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的宫殿
饥饿的宫殿
清晨五点,巴黎的天还没有完全亮,街道上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冷气。皮埃尔·杜邦已经醒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了眨,然后熟练地从阁楼的小床上翻身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他今年十岁,瘦小的身子像一根豆芽菜,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皮埃尔每天这个时候都会醒来,不是因为闹钟,而是因为他的肚子——饿的。
“皮埃尔,快下来帮忙。”父亲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杜邦先生的声音听起来疲惫而沙哑,就像磨坊里那台老旧的风车,每天转啊转,却怎么也转不出一个轻松的音调。
皮埃尔穿好衣服,沿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走下去。面包店的后厨已经亮起了灯,父亲和母亲正在揉面。面粉的白色粉末漂浮在空气中,让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柔和的雾气。炉子里的火烧得正旺,那是这个家里唯一温暖的地方。
“今天的面包会是什么样的?”皮埃尔问。他问这个问题已经问了三个月了,因为过去三个月里,答案每一次都让他失望。
杜邦先生没有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了儿子。皮埃尔接过来,虽然他只学过最简单的字,但他认得那个数字。那是面包的新价格——比昨天又涨了。
面包又涨了。
这已经是今年第八次涨价了。一年前,一个长棍面包只需要八个苏。现在,同一种面包要二十五个苏。三年时间里,同一种面包,价格涨了三倍。
皮埃尔把纸条还给父亲,转身走到窗边,透过蒙着水汽的玻璃往外看。街道上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了——他们站在面包店门口,等待开门。这些人穿得很破旧,鞋子裂开了口子,帽子歪歪斜斜地戴在头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蜷缩在最前面,她的身子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饿。
“爸爸,”皮埃尔转过头问,“为什么面包越来越贵?”
杜邦先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那双被面粉染白的手上有好几道皲裂的口子。他看着自己的儿子,想了想,最后还是决定说真话。
“因为小麦越来越贵,”他说,“农民种出的小麦,被中间商一层一层地加价。磨坊主要赚钱,运输要交税,到了我们手里,面粉的价格已经高得离谱了。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但是我们卖面包又不能涨得太多。如果涨得太多,穷人就更买不起了。可是如果不涨价,我们自己也会饿死。”杜邦先生说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好像装着他这辈子所有的无奈。
皮埃尔的母亲——杜邦太太——正在把面团分成小块。她的动作很熟练,但皮埃尔注意到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晚上皮埃尔经常听到父母在小声说话,他们以为孩子睡着了,但皮埃尔其实醒着。他听到过父亲说“账本上的数字越来越吓人”,也听到过母亲说“下个月可能连面粉都买不起”。
面包店终于开门了。门口排队的队伍比杜邦先生预想的更长。那个头发花白的奶奶排在第一个,但当她听到今天的定价时,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二十五个苏?”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一半,“昨天……昨天还是二十个苏啊。”
“夫人,这是整个巴黎的价格,”杜邦先生无奈地说,“所有面包店都一样的。”
老奶奶没有再说话。她慢慢地把手缩了回去,那只布满皱纹的手上戴着一枚很旧很旧的戒指,可能是她年轻时丈夫送的。她在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最后只掏出了十五个苏——那是一个面包价格的六折。
“给我半个吧,”她说,“我的孙子已经两天没有吃东西了。”
杜邦先生看着她,想起了自己的皮埃尔。他看了看身后长长的队伍,又看了看柜台上那几排金黄色的面包。他犹豫了一秒钟,然后从面包架上取下了一整个,交到了老奶奶手里。
“这个给您,不要钱。”他说。
队伍里有人轻轻抽泣了一下。但没有人开口说谢谢,因为所有人都在担心自己——今天的面包,还买不买得起?
这一天,皮埃尔帮父亲卖了四十七个面包。到了傍晚打烊的时候,柜台里的钱盒几乎还是空的。不是因为没有顾客,而是因为来买面包的人大多付不起全价——杜邦先生不忍心拒绝任何一个饥饿的孩子,就像他无法拒绝那位老奶奶一样。
晚上,皮埃尔躺在床上睡不着。月光从小窗户照进来,把阁楼的地板分成一块亮、一块暗。他听到楼下父亲在对母亲说什么“下个季度房租”,听到母亲在算账时铅笔尖断了好几次。皮埃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了今天早上那位老奶奶颤抖的手,想起了门口那些空着肚子等待的人,想起了父亲那句没有说完的话:“但是我们卖面包又不能涨得太多。如果涨得太多,穷人就更买不起了。”
穷人买不起面包。但面包店里的面包为什么要涨价呢?
