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在讲述这个故事
第 1 章:谁在讲述这个故事
当我们听故事时,我们到底在听什么
想象这样一个场景:课间十分钟,你刚走进教室,两个同学正在激烈争论。
“我跟你们说,昨天球赛最后那个进球,绝对是手球!”小李拍着桌子,“我亲眼看见的。”
“小李记性不行,”旁边的小张撇撇嘴,“我坐在正面看台,看得清清楚楚,那球先碰到胸口才弹进去的。”
你听得一头雾水:两个人都在场,看的应该是同一场比赛,怎么描述完全不一样?谁在说谎?
这其实就是文学批评中最古老也最核心的问题之一——谁在讲述这个故事?讲述者看到的是什么?讲述者有没有可能在说谎、夸张,或者只是因为自己的身份和立场,看不到某些重要的东西?
当你翻开《托尔梅斯河的拉撒路》(以下简称《拉撒路》),迎面而来的第一句话是:“据我听说和了解……”(Según que yo tengo noticia)。这句话立刻确立了一个说话的人——一个讲故事的人。而这本书接下来的所有内容,都是这个叫拉撒路的少年亲口说出来的。
你可能会想:这有什么稀奇?很多小说不都是主人公在讲故事吗?翻开一本校园小说,开头经常是“我叫小明,今年上初二”。侦探小说里也有“我”——“那天晚上,我在书房看书,突然听到了楼下传来一声尖叫”。这类写法太常见了,常见到我们几乎不会停下来想一个问题:为什么作者不找个“客观”的声音来讲述,而要让书里的人自己说?
这个“看起来理所当然”的问题,其实藏着阅读理解的核心秘密。一个故事被谁讲出来,绝不仅仅是个形式问题。讲述者的身份、年龄、立场、知识水平、甚至讲这个故事时的情绪状态,都会深刻地改变你最终听到的那个故事。让我们从最基础的开始——什么叫做“第一人称叙事”。
第一人称叙事:为什么小说里会出现“我”
在文学理论中,“第一人称叙事”是一种非常明确的叙事方式:故事是由故事中的一个人物(通常是这个人物自己的经历)用“我”来讲述的。这个讲故事的“我”,就被称为叙述者。请注意这里的区分:叙述者是文本中实际说话的那个人,而不是书的作者。
举个例子。J.K.罗琳写了《哈利·波特》,但书的开头写着“家住小惠尔街四号的德思礼夫妇总是得意地说自己是十分正常的人家”,这里没有任何一个“我”出现——这就是第三人称叙事,讲述者站在故事外面,用“他”“她”“他们”来描述人物和事件。罗琳是作者,但叙述者是那个躲在文字背后的、不露面的声音。
而《拉撒路》完全不同。打开书,你读到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出身和家世是这样的……”(Vuestra Merced nace de这等格式)——这里出现了明确的“我”,而且这个“我”在讲述自己的出身和经历。整本书从头到尾,都是拉撒路在说话。这就形成了一个独特的三层结构:
- 最底层是**故事本身**——那些实际发生的事情,拉撒路的童年、流浪、求职、受骗。
- 中间层是**叙述者**——成年的拉撒路,或者某个特定时刻的拉撒路,他在组织语言、选择措辞、决定先说什么后说什么。
- 最顶层是**读者**——也就是你,你在听拉撒路讲述,同时也在判断他的话是否可信、他的讲述是否有偏向。
这三个层次的关系,可以用下面这个简单的流程来呈现:
```mermaid flowchart LR A["叙述者<br/>(拉撒路)"] -->|"讲述故事|重新加工|选择性呈现|"| B["故事内容<br/>(发生了什么)"] C["读者"] -->|"倾听|质疑|解读|"| A B -.->|"塑造|影响|限定|"| C ```
这个图的意思不是说这三层是割裂的——恰恰相反,它们紧密交织。叙述者不是一面镜子,原封不动地反映“真实发生的事”;叙述者是一个有主观能动性的人,他在选择、在取舍、在用自己的方式重组故事。而读者也不是被动的接收者,读者在听的同时就在判断:这个叙述者可靠吗?他有没有隐瞒什么?他为什么要这样讲?
