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的复数
第 1 章:经典的复数
为什么一本书可以没有作者?这个问题在任何成熟的文学传统中都会让人感到困惑。我们习惯了书籍封面上的署名,习惯了“作者”这一身份赋予文本以权威性和可阐释性。然而翻开《山海经》,迎面而来的不是某位文化名人的姓名,而是一片空白。这种空白不是印刷的疏漏,不是历史的遗忘,而是这部书自诞生起就携带的内在属性。《山海经》的“佚名”不是缺憾,恰恰是理解其价值的第一把钥匙。
要解开这个谜题,我们需要暂时搁置现代人关于“创作”的常识,走进一个完全不同的文本世界。在那个世界里,知识不是个人天才的产物,而是集体累积的结果;文本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艺术品,而是在反复传抄、注释、增补中不断生长的大型有机体。《山海经》从它最初的形式到今天我们读到的面貌,经历了数百年的演化,叠加了无数人的智识劳动。它的“佚名”不是某个人缺席的证据,而是一群人始终在场的证明。
1.1 跨越数百年的成书过程
《山海经》的成书时间至今仍是学界争论的焦点。传统观点大多将它的编纂归于大禹或伯益,《史记·大宛列传》提到“《禹本纪》《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也”,这可能是最早将《山海经》与大禹时代联系起来的文献。但司马迁本人对这部书的态度相当谨慎,他说自己看过《山海经》和其他相关文献,却不敢像那些荒诞不经的传说一样去深究。从这里我们至少可以推断,在西汉时期,《山海经》已经被视为一部年代久远的典籍。
现代学术研究为成书时间提供了更为细致的判断。多数学者认为,《山海经》不是一时一地产生的作品,它的不同部分诞生于不同的历史时期。“五藏山经”部分语言古朴,地理描述详实,一般被认为成书最早,可能在战国早期就已经定型。“海经”部分包含大量域外地理和神话叙事,成书时间可能要晚一些,大约在战国末期至西汉初期。而“大荒经”则可能更晚,其中的一些内容明显带有汉代的印记。
这种判断不是凭空猜测,而是基于文本内部的证据。语言学家发现,《山经》中使用的许多词汇和语法结构与《诗经》《尚书》等早期文献相近,而“海经”中则出现了战国到汉初才开始使用的表达方式。更重要的是地理信息的时代特征:“山经”描述的山川体系与先秦时期的地理观念相吻合,而“海经”中涉及的许多地名和国度要到秦汉统一之后才能得到合理解释。
成书过程的长时段还意味着另一个重要事实:《山海经》在定型之前经历了漫长的口耳相传阶段。那些关于山川物产、神怪异兽、远方国度的描述,最初可能以传说的形式在人群中流动,然后被某位或某些有心人记录下来,又在后续的传抄中不断被修正、补充、重新编排。这个过程就像一条河流汇聚了无数支流,每一条支流都带来一些泥沙和养分,最终形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宽阔河道。
理解这一点对我们阅读《山海经》至关重要。当我们读到“其状如菟而鸟喙,鸮目蛇尾,见人则眠”的狌狌(猩猩),或者“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而虎爪”的九尾狐时,不应该把这些当作某位天才作家的独创想象。它们是无数双眼睛的观察、无数张嘴巴的讲述、无数双手的抄录共同塑造的产物。每一种怪物、每一座神山、每一片异域,都可能对应着某个具体的历史时刻或地理知识,只是层层累积之后已经难以分辨最初的形态。
1.2 历代注疏:一条不曾断绝的理解之河
如果成书过程说明《山海经》在其诞生之初就具有“复数”性质,那么历代注疏传统则进一步证明,这部书在后世的每一次阅读中都在增殖新的意义。一部“佚名”之书能够流传两千年而不衰,正是因为每一代人都觉得有必要为它作注、解释、辩护甚至批评。
现存最早的《山海经》注本是西汉末年刘歆的《山海经》校订本。刘歆是著名学者刘向的儿子,他在整理皇家藏书时对《山海经》进行了系统校勘,撰写了《上山海经表》,这是官方文献中第一次对《山海经》进行学术性质的整理。刘歆的工作解决了传本中的大量错简和脱文问题,也为后来的研究者确立了基本的文本框架。更重要的是,他明确主张《山海经》具有可靠的历史地理价值,是大禹治水时留下的地理记录。这种观点影响深远,几乎主导了此后一千年的《山海经》研究。
