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读之必要
重读之必要
对《啊,拓荒者!》的严肃学术关注起始于一九一三年该书出版之后不久。评论界自始至终没有停止过对其历史价值与文学价值的双重估价。这意味着,任何新的"重读"必须先回答一个似乎不证自明的问题:在近一个世纪的批评累积之后,新一轮解读究竟凭借什么理由获得其必要性?
直接的回答是:这一必要性不在于填补某个尚未被论及的主题。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啊,拓荒者!》的每一段文本都已被分配了对应的解释。它被读作拓荒女性的主体成长史,被读作对欧洲移民与北欧清教传统的回应,被读作对内布拉斯加土地的物质书写,也被读作对印第安原住民被遮蔽之历史的隐含批判。这些解读并非互相排斥,它们在不同的批评语境中各自发挥解释力,共同构成了一个看似已经饱和的文本空间。在这个已经饱和的空间里,再增加一种"主题式"读法,不过是将《啊,拓荒者!》分配给一个尚未被命名的理论标签,其结果往往是令人遗憾的同义反复。
因此,本书所主张的重读指向另一种工作。这种工作不从主题归纳出发,而是从小说得以成立的物质机制出发。具体而言,这种工作由两个相互支撑的部分组成。一是机制分析,即细读小说的句法、节奏、视角切换与场景构造如何在具体段落中生成意义;二是文本考古,即回到《啊,拓荒者!》的不同版本与手稿材料,考察凯瑟在不同阶段对文本做出的删改如何构成一种未经讨论的修辞学。一旦我们将这部小说从已经成型的"经典段落"中解放出来,将它重新放回其物质生产与物质接受的历史中,一种此前被各种理论投射所遮蔽的小说机制便有可能重新可见。
这种重读之所以可能,部分地是因为凯瑟研究史本身已经成为一个适合做这项工作的标本。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起,《啊,拓荒者!》先后经历了三次主要的范式转折。每一次范式转折都为这部小说提供了一种"应该被这样读"的范式,而每一次范式又都在其最具生产性的时期过后,留下了自身未能处理或主动遮蔽的盲点。这些盲点构成了下一轮范式试图解决的难题,也同时构成了下一轮范式自身的盲点。这种累积与遮蔽的辩证关系,正是本章第一节所要处理的对象。
范式的一轮:从传记到跨国
凯瑟研究的学术史可以以一种相对清晰的方式划分为三个阶段。这种划分并不是对学界实际分歧的简化,凯瑟研究的内部张力远比任何简单的代际叙述所能容纳的更为复杂,但作为一种方法论回顾,它有助于我们辨识出《啊,拓荒者!》在不同时代被读成的不同文本。
第一阶段大致涵盖一九四〇年代至一九六〇年代,可被宽泛地称为传记-文学史范式。这一阶段的标志性工作包括E. K. Brown一九五三年出版的《凯瑟:批判性传记》以及由凯瑟长期伴侣Edith Lewis在凯瑟去世后整理出版的回忆性著作。同期,James Woodress等学者开始系统地考订凯瑟的生平事实与小说之间的对应关系。在这一范式下,《啊,拓荒者!》被视为凯瑟在弗吉尼亚州出生、九岁时随家人迁往内布拉斯加州的童年经验的一种近乎透明的再现。评论界的主要工作集中在两个方向。其一,考订小说中人物、地名、情节与凯瑟家族成员的真实对应关系,这种考订工作使《啊,拓荒者!》的创作史被还原为一系列可被档案证据所印证的传记细节。其二,在美国西部拓荒文学与十九世纪边疆理论的脉络中,确立《啊,拓荒者!》作为拓荒史诗或边疆挽歌的文学史地位。Frederick Jackson Turner一八九三年的边疆假说在此后半个世纪中持续影响着美国的自我叙述,凯瑟的小说被这一理论框架所吸收,成为西部拓殖历史的文学化代表。