为什么了解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很多读者在阅读小说时,默认把叙述者说的每一句话都当成“事实”来接受。如果你读的是第三人称全知叙事,这种默认有时候是可以接受的——全知叙述者理论上可以看到所有人的内心,了解到所有的真相。但即使在第三人称叙事中,作者的立场、选择什么样的细节来描写、用什么样的词汇来描述人物,这些都带有主观色彩。
而当叙述者是第一人称的“我”时,情况就变得更加微妙了。你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全知的旁观者,而是一个有局限的当事人。这个当事人知道的和你一样多(甚至比你知道得更少),而且他有他自己的情感、偏见、动机。你听到的,不再是“事情本来是怎样的”,而是“在拉撒路看来/记忆中的事情是这样的”。
这就是为什么“第一句话中的“我”看起来只是个写作格式的问题,但仔细追究起来,它打开了一整套全新的阅读方法。你不再只是关心“故事讲了什么”,你还要关心“谁在讲”“为什么是这样讲”“讲述者有没有在说谎或者隐瞒”。
可靠还是不可靠:一个会骗人的叙述者
在叙事学中,有一个重要的概念叫不可靠叙述者(unreliable narrator)。这个词听起来有点吓人,其实概念本身并不复杂:如果一个叙述者在讲述时没有如实呈现故事的真实情况,我们就说这个叙述者是“不可靠的”。
为什么一个叙述者会“不可靠”?原因很多。可能是认知局限——叙述者自己不知道真相,比如一个五岁的孩子看到两个人打架,他可能以为只是在玩闹,根本不理解“大人在吵架”意味着什么。也可能是情感偏向——叙述者和故事中的某些人物有利益关系或强烈情感,导致他有意无意地歪曲事实。比如一个被同学欺负的孩子跟家长告状,很可能只讲对自己有利的部分,把自己的问题轻描淡写。
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况,叙述者刻意撒谎。在一些侦探小说或悬疑故事里,叙述者本身就是凶手或嫌疑人,他在讲故事时故意隐瞒关键信息、歪曲关键细节,引导读者得出错误的结论。这种叙述者通常要到故事结尾才会被揭穿,而读者回头重读时才会发现——原来前面早就埋下了破绽,只是被叙述者的讲述方式掩盖了。
说到这里,你可能会问:拉撒路是可靠的叙述者吗?
这正是《拉撒路》这部小说的迷人之处。书中的“我”——少年拉撒路——在讲述自己的故事时,有太多地方让人怀疑他没有说出全部真相,或者说,他说的可能不是他相信的真相。
让我们来看书中的一个具体段落。拉撒路在讲述自己跟随一个瞎子(他在书中的第一个主人)的经历时,提到了一件“小事”:有一天,拉撒路发现井边有一块石头,他灵机一动,把这块石头放在瞎子的头顶上,然后大喊一声。石头从瞎子头上掉下来,瞎子被吓了一跳,非常生气。
这个场景被描述得很有喜剧效果,读者可能会和拉撒路一起笑。但如果我们停下来想一想,就会发现一些不对劲的地方:第一,拉撒路为什么要在井边放石头?仅仅是因为无聊吗?第二,井边的石头放在头顶上,掉下来砸到的不是头吗?这真的只是“吓一跳”而已吗?第三,瞎子的反应非常激烈,说了一句让拉撒路后来承认“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这段叙述留给读者的感觉是:拉撒路在轻描淡写。他把一个可能比较危险的恶作剧(用石头砸一个盲人的头)描述成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叙述者的轻描淡写本身就在告诉我们什么——一个真正的“无辜玩笑”不需要事后回忆时还专门写进自传里。 拉撒路写这段故事,要么是想炫耀自己的小聪明,要么是这段经历确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他在多年后仍然记得。
这种“叙述者的讲述方式透露了叙述者没有明说的事实”的现象,在文学分析中叫做“叙述者露出马脚”。读者需要从字里行间读出叙述者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信息。
对比一下第三人称叙事会有助于理解这个概念。在传统的第三人称全知叙事中,叙述者可以这样写:“拉撒路把石头放在了瞎子的头顶上,心想这一定会很有趣。石头重重地砸在瞎子头上,瞎子痛得大叫起来。”这样的写法把拉撒路的恶意行为直接呈现在读者面前,读者不需要猜测,叙述者直接给出了“客观”的描述(至少看起来是客观的)。
但《拉撒路》没有这样做。书中的叙述者就是拉撒路本人,而拉撒路没有把自己描述成一个蓄意伤害他人的人——至少在表面的叙述中,他是“无意”的、是“淘气的”。这种表面叙述和实际行为之间的差距,就是我们判断“叙述者是否可靠”的切入点。
区分可靠叙述者和不可靠叙述者,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对所有叙述者都持怀疑态度。更重要的是培养一种批判性的阅读习惯:当你读到一个“我”字开头的小说时,问自己几个问题——
- 这个叙述者知道多少?他能知道真相吗?