东汉时期,著名学者郭璞为《山海经》作注,这是目前可见的最早完整注本。郭璞是当时首屈一指的博物学家,精通天文历法、卜筮之术,对神话传说也有深入研究。他的注本保存了大量魏晋时期的珍贵资料,包括许多已经失传的古代文献片段。郭璞的注释不仅解释了字词名物,还补充了大量神话背景,使《山海经》那些简略的叙述变得丰满起来。后世学者在研究《山海经》神话时,几乎无法绕开郭璞的注本。
进入清代,《山海经》研究迎来了又一次高峰期。郝懿行的《山海经笺疏》是这一时期的集大成之作。郝懿行是乾嘉学派的学者,以严谨的考证闻名于世。他的《笺疏》博采前人成果,订正了传本中的大量错误,对山川地理、名物制度进行了系统的考据研究。这部著作至今仍是研读《山海经》的基础参考书,几乎每一家图书馆的参考书架上都能找到它的位置。
从刘歆到郭璞再到郝懿行,我们看到一条清晰的接受脉络。每一代学者都为《山海经》增加了一层解释,也增加了一层复杂性。他们的注释、考证、争论本身已经构成了《山海经》意义的一部分。我们今天读《山海经》,其实同时在读三样东西:先秦到汉初的原始文本、历代注疏积累的阐释传统、以及我们自己的理解与判断。
这种累积性在《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中得到了经典表述。《提要》将《山海经》归入子部“小说家”类,同时又承认它具有“古今语怪之祖”的地位,在地理和博物方面也不无可取之处。这种模棱两可的定位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山海经》难以被归入任何一个现成的类别,它总是在不同的知识门类之间游走,吸引着不同兴趣的学者从各自的角度切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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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两部书的合集:《山经》与《海经》的文体差异
《山海经》虽然被称作一部书,实际上包含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本类型。“五藏山经”(通常简称为《山经》)和“海经”(包括《海外经》《大荒经》《海内经》等)在文体风格、内容性质甚至编纂逻辑上都存在显著差异。理解这种差异,是进入《山海经》世界的第二步。
《山经》共二十六篇,分为“南山经”“西山经”“北山经”“东山经”“中山经”五大部分,每部分又分为若干经。这种结构体现出高度的体系化倾向。按照地理方位组织叙述,依次记录各山系的走向、里程、水系、物产、矿产、神祇祭祀方式,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叙述模式。以《南山经》为例,开篇介绍招摇之山的位置和物产,然后沿虚拟的路线逐山推进,每到一山都详细描述其名称、来历、产出以及相关的神话传说。这种叙述方式让人联想到官方的地理调查或者方士的巡游记录。
更重要的是,《山经》在记录物产时表现出一种近乎科学的分类意识。它将动物划分为毛物、羽物、介物、鳞物、臝物五大类,与后来的五行观念遥相呼应。它还详细记录各种植物的形态、用途和产地,有些描述与现代植物学的分类特征惊人吻合。比如《中山经》提到“条谷之山……其木多槐,其草多芍药”,如果与后世文献对照,可以发现这类记载具有相当程度的可靠性。
《海经》的文体风格则完全不同。它不按照地理方位组织材料,而是以“国家”为单位展开叙述,描述各个奇异的国度及其居民的神奇特性。《海外经》部分记载了十几个远方国度,每个国度都有其独特的风俗和不可思议的居民:结胸国的人胸前有骨节隆起,厌火国的人能够口中吐火,贯胸国的人在胸口有一个贯通的洞。这些描述的地理准确性远不如《山经》,但其文化想象力却异常丰富。
文体差异还体现在句式和语汇上。《山经》多用“又东若干里”“又南若干里”这样的方位距离表述,行文简练而机械,呈现出一种制式化的风格。《海经》的句式则更加自由多变,叙事性更强,常常用“其人”来指代某个国度的居民,用“其状”来描述其外形特征,呈现出一种相对统一的叙事框架。