皮埃尔不是唯一一个在问这个问题的孩子。
就在几条街以外,巴黎最繁华的区——凡登广场附近——坐落着一座宏伟的宫殿。深红色的帷幔从高高的窗户垂落下来,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穹顶中央,几百支蜡烛同时点燃,把整个大厅照得比白天还要亮。乐队正在演奏一支欢快的圆舞曲,小提琴的声音像蜂蜜一样流淌在空气中。
这里是德·朗巴尔公爵府。今晚,公爵家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舞会。
而皮埃尔·杜邦,就住在几条街以外那间漏风的阁楼里,正在为下个月的房租发愁。
两个世界之间,只隔着几条街道,但它们之间的距离,比地球到月亮还要远。
德·朗巴尔公爵的舞厅里,金光闪烁。贵妇们穿着用丝绸和蕾丝做成的华丽裙子,每一条裙子所用的布料,足够给十个巴黎家庭的母亲各做一条围裙。她们头上戴着羽毛和珠宝做的发饰,那些发饰高耸入云,据说有些高得甚至进不了马车的门——所以这些贵妇出门时不得不把脑袋歪向一边。
男爵和伯爵们穿着绣金的红色外套和黑色长筒丝袜,脚上蹬着闪闪发光的皮鞋。他们手里端着水晶杯,杯子里装着从远方运来的葡萄酒——有些葡萄酒的运费,比皮埃尔一家一个月的全部收入还要高。
一个穿着制服的侍从端着银托盘在人群中穿梭。托盘上堆着小山一样的点心:杏仁奶油塔、蜂蜜烤苹果、巧克力熔岩蛋糕。客人们随手拿起一块,吃了一口觉得不够甜,就随手丢在一边。侍从不声不响地把这些被咬了一口的点心收走——不是倒掉,而是带回家给自己的孩子们吃。
“亲爱的,今天的舞会真是太棒了!”一位公爵夫人对她身边的女伴说。她的声音又高又尖,在音乐声中依然清晰可闻,“你知道吗,我们上周从凡尔赛请来了御用糕点师,那手艺简直是——噢,上帝——”
她用扇子遮住嘴笑了起来,扇子上画着田园风景,但那把扇子的柄是用象牙做的。
在舞厅的角落里,年仅十六岁的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正和一群贵族夫人玩纸牌。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公主裙,裙摆大得像一朵刚刚盛开的花。她戴着一串珍珠项链,据说每颗珍珠都同样大小、同样光泽——为了找到这样完美匹配的珍珠串,王后花了整整三年时间,动用了无数商人在全世界搜寻。
三年。那是皮埃尔的父亲起早贪黑工作三年的全部积蓄,也不够买王后脖子上那一串珍珠的十分之一。
“安托瓦内特王后真是个可爱的人啊!”一位法国侯爵夫人赞叹道,“她对时尚和舞会有着无与伦比的天赋。”
是的,法国王后确实热爱舞会、时装和赌博。她每周在牌桌上输掉的钱,足够养活几百个像皮埃尔这样的家庭整整一年。但没有人敢当面批评她。在法国,国王和王后的话就是法律,谁敢说半个不字,轻则被关进监狱,重则被送上断头台——至少人们是这样听说的。
然而,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外面,巴黎的街道上正在发生着完全不同的事情。
面包价格在十年内涨了三倍,但贵族们宴会上的开支却比十年前增加了一倍。那些闪亮的银器和水晶杯背后,映照出的是一个正在崩塌的世界。
皮埃尔的父亲杜邦先生给这种现象起了一个名字——“两个巴黎”。一个巴黎在烛光下跳舞,另一个巴黎在黑暗中挨饿。它们之间只隔着几道墙,但生活在这两个世界里的人,却像是来自完全不同的星球。
皮埃尔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他第一次真正理解“两个巴黎”这个说法的含义,是在他十三岁那年。那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去市场帮父亲买面粉。路过凡登广场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富商的儿子骑着一匹白色的小马,那孩子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但身上的衣服是用绸缎做的——那种绸缎摸起来像流水一样光滑。富商的儿子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边走边吃,吃了一半,竹签随手一扔。
而就在这时,皮埃尔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飞快地跑过去捡那根竹签。不是为了玩,是为了吃——竹签上还沾着糖浆,那个孩子把竹签塞进嘴里,拼命地舔。
那一幕像一把刀一样插进了皮埃尔的心脏。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舔竹签的小女孩,又看了看那个骑马远去的富商之子。他想不明白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名字:不公平。
为什么有的孩子可以骑马,有的孩子只能舔竹签?
