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家之志
第 1 章:史家之志
司马迁为何著史?这个问题看似简单,答案却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在常人的理解中,一个人著史,要么是奉命行事,要么是家学传承,要么是时势所迫。司马迁的情况似乎三者兼具:他继承了父亲司马谈的太史令职位,承接了父亲的临终遗命,又因李陵之祸而"隐忍苟活",将著史视为余生唯一的寄托。然而,这些外部因素是否足以解释一部“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皇皇巨著的产生?若仅停留于人生际遇的罗列,便无法触及司马迁史学自觉的深层内核。本章通过《报任安书》与《太史公自序》的对读,分析司马迁如何在李陵之祸后完成从“文史星历”到“史家之学”的精神蜕变,揭示其著史动机与史学宗旨形成的内在逻辑。
一、司马谈的学术传承与临终遗命
要理解司马迁的史学自觉,必须追溯其学术传承。司马迁出生于史学世家,其父司马谈是汉初重要的学术人物,担任太史令多年。司马谈的学术积累对司马迁产生了深远影响,这是理解司马迁史学思想的第一层背景。
司马谈的学术贡献集中体现在《论六家要旨》一文中。这篇文章系统评述了先秦至汉初的六个主要学术流派——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司马谈对各家既有肯定,也有批评,最终的落脚点是“道家”。他写道:“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瞻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立俗施事,无所不宜,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这一论述表明司马谈具有宏阔的学术视野,能够超越单一学派的局限,兼收并蓄诸家之长。他对道家的推崇,实际上是汉初黄老之术在学术领域的体现,与汉初政治上的“无为而治”相呼应。
然而,司马谈的学术抱负并不止于理论评述。他“窃观阴阳之术,大祥而众忌讳,使人拘而多所畏”,对阴阳家的繁文缛节不以为然;“儒者博而寡要,劳而少功”,对儒家的支离破碎也有所不满;“墨者俭而难遵,是以其事不可遍循”,对墨家的极端节俭亦持保留态度。司马谈真正推崇的,是能够“指约而易操,事少而功多”的道家智慧,但这种推崇并非简单的门户之见,而是在充分了解各家长短之后的理性选择。这种兼收并蓄的学术态度,为司马迁后来“不拘于时,不泥于古”的撰述风格埋下了伏笔。
更重要的是,司马谈对史学传统有深刻的理解。他在《论六家要旨》中论述春秋战国以来的学术演变时,特别提到了《诗》《书》《易》《礼》《乐》《春秋》等“六经”的传承脉络。司马谈指出,儒家“列君臣父子之礼,序夫妇长幼之别”,虽“博而寡要,劳而少功”,但其社会功能不可忽视。而“《春秋》之义”则是司马谈史学思想的核心。他高度评价孔子整理《春秋》的意义,认为这是周公礼义传统的延续。在司马谈看来,《春秋》之所以重要,不仅在于它记载了历史,更在于它通过历史记载“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具有道德教化和政治指导的双重功能。
司马谈的这种史学观念,直接影响了司马迁对史学功能的理解。《史记》中反复出现的“《春秋》义法”观念——上明三王之道,下辨人事之纪,别嫌疑,明是非,定犹豫,善善恶恶,贤贤贱不肖——正是对司马谈史学思想的继承与发展。司马谈在临终前对司马迁所说的“余为太史而弗论载,废天下之史文,余甚惧焉,汝其念哉”,既是身为太史令的职责意识,更是一种自觉的史学担当。
元封元年(前110年),汉武帝封禅泰山。司马谈因病滞留洛阳,未能随行,错过了这一帝国盛典。封禅是帝王祭祀天地、表明受命于天的重大仪式,对于太史令而言,参与封禅既是职责所在,也是学术荣耀。司马谈因病未能成行,郁愤交集,病势加重。就在此时,司马迁从长安赶赴洛阳,父子得以相见。司马谈在弥留之际,对司马迁留下了著名的临终遗命:
> “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
