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Canvas of Empire: Contextualizing Roman Everyday Life Across Time and Space
公元90年冬,不列颠行省北部边境的Vinovia堡(即后来的Vindolanda堡)外,辅助步兵Gaius Iulius Maximus蹲在兵营的泥土地面上,用烧黑的炭笔在一块破碎的陶片上划下歪歪扭扭的拉丁字母。他刚收到姐姐从西班牙塔拉戈纳寄来的包裹,里面有一块腌猪肉,还有姐姐亲手织的羊毛袜,他要把这些写进家书里,告诉姐姐他很好,只是边境的雪比西班牙冷得多,上次寄的钱够买足够的麦酒,还有他养的狗Pilus最近抓到了一只兔子。这块写了一半的陶片后来被考古学家在1970年代发掘出来,编号为Tab.Vindol.II 343,上面的字迹模糊,却足以让我们触摸到近两千年前一个普通士兵的日常脉搏——这正是本书试图捕捉的核心:不是元老院的辩论,不是皇帝的凯旋,不是边境的战争,而是构成罗马帝国生命底色的、无数普通人的日复一日的节奏。
时空画布:罗马帝国日常生活的范围
从奥古斯都到1453:帝国的时空边界
本书所讨论的“罗马帝国日常生活”覆盖从公元前27年奥古斯都正式获得“奥古斯都”称号、罗马从共和国向帝国转型,到公元476年西罗马末代皇帝罗慕路斯·奥古斯都被废黜的整整503年,同时将延伸参考东罗马帝国(拜占庭帝国)直至公元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的历史,因为东罗马帝国不仅保存了罗马的法律、行政和文化传统,其日常生活的延续性也为理解罗马日常的长期演变提供了关键参照。在全盛时期的公元117年图拉真统治下,帝国的疆域北至不列颠北部哈德良长城一线,南至北非的撒哈拉沙漠边缘,西至大西洋沿岸,东至美索不达米亚的底格里斯河,总面积约500万平方公里,相当于今天欧洲面积的一半,总人口估计在5500万到6000万之间,其中城市居民仅占10%到15%,剩下85%以上的人口生活在农村地区。这种巨大的地理跨度和社会分层意味着,“罗马帝国的日常生活”从来不是铁板一块:罗马城郊区贫民窟里的面包师,和埃及法尤姆地区的自耕农,和不列颠边境的辅助士兵,
罗马城郊区贫民窟里的面包师,和埃及法尤姆地区的自耕农,和不列颠边境的辅助士兵,他们的日常既有帝国行政、法律、文化体系塑造的共性,也受地域气候、经济水平、社会身份的深刻影响,共同构成了一个多声部、非均质的日常图景,而本书的首要任务,就是打破传统研究中以意大利城市精英为中心的叙事垄断,将这些被边缘化的声音重新纳入罗马史的书写之中。
时间分期与地域差异的日常维度
将503年的西罗马历史与近千年的东罗马历史纳入同一分析框架,并非为了模糊两者的边界,而是为了揭示罗马日常生活的延续性与变异性。我们可以将这段历史划分为三个具有明显日常特征的阶段:早期帝国(27 BCE–180 CE,奥古斯都至马可·奥勒留)是日常生活的“制度成型期”,奥古斯都推行的面包配给(Annona)、道路网络建设、行省行政标准化,首次将帝国的治理触角延伸至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一名不列颠的农民从此可以吃到来自北非的橄榄油,一名叙利亚的商人可以在高卢的罗马城市里用统一的拉丁语进行商业谈判,一名埃及的农民需要按照罗马的历法缴纳粮食税。中期帝国(180 CE–284 CE,马可·奥勒留至戴克里先)是日常生活的“动荡转型期”,3世纪危机带来的通货膨胀、边境入侵、中央权威衰落,直接冲击了普通人的生存逻辑:罗马城的免费面包配给多次中断,城市贫民开始依赖大地主的庄园救济,边境的农民甚至需要自己武装起来抵御蛮族劫掠,而东罗马的安纳托利亚地区则因为相对稳定的局势,成为日常生活的“避风港”,大量来自意大利和小亚细亚的难民涌入,带去了不同的文化习俗。晚期帝国(284 CE–476 CE,戴克里先至西罗马灭亡,延伸至1453年东罗马灭亡)是日常生活的“重构期”,戴克里先的绝对君主制改革将皇帝的崇拜制度化,基督教的国教化则彻底改变了普通人的时间节奏:原本的 pagan 节日被基督教节日取代,周日礼拜成为城市居民的日常义务,而东罗马帝国则在查士丁尼时期(527–565 CE)将罗马的法律、行政传统与希腊文化、基督教信仰深度融合,君士坦丁堡的市民依然可以享受到来自埃及的面包配给,公共浴场依然存在,但城市的布局、宗教仪式、甚至家庭结构都已经和西罗马时期有了本质区别——比如东罗马的家庭中,父权制的权威被基督教的家庭伦理削弱,女性的财产权得到了更好的保护,这一点从6世纪的君士坦丁堡纸草遗嘱中可以得到充分证明。