- 这个叙述者有什么动机?他讲故事是为了什么?
- 这个叙述者有什么弱点?他的情感、知识、立场会不会影响他的讲述?
这三个问题不需要你在读第一遍时就回答——事实上,你可能读完全书才能回答它们。但带着这三个问题去读,会让你从一个被动的“听故事的人”变成一个主动的“分析者”。
讲述者的身份:年龄、阶层与处境
如果说“可靠还是不可靠”是一个关于“叙述者说的是不是真话”的问题,那么“讲述者的身份”则是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个叙述者是谁?他为什么是这样的人?
在《拉撒路》中,叙述者拉撒路有几个非常明确的身份标签。首先,他是一个少年——书中的故事发生时,他大概只有七八岁到十几岁。这意味着他对自己经历的很多事情的深层含义并不理解,至少在事情发生的当时不理解。其次,他是一个出身低微的流浪儿——从小失去父亲,母亲改嫁,他从小就要自己谋生。这意味着他的世界经验非常有限,他接触的人大多是和他一样的社会底层。最后,他是在事后讲述这段经历的——也就是说,当我们读到“我小时候遇到过一个吝啬的瞎子”时,那个讲述的拉撒路已经不是孩子了。
这最后一点非常关键。叙述者拉撒路和故事中的拉撒路不是同一个人。 叙述拉撒路是经历了更多事情、有了更多人生阅历的成年人,而故事中的拉撒路是一个懵懂的孩子。这两者之间的差距,本身就是叙事分析的重要内容。
让我们来做一个具体的对比。假设你小时候有一件让你非常害怕的事——比如你在黑暗中突然看到“鬼影”。当时的你可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房间。但现在长大的你回想起来,那个“鬼影”很可能只是衣服挂在椅子上被风吹动的影子,或者是自己睡眼惺忪时看错了。
当你现在讲述这件事时,你会怎么讲?你会坚持说“那真的是鬼”吗?如果你是一个成年人,你的讲述多半会是这样的:“当时我吓得要死,但其实现在想想,那应该就是我妈的外套。”你的讲述方式已经改变了——你不再相信那是真的鬼了。
但拉撒路的情况可能更复杂。假设他在小时候做了一件事,当时他觉得自己特别聪明,但成年后的他回想起来,发现自己当时其实是在犯傻或者在伤害别人。他的叙述会怎么处理这个矛盾呢?常见的处理方式有几种:
第一种是叙事者直接评论:“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很聪明,现在才知道,我其实是在害自己。”这种写法很清晰,但作者没有使用——至少在开头部分没有。
第二种是叙事者轻描淡写:用一种无所谓的语气讲述那些其实很重要的事。比如拉撒路说“我和瞎子开了个玩笑”,但我们从上下文中感觉到,那个“玩笑”可能一点都不好笑。
第三种是叙事者选择性呈现:只讲对自己有利的部分,不利的部分一笔带过或者干脆不说。
这些不同的讲述方式,都是由叙述者的身份决定的。一个十三岁的穷孩子、一个成年的乞丐、一个功成名就的中年人、一个最终皈依宗教的忏悔者——他们讲同一个故事,讲述方式会完全不同。
《拉撒路》的特殊之处在于:它的叙述者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其实并不完全清楚。书没有结尾(这可能是一部未完成的作品,也可能是原本的结尾遗失了),所以我们不知道成年的拉撒路最终变成了什么样的人。他可能一直是个流浪汉,可能后来有了稳定的生活,也可能最后进了修道院。不同的身份,会让同样的故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色彩。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分析叙事视角时,不能只看“用什么人称”这样的形式问题,更要看“这个讲述者是谁,他为什么会这样讲”。人称只是入口,身份才是核心。
为什么是“我”:拉撒路为什么要自己讲故事
现在我们要回答本章最核心的问题:为什么这部小说要让拉撒路自己讲故事,而不是用一个全知的旁观者来讲述?
