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方法
问题的起点
四百年前一个伦敦剧团在环球剧场门口挂出一张海报,上面写着今晚演《麦克白》。今天一个读者从书架上取下一本《麦克白》,翻开第一页碰到的不是剧情简介,而是三女巫那场著名的开场。一个从未接触过莎士比亚的人,常常会在这一页就停住,因为接下来不知道该怎么读下去:是要像读小说那样翻过去?还是要先去查背景资料?还是干脆先去看一部电影再回来?
这本书的写作目的,是把这种"不知从何入手"的空白感替换成一套可以反复使用的工作方法。读者会在本书中学会一件事:抓住每一行诗,而不是被情节推着滑过去。这一章不是关于《麦克白》讲了什么,而是关于读者要用怎样的姿势面对剧本。下面会先讲清楚什么是细读,再解释经典为什么需要重读,然后给出工具箱和阅读计划,最后用麦克白一段最著名的独白做一次完整的示范。
细读是技术,但首先是习惯
"细读"(close reading)这个词听起来像文学教授的术语,似乎需要多年训练才能掌握。事实上它的核心动作只有一项:把一行诗里每个词都当成可以独立追问的对象。这个动作不是天生的,因为人类眼睛天然倾向于抓意思而不是抓字形。读小说时,读者跳过连接词、跳过重复的段落、跳过说明性的话语,眼睛自动过滤掉那些"不必要"的字。读诗时这种自动过滤成了障碍,因为诗恰恰是用每一个字来工作的。
具体到《麦克白》,第一页女巫们的对话已经能说明问题:
> *When shall we three meet again?* > *In thunder, lightning, or in storm?* > *When the hurlyburly's done,* > *When the battle's lost and won.*
初学者读完这四行通常只获得一个模糊印象:三女巫要开会。她们在哪里开会?什么时候开会?至于每一行具体在说什么,多数读者不会追问。这正是细读的切入点。"When shall we three meet again"——这只是一个时间问句吗?"three"是数字,还是在强调三这个单元在民间巫术里特殊的地位?"again"指向的是过去的聚会、未来的聚会,还是某种循环?这每一个问号都打开一个分析通道。细读不等于读完每个词都问一个问号,而是当一个字在句中显得奇异、显得多义、显得超出日常用法时,停住。
把这种"停住"变成习惯,需要读者承认一件事实:眼睛会撒谎。第一遍读完自以为懂了的内容,第三遍会变成全新的文本。莎士比亚的诗正是为这种第二遍、第三遍阅读而设计的。麦克白的一句"All our yesterdays have lighted fools the way to dusty death",第一遍读者通常抓住"yesterdays light fools"——过去的日子照亮了蠢人——这层意思。第二遍读者会注意到"lighted"这个动词既可以指照亮也可以指点燃,"the way to dusty death"既可以理解成通向死亡的道路,也可以理解成路的尽头是尘土一般的死亡。第三遍读者会开始数音节,看哪几个字落了重音。整个句子因此呈现为完全不同的地形。
这就是细读作为习惯的形态:不是学会某种理论去应用,而是在阅读中不断给自己制造"这一行我读懂了吗"的微小怀疑。怀疑本身就是阅读的燃料。
经典自带留白:重读是结构性的要求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经典之所以需要重读,是因为读者会成长,年轻时读不懂的东西年纪大了能读懂。这个解释对了一半,但把动力归到读者身上其实是掩盖了作品本身的机制。莎士比亚的剧作之所以被一代代重新照见,根本原因是剧本有意保留了语义空隙,留给未来的演出、翻译、注释、批评去填。
"语义空隙"指的是剧本中那些拒绝落定的句子。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那句"Signifying nothing",四百年来没有人能对它的所指达成共识。"signified"没有指向。它可以是人生无意义,可以是世界无意义,可以是悲剧本身无意义,可以是叙事的虚构性无意义。它同时是这四者,又都不是这四者中的任何单独一项。这种不确定不是含糊,而是剧本刻意保留的解释余地。
