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笑生之谜
笑笑生之谜
《金瓶梅》的开篇词说自己"寄情于风月,寓义于闺房",却始终未署作者真名,只在卷首留下"兰陵笑笑生"五个字。这一笔名从明万历年间刊刻之日起,便成为四百年来一桩未破的悬案。
笑笑生是谁?这并非一个纯考据问题。一个作家所处时代的思想气候、出版生态与城市生活,决定了他能写出什么、敢写出什么、为何写出。《金瓶梅》之所以呈现为今日所见的面貌——既淫逸又冷峻,既写实又荒诞,既沉溺于饮食男女又时刻透出末世感——并非作者一人之力,而是十六世纪后期华北运河沿岸特定文化语境的产物。本章要做两件事:一是梳理"兰陵笑笑生"这一笔名背后的考证史与文本证据;二是勾勒嘉靖至万历年间那股让这部小说得以诞生的思想与物质潮流。前者是"谁写的",后者是"为何能写",二者合在一起,构成阅读这部作品的入口。
一、笔名迷雾:六种假说与一个开放答案
清康熙年间,张竹坡评点《金瓶梅》时已感叹:"作者之姓名不传,览者不知其为何人。"到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这桩公案突然热闹起来。
最早系统提出假说的是鲁迅。他在《中国小说史略》中胪列了当时流传的几种说法:王世贞为报父仇而作此书以毒杀严世蕃;以及另一种传闻,谓作者乃"绍兴老儒"。鲁迅本人并未下断语,只是把"兰陵笑笑生"作为一个待解的符号悬置起来。1933年,卜孝荪在《珊瑚》杂志撰文,首倡贾三近说。两年后,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出版,对前人诸说作了较为审慎的辨析,倾向认为作者是山东峄县人。1949年后,吴晗在《〈金瓶梅〉的著作时代及其社会背景》中以避讳、地理、方言诸项证据,论证成书年代当在万历中期,作者"可以假定是嘉靖、万历间山东人"。
至此,关于作者身份的假说已不下十余种,其中影响较大的有六种。
贾三近说 由卜孝荪首倡,后经张远芬《〈金瓶梅〉新证》详加推阐。贾三近(1534—1592),山东峄县人,嘉靖三十七年进士,官至光禄寺卿、兵部右侍郎,明史有传。峄县古属兰陵,其地在万历时期恰是运河沿岸的繁华商埠。主张此说者援引三条证据:一是贾氏为山东峄县人,可与书中大量鲁南方言相印证;二是贾三近一生历经嘉靖后期至万历前期,与书中所写"政和"、"宣德"年号背后的明代嘉靖朝背景吻合;三是贾氏家族有显赫的戏曲传统,父辈与兄弟皆能度曲,可解释《金瓶梅》何以对市井戏曲、小说俚语如此熟稔。反对意见主要集中于两点:贾三近为正途出身的士大夫,且其现存诗文风格与《金瓶梅》判然异趣;更重要的是,张远芬所引"笑笑生"为贾三近别号的直接证据,迄今未获学界普遍认可。
王稚登说 由清人俞樾《茶香室续钞》提出。王稚登(1535—1612),长洲(今苏州)人,文征明门生,是晚明江南重要的文学交游枢纽。这一假说指向江南而非华北,与书中北方风物为主的描写存在张力。主张者认为王稚登曾游历山东,且熟谙戏曲,但缺乏更坚实的文本支撑。
屠隆说 由黄霖《〈金瓶梅〉作者屠隆考》系统论述。屠隆(1542—1605),鄞县人,万历五年进士,后削籍为僧,纵情诗酒声色,是晚明"狂士"文学的典型代表。屠隆的经历与《金瓶梅》中西门庆式的纵欲主题确有暗合之处,且屠隆本人写过大量戏曲,熟悉市井声口。然屠隆为浙江人,书中吴语成分极少,反以鲁南方言为主,此说因此难以完全自洽。
