主义遗产,但在深层逻辑上,它也在为一种新的经典标准开路:如果内容不再是衡量经典的标准,那么什么才是?桑塔格给出的答案是形式(form)的强度、感官的忠实(sensuousness)、以及作品对阐释本身的抵抗能力。这种标准当然更偏向先锋艺术与现代主义,但它对"经典"构成的真正冲击并不在于推荐了哪些作品,而在于它动摇了"经典之所以为经典"的理由——传统的理由是内容(道德教诲、历史真理性、宗教虔诚),桑塔格的理由是形式与感官的强度。
1994 年,哈罗德·布鲁姆出版了《西方正典》(*The Western Canon*),这场论战达到了它最激烈的阶段。布鲁姆的策略是双重的:一方面他明确承认经典的形成是社会权力的产物(他称之为"精英文化"的产物),另一方面他坚持认为无论经典如何形成,一旦形成,它就具有了独立的审美权威,这种权威可以用"陌生性"(strangeness)这一概念来衡量。布鲁姆在序言中写道:"审美力量源于陌生化,这是认知和精神力量的一种模式。莎士比亚之所以属于正典,是因为他极端的原创性,因为他永远让我们感到意外。"在这个意义上,经典不是历史偶然的产物,而是"被时间筛选出来的强大文本"的集合。布鲁姆的论点当然具有相当强的循环论证色彩——它用"被筛选"来证明"应该被筛选",但它的真正贡献在于把经典焦虑从社会学层面重新拉回到美学层面,并且给出了"可重读性"这一概念最早的理论雏形:一部经典之所以是经典,恰恰是因为它经得起反复阅读,每一次重读都会产生新的洞见。
这场论争对阅读《幻灭》意味着什么?《幻灭》在汉语学界的接受史与在外语世界的接受史构成了一个耐人寻味的悖论。在法语世界,《幻灭》一般被视为巴尔扎克《人间喜剧》中最重要的小说之一,与《高老头》《欧也妮·葛朗台》并置。但在中国,巴尔扎克的普及度往往由《欧也妮·葛朗台》《高老头》和《贝姨》这些文本承担,《幻灭》虽然有傅雷译本存世,却长期处于"被读过但少被讨论"的状态。巴尔扎克研究专家在英语世界的学术专著中也很少将《幻灭》单列研究,例如斯蒂芬·维塞尔的《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Balzac's Realism*)将主要篇幅给了《贝姨》与《交际花盛衰记》,罗兰·巴特在《S/Z》中虽然分析的是另一部作品,但其方法论却常被回溯性地运用到对《幻灭》的解读。这种"被承认却少被深耕"的状况,使《幻灭》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一种"尚未充分经典化"的文本——它进入了经典名录,却没有进入经典研究的中心地带。
本书对这一悖论的判断是:《幻灭》的接受史困境本身就是一个症候。巴尔扎克创作这部小说的核心场景——文学场域与资本场域的相互殖民——恰恰是 1990 年代以来人文研究自身正在经历的困境。文学研究成为职业化、知识生产被纳入项目与指标、文本的"价值"被替换为"引用量"与"下载量"——这一切使《幻灭》所描绘的 1820 年代巴黎文学场域具有了它原本不曾有过的当下性。一部作品的可重读性,部分取决于它是否能够与读者所在时代的认知结构产生共振。从这个意义上说,《幻灭》在 21 世纪重新变得可读,正因为它描述的世界与我们身处的世界共享了某种结构性同构。
诊断性阅读作为方法论
本书提出的"诊断性阅读"并非一种全新的方法论发明,而是从阿尔都塞的"症候式阅读"(symptomatic reading)、萨义德的"世俗批评"(secular criticism)、雷蒙德·威廉斯对"情感结构"(structure of feeling)的分析、以及米歇尔·德·塞尔托关于"日常实践"的研究中提取出来的一套操作规程。它的核心主张是:一个文本是一个社会—历史症候的集合,读者的工作不是去解释文本"说了什么",而是去诊断文本"为什么这样说",以及它"无法说出什么"。