为什么有的家庭有吃不完的面包,而有的家庭连面包皮都买不起?
为什么有些人穿着丝绸,而有些人衣不蔽体?
这些问题,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离开过皮埃尔的脑海。它们像种子一样埋进了他的心里,等待着发芽的那一天。
法国社会的三个等级
要理解皮埃尔看到的这一切为什么会发生,我们得先了解一下当时法国的社会是怎么组织的。
在1789年之前的法国,整个社会就像一座巨大的金字塔。这座金字塔被分成三个部分,每一部分叫做一个“等级”。等级越高,站在金字塔的位置就越高,享有的权力和财富也就越多。
让我们来看看这座金字塔是什么样的。
法国社会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级是教士,也就是神父、主教和修道院里的僧侣们。他们负责管理教堂、主持弥撒、为人们祈祷——在那个时代,宗教在法国人的生活中占据着核心地位,因此教士们被认为扮演着非常重要的社会角色。法国大约有十三万人属于这个等级。
第二等级是贵族。贵族是指那些拥有贵族头衔的人——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爵,还有各种各样的领主。他们拥有大量的土地,有些贵族甚至拥有自己的小型军队。法国大约有三十万贵族。在金字塔顶端的少数几个大贵族,其财富和权力甚至不输给一些中等国家的国王。
第三等级是普通百姓,也就是所有人——农民、商人、手工业者、医生、教师、皮埃尔一家这样的面包师。这个等级包括了法国99%的人口——超过两千五百万人!然而,这两千五百万人却是整个金字塔中最悲惨的部分。
第三等级承担了法国几乎所有的税收。想象一下,一个班级有三十个人,但只有一个人要交所有的班费,而这个人偏偏是全班最穷的那个——这就是第三等级当时的处境。贵族和教士不用交税,理由是他们的“荣誉”和“地位”已经足够作为一种“报偿”了。但实际上,贵族们拥有的城堡、葡萄酒庄园和土地租金,每年的产出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更糟糕的是,农民不仅要向国王交税,还要向自己领地上的领主交税,还要向教堂交“什一税”——一种把自己收成的十分之一无偿交给教会的义务。一个法国农民辛辛苦苦种了一年的地,最后到手的粮食往往只够家人吃几个月。
皮埃尔的邻居维达尔先生就是一个农民。他住在城郊的一个小村子里,有一小块自己的土地。那块地小得可怜,比皮埃尔家的面包店后院大不了多少。有一年收成不好,维达尔先生交完所有税之后,家里什么都没有了。他的妻子不得不带着三个孩子去邻居家乞讨,而他自己坐在家门口,捧着一碗清水发呆。
一个农民在自己种出的粮食面前饿着肚子——这就是1789年法国最真实的一幕。
皮埃尔第一次从父亲口中听到这三个等级的时候,他皱起了眉头。
“三个等级?”他问,“那第三等级是谁来管呢?”