这段遗言包含三个层次。第一层是职责传承:“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司马谈明确表示,自己一生想要完成的论著事业尚未完成,希望司马迁继承这一遗志。第二层是伦理教诲:“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司马谈以孝道训勉司马迁,认为孝的起点是侍奉父母,进而是侍奉君主,最终是扬名后世、光宗耀祖。第三层是以周公为例,说明“立言”的不朽价值:“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周公之所以被后世称颂,正是因为他能够“论歌”文王、武王的功德,使其流芳百世。
司马谈将“论著”与“孝道”相联系,这是理解其史学思想的关键。在中国传统观念中,“立德”“立功”“立言”是人生的三不朽境界,而“立言”尤其依赖于文字记录和历史传承。司马谈认为,一个人的功德若不能被记载下来,便可能湮没无闻;唯有通过史官的记录和史书的传承,才能“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这种观念在中国史学传统中源远流长,而司马谈将其作为临终嘱托的核心内容,足见其对史学事业的重视程度。
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回顾这段经历时,写道:
> “是岁也,天子始建汉家之封,而太史公留滞周南,不得与从事,故发愤且卒。而子迁适使反,见父于河洛之间。太史公执迁手而泣曰:‘余先周室之太史也。自上世尝显功名于虞夏,典天官事。后世中衰,绝于予乎?汝复为太史,则续吾祖矣。今天子接千岁之统,封泰山,而余不得从行,是命也夫,命也夫!余死,汝必为太史;为太史,无忘吾所欲论著矣。且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此孝之大者。夫天下称诵周公,言其能论歌文武之德,宣周邵之风,达太王王季之思虑,爰及公刘,以尊后稷也。”
司马迁用“执迁手而泣”“发愤且卒”等细节,展现了父亲临终时的复杂情感。司马谈的“发愤”,既是因为自己未能参与封禅的遗憾,更是因为毕生所系的史学事业尚无着落。他将希望寄托于儿子,期待司马迁能够“续吾祖矣”,完成他未竟的论著之业。
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谈临终遗命的核心是“论著”,而非简单的史官职责。“论著”一词意味着系统性的学术撰述,而非日常的文书记录。司马谈在《论六家要旨》中已经展现了对各家学说的系统评述能力,他希望司马迁继承的,是这种“论”的精神——对历史事件和人物进行深入的分析和评判,而非仅仅记录发生了什么。这种“论著”的自觉,是理解司马迁史学思想的重要起点。
然而,司马迁对“论著”的理解并非一成不变。在父亲去世之初,他更多地将“论著”理解为对家学的传承和发扬。他在《太史公自序》中写道:“太史公曰:‘先人有言:自周公卒五百岁而有孔子。孔子卒后至于今五百岁,有能绍明世,正《易传》,继《春秋》,本《诗》《书》《礼》《乐》之际?’意在斯乎!意在斯乎!小子何敢让焉。”这段话表明,司马迁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肩负着继承孔子以来学术传统的使命,但他对这一使命的具体内涵仍在探索之中。真正使他的史学思想发生质变的,是随后而来的李陵之祸。
二、司马迁的早年经历与“文史星历”身份
理解司马迁的史学自觉,还需要考察他在著史之前的身份定位和学术准备。司马迁的早年经历为其后来的史学成就奠定了坚实基础,而他在太史令职位上的身份认知,则揭示了从“记注”到“撰述”的转变前提。
司马迁出生于约公元前145年,其生年学界尚有争议,但大致可以确定。关于其出生地,《史记·太史公自序》索引引《博物志》云“司马迁生龙门”,龙门在今陕西韩城与山西河津之间。司马迁在《自序》中自述“耕牧河山之阳”,表明其少年时期在黄河岸边从事农耕。龙门司马氏是当地望族,司马迁自述家族世代“典天官事”,即担任太史令掌管天文历法。这一家族传统是司马迁后来继任太史令的基础。
