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一问
第 1 章 千年一问
一、这本书为什么活了一千年
我先把一个不太中听的判断放在前面:在 2025 年的今天,绝大多数关于《枕草子》的中文导论,写得都比清少纳言本人无聊。
这话有点刻薄,但说的是实情。当你打开一本《枕草子》的现代中文译本,不管译者多么用心,扑面而来的往往是「平安时代的女性文学」「王朝文学的代表作」「与《源氏物语》并称双璧」这类标签化的开场白。读者读到第三页,已经能够预判后面的全部内容:介绍作者生平,串讲几段「春曙为最」「山寺」式的经典段落,附上一张「王朝贵族的生活画卷」的总结陈词。
这就是我要在第一章里先拆掉的那种读法。
《枕草子》在过去一千年里被反复阅读、注疏、翻译、改写、戏仿,它活下来的方式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追问的问题。一个作者,在十一世纪初的平安京后宫,用断断续续的笔触写下「春曙为最」「山背岭的风」「让人想翻起的屏风」这些看似零碎的句子,然后这本书就再也没有真正死掉过。它被抄写、被遗忘一部分、再被发现、被江户时代的国学大师当成考据对象、被明治维新后的文学家拿来当作日本「美」的标本、被战后学者当作社会史的活化石、被二十一世纪的影视工作者改编成大河剧、漫画、动画。
这条接受史不是一条直线,而是一张层层叠压的地层图,每一代人从自己的问题意识出发,都能在同一本书里挖出不同的东西。这正是「经典」两个字最朴素的含义:不是它本身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内涵,而是它始终有能力回应不断变动的提问。
让我把这张地层图先铺开。
```mermaid flowchart LR A["平安期<br>成书·原名枕冊子<br>1000-1010前后"] --> B["中世<br>抄本散佚<br>三巻本系统形成"] B --> C["江户期<br>契冲春曙抄<br>江户注疏热"] C --> D["明治-昭和初期<br>与谢野晶子新译<br>鸥外·荷风的评论"] D --> E["战后-现代<br>学术化·世界文学化<br>丸谷才一·丸山清子"] E --> F["当代<br>跨媒介再创作<br>大河剧·漫画·游戏"] ```
这张图不是凑数的工具,而是我们这一章的真正主角。一部经典的接受史,往往比经典本身更能说明问题。清少纳言在平安时代的宫廷里写了什么,这个问题其实远不如「后世的人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回来读它」重要。
回头看这条路径,平安时代的《枕草子》原本叫什么,现在并没有定论。今天通行的「枕草子」这个名字,要到很晚才稳定下来。在最初的流传形态中,它更多被叫作「枕冊子」,或者直接以开篇的「をかし」被称呼。这种命名的不确定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作者本人并没有把这本书当成一部「作品」来经营,她更像是写给自己和少数同代读者看的一段文字记录。真正的「枕草子」这个名字,是后世注疏者给它钉上的门牌。
中世纪的日本,《枕草子》的命运并不算好。它没有像《源氏物语》那样被纳入宫廷教育的核心教材,也没有像《古今和歌集》那样成为官修典范。它的流传主要靠藤原定家这一系的抄本,而定家本人的兴趣更偏向和歌,对这种散体随笔的重视程度有限。三巻本系统虽然保留下来了,但许多片段在中世散佚,尤其是被认为「琐碎」「缺乏体系」的部分。今天我们能读到的《枕草子》,在文本上已经是一份被时间和抄写者筛选过的残卷。