杜邦先生苦笑了一下:“第三等级,上面有两个等级在管我们。”
“但第三等级有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要听那两个等级的?”皮埃尔追问。
这个问题太难回答了。杜邦先生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只说了一句话:“因为力量不在人数多的一边,力量在拥有刀剑和监狱的一边。”
皮埃尔似懂非懂。但他记住了这句话。后来他长大后才明白,父亲说的“刀剑”指的是军队和警察,“监狱”指的是法律和刑罚。在那个年代,法律不是由人民制定的,而是由国王和贵族制定的。法律就像一把尺子,但这把尺子从一开始就量得不一样长——给贵族量的时候用的是宽的那一面,给穷人量的时候用的是窄的那一面。
比如,同样是偷窃。一个贵族偷了别人一头牛,他可能会被罚一笔钱然后了事。但如果一个穷孩子偷了一块面包,按照当时的法律,他可能被关进监狱好几年。法律面前看起来人人平等,但实际操作中,穷人的违法成本远比富人高得多——因为穷人请不起好的律师,也付不起罚款,更没有关系可以通融。
皮埃尔的发现
时间来到了1789年的三月。巴黎的冬天终于要过去了,但天气依然寒冷,街道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融化。
这一天,皮埃尔像往常一样推着小推车去市场进货。小推车上装着几个空麻袋和一杆旧秤,那杆秤的秤砣已经磨得坑坑洼洼了。
市场里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肉的、卖布匹的、卖铁器的——各种摊贩挤满了整条街道。空气中混杂着烂菜叶的味道、烤肉的香味和皮革的臭味。皮埃尔灵活地在人群中穿梭,时不时停下来帮母亲看几个鸡蛋的成色,或者闻一闻那罐橄榄油是不是新鲜。
就在他快要离开市场的时候,他听到了争吵声。
那是从一个面粉摊前传来的。皮埃尔挤过去看热闹,只见一个满脸胡子的中年男人正和面粉摊的老板吵架。
“你们这些奸商!”中年男人吼道,“十年前一袋面粉才多少钱?现在又涨了多少?你们以为我们老百姓是金子做的吗?”
面粉摊老板不甘示弱:“你跟我嚷嚷什么?有本事你去跟国王说!价格是市场定的,我也不想涨价!我进货的价格也在涨啊!”
“国王?国王天天在凡尔赛宫里跟那群贵族吃喝玩乐,他管过我们死活吗?”中年男人一拳砸在面粉袋上,白色的面粉飞了起来,呛得周围几个人直咳嗽。
市场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皮埃尔看到几个人在点头,也有几个人露出害怕的表情——在那个年代,说国王的坏话可是大罪。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说出那番话之后,他自己似乎也意识到说过了,他的脸色白了一瞬,然后匆匆抓起一袋面粉付了钱,头也不回地走了。
皮埃尔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刚才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在他脑海里不断回响:国王天天在凡尔赛宫里跟那群贵族吃喝玩乐。
吃喝玩乐。皮埃尔想起了那个在漏风的阁楼里饿着肚子的夜晚,想起了那位舔竹签的小女孩,想起了维达尔先生捧着清水发呆的样子。
他的拳头不知不觉地握紧了。
回家的路上,皮埃尔经过了一个书报摊。那个年代的巴黎已经有不少书报了,报摊老板会把最新的消息贴在木板上供路人阅读。皮埃尔不识字,但他认识报纸上那个最显眼的词——那是他学会的第一个法文单词,因为它太大了,大得让人无法忽视。
那个词是“国王”。
今天报纸上写的是国王路易十六的事。皮埃尔不认识字,但他记得在面包店里听一个客人说过,这位国王正在为法国的财政问题发愁。据说国库已经空了——钱都花在战争和贵族的年金上了。可是国王并没有想办法削减开支,而是决定向所有人征收更多的税。
“向所有人”——但不包括那些真正有钱的人。
皮埃尔站在那里,看着报纸上那个巨大的单词“国王”。他想,这位国王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他是一个坏人吗?