司马迁的早年教育极为系统。《太史公自序》载:“迁年十岁则诵古文。”这里的“古文”主要指先秦典籍,包括《左传》《国语》《世本》等。十岁开始诵读《古文》,对于一个史学家的培养而言,是极为难得的开端。司马迁能够在十岁时诵读《左传》这样的历史巨著,说明他的家庭教育已经为他奠定了扎实的古文基础。
二十岁时,司马迁开始壮游天下。这次游历对其史学思想产生了深远影响。他“南游江淮,上会稽,探禹穴,窥九嶷,浮于沅湘,北涉汶泗,讲习齐鲁之都,过梁楚以归”。这次游历使司马迁得以实地考察历史遗迹,收集民间传说。《史记》中许多生动详尽的描写,如《孔子世家》对曲阜的描绘,《屈原贾生列传》对汨罗江的叙述,《秦始皇本纪》对山东地理的准确把握,都得益于这次实地考察。司马迁在《自序》中特别强调“网罗天下放失旧闻”与“考之于行”的结合,表明实地考察是其史料收集的重要方法。
游历归来后,司马迁入仕为郎中,开始了他的仕途。元鼎六年(前111年),司马谈去世,司马迁正式继任太史令。此时的司马迁已年约三十五岁,具备了相当的知识储备和学术素养。然而,继任太史令之初,司马迁的身份认知仍然是“文史星历”式的官僚,而非自觉的史家。
太史令在汉代的职能,本质上是“记注”而非“撰述”。《汉书·百官公卿表》载:“太史令,掌天时星历。”《旧唐书·职官志》解释更为详尽:“太史令掌观察天文,稽定历数。凡日月星辰之变,风云气色之异,占其吉凶而封奏焉。凡国有祭祀,则往祈于鬼神,钻龟以呈吉凶。凡国有变异,则掩藏而奏之。”可见太史令的核心职责是天文历法,同时也承担部分祭祀和占卜功能。此外,太史令还负责管理皇家图籍文献,为朝廷提供历史参考。
司马迁在太史令任上,具体做了什么?据《太史公自序》记载,他的主要工作是“绦史记石室金匮之书”,即整理皇家档案馆中的史料。这一工作为他后来的《史记》编纂准备了丰富的素材。然而,这种“绦史记”的工作,本质上仍然是资料的收集和整理,而非独立的史学撰述。司马迁此时的身份,是“文史星历”的官僚,而非“究天人之际”的史家。
从“文史星历”到“史家之学”的转变,需要一个契机。这个契机,就是李陵之祸。
三、李陵之祸:精神冲击与命运转折
天汉二年(前99年),司马迁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变故。这一年,汉武帝派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攻打匈奴,同时命令李陵率五千步兵押送辎重。李陵主动请缨,愿率五千步兵深入敌境袭击单于主力。汉武帝以其兵少而犹豫,但最终同意了这一请求。李陵率军从居延海出发,北行三十日抵达浚稽山,与匈奴单于主力相遇。浚稽山位于今蒙古国境内,是一片适宜骑兵作战的草原。李陵所部五千步兵在此遭遇匈奴八万骑兵的围困。
李陵军的处境极为险恶。步兵对骑兵,在冷兵器时代几乎是必败之局。然而,李陵利用地形布阵,以战车围成营垒,弓弩手居前,成功抵御了匈奴骑兵的多次进攻。据《汉书·李陵传》记载,李陵军“一日五十万矢皆尽”,可见战斗之激烈。匈奴军死伤惨重,“汉军南行,未至鞮汗山,一日五万矢皆尽”。李陵军且战且退,连续多日鏖战,杀敌万余人。然而,寡不敌众的态势日益明显。更致命的是,军候管敢投降匈奴,泄露了李陵军“无后救,射矢且尽”的窘境。匈奴集中兵力发起总攻,李陵被迫率残部突围,最终兵败投降。
李陵投降的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汉武帝震怒,朝臣们纷纷落井下石,谴责李陵“欲以得当单于”。在这种情况下,司马迁却为李陵说了话。《汉书·司马迁传》载:
> 迁盛言:“陵事亲孝,与士信,常思奋不顾身以徇国家之急。其素所蓄积也,有国土之风。今举事一不幸,全躯保妻子之臣随而媒蘖其短,诚可痛也!且陵提步卒不满五千,深戎马之地,抑数万之师,虏救死扶伤不给,旃裘之君长咸震怖,乃悉征其左右贤王,举引弓之民,一国共攻而围之。转斗千里,矢尽道穷,士张空拳冒白刃,北首争死敌,得人之死力,虽古名将不过也。身虽陷败,然其所摧败亦足暴于天下。彼之不死,宜欲得当以报汉也。”