真正让《枕草子》获得学术生命的,是江户时代的国学。江户中期,契冲的《枕草子春曙抄》是一个分水岭。契冲这个人很有意思,他既是僧侣又是考据学家,他的工作方式是用严谨的文献学方法去恢复《枕草子》的古本面貌,同时又对清少纳言的审美趣味保持着一种近乎共鸣的理解。春曙抄之后,围绕《枕草子》的注疏工作迅速展开,进入了所谓「枕草子注释」的繁荣期。这个时期的注疏者关心的核心问题非常具体:哪些段段是原作,哪些是后人混入的附录;「をかし」到底应该训读成什么;某一处提到的植物到底是不是作者实际见过的那个物种。
江户时代的注疏,本质上是把《枕草子》从「一部有趣的随笔」提升为「需要校勘的古典」。这种学术化处理看似冷峻,实际上是把清少纳言从「被顺便提起的宫廷才女」解放成了「一位有独立文本价值的作者」。
到了明治,情况又变了。日本要建立自己的现代文学传统,需要古典作为根基,但同时也必须让古典能够被现代读者读懂。与謝野鉄幹和与謝野晶子这对夫妇合译的《枕草子》(明治四十五年,1912)是关键节点。晶子的翻译不是严格的学术译注,而是一种带有现代日语美感的重述。她把清少纳言那种断片的节奏,翻译成了与新体诗相近的语感,这让《枕草子》第一次有了「现代文学」的样貌。森鷗外在《中央公论》上发表的《枕草子论》则从另一个角度切入,他关心的不是文本校勘,而是清少纳言作为「观察者」的特质。她怎么看世界,比她看了什么更重要。
战后,《枕草子》的经典化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丸谷才一的译注(1984 年)是这个阶段的代表作,他的工作方式是把江户时代的考据传统与现代文学批评结合起来,既保留了学术严谨,又让注释本身具有可读性。丸山清子从社会史角度切入的研究,则让《枕草子》成为观察平安贵族日常生活(衣物、节令、游戏、空间)的史料。清水好子的研究进一步把焦点放在了清少纳言与定子皇后宫廷的关系上,把这本书重新放回到它最初被书写的具体语境里。
最近这二十年,《枕草子》的接受进入了一个我称之为「跨媒介泛化」的阶段。NHK 大河剧、漫画、动画、游戏,几乎每隔几年就有一轮新的改编。每次改编背后折射的,是当代日本社会对「美」「传统」「女性视角」这些议题的重新提问。2009 年 NHK 播出的大河剧《笃姫》里有一段台词直接引用《枕草子》,2024 年改编的动画电影则把「春曙为最」做了视觉化的重新演绎。这些改编良莠不齐,但它们说明了一个事实:《枕草子》在今天依然有能力激发创作者。
走过这一段接受史之后,我想请读者先记住一件事。我们今天读《枕草子》,读的不是一份千年古物,而是一份经过无数次转译的当代文本。每一次抄写、每一次注疏、每一次翻译,都在清少纳言的原文之上叠加了一层新的理解。我们不可能绕过这些层次去「直接」读她,就像我们不可能绕过后世的注疏去「直接」读《诗经》一样。这种叠加本身,正是经典的常态。
二、碎语体:清少纳言的形式之谜
接下来我想进入第二个问题,这个问题比接受史更让我着迷:清少纳言为什么要用这种写法?
这个问题听起来有点学院气,但答案远没有学院气那么简单。
《枕草子》最显眼的形式特征是它的「断片性」。整本书几乎没有连贯的叙事线,没有起承转合的结构,更没有一个主角从出生写到死亡。它由三百多段长短不一的文字构成,有的段落只有一句话(「春曙为最」),有的段落长达数百字(「山背岭的风」),段与段之间靠的是一种松散的「类」的联系,同类的事物放在前后,比如这一段写花,下一段写鸟,再下一段写雨。这种形式,日语里有个专门的术语叫「類題」,中文翻译过来叫「分类罗列」或「断片随笔」。
但「分类罗列」只是一个描述,不是解释。要真正理解清少纳言的选择,我们需要先想想她没有选择什么。