这种时空差异在物质层面体现得尤为明显:公元1世纪的罗马士兵的口粮是小麦、腌肉、麦酒,而公元6世纪的东罗马士兵的口粮中已经出现了面包、橄榄油、葡萄酒和奶酪的固定配比;公元1世纪的罗马城市居民的日常娱乐是去公共浴场、看角斗士比赛,而公元4世纪的东罗马城市居民的日常娱乐则是去教堂、看 chariot 比赛(战车比赛,其狂热程度甚至超过角斗士比赛)。这种延续与变异并存的特征,是理解罗马帝国日常生活的核心前提:它不是静态的、统一的“罗马式生活”,而是一个动态的、不断协商、不断重构的过程。
日常生活的资料来源:四重证据的交互验证
罗马帝国没有留下任何“日常生活的百科全书”,我们今天对罗马日常的了解,来自于四类相互补充、也相互补充的资料:文学文本、考古材料、铭文记录、纸草文献,每一类资料都有其优势,也有其局限性,必须通过交叉验证才能还原历史的真实面貌。
文学文本:精英视角下的日常折射
传统上,文学文本是罗马史研究的主要资料来源,但这些文本大多由精英阶层撰写,不可避免地带有阶层和意识形态的偏见:比如西塞罗的书信中提到的“日常”,是他作为元老院议员的日常,包括在元老院的辩论、在庄园里接待客人、和朋友的哲学讨论,而他的奴隶的日常则只被零星提及,比如他提到他的奴隶 Tiro 帮他整理书信,帮他管理庄园,但 Tiro 自己的感受和想法则完全被忽略。因此,使用文学文本研究日常生活,必须首先解构其精英视角,挖掘文本中被边缘化的信息。
讽刺文学是其中最有价值的资料来源:佩特罗尼乌斯(Petronius)的《萨蒂利孔》(Satyricon)中描绘的 freedman 特里马尔基奥(Trimalchio)的盛宴,虽然是夸张的讽刺,却真实反映了公元1世纪罗马城新兴 freedman 阶层的日常生活:特里马尔基奥原本是奴隶,后来被主人释放,通过经商成为富翁,他的宴席上的菜式(比如孔雀舌头、野猪肉配蜂蜜、腌海鱼)、他的穿着(紫色的托加,上面绣着金线)、他的奴隶的服务(唱歌、跳舞、朗诵诗歌),甚至是他的炫耀(比如他给客人的礼物是刻着名字的银杯),都得到了考古材料的印证:Pompeii 的 freedman 墓葬中出土了大量的银器、陶器,上面刻着主人的名字,还有壁画描绘着宴会场景,和《萨蒂利孔》中的描述完全吻合。^1
书信集是另一个重要的资料来源:小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的书信中详细描述了他的庄园生活:他在托斯卡纳的庄园里种葡萄、种橄榄,监督农民干活,和邻居讨论收成,冬天的时候在罗马的城里接待客人,参加元老院的会议,这些书信虽然是精英的视角,却为我们提供了公元1世纪意大利乡村日常生活的珍贵细节:比如他提到他的庄园里的农民每年要交多少租,遇到灾年可以减租,他的庄园里有面包房、有磨坊、有葡萄榨汁机,还有奴隶负责看守庄园。^2
法律文本和诗歌同样包含丰富的日常信息:《十二铜表法》之后的罗马民法大全(Corpus Iuris Civilis)中包含了大量关于日常生活的规定:比如关于租佃的规定,佃农每年要交收成的三分之一作为租金,遇到灾年可以减租;关于婚姻的规定,夫妻可以离婚,离婚后妻子可以带走自己的嫁妆;关于遗产的规定,子女可以继承父母的财产,没有子女的话,财产可以留给配偶。奥维德(Ovid)的《岁时记》(Fasti)则详细描述了罗马的节日日常:比如2月的牧神节(Lupercalia),年轻人互相扔羊皮鞭,祈求生育;12月的农神节(Saturnalia),主人会给奴隶放假,奴隶可以反过来命令主人,这些节日的习俗得到了考古材料的印证:Pompeii 的壁画中描绘了牧神节的场景,还有涂鸦提到农神节的时候大家会互相送礼物。^3
考古材料:物质层面的日常还原
考古材料是研究普通人日常生活的核心资料来源,因为它不依赖于文字,直接呈现了普通人的物质生活:从房屋的布局、家具、工具,到食物残渣、垃圾、墓葬随葬品,都可以还原普通人的日常细节。
