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原其人
第一章 屈原其人:楚国贵族的悲剧
读楚辞,绕不开屈原这个人。这不只是文学史的常识,而是一种近乎特殊的现象:在他之前,中国的诗是集体的、无名的,《诗经》三百篇没有一篇留下作者的确切姓名;在他之后,诗开始署名,开始有一整个生命压在文字后面。屈原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个以个人面目站立起来的诗人,而他留给我们的传记材料,却少得与这个地位完全不成比例。最完整的记载只有《史记·屈原贾生列传》一篇,司马迁写它时距屈原之死已近二百年,而且这篇传记本身还羼入了后人增窜的段落,学者至今在为哪几句是司马迁原文而争论。所以本章的做法是:以《史记》为骨架,以屈原自己的作品为血肉,两相印证,也两相诘问。凡史料与作品打架的地方,正是屈原研究最有意思的地方。
高阳之裔:血统与家族
《离骚》开篇第一句就是自报家门:“帝高阳之苗裔兮,朕皇考曰伯庸。”高阳是上古帝王颛顼的号,《史记·楚世家》记楚国王室的世系,正溯至颛顼。这一句不是泛泛的攀附,而是屈原在声明自己的政治身份:我与楚王同祖同宗。《离骚》里那种以国事为己任的急切,那种宁死不肯去国远适的固执,根子都在这个身份里。战国的士人可以朝秦暮楚,商鞅、张仪、李斯都不是本国人,都把才能卖给识货的买主;屈原不行。他的姓与国姓一体,国就是家业,败家业等于败自己。姜亮夫在《屈原赋校注》的前言里反复申说这一点,认为不理解屈氏与楚王的宗法关系,就无法理解屈原作品中那种近乎血缘痛苦的执着。这个判断是对的,而且可以再推进一步:屈原的悲剧之所以是贵族的悲剧,就在于他没有退路。客卿失意可以挂冠而去,宗臣失意无处可去。
屈氏是楚国屈指可数的世族,始祖屈瑕是楚武王之子,受封于屈,因以为氏。屈瑕任莫敖,是楚国掌军政的最高长官,此后屈氏世代有人担任此职,直到后来莫敖之权渐归令尹,屈氏仍是昭、屈、景三大家族之一。王逸《楚辞章句》说三闾大夫一职“掌王族三姓,曰昭、屈、景”,屈原晚年担任的就是这个管理王族事务的官。《渔父》里渔父开口便问“子非三闾大夫与”,可见这个头衔伴随他终身。屈氏的家史里埋着屈原命运的伏笔。始祖屈瑕任莫敖,伐罗国时因轻敌大败,自缢于荒谷以谢国,开楚国统帅以身殉职的先例;春秋中期齐桓公率八国之师压境,出面折冲的是屈完,一句“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逼得霸主订盟而还;到康王之世,屈建官至令尹,主政伐吴灭舒鸠,是屈氏权位的顶点。这个家族出过名将、使臣、执政,也出过败军自裁的莫敖,家族记忆里同时刻着荣耀与担责的纪律。屈原作品中那种将家国责任内化为生命律令的倾向,未必全是天性,有相当部分是族训的遗产。至于他的父系,《离骚》称皇考曰伯庸,此人与他的祖辈在史册中全无踪影,学界因此推测屈原一支是屈氏的疏属,并非权位显赫的大宗。这个推测如果成立,还有一重意味:屈原的贵族身份给了他全部的骄傲,他的家族实况却只给了他有限的靠山。头等的自我期许,二三等的家族奥援,落差本身就在为日后的孤军奋战蓄力。
世族出身给了屈原两样东西:贵族的教养,和世族政治必然招致的忌恨。楚国的权力结构是以昭、屈、景为核心的封君贵族集团,吴起在楚悼王支持下变法,第一个动作就是打击封君贵戚,结果悼王一死,吴起立即被贵人们射死在王尸旁边。屈原后来“造为宪令”、举贤授能、修明法度,走的是同一条路,也就撞上同一堵墙。他的政敌上官大夫、靳尚、子兰,全是这个集团里的人。读《离骚》里那些斥骂党人的句子,骂的不是抽象的坏人,是自家宗族里的既得利益者。