类似的现象在《麦克白》里随处可见。班柯对儿子的预言、麦克白夫人在梦游中的洗手法、麦克德夫"他没有一个孩子"这句话等等都是。莎士比亚没有把每一个动机、每一个后果都解释清楚,因为他写作的对象不是纸面读者,而是剧场观众。剧场观众的注意力会在下一个布景、下一句对话那里被牵走,没有时间做语义校准。但当四百年后的读者把剧本拿回书房里去读,那些原本被剧场节奏冲过去的空白一下子就清晰了:每一个空白都需要被填入某种理解,而任何填法都不是最终的。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每一代批评家都能在《麦克白》里看出自己时代的焦虑。弗洛伊德那一代读出的是童年经历和欲望压抑,新历史主义那一代读出的是詹姆士一世宫廷的绝对王权焦虑,女性主义批评那一代读出的是麦克白夫人作为性别角色的承担者。当代演出则常常在戏中读出后殖民、读出气候、读出心理学范式的变迁。这些读法不是对原著的背叛,而是原著本身留出的空间允许这些读法成立。一部完全封闭的文本不可能支撑这么多次重读,能撑住的原因是文本自己没有把门关死。
读者因此需要换一种预期来读经典:不是去"搞懂"它,而是准备与它对话。对话不是问一句答一句,而是文本提问、读者回答、读者提问、文本在此刻以沉默或反讽来回应。这种对话不可能在第一遍完成,所以重读不是补充阅读而是阅读本身。
逐幕逐景逐段:本书的路径
有了细读作为习惯,有了重读作为预期,接下来需要处理的是本书具体怎么带读者读完《麦克白》。这本书的结构有意和剧本的结构对齐。全书共十五章,主体部分原则上对应剧本的幕次划分,但并不严格绑定篇幅:有的幕剧情集中、值得长时间驻足,有的幕则可以快速掠过。读者在每一章里会碰到一个明确的分析问题,问题不是孤立存在的,而是和前后章节形成递进的争论。
比如本书会问:为什么莎士比亚把麦克白的罪写成一个看起来完全理性、自洽、可辩护的计划,而不是写成一时冲动的结果?这个问题本身又和下一个问题相连:既然他的罪行是"理性"的,那他在杀人之后所经历的那种失常,究竟是道德上的痛苦、还是心理上的崩溃、还是某种更古老的悲剧结构中"污染"的概念?问题与问题之间不是平行的,而是上一章的答案在下一章会被进一步检验或推翻。读者通过这种工作方式学会的不是关于《麦克白》的某种结论,而是如何对一个文本持续追问。
在每个章节内部,会有一段详细的细读示范。这个示范不是用来说"标准答案是什么",而是用来说"怎么展开追问"。读者读完示范后,应当能在自己手中的任何一行诗上独立进行类似的工作。这种能力的培养比记住任何关于《麦克白》的结论都重要。
请注意本书不假定任何预设的读法。市场上现有两类《麦克白》导读:一类是考试向的,提供主题列表、人物分析、关键引语;另一类是学术向的,整章围绕一种理论展开。本书既不是第一类也不是第二类,而是一种工作手册,向读者展示在文本中如何动作。
工具箱:版本、注疏、影像、译本
读者要建立工作方法,先要装备好工具。这一节给出具体的版本、注释资源、影像和译本对照,它们是细读的物质支撑。
剧本版本的选择。英文原文方面,主要有三家通行版本:阿登版(Arden Shakespeare Third Series, 2008年修订)、牛津版(Oxford World's Classics)和企鹅经典版(Penguin Classics)。三家在正文校勘上略有出入,主要差异在标点的现代规范化程度和少数几个词的选择上。阿登版学术化最深,附有详尽的注疏和长篇导言,适合已经想要深入研究的读者。牛津版和企鹅版更适合初学者,前者注疏均衡、版面清晰,后者装帧简朴、注释精简。建议本书读者从企鹅版或牛津版入手,把阿登版当作进阶读物。
中译本方面。朱生豪的译本流传最广,节奏感强,意译较多,是几十年来中文读者的基本门径。梁实秋的译本更接近原文结构,注释完整,但语言节奏与朱本差别明显。辜正坤的鹤形韵体译文追求押韵,可作参考但建议视为研究资料而非阅读文本。本书示范段落以英文为主,遇到关键差异时会引述中译对比,让读者看到翻译中语义是如何位移的。
注疏资源。除各版本自带注释外,最常被使用的两类工具书是《莎士比亚词汇手册》(Onions' Shakespeare Glossary)和《莎士比亚注释集》(Alexander Schmidt's Shakespeare Lexicon)。前者按字母顺序收录莎士比亚时代特有的词义,后者收录词频与例句。这两本旧书均已数字化,可在网上免费查阅。读者遇到一个读不通的字时,先检查它是不是有今天不用的旧义,百分之七十的情况下问题立刻解决。
舞台影像。戏剧本质是剧场艺术,仅读剧本会损失一半。至少看三部不同风格的演出版本,能让读者对剧本的剧场可能性形成基本感觉。推荐的入门选择:波拉德斯基(Roman Polanski)1971年的电影版,慢节奏但角色塑造扎实;黑泽明《蜘蛛巢城》1957年的改编,把故事搬到日本战国,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文化语境;肯尼斯·布拉纳(Kenneth Branagh)版电视电影,画面华丽但解读较通俗。如果时间和兴趣允许,再加上多纳兰(Donnellan)1998年的录影舞台版,这部完成度极高,节奏紧绷。当代版本里值得关注的有吕米埃剧团(Rufus Norris 2018)和近年来一些实验剧场改编。