她没有选择日记体。这是一个值得停下来细想的事实。《枕草子》的成书年代(约 1000 年前后),正好是日本日记文学的高峰期。紫式部后来写的《紫式部日记》、和泉式部的《和泉式部日记》、菅原孝标女的《更级日记》,都是这一脉。日记体的核心承诺是「按时间顺序记录」,它要求作者把自己放进一个具体的时间流里,用「我某年某月某日做了什么」这种结构来组织经验。这种形式的好处是真实感,代价是必须服从时间的连续性。
清少纳言显然拒绝了这个承诺。她的文本里偶尔会插入时间标记(「某年某月」「中纳言来访那天」),但她并不被这些标记束缚。她可以在同一段里从春天跳到秋天,从宫里跳到山寺,从一朵花跳到一个孩子睡着的样子。这种跳跃看起来「随意」,但仔细读会发现,它遵循的是另一套秩序,不是时间秩序,而是注意力的秩序。她写下一个段段,往往是因为某个瞬间触发了她注意力的闪光:这一瞬间让她「をかし」了,她就把这个闪光记下来。
这就引出了清少纳言的核心审美概念:「をかし」。
这是理解《枕草子》全部形式选择的关键。「をかし」在现代日语里演变成了「おかしい」,意思是「奇怪、可笑」,但在清少纳言的使用语境中,它的含义远没有那么单一。丸谷才一在注释里给过一种我比较认同的解释:「をかし」是一种「被某种事物击中内心、引发轻微共鸣或惊奇的状态」。这种状态不一定是快乐,它可以是淡淡的感伤,可以是会心的一笑,可以是发现某件事物之间隐秘联系时的颤动。
重点是,「をかし」是瞬时的。它发生在某一个具体的观察瞬间,不是在长时间思考之后。「春曙为最」这四个字,是清少纳言在某个春天的破晓时分,看到天色从灰白变成粉红那一刹那写下来的。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春曙为最」,因为这个解释是多余的。任何在合适的春天清晨被破晓击中过的人,都不需要别人告诉自己为什么那一刻是美的。
从这个角度看,碎语体就不是「随意」,而是清少纳言对「をかし」这种瞬时体验的精确形式适配。她不能把这些瞬间组织成一个连贯的叙事,因为连贯本身就会损害瞬时性;她不能用日记体,因为日记体的时间连续性会把「瞬间」稀释成「一段经历」。唯一能够保存「瞬时的闪光」的形式,就是这种看似零散、实则每个断片都自成完整单位的碎语体。
形式之谜的答案,到这里呼之欲出:清少纳言用碎语体,是为了让每一个「をかし」的时刻都保持它被捕捉时的原初形态。她写的不是生活,是生活的闪光点。
这里有一个有趣的对照。几乎与清少纳言同时,鸭长明在《方丈记》里也写下了大量瞬时体验,但鸭长明用的是编年体,从元历二年的大地震开始,一直写到鸭川的水流。鸭长明的瞬时体验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时间容器里,读者必须顺着这条河往下游走,才能碰到那些闪光点。清少纳言选择了完全相反的策略:她把所有闪光点剪下来,单独展示,每一个都可以独立存在。
这两种策略没有高下之分,它们对应的是两种不同的审美人格。鸭长明是一个沉思者,他的瞬时体验需要被放在生命的整体格局里才能显示意义;清少纳言是一个观察者,她的瞬时体验本身就是意义,不需要更大的框架。
读者可能会问:那么这些断片之间有没有内在联系?答案是:有,但联系是隐性的,不是显性的。丸谷才一在注释里曾经提示过一种阅读方式:把《枕草子》当成一个「景深」式的图像集合,每个断片是一个独立的清晰焦点,但因为它们都被同一个人用同一种「をかし」的眼睛看过,所以叠在一起时,会自然浮现出一种整体的氛围。
这就像看一组摄影作品。每张照片独立看是一个完整的瞬间,但当它们被排列在一起时,会传达出摄影师的某种心境。《枕草子》的三百多段断片,就是清少纳言心境的外化。
三、为什么用季节来读《枕草子》
第三个问题,是关于阅读方法的选择。
要逐字细读一部有三百多段断片的随笔,最现实的问题是:怎么读?从哪里开始?怎么保证不会在中途迷路?