司马迁这番话的核心论点是:李陵侍奉父母很孝顺,对待士卒讲信用,常常想着奋不顾身地为国家排忧解难;他素日的修养具有国土的风范。如今只是因为一次作战未能如愿,那些保全自身和妻儿的臣子便跟着媒蘖他的短处,实在令人痛心!李陵率领不满五千的步兵,深入匈奴腹地,牵制了数万敌骑,使其救死扶伤都顾不上。匈奴的君长都感到震惊恐惧,调动左右贤王的全部兵力,举国之众共同围攻李陵。李陵转战千里,矢尽道穷,士兵们张空弓冒白刃,与敌人拼死搏斗,这种得到士卒效死力的精神,就是古代的名将也不过如此。他虽然失败了,但他所摧毁的敌人也足以在天下显示他的功劳了。他之所以不死,可能正是在等待适当的机会来报答汉朝。
司马迁这番话,既是对李陵的辩护,也是对战败原因的客观分析。他指出李陵以五千步兵对抗匈奴举国之兵,本身就是以寡敌众的劣势局面;李陵的奋战已经给匈奴造成了重大杀伤,其败降有情可原。更重要的是,司马迁暗示李陵投降可能只是权宜之计,他或许在等待机会报答汉朝。
然而,汉武帝并未接受这一辩护。相反,由于此前对李广利率军失利的失望,加上对李陵投降的愤怒,汉武帝将司马迁的话视为“为李陵游说”。朝臣们“随而媒蘖其短”,进一步激怒了汉武帝。司马迁因此被处以腐刑。
腐刑即宫刑,是古代最屈辱的刑罚之一。在汉代,腐刑是仅次于死刑的重刑,被处以此刑者不仅要承受肉体的痛苦,更要承受巨大的精神屈辱。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详细描述了被捕后的处境:
> 拳拳之忠,终不能自列。因为权贵所陷。书不能通意,陈之于左将军市曹,刺膑刖刑,而刀锯之余,引节求于下流。故可贵也。
这段描述虽有脱文,但大意可辨:司马迁因替李陵辩护而被捕入狱,遭受了腐刑。他写道:“家贫,货赂不足以自赎,交游莫救视。”物质上的匮乏使他无力赎罪,而朋友们也无人伸出援手。更为痛苦的是精神的折磨:“深幽囹圄之中,谁可告诉者!”狱中的孤独和绝望,几乎将他逼入绝境。
李陵之祸对司马迁的冲击是全方位的。肉体上的折磨固然痛苦,但更致命的是精神上的屈辱。在汉代,士人最重名节,腐刑被视为奇耻大辱。司马迁在《报任安书》中写道:“祸莫憯于欲利,悲莫痛于伤心,行莫丑于辱先,诟莫大于宫刑。”腐刑不仅是对他个人的侮辱,更是对祖先的玷辱。这种屈辱使得他一度想到死:“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然而,正是在这种绝境中,司马迁完成了精神上的蜕变。他没有选择死,不是因为贪生怕死,而是因为“有待”。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
>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用之所趋异也。
这一千古名句的背后,是司马迁对生死问题的深入思考。他本可以一死了之,但他认为“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一个人若遭受了腐刑这样的奇耻大辱,即便具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能,即便具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德行,也不能算是光荣。死去不是解脱,而是逃避。
真正支撑他活下去的,是一种使命意识:
> 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这句话的含义极为深刻。司马迁之所以“隐忍苟活”,不是因为他贪生怕死,而是因为他有未竟的事业——“恨私心有所不尽”。他所说的“私心”,不是个人的私利,而是著史的志向。他担心的是“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即担心自己一旦死去,一生的所学所悟便无法传于后世。
为了论证“隐忍苟活”的合理性,司马迁列举了一系列在苦难中完成著述的先贤:
> 盖西伯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赋《离骚》;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不韦迁蜀,世传《吕览》;韩非囚秦,《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大氐贤圣发愤之所为作也。