除了上述,还有一些不那么显眼但效果显著的资源:同代剧本的阅读(比如《西班牙悲剧》《哈姆雷特》《李尔王》),可以建立莎士比亚当时剧场语言的参照系;气象学、医学、法律史等专业领域的次级文献,可以帮助理解剧本中那些今天看来奇怪的细节。比如第三幕里麦克白提到"a rooted sorrow",植物学语境下这个意象有非常具体的所指。
工具箱的目的不是让读者陷入资料的海洋,而是给读者配齐进行细读所需要的小装置。版本提供可靠文本,注疏解释字义,影像打开剧场维度,译本对照揭示英文原本的某些不可译之处。
示范细读:第五幕第五场"明日"独白
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下面请读者把这一节当作整本书方法的第一次实地演练。我们要看的是《麦克白》第五幕第五场那段著名的"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独白。这是全书细读示范中最完整的一段,分析过程会尽量展示每一步问号是如何提出的。
独白的原文如下:
> Tomorrow, and tomorrow, and tomorrow, > Creeps in this petty pace from day to day, > 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 > And all our yesterdays have lighted fools > The way to dusty death. Out, out, brief candle! >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It is a tale >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 Signifying nothing.
读者在没有接触注释和评论的情况下,第一遍读它,最强烈的印象通常是"绝望"。这种印象是对的,但它应当被分析,而不是被接受。
第一行:重复的代价。"Tomorrow"被重复了三次,不是为了强调,而是为了表示时间本身的瘫软。重复用尽了这个词原本承载的期望。第一次"tomorrow"指向一个新的日子;第二次开始指向一种重复本身;到第三次,这个词已经失去了新意。它像一份被敲过三次印章的空白支票。莎士比亚选择用重复而不是列举来开局,已经告诉我们这里的"明日"不会带任何东西来。
音节数一下:第一行是 da DUM da da DUM da da DUM da da DUM / da DUM(Tomorrow, and to-, mor-row, and to-, mor-row),勉强凑成五音步的抑扬格,但重音分布已经不稳,开头四个"Tomorrow"对应的重读和轻读实际上是同等的,这是节拍的失控。
第二行:词语的物质性。"Creeps"这个动词挑出来了。它不是"comes"或"arrives",而是爬行。爬行意味着时间在这里失去了通常被赋予的飞逝速度。麦克白此刻听到的不是日子飞过,而是日子在蹲着往前挪。"petty pace"——卑微的步伐,每一步都小得可笑。这两行一并读,整个画面是一个曾经刚毅的将领现在不得不耐心忍受日子的爬行。这和麦克白在前几幕里的快速行动构成强烈对比。
第三行:记录的边界。"To the last syllable of recorded time"——一直到最后那一个音节。这句话的工作方式在最后两个字上:"recorded time"。被记录的时间。麦克白感觉时间不仅在爬行,而且是被某种记录行为消耗着。这呼应了《圣经·启示录》中的意象,但在莎士比亚这里,记录不再是拯救的工具,而是耗尽的清单。
第四行:照亮的双重含义。"Lighted"——这个词立刻让读者产生歧义:是照亮(illuminated)还是点燃(set on fire)?被昨天照亮的蠢人——一种温和的说法,引导他们走过去;被昨天点燃的蠢人——一种危险的说法,过去的日子把他们点着了就让他们上路烧向死亡。莎士比亚没有指定哪一种。"the way to dusty death"——通向尘土之死的路。"dusty"既修饰死亡(尘土化的死亡,干燥无血),也修饰路(被扬起的尘土覆盖的路)。
第五行:转折的语气。到这一行,麦克白的语调从描述转为命令:"Out, out, brief candle!"——滚出去,短暂的小蜡烛。这是命令自己,也是对生命的拒绝。这个命令有两层戏剧效果:第一,它把生命比作一根蜡烛,可以被人亲手掐灭;第二,它打破了前四行的缓慢节奏,造成突然的短促。