传统上,《枕草子》的通行读法是按类读,把同类断片归在一起,比如「山类」「水类」「人事类」「花类」「虫类」等等。这种读法的好处是便于检索和对比,缺点是它会把原本松散而连续的断片体验切碎成知识卡片。读者读完「山类」中的一段,会接着被引向「水类」,但这两个类之间原本可能存在的微妙呼应就被打断了。
本书不采用这种读法。我选择的方法是按季节读。
《枕草子》中有一类断片,明治以来的研究者通常称之为「季节段」或「岁时段」,数量大约在一百段上下,占全书的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这些段落的共同特征是明确以季节为框架:春、夏、秋、冬,再加上一些跨季节的岁时节令描写。日本古典文学研究者早就注意到,季节描写在《枕草子》中的密度和精度,远远超过一般随笔所能达到的水平。
但清少纳言自己并没有把「季节」作为一个显性的分类标签。她的段段往往以「春天」「夏天」这样的词开始,但其后的内容并不局限于自然景物。她会在「春天」的标题下写春天的仪式、春天的食物、春天的衣着、春天的心理状态。这种把「季节」当成一个包容性的容器来使用的做法,正是日本「季节感」文化的核心。
为了说明为什么季节比类更适合作为阅读框架,让我先讲一个具体的案例。
《枕草子》中有一组关于「春」的著名段段,包括「春曙为最」「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春天天色渐晚」等等。如果按类读法,这几段会被归入「山类」或「景致类」(因为第一段提到了山);但按季节读法,它们会被集中放在「春」的单元里。集中之后,一个惊人的现象出现了:清少纳言对「春」的描写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她反复回到「时间」这个维度。破晓、正午、天色渐晚、雨天、傍晚、夜晚,她写的不是春天本身,而是春天在不同时间里的样貌。这种时间维度的反复叠加,恰恰是按类读法会被掩盖的发现。
按季节读,还有一个更深层的理由。季节是清少纳言写作时最具连续性的背景框架。她的宫廷生活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季节节令所组织的。哪一天该举行蹴鞠、哪一天该赏花、哪一天该换季衣、哪一天该举行贺茂祭,这些节令活动构成了她存在的真正时间表。在这种背景下,「春」「夏」「秋」「冬」不是抽象的分类,而是她生命的实际节拍。
按节拍读,比按主题读,更接近这本书的呼吸方式。
这本书接下来的章节,会以四季为单位展开。我会先把每一个季节作为一个完整的单元来读,分析清少纳言在这个季节里写的所有主要断片,分析它们之间的呼应与张力,分析季节描写背后的社会史细节,再把分析拉回到审美判断。这个季节的描写在清少纳言的全部写作中处于什么位置?它回应了她之前的什么段段,又为后来的什么段段埋下了伏笔?
按季节读会漏掉某些跨季节的精彩段段。比如《枕草子》中关于「をかし」的几段抽象议论、关于人际关系(嫉妒、争吵、和解)的若干段段、关于政治风波的片段,都不属于任何一个特定的季节。按季节读会推迟处理这些段段到最后的综合章节。这是按季节读必须付出的代价,我认为是值得的。
四、拒绝文化猎奇:当代读法的一份反向清单
最后一个问题,我想直接回应当下的读者。
在我开始写这本书之前,已经有很多朋友问我:《枕草子》到底好在哪里?我该读哪个版本?我读了为什么觉得没意思?
这三个问题里,第三个最重要,也最难回答。「没意思」往往是真实感受,我尊重这种感受。但我想指出,「没意思」这个反应本身,往往是读法出了问题,而不是书出了问题。
关于「没意思」这个问题,我自己观察下来,有几种常见的读法在源头就埋下了这个结果。
最常见也最隐蔽的一种是「文化猎奇」读法。这种读法把《枕草子》当成一份「日本文化的小百科」来读,读这本书是为了收集「原来一千年前的日本人喜欢这样啊」式的惊叹点。当读者抱着「学点新知识」的心态打开《枕草子」,他/她会自动进入一种「猎奇」模式:用现代生活的尺度去衡量平安宫廷的细节,然后为自己的「知识增量」感到满足。
这种读法不是完全错误的,但它严重低估了清少纳言。把《枕草子》当成「异国情调的小册子」,等于把她当成一个导游,而不是一个对话者。清少纳言在一千年前写下的「春天是破晓的时候最好」,并不是为了向千年后的你展示「古代日本人也懂审美」,而是她和当时身处的宫廷同伴在分享一种真实的生活体验。如果读者只能从「原来古人也有这种感受」这个层面被打动,那他/她与这本书之间的距离,就和一位站在博物馆玻璃橱窗外的观众差不多。