这八位先贤——周文王、孔子、屈原、左丘明、孙膑、吕不韦、韩非子以及《诗经》的作者——都是在自己遭受巨大苦难时完成了传世之作。司马迁从这些例子中汲取了精神力量:苦难不是终点,而是创作的起点;屈辱不是终点,而是超越的契机。
司马迁尤其强调“发愤之所为作”这一规律。他写道:“此人皆意有所郁结,不得通其道,故述往事、思来者。”真正的伟大作品,往往产生于创作者“郁结”之际——“郁结”是指内心的苦闷、抑郁、不得志。司马迁认为,这些先贤之所以在苦难中创作,正是因为他们在现实中无法“通其道”——无法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无法得到应有的理解和尊重。于是他们将满腔郁结诉诸文字,通过著述来“述往事、思来者”。
“述往事、思来者”六个字,是司马迁对史学功能的经典概括。“述往事”是记录历史,“思来者”是启示未来。史学不仅是为了保存过去的记忆,更是为了给后人提供借鉴和智慧。这种功能正是司马迁所追求的:他要在著史中超越个人的苦难,将个人的不幸升华为历史的永恒。
李陵之祸是司马迁人生的转折点,也是其史学思想的转折点。在此之前,他是“文史星历”的官僚;在此之后,他成为“究天人之际”的史家。这一转变的关键在于:他将对命运的抗争转化为对历史的责任,将个人的不幸升华为对人类的贡献。司马迁的“隐忍苟活”不是消极的逃避,而是一种积极的精神超越——他要用《史记》来证明自己的价值,用历史书写来对抗命运的捉弄。
四、《报任安书》与《太史公自序》:著史决心的表白
李陵之祸后,司马迁以“隐忍苟活”的姿态开始了《史记》的编纂。他在《报任安书》和《太史公自序》两篇文章中,系统阐述了著史的决心和宗旨。这两篇文章是理解司马迁史学思想的直接材料,必须仔细分析。
《报任安书》是司马迁写给好友任安的一封回信。任安是司马迁的友人,曾任益州刺史、北军使者护军等职,后因戾太子事件被汉武帝处死。在这封信中,司马迁详细回顾了自己遭受腐刑的经过,阐述了自己“隐忍苟活”的原因,表达了对任安的感激和对世态炎凉的感慨。这封信写于太始元年(前96年)左右,距李陵之祸已有数年,此时司马迁已经开始《史记》的编纂工作。
《报任安书》中最著名的段落,当属对“隐忍苟活”的阐述:
> 夫人情莫不贪生恶死,念亲戚,顾妻子。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今仆不幸,早失二亲,无兄弟之亲,独身孤立。少卿视仆于妻子何如哉?且勇者不必死节,怯夫慕义,何处不勉焉!仆虽怯懦软(耎)躯羙(耻)死,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书宜达其辞而已矣。
这段话表明司马迁并非不知生死之重。他说“人情莫不贪生恶死”,这是常理;但他也知道“至激于义理者不然,乃有不得已也”——有些人能够超越生死,是因为有比生死更重要的事情。他以自己为例,说明之所以“隐忍苟活”,不是因为贪生,而是因为“若仆大质已亏缺矣”——自己的身体已经遭受了不可挽回的损伤。司马迁认为,一个人若遭受了腐刑这样的奇耻大辱,即便他有随侯珠、和氏璧那样的才能,有许由、伯夷那样的德行,也不能算是光荣。“适足以发笑而自点耳”——反而会成为别人的笑柄。
正是基于这种认识,司马迁选择了一条不同于常人的道路。他说自己之所以“隐忍苟活”,是因为“有待”:
> 所以隐忍苟活,函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
他担心自己的所学所悟无法传于后世,所以要“述往事、思来者”。这一表述直接呼应了前文提到的“发愤之所为作”的先贤。司马迁要在著史中超越个人的苦难,实现精神的不朽。
在信的末尾,司马迁再次强调了著史的决心:
> 要之死日,然后是非乃定。
这句话的意思是:总之人死之后,是非才能有定论。司马迁选择“隐忍苟活”,是因为他相信自己的价值最终要由后人评定。他要通过《史记》来为自己正名,证明自己虽然遭受了屈辱,但仍然完成了伟大的事业。
《太史公自序》是司马迁为《史记》撰写的序言,也是理解其史学思想的核心文献。这篇文章系统回顾了司马迁的生平经历、学术渊源和著史宗旨,是研究司马迁不可不读的重要文本。
在《太史公自序》中,司马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