这一范式的解释力是真实且持久的。Dorothy Van Ghent早在一九四七年的短文中就已经指出,凯瑟的叙述方式与那种把拓荒史浪漫化的小说家不同。她在小说开篇所写的"冬"章节里,将土地的物质性、把土地从荒芜状态中读出层次的能力,置于人物成长的核心位置。这一观察在此后半个多世纪的凯瑟研究中反复被引用,本身已成为一种解释遗产。但传记-文学史范式的边界也是清晰的:它倾向于把小说视为作者经验的折射,因而对小说自身的形式构造缺乏充分的工具来处理。叙述节奏的控制、视角切换的边界、不同叙述层级之间的张力,在传记-文学史范式看来,要么是作者经验的自然延伸,要么是次要的装饰性要素。当它处理《啊,拓荒者!》的悲剧结尾时,它倾向于将其浪漫化为老一辈拓荒者的凯旋或边疆精神的最终胜利,这种处理在文学史层面是有效的,但在小说机制层面则造成了一种系统性的遮蔽。
第二阶段从一九七〇年代持续到一九九〇年代末,主要由两个彼此并行但方法论迥异的批评流派构成。一是新批评范式的余波。这一时期仍有学者坚持对《啊,拓荒者!》进行细读式的形式分析,关注雪松意象、白桑树意象、野鹅群意象、亚历山德拉与土地之间共感叙述等结构要素。新批评范式留下的方法论遗产是它的象征清单工作:它把小说拆解为一组可被独立分析的象征单元,由此绕过了作者意图的纠缠。这一工作的优点是它确证了《啊,拓荒者!》作为艺术品的形式自足性,缺点是它在处理象征时常常切断了象征与其所嵌入的句法、节奏、视角之间的具体联系。雪松、白桑树、野鹅群被作为独立的主题象征提取出来,其在小说叙述流中所起的功能性作用反而被忽略。新批评对《啊,拓荒者!》的一个特别值得讨论的后果是,它倾向于把小说读成一部"土地的神话"或"拓荒者原型的寓言",这种神话式阅读使小说中的具体物质性反而被掏空。
二是女性主义批评的兴起。Sharon O'Brien一九八七年出版的《凯瑟:浮现的声音》及其此后的一系列研究,重新将《啊,拓荒者!》置于性别政治的解读框架之中。这一框架认为,小说表面上是一个拓荒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女性主体如何在父权制与边疆双重压力下完成自我建构的故事。亚历山德拉·伯格森的"作为土地所有者"这一身份被读作女性能动性的寓言,而她与玛丽·塔贝尔、艾米尔·伯格森之间的复杂情感关系则被进一步读作女性同性情感与社会性规范的角力。女性主义批评的解释力是显著的,它揭示了小说中此前被传记批评所忽略的性别维度。但它的边界同样清晰。在最具生产性的女性主义解读中,《啊,拓荒者!》有时会被简化为一个关于女性主义的寓言,土地的物质性、欧洲移民的多语种现实、印第安人的存在痕迹这些同等重要的物质要素会在性别框架的优先排序中退居次位。这种简化并不是女性主义批评本身的过错,而是任何单一理论视角被推到极端时的结构性后果。
第三阶段自二〇〇〇年延续至今,这一阶段的范式呈现为多种批评取向的并行,可被松散地称为生态-后殖民-跨国范式。生态批评将《啊,拓荒者!》重新读作一部关于人与土地之间非等级关系的著作:凯瑟笔下的内布拉斯加不再仅是人物活动的舞台,而是作为一种独立的、自律的物质力量而存在。这一取向的代表性工作包括Joseph Murphy在《凯瑟与现代主义者之间》及多篇相关论文中的论述,以及Janis Stout在多部著作中对凯瑟与自然书写传统之间关系的考察。后殖民批评则将《啊,拓荒者!》重新置于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美国西部拓殖的历史语境中,追问小说对印第安原住民的处理,或更准确地说,对印第安人的几乎完全缺席的处理,究竟意味着什么。跨国移民研究则将《啊,拓荒者!》与同时期欧洲移民文学、北欧清教与新教传统、东欧犹太移民文化网络联系起来,考察小说在跨大西洋现代主义版图中的位置。
第三阶段的范式正在形成之中,其方法论遗产与解释力边界尚未完全沉淀。但可以预先辨识的是,这一阶段的工作往往倾向于将《啊,拓荒者!》分配给它所擅长的那个理论领域,一旦分配完成,小说作为一个完整的艺术品的物质机制就再次面临被遮蔽的危险。生态批评读出了土地的物质性,但可能切断了土地的物质性与叙事视角之间的具体纠缠。后殖民批评揭示了印第安人的缺席,但可能将缺席作为一种已经自我完成的事实陈述,从而错过了凯瑟在文本中如何通过暗示、留白、句法停顿来处理这种缺席的细节。跨国移民研究拓展了小说的文化语境,但可能把小说处理为一个文化档案,而非一个独立于其文化语境之外运作的艺术品。