如果用一个第三人称全知叙述者来写《拉撒路》,可以这样开头:“从前有个孩子,名叫拉撒路,出身贫寒,从小就四处流浪。他先后跟过好几个主人,其中有一个瞎子,对他非常刻薄。”这种写法简洁明了,读者一下子就知道故事的基本情况。
但这样的写法有一个问题:它把读者和故事拉开了距离。 读者听到的是一个“客观”的、已经整理好的故事,叙述者把所有的重点都挑选好了,读者不需要自己判断什么。读这种叙事,读者扮演的是一个“接收者”的角色——你只要听就行了,叙述者会告诉你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
而第一人称叙事的价值恰恰在于:它把判断权交给了读者。 当拉撒路说“我小时候遇到的那个瞎子,是个好人”时,你不是必须接受这个判断。你可以继续读下去,发现这个“瞎子好人”经常饿着拉撒路、让他去偷东西、对他非打即骂。然后你就会意识到:拉撒路的“好人”标准可能和我们不一样,或者说,他在用一种反讽的语气说话,叙述者说的和实际发生的并不一致。
这种“我明明说的是A,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其实是B”的效果,是第三人称叙事很难达到的。因为第三人称叙事在说“好人”这个词时,读者有理由相信这是叙述者对人物的客观评价。但第一人称叙事在说“好人”时,读者立刻会问:“在你看来是好人——但你的看法可靠吗?”
更深一层地说,让拉撒路自己讲故事,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这个故事关乎“我”的命运。 拉撒路不是旁观者,他是自己命运的亲历者甚至是塑造者。他跟过好几个主人,每次换主人的原因都不一样——有的是主人死了,有的是主人太刻薄,有的是拉撒路自己闯了祸。每一个决定都影响了他的人生走向。当一个故事和讲述者的命运紧密相关时,用第一人称叙事是更自然的——你会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吗?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拉撒路》是一部“自传体”小说(虽然不是真正的自传,而是虚构的)。自传的核心就是“我讲我自己的故事”。自传的价值不在于“客观记录”,而在于“我眼中的自己”。两个人经历同一件事,写出来的自传会完全不同——因为每个人对事件的记忆、理解、评价都不一样。你读到的不只是“发生了什么”,更是一个活生生的“我”如何讲述自己。
对于读者来说,读这种小说有一种独特的亲密感。你不是在听一个陌生人讲别人的故事,而是在听一个人跟你讲他自己的经历。他可能会隐瞒一些事,可能会夸大一些事,可能会用一种你意想不到的方式解读某些细节——但正是这些“不完美”的讲述,让你看到了一个真实的人。完美的客观叙述只会让你看到一个事件,不完美的自述才会让你看到一个人。
本章小结
我们在这一章里完成了一件事:把“叙事视角”从一个抽象的文学概念,变成了一个具体的阅读工具。
你学到了三件核心的事。
第一,“谁在讲故事”不是一个可以忽略的形式问题。 第一人称叙事和第三人称叙事不只是人称代词的不同,它们代表着完全不同的信息传递结构。第一人称叙事天然带有主观色彩,因为叙述者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个有局限、有偏见、有动机的人。
第二,可靠与不可靠叙述者的区分,帮助我们建立批判性阅读的习惯。 你不需要怀疑每一个“我”字开头的故事,但你需要学会从叙述者的讲述方式中读出他没有明说的东西。叙述者轻描淡写的地方、刻意强调的地方、故意忽略的地方,往往都是分析的切入点。
第三,讲述者的身份是分析叙事视角的核心。 拉撒路是一个少年、一个穷人、一个事后回忆往事的当事人——这些身份标签共同决定了他会怎样讲述自己的故事。理解了他是谁,你才能理解他为什么这样讲。
带着这些问题,我们就可以正式进入《托尔梅斯河的拉撒路》的文本了。下一章,我们将从拉撒路的第一句自述开始,逐段分析他是如何讲述自己的出身的。你会发现,一个人的“出身”故事,从来不只是关于“出身”——它同时也是关于一个人想让自己被怎么看。
当你读完下一章再回头看这第一句“据我听说和了解”时,你可能会发现,这个看似简单的开头里,已经藏满了玄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