Pompeii 和 Herculaneum 的发掘是罗马日常考古的“宝库”: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这两座城市被火山灰完全掩埋,保留了公元1世纪城市居民的日常生活原貌。考古学家在 Pompeii 发掘出了大量的民居:富人的别墅有花园、有壁画、有浴场,而贫民的公寓(insulae)只有几个小房间,没有厨房,没有浴场,居民需要在公共的喷泉打水,在公共的烤炉买面包。在 Pompeii 的面包房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了磨坊、烤炉、陶制的面包模,甚至还有碳化的面包残渣,经检测,这些面包是用小麦、大麦混合做的,和今天的中东面包非常相似。在 Pompeii 的涂鸦中,考古学家发现了大量普通人的日常记录:比如“Gaius loves Septima”(盖乌斯爱塞普蒂玛),“谁偷了我的铜锅,谁就会倒霉”,“今天的面包是酸的,Modestus 的面包最好”,这些涂鸦没有经过精英的筛选,直接反映了普通人的情感、需求和不满。^4
不列颠的 Vindolanda 堡垒遗址是研究边境士兵日常生活的核心资料来源:1970年代,考古学家 Robin Birley 在这里发掘出了超过1000块桦树皮写的木板和陶片,时间跨度从公元85年到公元130年,内容包括家书、军事命令、购物清单、生日邀请函,其中最有名的是辅助步兵 Gaius Iulius Maximus 写给他姐姐的家书,前面提到的腌猪肉、羊毛袜、狗抓兔子,都来自这块木板。这些木板是用不列颠当地的桦树皮写的,因为不列颠没有纸草,所以用桦树皮代替,堡垒的泥土地面是厌氧环境,所以木板没有腐烂,保存得非常完好。这些木板让我们第一次看到了普通士兵的日常:他们和家里人的通信,他们买的商品(比如鞋子、手套、葡萄酒),他们的娱乐(比如玩骰子,考古学家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的骰子),他们的不满(比如抱怨边境太冷,抱怨军粮不够)。^5
埃及法尤姆地区的木乃伊肖像画和墓葬遗址是研究埃及农民日常生活的核心资料来源:法尤姆地区气候干燥,木乃伊肖像画保存得非常完好,这些肖像画是公元1世纪到3世纪埃及自耕农和城市中产阶级的肖像,画在木板上,放在棺材里,肖像中的人穿着当时的衣服,戴着首饰,发型也是当时的流行样式,比如一个女性的肖像中,她戴着金项链,穿着紫色的衣服,头发上戴着珍珠发夹,说明她的家庭比较富裕。考古学家在法尤姆的墓葬中还发现了大量的随葬品:陶罐、纺锤、小雕像、玩具,这些随葬品反映了当时的日常生活:比如纺锤说明死者可能是纺织女工,玩具说明死者可能有孩子。
北非的 Leptis Magna 和 Sabratha 的考古遗址是研究北非农业日常的核心资料来源:这两座城市是罗马帝国北非行省的重要城市,以橄榄油生产闻名,考古学家在这里发掘出了大量的橄榄油作坊,有压榨机、储存橄榄油的陶罐、工人的宿舍,还有大量的陶器,上面刻着生产者的名字和产地,说明这些橄榄油被运到整个帝国的各地,是普通人日常饮食的重要组成部分。考古学家还在这些作坊的遗址中发现了大量的工人墓葬,随葬品非常简单,只有陶罐和小雕像,说明这些工人是奴隶或者 freedman,社会地位很低。
铭文记录:公共空间中的日常声音
铭文是刻在石头、金属、陶器上的文字,分布在帝国的各个城市和乡村,包括墓碑、涂鸦、法律文件、军事文件、选举标语,它们是普通人主动留下的记录,比文学文本更能反映普通人的声音。
墓碑铭文(epitaphs)是最常见的铭文类型:在罗马的拉丁墓园中,有大量的普通人的墓碑,上面刻着死者的名字、年龄、职业、家庭关系,比如一块墓碑上刻着:“Marcus Tullius, a shoemaker, lived 45 years, made shoes for soldiers and citizens, was beloved by all, his wife and children erected this”(马库斯·图利乌斯,鞋匠,享年45岁,为士兵和平民做鞋,深受所有人喜爱,妻子和子女立此碑),这块墓碑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普通鞋匠的日常:他为士兵和平民做鞋,家庭关系和睦,受到邻居的尊重。另一块墓碑上刻着:“Livia, a wool-worker, lived 32 years, beloved by her husband and children, she was a good wife and mother”(莉薇娅,羊毛纺织工,享年32岁,受丈夫和子女的爱戴,她是好妻子和好母亲),这块墓碑让我们看到了一个普通女工的日常:她做纺织工,有家庭,受到家人的爱戴。^6