李开先说 由吴晓铃《〈金瓶梅〉作者李开先》提出。李开先(1502—1568),章丘人,正途出身,曾任太常寺少卿,因抨击朝政罢归,居家近三十年,蓄养声伎,编刻市井词曲,是嘉靖后期山东最重要的曲家之一。李开先长期生活在济南、章丘一带,对运河沿岸的商镇生活相当熟悉,其《词谑》《市井艳词》等作品显示出对市民趣味的深切同情。最有力的证据来自方言——李开先故里的语言与《金瓶梅》方言高度契合,且李开先本人曾编刻过《金瓶梅》词话本的一部分素材(如《宝剑记》与《水浒》关系密切)。但反对者指出,李开先卒于隆庆二年(1568),早于《金瓶梅》词话本刊刻的万历中期,若他确为作者,则作品应在生前或身后不久成书,这与现存最早刊本的年代判断存在冲突。
徐渭说 与汤显祖说 偶被提及,但缺乏系统性证据,更多属于推测性联想,不构成严肃假说。
值得注意的是,六说之中,山东人作于山东这一最低限度的共识,几乎无人挑战。这并非巧合。它意味着,无论笑笑生究竟是谁,他的生活经验必然深嵌于华北运河沿岸的中下层社会,否则书中那些关于斗叶子、耍傀儡、唱小曲、说因果的细部描写不可能如此准确。这一条共识,是后续讨论的锚点。
晚近三十年来,另一种声音渐起。一些学者主张,《金瓶梅》可能并非个人独创,而是世代累积的产物,参与者可能包括书坊主、评点者,乃至多位无名写手。这一观点有其文献依据——《金瓶梅》中确实存在大量重复、矛盾与文风不统一之处,前八十回与后二十回的写作水准判然有别。但同样有力的反证是:全书有一个严密的因果结构(潘金莲、李瓶儿、春梅三人的命运呼应书名),有一种独特的冷嘲语气贯穿始终,有一种对市井生活的系统性反讽态度。这三项特征需要相当成熟的艺术自觉,难以归之于松散的累积。
因此,关于作者问题,较为诚实的结论是:我们目前无法确证笑笑生是谁,但可以通过排除法勾勒其轮廓:他是华北运河沿岸人,熟悉嘉靖后期至万历前期的中下层社会生活,长于戏曲与白话文学,对市井细节有近于病态的观察力,可能有过一段纵情声色的经历,也可能是一位受过传统教育但对理学世界深感幻灭的下层文人。这一轮廓本身,比一个具体名字更接近作品的真实。
二、文本内证与历史外证的博弈
作者考证之所以陷入长期僵局,根本原因在于:现存《金瓶梅》留下的"内证"远不足以支撑任何单一结论,而"外证"——即明清笔记、地方志、同时代文集——虽有零星记载,却无一能构成铁证。这种内证与外证的失衡,恰恰反映了晚明白话小说作者在文化生态中的尴尬位置。
方言证据 是争论最激烈的领域之一。仔细比对《金瓶梅》与山东中西部方言,可以发现大量今日仍活跃于鲁南、苏北一带的词汇:称"铜钱"为"孔儿",称"调皮捣蛋"为"使促狭",称"无赖"为"光棍",称"做爱"为"走水"、"打孤老"等等。这些词汇在吴语区、晋语区都极罕见,明显指向鲁南、苏北交界地带。如果作者是屠隆(浙江鄞县人),这些词汇的出现就难以解释——除非他有长期侨寓山东的经历,且能深入到本地市井生活的细部。但现存文献中并无屠隆长期居鲁的明确记载。这正是方言证据的力量所在:它不是证明作者是谁,而是证明作者不是谁。
地理证据 与方言相辅相成。书中反复出现的临清、清河、阳谷、汶上、济宁等地名,构成一幅以山东运河为骨干的地理图景。清河县(今河北清河县东南)与阳谷县在现实中相距甚远,作者却让西门庆从清河出发,一日即至阳谷——这一路线在明代实际交通条件下并不可能。这个"地理错误"曾被用作作者并非地理知识丰富之人的证据,但反过来也说明:笑笑生依据的是说书传统中的"武松故事"底本,而非严谨的实景描写。《金瓶梅》不是地理小说,它是一个由说书脉络生长出来的文本。
嘉靖朝背景 是支持特定年代判定的核心证据。书中所写政治格局、市井习俗、官场风气,与《明史·食货志》及张居正改革前的实录有高度契合。西门庆靠送生日礼物、巴结蔡京而一夕通达的描写,与严嵩父子当国时期卖官鬻爵的史实互为印证。尤为关键的是,书中涉及的货币(白银成为主要流通手段)、税关(钞关)、商镇(临清、济宁、扬州)等元素,共同指向一个特定时代:嘉靖中期以降、白银货币化推进、城市商业网络成熟的中后期。