以上三个阶段的范式构成了一种累积性的解释史。下面的流程图试图以一种简化的形式呈现这种累积关系,以及本书在该累积关系中所主张的位置:
```mermaid flowchart LR P1["1940s-1960s\n传记-文学史范式"] P2["1970s-1990s\n新批评与女性主义"] P3["2000至今\n生态-后殖民-跨国范式"] P4["本书\n机制分析+文本考古"] P1 --> P2 P2 --> P3 P3 --> P4 ```
需要强调的是,这张图并不是对凯瑟研究史的完整呈现。它省略了大量无法被归入范式范畴的具体工作,例如对凯瑟与现代主义运动关系的研究、对凯瑟与同时期美国女性作家网络的考察、对凯瑟音乐修养与其小说节奏控制之间关系的考订。这些工作在三种范式中都有触及,但都不构成独立的范式。同样需要强调的是,流程图中所标示的范式转换并不意味着前一范式被后一范式完全取代。传记-文学史范式在今天依然在凯瑟研究的某些子领域,如凯瑟手稿的考订、凯瑟家族通信的考释中,保持其方法论的有效性。新批评的细读技术则在任何严肃的凯瑟研究中都是不可绕开的基础工具。女性主义、生态批评、后殖民研究与跨国移民研究则构成了当下凯瑟研究的主力。本书并不主张以机制分析取代这些范式,而是主张在它们已经做出的解释之上,加入一种此前被忽视的工作层级。
教学型阅读与遮蔽机制
如果说第一节处理的是凯瑟研究的学术史本身,那么第二节要处理的是这种学术史在教学层面的具体形态,以及这种具体形态如何系统性地生产出对小说机制的遮蔽。本节的核心论点是:流通最广的并非最复杂的学术研究,而是选本与教学指南,这两者对《啊,拓荒者!》的删改与脚注构成了对小说物质性最具体也最不易被察觉的遮蔽。
以《诺顿美国文学选集》为例,该选本在不同时期对《啊,拓荒者!》的处置方式已经形成了一种相对稳定的模式:通常会选入小说中的"冬"章节与"亚历山德拉"两个片段,中间部分则以情节梗概代替。这种选篇策略本身有其合理性,因为小说篇幅较长,选本必须在篇幅与代表性之间取得平衡。但其结果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教学效果:学生在课堂上接触到的《啊,拓荒者!》,是由两个被割裂的片段与一段情节概述构成的拼贴,而这个拼贴并不是凯瑟本人做出的选择。
将开篇与结尾并置读出的第一个结果是,《啊,拓荒者!》的悲剧结构被部分地中和了。小说中段,即第四部分"白马"中所发生的核心悲剧事件,在选本中通常以一句"事态的进展"或"最后,悲剧发生"被一笔带过。当学生只阅读开篇与结尾时,他们所感受到的《啊,拓荒者!》是一个结构:由拓荒期的艰难开篇过渡到亚历山德拉晚年作为社区领袖的圆满结局。悲剧的中段在这种阅读中丧失了它的中心地位,小说的整体弧线因此被改写为一个成功故事,而非一个在成功表象下始终弥漫着悲剧张力的双层结构。
更值得讨论的是选本对凯瑟地质学语言的简化处理。开篇"冬"章节中,凯瑟用大量篇幅描述亚历山德拉在父亲去世后回到家中,凝视内布拉斯加的大地,试图在看似单调的地貌中读出层次。这种读出工作在小说中并非修辞性的比喻,而是一种实质性的认知活动。凯瑟本人在写作此章时,大量参考了她在内布拉斯加童年时接触到的地质学著作,其参考对象包括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流行的地质调查报告与农业手册。选本在处理这段时,往往将其压缩为一段关于亚历山德拉对土地怀有深厚情感的概述,或者以"作者认为土地是有生命的"这样的命题化语句来替代原本在小说中以观察、注视、迟疑、判断等具体姿态展开的描写。地质学语言因此被心理化、情感化,小说中所进行的从地貌读出地质的认知活动被改写为一种单纯的情感投射。