与新批评式细读相比,诊断性阅读的最大差异在于对新批评封闭文本观的拒绝。新批评的"意图谬误"(intentional fallacy)与"感受谬误"(affective fallacy)虽然有效地将文本从作者心理与读者反应中解放出来,却也使文本失去了它的外部参照系。诊断性阅读承认文本的外部参照系是阅读的起点,但它不把文本还原为外部参照系的附属品。具体地说,诊断性阅读的操作分为三个层面:症候(symptom)、机制(mechanism)、结构(structure)。
"症候"是一个来自精神分析与医学的术语,在阿尔都塞那里被改造为阅读方法。阿尔都塞在《读〈资本论〉》(*Lire le Capital*,1965)中提出,马克思的文本中不仅有它明确说出来的东西,还有它没有说出来却仍然"在场"的东西——后者就是症候。例如,马克思在讨论劳动力的买卖时,从未直接讨论"劳动力的再生产成本",但这一成本却以一系列隐性方式出现在他的论述中。要读出这种"在场的不在场",就需要症候式阅读。诊断性阅读继承了这一洞见:当我们在《幻灭》中看到巴尔扎克反复描写"野心""欲望""才华"这些词汇时,我们不仅要问这些词汇意味着什么,还要问这些词汇遮蔽了什么——遮蔽的恰恰是这些词汇得以流通的物质条件。
"机制"指的是症候得以产生、维持、运作的社会过程。它比单纯的"背景"(background)更具动力性,也比"决定因素"(determinant)更具偶然性。在阅读《幻灭》时,我们会反复回到这样一些机制:新闻业的稿酬机制、贵族头衔的交易机制、巴黎沙龙的人脉流通机制、省份与首都之间的迁移机制、债务与信贷机制。每一个机制都是一个社会技术装置,它把个体的行动转化为可计算的、可流通的形式。诊断性阅读的第二个任务是命名并拆解这些机制,揭示它们如何生产出巴尔扎克所描写的那些戏剧性事件。
"结构"是机制在更深一层运作时呈现出的稳定模式。一个机制可以是历史的、短暂的、可以在几十年内发生根本变化的;结构则是机制的累积形态,它在长时段上呈现为一种不依赖个人意志的格局。例如,新闻业的稿酬机制在 1820 年代和 2020 年代完全不同,但"词语转化为商品、商品转化为货币、货币转化为社会地位"这一循环流通的结构在两个时代都有效。诊断性阅读的第三个任务是从具体机制中提取结构,并追问这一结构在当下是否仍然有效。
这三层之间存在一个明确的逻辑次序:结构通过机制运作,机制留下症候。一个具体的阅读实践通常从症候开始(即先发现文本中的异常、重复、回避、强调),然后追溯到机制(即这些症候是在怎样的社会过程中产生的),最后到达结构(即这些机制共同构成了什么样的历史格局)。但这个次序不是教条,熟练的读者可以同时操作三个层面。
这里需要与近年兴起的"远读"做一点辨析。莫雷蒂在《远读》(*Distant Reading*,2013)中提出,相对于细读的局限性,阅读文学史的一种新方法是对大量文本进行统计分析、主题建模、地理分布绘图等操作。远读的优势是规模,劣势是它把文本还原为语料,丢失了文本内部的修辞、语调、节奏、人物心理这些细读才能把握的层面。诊断性阅读站在细读与远读之间,它既依赖于文本的内部细节,又把内部细节视为外部结构的症候。从这个意义上说,诊断性阅读更接近萨义德在《世界·文本·批评家》(*The World, the Text, and the Critic*,1983)中提出的"世俗批评"——一种同时关注文本内部形式与文本外部历史关联的阅读。
诊断性阅读还需要一套工具箱。本书将在不同章节中调用以下理论资源:皮埃尔·布尔迪厄的"场域"(field)理论与"文化资本"(cultural capital)概念,用于分析文学场与新闻场的关系;欧文·戈夫曼的"拟剧论"(dramaturgical analysis),用于分析小说中的人物如何在社交场合表演身份;维尔纳·桑巴特对奢侈与资本主义兴起的研究,用于分析小说中物品与服饰的政治经济学;马歇尔·麦克卢汉关于媒介感知的研究,用于分析印刷媒介与手稿媒介在小说的认知层次上扮演的角色;米歇尔·德·塞尔托关于"日常实践"(practices of everyday life)的理论,用于分析小说中那些"被忽略的小动作"——抄写、等待、窥视、签名——所构成的反权力战术。读者不必预先精通所有这些理论,每一章都将在实际分析中介绍所需的工具。
《幻灭》三部曲叙事轮廓与核心论题