历史外证 主要来自明清笔记。万历三十四年(1606),袁中道《游居柿录》首次记载他在北京见到《金瓶梅》抄本,称"遍数四出",并言已听闻此书与某位"绍兴老儒"有关。这是已知最早的文献记录。万历四十二年(1614),沈德符《万历野获编》进一步记载:"袁中郎(袁宏道)极口赞赏……闻此为嘉靖间一大儒所不为者。"清初宋起凤《稗说》、王士禛《池北偶谈》皆有延续性记载。然而这些外证,或是传闻之词,或为后人追述,均无法构成对作者身份的实证。
外证不足的根本原因有二。其一,《金瓶梅》在万历年间即被视为"淫书",主流士大夫对其避之唯恐不及,藏书家抄录时往往隐去作者信息;其二,作者本人显然有意隐匿真实身份。"笑笑生"这一笔名带有强烈的游戏意味,"兰陵"既可指山东古地名,也可指兰陵王高长恭的典故,故意制造多种解读的可能。这种隐匿本身,与晚明士人在严酷政治压力下的自保策略相一致。
综合内证与外证,可以得出的稳健判断是:《金瓶梅》成书于万历前期至中期(约1590—1610年间),作者为华北运河沿岸人,熟谙市井生活,可能是一位受挫的下层文人或失意幕僚。至于其具体姓名,则与这部作品的艺术价值无直接关联。事实上,正因为笑笑生隐去了自己的名字,这部作品才能摆脱"作者意图"的束缚,成为一部可以被不同时代、不同读者反复解读的开放文本。
三、心学的世俗转向:从"心即理"到"童心说"
要理解《金瓶梅》为何能写出它所写的内容,必须回到它诞生的那个思想世界。嘉靖至万历时期,儒学内部发生了一场深刻的世俗化运动,其剧烈程度远过此前任何朝代。这场运动由王阳明(1472—1529)开启,经泰州学派放大,至李贽(1527—1602)达于高峰,最终在文学领域催生了《金瓶梅》《牡丹亭》《三言二拍》等一批离经叛道的作品。
王阳明在《传习录》中提出"心即理" 三个字。这一命题的革命性不在于它多么新颖,而在于它把道德的最终依据从外在的天理、上古圣贤的遗训,转向了每个人当下的本心。"良知"不再是圣人专利,而是"愚夫愚妇"皆具的内在能力。这一转向,等于把儒学从庙堂拉回到人心,从经典文本拉回到日常生活。
阳明身后,弟子们沿此路径分化。最激进的一支是泰州学派,由王艮(1483—1541)开创。王艮出身盐丁,自学成才,是阳明门下最重视平民的一支。他提出"百姓日用即道",把"道"从形而上的圣人之学,下放为百姓穿衣吃饭的基本活动。这一命题的潜台词是:如果"道"就在日用之中,那么专注于日用、享受日用,本身就是合乎道德的。这一观点看似温和,实则对宋儒"存天理、灭人欲"的核心教条构成根本颠覆。
泰州学派传人罗汝芳(1515—1588)进一步把"赤子之心"作为良知本体,认为人欲天然合乎天理。周汝登、颜钧等人则把这一倾向推向民间讲学,使得原本只在士大夫中流传的心学话语,深入到市井细民之中。到十六世纪中叶,泰州学派的讲会已遍布大江南北,听众从士绅扩展到手工业者、商贩乃至僧道。这种思想的平民化,与当时城市经济的繁荣互为表里——一个正在崛起的市民阶层,迫切需要一套能够为自己的生活方式辩护的哲学。
李贽 是这场运动的激进顶点。他以泰州后学自任,却在两个方向上走得更远:一是提出"童心说",主张"夫童心者,真心也……若失却童心,便失却真心;失却真心,便失却真人"。李贽认为,一切道理学问皆为"闻见道理",是障蔽童心的"假人"。二是公开为私欲辩护,称"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成佛证圣"不外乎"不离见在"。李贽在《焚书》《藏书》中公开抨击儒家道统,赞秦始皇,批儒者,称六经为"道学之口实,假人之渊薮"。万历三十年(1602),李贽以"敢倡乱道、惑世诬民"罪下狱,自刎于狱中。
李贽的悲剧性死亡,标志了晚明思想解放运动所能达到的极限。然而他的影响并未随其肉体消亡而消散。公安派(袁宏道、袁中道、袁宗道兄弟)接过李贽的旗帜,在文学领域高倡"独抒性灵,不拘格套"。竟陵派(钟惺、谭元春)继之而起,提倡"幽情单绪"、"孤行静寄"。这些文学主张看似只是风格偏好,实则是心学话语在文学领域的延伸:既然"心即理",那么发自内心的情感、欲望、冲动,本身就具有合法性,不必再向天理、经典、礼教求证。