后来皮埃尔读了很多关于路易十六的书,他才知道,历史上对这位国王的评价其实非常复杂。他不是一个暴君,他不喜欢伤害任何人,他甚至曾经尝试过一些改革——比如废除一些古老的封建特权。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他不够聪明,也不够坚定。每当他试图推行改革,贵族们就会群起反对,而路易十六又不敢和他们正面冲突,于是改革一次次地半途而废。
用一个更简单的话说:他是一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国王。
想象一下,如果你是一个足球队的队长,但每次你的队友不听你的战术安排时,你就妥协了、放弃了——那么即使你是一个非常好的人,你的球队也不会赢。路易十六就是这样,他的心地或许善良,但面对强大的既得利益集团,他一次次选择了退缩和妥协。而每一次妥协,都意味着普通百姓要承担更多的重担。
面包的价格就是在这一次次妥协中涨上去的。税收增加了,运费增加了,中间商的利润增加了——但农民和工人的收入却没有增加。皮埃尔的父亲杜邦先生常常说一句话:“所有东西都在涨,只有我们口袋里的钱不涨。”
这就是1789年法国面临的困境:国家的钱不够花了,国王不敢动贵族和教会的利益,所以所有的负担都压在了普通人身上。面包越来越贵,税越来越重,而那些住在宫殿里的人似乎对此毫不在意。
传单上的秘密
三月底的一个傍晚,皮埃尔帮父亲收完店,正准备上楼去睡觉。
就在他弯腰去关店门的时候,他的眼睛无意间瞥见了脚下的门槛缝隙里夹着什么东西。那是一张小小的纸片,几乎和门槛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皮埃尔弯腰把它捡了起来。
那是一张传单——一种用来传播消息的小纸张。传单的边缘有些破损,显然是在白天被人悄悄塞进门缝里的。纸上的字是手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木头。
皮埃尔认出了几个字——“自”“由”。这两个字他认识,因为面包店的招牌上就有。但剩下的那些字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陌生。
皮埃尔把传单攥在手里,快速地上了楼。他在阁楼里点起一根蜡烛,借着微弱的光线,把传单举到眼前,努力辨认那些他不认识的字。
慢慢地,靠着平时偷偷跟父亲学的一些字,他拼凑出了一些内容。传单上写着:
“自由、平等、博爱”
还有一句话,他只读懂了一半,大意是:第三等级的人应该有自己的权利,不应该再被第一等级和第二等级压迫。传单的最后写着几个字,但字迹模糊得看不清了。
皮埃尔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自由。平等。博爱。这三个词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一本书或者任何一张报纸上看到过。它们排列在一起,就像三把小小的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胸口。
自由是什么?是能够吃饱饭的自由吗?平等是什么?是贵族和穷人受到同样对待的意思吗?博爱是什么?是像父亲给那位老奶奶免费面包那样的善良吗?
皮埃尔不知道答案。但这三个词像三颗种子一样落进了他的心里。
他小心地把传单叠好,塞进了自己枕头下面。然后他躺下来,盯着阁楼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出神。那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中央,形状有点像一条河流——或者说,像一条分界线。裂缝的一边是完好的墙面,另一边是破损的。
皮埃尔想,这条裂缝像不像法国的社会?一边是完好的、温暖的、灯火通明的;另一边是破损的、漏风的、一片漆黑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张传单就藏在他的枕头下面,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这张传单是谁写的?是谁把它塞进面包店的门缝里的?他们不怕被抓进监狱吗?如果被抓住,那些写传单的人会怎么样?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像阁楼外面的风一样关不住。皮埃尔越想越睡不着,他索性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拿出传单,对着蜡烛又看了一遍。
这一次,他注意到传单的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行动起来,法国!让我们为自己争取明天!”
皮埃尔把这行字默念了一遍。然后他做了一件他父亲杜邦先生如果知道了一定会吓坏的事情——他把这张传单的内容牢牢地记住了,然后把它塞进炉子里烧掉了。
不是因为他害怕。而是因为他知道,在找到答案之前,他需要先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在那个年代,仅仅因为看到一张传单就可能惹来杀身之祸。
但传单上的那些字——自由、平等、博爱——已经刻进了他的心里,永远不会烧掉了。
那天晚上,皮埃尔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凡登广场上,周围站满了人。那些人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农民、有面包师、有裁缝、有铁匠——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皮埃尔从未见过的表情。那是一种混合着愤怒和希望的表情,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云层,又像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广场中央的墙上贴着一张巨大的纸,纸上写着三个词。皮埃尔看不清那三个词是什么,但他知道,就是那几个字——自由、平等、博爱。
然后他醒了。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
他悄悄地爬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远处,凡尔赛宫的方向依稀还有几点灯光——那是国王宫殿里的灯火。皮埃尔看着那几点光,忽然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