对悲剧结尾的浪漫化收编是教学型阅读中更为隐蔽的遮蔽机制。小说结尾著名的段落,在教学语境中通常被解读为对人类有限性的接受、对边疆经验的历史性挽歌、或者对亚历山德拉本人生命境界的一种升华式总结。这种解读并非毫无根据,凯瑟的文字的确允许这种解读。但这种解读方式的问题在于,它倾向于将小说的结尾凝固在一个单一的意义之中,从而遮蔽了凯瑟在结尾段落中所采用的句法策略,包括频繁的短句、视野的反复回撤与展开、第一人称复数"我们"在叙事者与人物之间的滑动。结尾段落之所以具有悲剧-挽歌双重意味,正是在于它的句法本身拒绝凝固于任何单一情绪之中。当教学语境将这一结尾浪漫化为升华时,它便遮蔽了凯瑟在句法层面所做出的工作。
这三种遮蔽,悲剧中段的中和、地质学语言的心理化、悲剧结尾的浪漫化,共同构成了一种可被辨识的教学型阅读装置。这种装置并非由任何个别编辑者的个人偏好所造成,而是由教学型阅读自身的结构性需求所造成。教学需要明确的主题,而明确的主题需要稳定的语义单位;稳定的语义单位反过来又要求文本中的歧义性、句法张力、视角滑动被先期处理。因此,所谓教学型阅读,其本性就是主题归纳式的,它必然倾向于从流动的文本中提取凝固的主题,这一提取动作本身就会在文本中留下不可逆的删改。本书拒绝接受这种删改的合法性,这是本书方法论立场的最具体的来源。
需要补充说明的是,教学型阅读的遮蔽并不仅限于英美选本。在中文学界流通的《啊,拓荒者!》译本中,这种遮蔽以另一种形态出现。中译本通常采用完整翻译而非节选,这在表面上避免了诺顿式的删改问题。但翻译本身构成了另一种遮蔽机制。凯瑟在《啊,拓荒者!》中所使用的某些具有方言色彩的语言,例如瑞典移民后裔在英语中所夹杂的瑞典语词汇、北欧清教传统中的特定宗教表达、内布拉斯加当地的地理与农业术语,在中译过程中往往被标准化为对应的汉语词汇。这一标准化的代价是:凯瑟在小说中所刻画的语言多样性,即英语、瑞典语、挪威语、捷克语、法语等多语种现实,会在中译本中被压缩为一种单一的汉语。这一压缩是不可逆的,它在中文读者的阅读体验中构成了一种诺顿式删改之外的、更深层的物质性丧失。本书在涉及具体段落分析时,将同时关注英文原文与中译本的差异,并在必要处指出这种翻译性遮蔽。
机制分析、文本考古与版本异文
本节要交代本书的方法论。它同时承担一个双重功能:一方面,它必须在前两节的基础上,说明本书所主张的重读具体如何操作;另一方面,它必须明确这种重读的边界,使读者能够在后续章节中预判本书的承诺与限制。
本书的方法论由两个核心概念支撑:机制分析与文本考古。这两个概念并非新造,而是从二十世纪文学批评既有的工具库中谨慎提取出来,并根据本书的具体任务做了重新定义与边界限定。
机制分析指对小说如何工作的具体追踪。它处理的对象是小说中的句法、节奏、视角切换、场景构造、对话与叙述之间的比例分配等具体技术,而不是小说的主题。机制分析拒绝把《啊,拓荒者!》读作一个关于拓荒或女性主体性或人与土地关系的寓言。它要求我们在每一个具体段落中回到这些主题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具体过程。例如,当我们说"亚历山德拉与土地之间具有一种共生的关系"时,机制分析会追问:这种关系在小说中是如何被叙述出来的?是在叙事者的评论中被直接陈述?还是在人物的内心独白中被间接表达?或者更进一步,是在亚历山德拉注视地貌的视角与叙事者叙述地貌的视角之间的某种切换中构成的?每一种具体的呈现方式都会生产出不同的意义,而主题归纳式的阅读恰恰倾向于忽略这些具体的呈现方式之间的差异。