第六到第九行:剧场化的自我观察。麦克白把生命比作几个接连的剧场图像:walking shadow(行走的影子),a poor player(一个可怜的演员),talks told by an idiot(一个白痴所讲的故事)。这一段是莎士比亚最具"元剧场"色彩的段落之一:麦克白在描述自己的存在时,使用了戏剧自己的词汇——"player"(演员)、"stage"(舞台)、"tale"(故事),这是一种演员在舞台上意识到自己正在演出的瞬间。元剧场(metatheatre),即戏剧意识到自身作为戏剧的这种自我指涉机制,是莎士比亚这一段独白的关键技术。
音节分析这个段落:第六行 da DUM da da DUM / da DUM da da DUM / da DUM(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勉强有韵脚但节奏不规律,正是影子那飘忽的步伐。
第七行:表演性的绝望。"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演员在舞台上昂首阔步、大惊小怪,过了一小时就再也听不见了。注意这里用了两个表演术语:"struts"(昂首阔步走台的夸张动作)和"frets"(焦躁的小动作)——它们都是表演训练中的术语,莎士比亚在用戏剧行话来定义生命。
第九到第十行:最后的塌陷。"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充满了声音与暴烈,指示着空无。这是麦克白给出的人生定义,但它有双重读法:它可以是断言人生无意义,也可以是指控故事本身无意义。当一个剧本中的一个角色说"故事什么都不指示",这句话本身也是剧本中的一个"故事",那么它指示的是空无本身吗?这是莎士比亚的语义空隙中最戏剧性的一处。
把十行并起来看:开头用"明日"建立时间的失能,中间用演员与故事的隐喻建立身份的失能,最后用"signifying nothing"建立意义的失能。一个统治者用十行诗表达出三重崩塌:时间、身份、意义。他的崩塌不是道德性的("我做了坏事所以我受苦"),而是本体性的("我所存在于其中的世界根本不成立")。这就是莎士比亚把野心故事写成悲剧而不是劝善文的原因——他根本不打算回答麦克白做的事情是否道德,他关心的是一个犯下罪行的人如何用语言的破碎来登记自己的崩塌。
读者从这个示范里可以带走两件事。第一,逐句提问这个工作方法:每一行诗都可以被剥出多个意义层、节拍细节、语境暗示,方法是密集地在每一行上制造问题。第二,语义空隙的意识:当一个字同时能指向两种解释时,不要急着消除歧义,而是把歧义本身当作剧情的发动机。
一份可执行的阅读计划
方法、工具、示范已经齐备,最后需要的是一个具体的执行时间表。以下建议分为三个阶段,总时长约两个月,按周分配。
第一阶段为期一周。每天固定时间读一至两幕,不查注释、不查背景、不查评论,第一遍只解决剧情梗概。读完后合上书凭记忆复述三个问题:主角的欲望是什么?阻碍是什么?代价是什么?这三个问题的答案并不需要完整,允许模糊,因为第二阶段会回来重读。
第二阶段为期六周。每一周对应本书的一到两个章节。先读本书相应章节,再回到剧本对应幕景进行细读。细读的具体动作是:在每一行诗上提出至少一个"为什么这个问题"——可以是关于字义的、关于节拍的、关于上下文的。读者需要准备一个笔记本,把问题抄下来,不必急着回答。
第三阶段为期三周。这一阶段回到剧本开头进行第一次完整的重读,配合本书最后的总结章。重读时特别注意自己第一阶段读时跳过或没读懂的段落,把它们单独挑出来进行示范工作。如果第一阶段的某些解读在重读时被推翻,那是结构性的进展,而不是挫败。
读者可以根据自己的时间压缩或扩展这个时间表,重点是保持阅读计划的节奏性,而不是一次性将所有内容吞下。莎士比亚的剧本在这种节奏性的细读下,能够展现出一种普通通读永远无法接近的层次。
章末的提问
回到开头的那个问题:如果说《麦克白》是关于野心的故事,为什么莎士比亚把它写成悲剧而不是道德说教?读者经过这一章的工作,已经有了工具来回答这个问题的一个侧面:悲剧的语言和劝善文的语言在密度上就是不同的。悲剧允许歧义存在,劝善文要求结论先行。麦克白那种破碎的、撕裂的、独白式的语言,正是悲剧所必需的。一个人如果只是做了什么坏事,劝善文可以用三页纸写完;一个人如果因为自己做过的事而崩坏了整个语言装置,那就是悲剧。
不过这只是回答的起点,还有更具体的问题:在麦克白的悲剧性崩塌中,他身边那个陪他一直走到最后的女人是怎样参与到崩塌中的?她是在加速崩塌,还是在试图阻止崩塌?她的梦游在剧场里意味着什么?这些问题将引出第二章:麦克白夫妇究竟是共谋者还是两个各自走向不同崩溃的个体?剧场当时的物质条件(女角色的扮演方式、舞台灯光的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