涂鸦(graffiti)是公共空间中的日常记录:Pompeii 的墙壁上刻满了涂鸦,内容包括选举标语、骂人的话、爱情宣言、购物记录,比如选举标语:“Vote for Marcus Cerrinius, he will give free games and free bread”(投票给马库斯·凯里尼乌斯,他会提供免费的比赛和免费的面包),骂人的涂鸦:“Phoebus, you are a coward, you ran away from the battle, and you steal wine from the bar”(菲布斯,你是个懦夫,你从战场上逃跑了,还偷酒吧的酒),爱情宣言:“I love you, I want to marry you, I will give you everything I have”(我爱你,我想娶你,我会把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这些涂鸦没有经过筛选,直接反映了普通人的政治诉求、情感和不满。
法律铭文和军事铭文是研究帝国行政和军事日常的核心资料来源:比如 Heraclea 的青铜牌(Bronze Tablet of Heraclea),刻着公元前1世纪希腊化城市的税收规定,详细规定了农民要交多少粮食、多少现金,商人的税率是多少,手工业者的税率是多少,这些规定让我们看到了行省普通人的税收负担。还有大量的辅助士兵的退役证书,刻在青铜板上,上面写着士兵的名字、原籍、服役的军团、服役的年限,以及退役后得到的奖励:罗马公民权、一块土地、一笔奖金,比如一块退役证书上写着:“Gaius Iulius, from the Catuvellauni tribe in Britannia, served in the 20th Legion for 25 years, was granted Roman citizenship and a plot of land in Pannonia, by the emperor Hadrian”(盖乌斯·尤利乌斯,来自不列颠的卡图维拉尼部落,在第20军团服役25年,被皇帝哈德良授予罗马公民权和潘诺尼亚的一块土地),这块证书让我们看到了一个不列颠辅助士兵的日常:他原本是部落的人,加入罗马军队,服役25年后得到公民权,成为罗马帝国的一员。
纸草文献:埃及与东罗马的日常档案
纸草是古代埃及和近东地区的书写材料,用尼罗河的纸草植物的茎制成,在干燥的气候中可以保存数千年,因此埃及出土了大量的纸草文献,为我们提供了研究罗马帝国日常生活的珍贵档案,尤其是普通人的私人信件、契约、学校练习纸,这些材料在其他地区几乎没有保存下来。
Oxyrhynchus(俄克喜林库斯)是纸草文献出土最多的地区,这里是埃及上埃及的一个重要城市,公元1世纪到6世纪,这里的垃圾被倾倒到城市外的沙漠中,因为气候干燥,纸草没有腐烂,考古学家在这里发掘出了超过50万块纸草残片,内容包括文学作品、法律文件、私人信件、学校练习纸、税务档案。其中最有价值的是私人信件和契约:比如一封农民 Anoup 写给收税官的信:“尊敬的收税官,我今年种的麦子因为尼罗河的水不够,只收了一半,我上有老母亲,下有三个小孩,能不能把今年的税缓到明年交,我明年一定补上”(ἐπὶ τῆς ἐπαρχίας τῇ ἀρχῇ· Ἀνοῦπις ὁ γεωργὸς χαίρειν. Ἀνέγραψα ὑμῖν ὅτι τοῦ ἐνιαυσίου σίτου τὸ ἥμισυ μόνον ἐκομισάμην διὰ τὸ τὴν Νείλου ἐπιφοράν μὴ γεγενῆσθαι. Ἔχω δὲ μητέρα πρεσβῦτιν καὶ τρεῖς παῖδας νηπίους. Δέομαι οὖν ὑμῶν ἀναβολὴν ποιῆσαι τῶν φόρων εἰς τὸν ἐπερχόμενον ἐνιαυτόν· ἀποδώσω γὰρ αὐτοὺς ἐν τῷ ἑξῆς ἔτει.),这封信让我们看到了一个埃及农民在灾年的日常:他要交税,但是收成不好,只能写信给收税官请求缓交税,还要赡养母亲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