机制分析的具体操作可以拆解为以下几个相互衔接的步骤。第一步是辨识段落中的视角层级,区分叙事者全知视角、人物有限视角、人物自由间接引语、对话引语这几种叙述声音,并追问它们之间是如何衔接与切换的。第二步是分析段落中的句法节奏,识别长句与短句的分布、被动语态与主动语态的对照、修饰性短语与核心短语的重量对比。第三步是追踪段落中的语义滑动,识别一个词在文本中是否经历了从字面义到隐喻义再到反讽义的连续滑动,以及这种滑动是受到叙述者的明确引导,还是依赖于读者自身的语境填充。第四步是把上述三者放回具体的场景构造中,考察场景的物理设定、时间标记、空间布局如何与视角、句法、语义三者协同运作。这四个步骤并非孤立,而是在每一次具体段落分析中共同运作。
以《啊,拓荒者!》第一部分"冬"的著名开篇段落为例。在这一段落中,凯瑟用一种近乎地质学的笔法描述内布拉斯加草原在深冬季节的物质状态。在一般的教学型阅读中,这一段落会被概括为亚历山德拉对土地的深厚情感。但机制分析会注意到以下几个此前未被充分讨论的细节。其一,开篇段落并不从亚历山德拉的视角开始,而是从一种近乎全知且非人格化的叙述者视角开始,这一叙述者在地貌描写上所占据的时间比例远超过人物引入的时间比例。其二,亚历山德拉的引入是在第一部分的中段才完成的,且引入她的方式并非通过其外貌或内心,而是通过她父亲临终时对她所说的一句话。其三,父亲对亚历山德拉所说的那句话,在小说中并不直接转化为亚历山德拉对土地的态度,而是经过了一整段关于土地究竟是否能被耕作的判断性叙述之后,才在后续章节中开始发挥作用。这三个细节共同构成了小说开篇的机制,这一机制无法被概括为对土地的深厚情感,后者只是一种对机制的简化处理。
文本考古指对小说不同版本之间差异的具体考订。这一概念借自文本批评的传统,但在本书中的使用范围较窄:它主要处理《啊,拓荒者!》在不同出版阶段,包括初版、后续印刷、《凯瑟作品集》版、可能的学术版之间的文本异文,以及部分能够通过数字资源访问到的手稿残篇。文本考古的操作对象是具体的语言差异,一个词的增删、一个短语的替换、一个标点的改动、一个段落的位置调整,并追问这些差异究竟是有意义的修辞调整,还是无意识的排印差异。
需要说明的是,文本考古能够展开的程度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手稿与档案的可及性。凯瑟的主要手稿与通信收藏在内布拉斯加大学林肯分校的Willa Cather档案馆,该机构近年通过Willa Cather Archive开放了相当数量的数字化手稿与版本异文材料。这些数字化资源为文本考古提供了便利,但并未完全取代实地档案工作。本书将在涉及版本异文的关键段落时,优先使用可公开访问的数字化资源,并对未能直接核对的档案材料做出明确的标注。
文本考古与机制分析的协同作用,可以通过《啊,拓荒者!》结尾段落的版本异文来简要说明。这一结尾在初版与后续版本中存在多处具体的语言差异。机制分析会关注结尾段落的句法特征:短句的频繁出现、第一人称复数"我们"的反复使用、句法上对离去与归来的近乎音乐性的对位。文本考古则会追问:这些句法特征在初版中是否就已经完成?还是在后续版本中被逐步强化?某些被广泛引用的结尾短句究竟是初版即有的,还是后期修订中才被添加的?这些问题的答案不会改变小说的主题,但会改变我们对凯瑟写作过程的物质性理解。一个在初版中就已经成型的结尾,与一个经过多轮修订才被锻造出来的结尾,在文学史上具有完全不同的重量。
机制分析与文本考古共同构成本书的方法论双轨。这两者并不互相替代,而是互相校正。机制分析防止文本考古陷入纯粹的语言差异考据,使版本异文始终回到对小说工作机制的追问;文本考古则防止机制分析停留在单一版本的文本之上,使我们对小说机制的认识始终回到小说得以生产的物质过程之中。这两者的协同,是本书区别于此前的凯瑟研究,无论是传记-文学史的、新批评的、女性主义的、生态-后殖民的,的根本之处。本书并不否认此前范式所做的解释,本书也不试图把《啊,拓荒者!》重新分配给一个尚未被命名的理论标签。本书所做的,是回到这些解释所共同忽略的那个层级,小说得以运作的物质机制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