这种文体差异让现代学者倾向于认为,《山经》和《海经》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文献传统。《山经》可能源自官方的地理调查报告或者方士的实地见闻录,经过编纂整理后形成体系;《海经》则可能更多来自想象性的地理知识,也许是战国到汉初流行的“天下”观念的产物。两部书被合编在一起,很可能是在西汉刘歆校书的时候。
1.4 “佚名”作为开放性:多义性的根源
回到开篇的问题:为什么“佚名”恰恰是理解《山海经》价值的关键?答案在于,一部有明确作者的书籍,其意义往往被作者意图所框定。读者可以争论作者的真实想法,可以援引作者的其他作品或书信日记来“还原”原意,可以把阐释的终点定在作者那里。但《山海经》没有作者,或者说有太多作者,这种“缺位”反而打开了阐释的无限可能性。
“佚名”意味着文本的开放性。当我们面对一段没有作者署名的文本时,我们不得不在更大程度上依赖自己的判断力。我们需要自己判断这段记载是神话还是历史、是事实还是想象、是精确描述还是粗略概括。这种判断的过程就是意义生成的过程。每一位读者都在参与《山海经》的再创造,而不是被动地接受某个权威的解读。
历代学者对《山海经》性质的争论恰好说明了这一点。有人坚持它是地理书,认为其中关于山川物产的记载具有博物学价值;有人认为它是神话书,那些奇异的怪物和国度是早期神话的遗存;有人主张它是巫书,记载的是古代巫术信仰和祭祀仪式;还有人把它看作博物志或者旅行指南。每一种判断都有其合理性,也都有其局限性,因为《山海经》本身拒绝被单一归类。
这种多义性不是缺陷,而是资源。不同学科背景的学者可以从《山海经》中发现不同的宝藏。历史学家注意其中的古代地理信息和部族记录,考古学家关心它与考古发现的对应关系,神话学者专注于其中保存的神话母题和叙事模式,文化人类学者关注它反映的社会结构和信仰体系。甚至文学研究者也能在其中找到丰富的意象和叙事原型。从这个角度看,“佚名”的《山海经》实际上为多种阅读方式提供了可能性,每一种阅读都能发现新的意义。
更重要的是,《山海经》的“佚名”提醒我们,经典不是一次性创造出来的,而是在不断的阅读和再阅读中被经典化的。一部书能否成为经典,不取决于它最初诞生时的状态,而取决于它能否在后世持续激发新的理解和新的兴趣。《山海经》之所以在两千年后仍然具有生命力,正是因为它始终保持开放,始终等待着被重新发现。
1.5 当代研究的三大转向
如果说历代注疏代表了一种纵向的接受史,那么当代研究则展现了横向的学科拓展。20世纪以来,《山海经》研究经历了深刻的方法论转变,不同的学科视角为这部古老的典籍注入了新的解释活力。
第一个转向是神话学视角的确立。五四运动前后,随着西方人类学和神话学理论的引入,中国学者开始用新的眼光审视《山海经》中的神话材料。顾颉刚、鲁迅、周作人等人都曾对《山海经》中的神话元素进行过讨论。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中将《山海经》与《穆天子传》并称为“古之巫书”,认为其中保存了丰富的古代神话原料。袁珂是这一转向的集大成者,他毕生致力于《山海经》神话的研究,出版了《山海经校注》《山海经校译》等多种著作,系统梳理了其中的神话叙事,建立了《山海经》神话学的研究框架。
神话学视角的引入使《山海经》研究从文献考据转向文化阐释。学者们不再仅仅追问“这些记载是否可靠”,而是开始探讨“这些神话叙事反映了什么样的文化心理和宇宙观念”。比如《山海经》中频繁出现的人兽同体形象——比如“其状皆人面而马足”的窫寙,或者“状如牛而人身”的欧丝之野——被解读为早期神话思维的产物,反映了先民对人与自然、主体与客体关系的独特理解。
第二个转向是地理学与考古学的实证研究。20世纪后半叶,学者们开始尝试将《山海经》的地理描述与现代地理学知识进行对照,探讨其中可能包含的真实地理信息。徐显之的《山海经校注》尝试用现代地理知识解释《山经》的山川方位,卫聚贤的《古史研究》则主张《山海经》记录的地域范围远超中国本土,甚至可能涉及中亚和美洲。这些观点虽然争议很大,但开启了《山海经》地理研究的序幕。