《幻灭》由三部构成独立的、又有内在连续性的作品——《两个诗人》《外省大人物在巴黎》《发明家的苦难》——它们首次发表于 1837 年至 1843 年之间,最终作为《人间喜剧》"风俗研究"系列的"外省生活场景"与"巴黎生活场景"的一部分而存在。三部曲的叙事主线围绕吕西安·德·吕邦普雷展开:他是一位出身夏朗德省安古兰末(Angoulême)的青年诗人,带着家族野心、母亲与妹妹的期许、以及一封介绍信来到巴黎,试图以诗才换取地位与爱情。
《两个诗人》主要在外省展开,介绍吕西安与印刷商大卫·塞夏尔(David Séchard)的友谊,以及他与当地名媛巴日东夫人(Madame de Bargeton)的暧昧关系。巴日东夫人是外省贵族沙龙的核心人物,她对吕西安的文学才华怀有一种暧昧的赞赏,而吕西安则从她身上第一次学会了把身体当作社交工具使用。这一对关系最终以流言与丑闻结束,吕西安被迫离开家乡前往巴黎。《外省大人物在巴黎》构成三部曲的核心章节:吕西安在巴黎遭遇了文学场域的全面祛魅(disenchantment)。他发现巴黎的文学不是天才之间的对话,而是报纸、书商、政治掮客之间的资本流通;他发现沙龙里的女性不是缪斯,而是网络节点;他发现自己最初的诗作必须借助政治倾向、宗教立场、贵族关系才能获得发表,而他为此付出的代价是放弃独立性、沦为某一派的附庸。这一部中最具悲剧性的是吕西安与女演员科拉莉(Coralie)的关系:科拉莉是他真正的爱人与精神盟友,但她所栖居的剧院世界与他的野心世界处于不可调和的位置。吕西安在写作上获得一点成功后,又因为政治失势、债务、贵族出身被揭穿(他父亲是曾经的药店员工)而彻底崩溃。《发明家的苦难》将叙事重心暂时转移到吕西安的内兄大卫·塞夏尔身上:他发明了一种新的造纸技术,却被巴黎的资本势力所吞没,妻子沦为债务抵押,自己被投入监狱。吕西安一度回到家乡,试图拯救大卫与自己的妹妹夏娃(Ève),但他随后再度出发,这一次是自杀性地返回巴黎,最终死在了去西班牙(这时他改用自己父亲家的姓氏:德·吕邦普雷,西班牙血统的真实身份)的路上。
这个叙事轮廓的表面读法是巴尔扎克式的个人野心悲剧:来自外省的青年被巴黎所腐蚀,最终走向毁灭。这一读法在文学史中根深蒂固,但它遮蔽了小说真正的工作。本书的核心论题是:《幻灭》不仅是一部个人野心的悲剧,更是一部关于"语词—资本—身体"循环流通的现代性寓言。 在这个三角关系中,语词(诗歌、文章、签名、信件、剧评)是中介形态,资本(货币、信贷、债务、稿酬、贿赂)是动力形态,身体(性、服饰、姿态、社交表演、欲望)是物质形态。巴尔扎克的真正工作不是讲故事,而是展示这三者如何在 1820 年代的巴黎形成一个流通链条。
这一论题并非凭空而来。布尔迪厄在《艺术的法则》(*Les Règles de l'art*,1992)中对福楼拜与法国文学场域的分析已经指出,文学场域(le champ littéraire)的相对自主性是 19 世纪下半叶才形成的,在 1820 年代,文学场域仍然高度依赖政治场域与经济场域。《幻灭》所描绘的恰恰是这种尚未完全自主化的场域状态:作家不能靠写作养活自己,写作必须与政治联姻、与报纸结合、与沙龙挂钩。吕西安之所以"幻灭",不是因为他失去了才华,而是因为他发现了才华本身不足以构成社会交换的等价物。他必须把才华转换为资本(稿酬、政治关系、头衔),而这种转换本身又吞噬了他的才华。
从这个核心论题出发,本书将在后续章节逐一处理以下子论题:第一章已经讨论的诊断性阅读方法论;第二章讨论巴尔扎克的"现实主义契约",即他如何在前言与总序中为这部小说铺设认识论基础;第三章处理语词的流通——新闻、诗作、剧评如何在小说的章节中被当作商品来生产与消费;第四章处理资本的流通——稿酬、债务、信贷机制如何构成人物命运的物质基础;第五章处理身体的流通——服饰、沙龙、性如何在小说中构成一种非语言的交往语言;第六章处理中介地带——人物如何通过书信、签名、引荐、社交访问完成自我推销;第七章处理场域冲突——外省场域与巴黎场域、文学场域与新闻场域、男性场域与女性场域之间的边界;第八章讨论小说中的几个"被忽略的小人物"——仆人、车夫、印刷工人、老板娘——他们构成了吕西安野心背后的隐性劳动者;第九章回到媒介层面——印刷资本主义如何改变了文学的生产与消费;第十章讨论道德经济的转型——贵族荣誉与商业信誉在小说的几个关键场景中如何交接;第十一章讨论家庭与亲属关系——吕西安的妹妹、母亲、内兄构成了他野心的另一面;第十二章讨论叙事技术——巴尔扎克的"返回叙述"(retour)手法如何在小说中运作;第十三章讨论接受史与翻译史——这部小说如何在 20 世纪被重新发明;第十四章将所有论题综合为对"幻灭"这一概念本身的哲学考察。