另一种常见读法是「心灵鸡汤」读法。这种读法把《枕草子》的断片当作「金句」来收集,「山背岭的风」「让人想翻起的屏风」「漂亮的东西」,然后把这些句子从它们的语境中抽离出来,贴在自己的社交媒体签名档或者读书笔记本上。这种读法比猎奇读法更普遍,也更隐蔽。它的危险在于,它看起来是在「欣赏」清少纳言,实际上是在消费她。
消费和欣赏的区别是:消费者拿走了句子,留下了空白;欣赏者拿走了句子,但试图回到句子产生的那个语境去理解它为什么是这个句子而不是别的句子。一个「漂亮的东西」段段里列出的十二项事物(美丽的脸、美丽的衣服、盛开的花、落雪、月亮、星星、男子的好年华、玻璃、葡萄、紫水晶……),如果脱离了清少纳言具体的宫廷生活背景,脱离了「もののかずわずか」这种物质稀缺的语境,它就只是十二个漂亮词;放回语境,它就是一份关于「平安贵族的视觉世界」的具体清单。
第三种是「古典主义」读法。这种读法把《枕草子》当作一份必须仰视的「伟大经典」,认为读者只能「学习」「领会」,不能「质疑」「对话」。这种读法的潜台词是:古人已经写出了最好的东西,我们后人只需要去理解它。
我反对这种读法,不是为了标新立异,而是因为它违背了清少纳言自己的写作姿态。清少纳言在书里写过几段关于「知道很多道理却不懂得如何品评事物」的人(「知ったかぶりの人」),她的语气是带着嘲讽的。她显然不打算让自己的读者变成另一种形式的「知ったかぶり」。
《枕草子》值得一读的真正理由,藏在它和当代日常审美之间的反差里。这是我想在这一章最后直接说出来的话。
我们生活在 2025 年的中国(或日本,或任何被算法深刻重塑的国家)。我们每天的视觉输入,从早上的手机推送、地铁里的广告屏、午休时刷的短视频、晚上看的一集日剧,都被一种叫做「推荐算法」的中介所筛选。这种筛选的核心逻辑是:把用户已经喜欢的东西反复呈现给用户,最大化停留时间。算法的对立面不是「坏内容」,而是「意外的相遇」。
清少纳言的「をかし」,正是一种「意外的相遇」。她在书里写「山背岭的风」时,没有任何事先的「推荐」机制告诉她这一阵风「值得写下来」;她写「让人想翻起的屏风」时,没有任何一个算法知道她会在下一个瞬间被这个画面打动。她靠的是一种未被算法中介的、相对自由的注意力。
我不是说清少纳言比当代人「更懂审美」,也不是说「古人更纯粹」。这种浪漫化是廉价的。我想说的是:清少纳言提供了一种我们已经在日常生活中基本失去的注意力模式,一种对当下瞬间保持开放、不被任何预设框架所束缚的注意力。
读《枕草子》的真正用处,是让我们重新校准自己的注意力。当你在通勤路上刷手机、看到一朵云突然破云而出的阳光时,你有没有可能像清少纳言一样,让这个瞬间停一秒钟,给它一个「をかし」的回应?还是你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滑向下一条短视频?
这不是一个文学问题,是一个生活问题。
本章小结
走完这一章,我希望读者手里留下了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份时间坐标:知道《枕草子》在过去一千年里被反复阅读的轨迹,知道我们今天读到的版本已经被无数代注疏者和译者叠加过。这份坐标不是为了让我们变得学究,而是为了让我们对自己的「当下阅读」保持清醒。
第二样是一个关键概念:「をかし」。这是清少纳言留下的真正遗产,她的形式选择(碎语体)是为了精确地保存这种瞬时的审美反应。理解了这个概念,就抓住了《枕草子》整本书的灵魂。
第三样是一份阅读姿态:拒绝文化猎奇、拒绝金句消费、拒绝古典主义的仰视,主张把《枕草子》当作一份可以参与的当代文本。
这三样东西,是我们接下来进入细读前的基本装备。
下一章我们会真正走进清少纳言的生存现场,平安中期的后宫,一个由女性构成的、被礼仪和空间严格规定的、围绕一位皇后旋转的微型社会。清少纳言在这样一个近乎封闭的世界里,写下了她那本流传千年的书。她是谁?她为什么能写出这本书?她与定子皇后之间的关系是怎样影响这本书的形式的?这些问题会在下一章得到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