《金瓶梅》正是这一思想气候的产物。笑笑生笔下的西门庆,是一个完全按照"童心"和"百姓日用"逻辑行事的人——他不读经书,不敬鬼神,不畏天命,唯一在乎的是当下的肉欲与利益。然而笑笑生并未把他塑造为一个值得效仿的英雄,而是以一种极其冷峻的笔调呈现其兴衰。笑笑生既不站在道学立场谴责,也不站在反道学立场赞扬,而是呈现一种近乎自然主义的"如其所是"。这种立场,在晚明以前是不可想象的:它需要心学对"心"的解放作为前提,同时又超越了李贽式的简单肯定,达到一种更为复杂的反讽。
因此,《金瓶梅》不是一部"反理学"的作品——它比"反理学"走得更远。它是一种"反心学立场",却又只能诞生于心学解放之后的语境之中。这是它在思想史上的真正位置。
四、晚明"情教"与"欲教"的双重张力
《金瓶梅》问世前后,晚明文坛形成了两种相互交织又彼此角力的文学伦理:"情教"与"欲教"。
"情教"一词源于汤显祖。他在《牡丹亭记题词》中说:"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第云理之所必无,安知情之所必有邪。"汤显祖把"情"抬到与"理"对立又对峙的位置,认为情具有穿越生死的本体力量,是人性中最真实的部分。《牡丹亭》杜丽娘因情而死、因情而生,是"情教"的极端表达。
"情教"的哲学依据是心学的"良知"本体。在阳明看来,良知是道德本体;而在晚明后期,"良知"日益被解读为"真情"、"本心"、"童心"——道德本体悄悄转化为情感本体。这一转化,使得"情"成为文学合法性的最终依据。
"欲教"则更为露骨。它把"欲"——主要是情欲、物欲——从"情"中剥离出来,作为独立的文学主题加以肯定。"欲教"的代表文本包括大量万历时期的艳情小说、戏曲选本、商情类书,《金瓶梅》是最极端的样本之一。然而《金瓶梅》的特殊性在于,它并未真正肯定欲,而是以欲的腐败为镜子,呈现整个社会的溃烂。
在文本层面,笑笑生同时调用了"情教"与"欲教"两套话语,却让它们相互消解。潘金莲与武松的情事是"情教"的残片,但被权力(潘金莲对武松的单向迷恋)与情欲(潘金莲与西门庆的肉欲交易)所扭曲;李瓶儿与花子虚、蒋竹山、西门庆的三段关系,分别对应"情"、"欲"、"无",最后以死亡告终;春梅则是欲望过度膨胀、自我毁灭的象征。笑笑生笔下没有一段"情"是干净的,也没有一种"欲"是幸福的。
这种双重的张力,在第十八回"李瓶儿招赘蒋竹山"一回达到极致。李瓶儿因为与花子虚之兄花大、花三的关系,又因蒋竹山的性无能,转而对花子虚怀愧、对蒋竹山怀恨、对西门庆怀思。这段复杂的心理刻画,写出了一个情与欲互相绞缠、互为因果的女人形象。笑笑生不给出道德判断,只让读者在阅读中自行体验这种复杂。
更进一步,《金瓶梅》写出了"情教"与"欲教"共同的虚假。书中没有真正的"情",也没有真正的"欲"——西门庆对李瓶儿的"情",最终以占有与耗损告终;李瓶儿对西门庆的"欲",最终以对子虚的愧疚和对死亡的预感告终。这种双重的虚假,构成了《金瓶梅》独特的伦理立场:它既不站在情的立场批判欲,也不站在欲的立场嘲笑情,而是呈现两者皆空的世间真相。
这种立场的形成,与晚明思想界对"本体"的持续质疑有关。心学后期,刘宗周(1578—1645)已开始修正阳明学派过度的"心"本体化倾向,提出"慎独"作为更严格的伦理要求。黄宗羲(1610—1695)、顾炎武(1613—1682)在明清易代之际,则彻底抛弃了心学话语,转向经世致用的实学。然而在嘉靖至万历中期的三十余年里,心学的解放能量尚未耗尽,怀疑主义的文学化产物——《金瓶梅》《牡丹亭》《金瓶梅词话》——还在批量生产。