读者会注意到,这份目录并不只是把整部小说切成片段来"分析"。诊断性阅读拒绝这种碎片化的工作方式。本书每一章都将回到小说的具体段落,以细读的方式证明某一论题的可操作性。换言之,本书不是"理论应用文本",而是"文本召唤理论"——是巴尔扎克的小说在每一处具体描写中提出了特定的理论问题,理论在此是对作品的回应而非先在的框架。
翻译作为重读的实验形式
翻译是一种特殊形式的重读。当译者把法语原文转化为中文时,他必须在两个语言之间做出无数微小的决定:用什么动词来译"ambition"?把"gloire"翻译成"荣耀"还是"声誉"?这些决定不是技术性的语言转换,而是对文本理解的物质化。不同译者对同一段落的处理,构成了对文本的不同重读版本。把这些版本并置,本身就是一种诊断性阅读的实践。
本节选取《幻灭》第一部《两个诗人》开篇的"夏朗德河畔"段落进行比读。这一段是整部小说的发生学起点,它描写吕西安在安古兰末城外的河边散步,进入他即将遇到巴日东夫人的那个标志性场景。这一段在叙事上具有双重功能:它把读者带入外省的空间感,又通过吕西安的内心独白预示了全书关于"才华"与"命运"的主题。它在语言上也具有某种复杂性:巴尔扎克把风景描写与人物心理、外省方言、贵族话语交织在一起,使翻译成为一项高度复杂的任务。
下面是傅雷译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8 年版,后多次重印)、许渊冲译本(花城出版社,1992 年版,列入"世界文学名著珍藏本"系列)、以及一种晚近新译本(网络文学平台连载译本,2020 年起陆续发布,译者笔名暂记为"晚近译者",因该译本尚未正式出版,本书仅作为分析对象,不对其学术地位做评价)三者的并置。为了行文紧凑,本节选取开篇前三句作为分析样本,并附法语原文供参照。
第一句原文:"À l'une des extrémités de la vieille rue qui mène des hauteurs d'Angoulême au fleuve, et qu'on appelle dans la ville la rue du Minage, un jeune homme aux cheveux noirs, à la taille mince, à l'œil vif et dédaigneux, se tenait vers la fin du mois de novembre 1819, les bras croisés sur sa poitrine, les pieds appuyés contre le mur d'une maison en construction."
傅雷译:"在一条通往安古兰末高地与河边的古老街道尽头,市内叫做米那格街的一个地方,1819 年 11 月将尽的时候,有一个黑头发、身材细长、眼神灵活而高傲的青年,两臂交叉在胸前,双脚靠着一所正在建筑的房屋的墙。"
许渊冲译:"在从安古兰末高地通往河边的一条古老街道的尽头,市内称之为米那格街的地方,1819 年 11 月底,有一个黑发、身长、眼灵活而高傲的青年,交叉着两臂,靠在一所正在建筑的房子的墙上。"
晚近译:"在从安古兰末高地通向河流的古旧街道的尽头,城中称作米那格街的地方,1819 年 11 月末的一天,一个黑头发、腰身纤细、眼神灵动且带几分轻蔑的青年,两臂交叉在胸前,双脚蹬踏着一所尚在施工的房屋的墙壁。"
表面上看,这三种译本只在语序、词汇选择、动词取舍上有所差异,但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