考古发现的不断涌现为这一转向提供了新的支撑。近年来,考古工作者在多处遗址中发现了与《山海经》记载相符的器物或图像。比如良渚文化玉器上的兽面纹与《山海经》描述的某些神兽形象存在相似性,三星堆遗址出土的青铜造像与《海外经》中记载的“丈夫国”形象也有某种对应关系。这些发现促使学者们更加审慎地对待《山海经》的记载,在神话与事实之间寻找更为精细的区分。
第三个转向是文化人类学方法的运用。这一转向强调将《山海经》置于其产生的文化语境中理解,考察其中的知识体系和社会功能。从文化人类学的角度看,《山海经》不仅仅是一部地理或神话文本,更是一部“知识权力”的文本。它记载了不同地域的物产和神祇,实际上也隐含着一种关于“世界秩序”的知识体系。哪些信息被记录、以什么方式记录、记录在什么场合使用,都可能涉及复杂的社会文化因素。
这一视角还促使学者反思《山海经》在古代社会的功能。它可能是巫师或方士的必备参考书,用于指导祭祀、疗病、占卜等宗教活动;也可能是贵族旅行或远征时的地理指南;还可能是贵族教育中的博物学教材。不同功能假设会导致对文本的不同理解,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综合多种视角来逼近这部书的复杂面貌。
1.6 阅读路线图:进入《山海经》的门径
了解了《山海经》的成书过程、文体特征和当代研究之后,读者可能最关心的问题是:我该如何开始阅读这部书?这不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因为《山海经》的阅读方式本身就应该多元化。
对于希望从地理和博物角度切入的读者,建议从《山经》开始。五藏山经的地理描述相对系统,可以按方位逐经阅读,配合地图和注疏本,一边读一边对照现代地理知识。郝懿行《山海经笺疏》或袁珂《山海经校注》都是可靠的参考,注释中会提供大量补充信息。《山经》中记载的植物、矿物、动物也是值得注意的部分,它们往往比神话叙事更接近古代人的实际生活经验。
对于对神话叙事更感兴趣的读者,《海经》部分可能更具吸引力。《海外经》《大荒经》中包含了大量完整的神话片段,如关于帝俊、羲和、刑天、夸父的神话记载。这些叙事可以单独阅读,也可以与《楚辞》《淮南子》等其他文献中的相关记载对照。袁珂的《山海经校注》在神话学方面的注释特别丰富,是这一阅读路径的理想伴侣。
对于文化史和文化人类学视角的读者,建议采取跨文本的比较阅读法。《山海经》不是孤立的文本,它与《穆天子传》《竹书纪年》《吕氏春秋》《史记》等大量先秦两汉文献存在交叉关系。同一个神祇或地理名词在不同文献中可能有不同的记载和解释,比较这些差异本身就是有意义的研究。
无论选择哪条路径,有几点建议值得重视。首先,不要急于做判断。《山海经》中大量内容难以用常理解释,在没有充分证据的情况下,贸然将其定性为“荒诞”或“想象”都是不智的。保持开放心态,让文本自己说话,是理解《山海经》的前提。其次,注意版本差异。《山海经》在长期传抄过程中产生了许多异文,不同版本之间偶有出入。选择可靠的校点本,注意注疏中提到的版本问题,能够避免许多不必要的困惑。最后,不要追求一次性读完。《山海经》不是那种可以用几个周末突击完成的书籍,它是需要反复翻阅、持续思考的案头书。每一遍重读都会有新的发现。
本章小结
《山海经》的“佚名”不是历史的遗憾,而是理解这部书的关键起点。它意味着《山海经》从一开始就是集体智识的产物,其文本在数百年间不断累积、增补、修正,最终形成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复杂面貌。
通过梳理成书过程,我们看到《山经》《海经》《大荒经》可能来自不同的历史时期,各自具有不同的文本特征。历代注疏传统则进一步叠加了意义的层次,从刘歆到郭璞再到郝懿行,每一代学者都在为这部书增加新的解释维度。当代研究的三大转向——神话学、地理学、文化人类学——则为我们提供了多种进入这部书的门径,每一种视角都能揭示不同的面向。
理解《山海经》的“复数”性质,为我们后续深入这部书的各个侧面奠定了基础。接下来的章节将从具体的文本出发,先进入《山经》的博物世界,看看那些被现代人视为“荒诞”的动物描述背后隐藏着怎样的认知逻辑;然后转向《海经》的神话叙事,分析那些奇异国度和神祇形象的文化内涵;最后综合考察《山海经》与早期中华文明的关系,理解它为何能够穿越两千年仍然保持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