因此,《金瓶梅》诞生于晚明思想史最复杂的一个节点:阳明心学的解放能量尚在,泰州学派的平民化运动尚在进行,李贽式的批判话语尚未被压制,而明清之际的实学转向尚未到来。这是一个既敢想、敢写、敢说,又无法真正承担其后果的时代。笑笑生恰逢其会。
五、雕版与书坊:万历出版业如何催生世情巨著
思想解放提供了"为什么能写"的答案,但"如何能写"、"为谁写"则要回到出版业这个物质基础。
明代中后期是中国出版史的一次革命。嘉靖、万历年间,刻书业从官刻、书院刻、私家刻的三足鼎立,迅速演变为以商业书坊为主的格局。福建建阳、安徽歙县、江苏苏州、南京成为四大刻书中心。其中苏州与南京的坊刻,尤其面向城市读者,形成了高度商业化的运作模式。
万历时期书坊的关键变革有四:第一,雕版技术成熟,字体工整,插图精美,为大批量复制通俗读物提供了物质条件;第二,稿源机制变化,书坊主开始主动组织写手编写适应市场需求的文本;第三,分销网络扩展,通过运河与长江水系,书籍可销往华北、华中、华南各大城市;第四,读者阶层下移,中等市民、手工业者、商人之子成为新的阅读群体。
《金瓶梅》的物质形态正是这一商业出版生态的产物。现存最早的《金瓶梅词话》本刊于万历四十五年(1617),扉页题"笑笑生词话",分上下两栏,上图下文,雕版精细,明显出自建阳或苏州一流书坊之手。这一刻本的存在,意味着《金瓶梅》在成书后不久即被书坊看中,纳入商业出版流通。词话本之前,可能还有更早的抄本在士大夫阶层流传——袁中道《游居柿录》记载他在北京看到的即为抄本。
《金瓶梅》能成为商业出版的对象,本身即说明它有相当的读者市场。明末清初的禁毁书目反复提及《金瓶梅》,恰恰说明其流传之广。明代通俗小说的读者群与运河商镇的中等市民高度重合,他们识字但未必精于经史,有一定闲暇与购买力,对市井生活题材有强烈共鸣。《金瓶梅》写的就是他们熟悉的场景:酒楼、茶肆、青楼、当铺、骡马市、节庆集市——这并非偶然,而是市场反馈的产物。
出版业的商业化还带来了一个重要的美学后果:作者不必再向"道统"负责,只需向"市场"负责。这不是说作者放弃了伦理立场,而是说他们获得了选择题材、选择语调、选择结构的相对自由。明前期的小说多为神魔、英雄、史传模式,其读者预设是"上智"或"忠臣孝子"。《金瓶梅》则把镜头对准商人、手工业者、仆役、妓女、和尚道士——这是"日常书写",是市井生活的全景图。这种题材转移,与书坊向市民读者倾斜同步发生。
更微妙的是,书坊运作模式催生了特定的文本类型——"世情小说"。"世情书"这一概念在《金瓶梅》评点中已被使用,专指那种以家庭兴衰为线索、以市井生活为场景、以日常生活细节为肌理的小说文本。在《金瓶梅》之后,《醒世姻缘传》《红楼梦》《儒林外史》皆循此路径。要理解这一文学类型的形成,必须理解其背后的读者期待与商业逻辑。
《金瓶梅》词话本还透露了晚明书坊的运作细节:书中大量穿插的诗词曲赋,有一部分明显来自冯梦龙等编纂的《挂枝儿》《山歌》曲集;故事结构大量借自《水浒传》;情节单元则吸收了明中期以来的市井说唱文本。这种"集体编创"特征,恰是商业出版业规模化运作的产物。笑笑生可能是一个熟谙这一切的高手,他在汇集、改编、扩写的基础上,完成了具有原创性的艺术综合。
由此可以说,没有万历出版商业的繁荣,就没有《金瓶梅》;没有《金瓶梅》,晚明世情小说传统的形成要延迟至少几十年。这部作品与其物质载体——雕版、纸张、书坊、分销网络、读者群体——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文化生态。
下面这张图尝试呈现这一生态的多重汇流:
```mermaid flowchart TD A[王阳明心学<br>心即理 知行合一] --> B[泰州学派<br>百姓日用即道] B --> C[李贽童心说<br>反对假道学] C --> D[公安派性灵说<br>独抒性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