把吴起变法与屈原的改革并排看,事情会看得更透。公元前390年前后,吴起自魏入楚,悼王用他为令尹,明法审令,捐不急之官,废公族疏远者,把节省的财力拿来养战士,又在南部开拓苍梧。数年之间,楚国南平百越,北却三晋,西伐秦,诸侯患楚之强。变法的结局也众所周知:悼王一死,宗室贵臣作乱,围攻吴起,吴起伏在王尸上被射杀,继位的肃王借夷灭宗族七十余家来立威,但变法的成果随之瓦解。屈原的宪令事业,等于要在六十多年后重做这件事,而且做得更彻底,因为他要动的不是疏远的公族,而是当权的昭屈景集团本身。他从吴起的下场里不会看不到自己的下场,这层预感,《惜往日》末段说得很露骨:“吴信谗而弗味兮,子胥死而后忧。”他一面写宪令,一面在心里排着比干、伍子胥这些先例。改革者带着死亡名单工作,这是战国政治最冷的一面。
屈原是不是爱国者,二十世纪的学界有过一场认真的争论。有人指出战国之世天下定于一尊的观念流行,士人效忠于用己之国而非生养之乡邦,屈原忠于楚,只是忠于宗国,不宜套用近代国家的爱国概念;另一派则认为,把屈原对故土宗庙、先人丘墓、乡国风物的深情割裂于政治忠诚之外,同样牵强。游国恩在《楚辞概论》里处理这个问题时态度分明:屈原的恋国是宗族之情、乡土之情与政治之志三者拧成的一股绳,硬要用今天的概念去套,套不进去恰恰说明概念的粗糙而不是感情的模糊。我赞成这个立场。《哀郢》里“鸟飞反故乡兮,狐死必首丘”,鸟兽尚且如此,何况人。这种感情在什么政体下都叫眷恋,不必等近代国家来命名。
还有一层血统的意义容易被忽略。楚人自视为黄帝之后、居于南土的古老部族,与中原诸国有深刻的文化隔阂,中原诸侯开会不带楚国玩,楚人索性自立为王,熊渠甚至说出“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这样的话。屈原作品中那个神话的世界,昆仑、苍梧、沅湘、九嶷,全是楚人的精神版图;他自称高阳苗裔,等于同时认领了两个传统:黄帝的政治正统,和南方巫文化的想象传统。这两种传统的张力,贯穿他全部的作品。这一点,第七章谈楚文化时还要展开。
摄提贞于孟陬:生年月日的推算
屈原的生日,他自己记得清清楚楚:“摄提贞于孟陬兮,惟庚寅吾以降。”这是《离骚》开篇的第三、四句,古代天文历法的术语密度极高。摄提指摄提格,太岁纪年法里寅年的名称;孟陬是正月的古称,寅月;庚寅则是那一日的干支。年、月、日三项皆值寅,这在古人看来是极难得的吉日。所以下文紧接着写父亲的反应:“皇览揆余初度兮,肇锡余以嘉名。”三寅之日得子,父亲观察揣度孩子的气度,郑重地赐下美名。屈原自述名平、字原,《离骚》里化为“名余曰正则兮,字余曰灵均”,正、均二字正暗扣平字,则、原二字又暗扣原字。王逸章句在这里逐字拆解,指出正则是平的引申,灵均是原的引申,诗人把自己的名与字翻译成了一套道德理想:平如水之正,均如地之平。一个名字,半部心志。
就是这两句诗,引出了现代楚辞学的一场著名考据。既然生辰是三寅,只要换算出屈原生活年代里哪一年正月里恰有庚寅日,生年就可以推定。邹汉勋、刘师培用殷历推算,得公元前343年;郭沫若在《屈原研究》里改用别的历元,得公元前340年,并具体到正月初七;浦江清又推得公元前339年;姜亮夫所推更晚几年;汤炳正晚年在《屈赋新探》相关论文中,利用一九七三年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五星占》校核周秦之际的历法,重新支持前343年正月二十一日之说。诸家出入数年,谁也说服不了谁,因为先秦历法的置闰与岁首问题本身就没有彻底解决。本书取通行的约前340年,这不是定论,是权宜。但值得注意的倒是这场争论的性质:学者们为一个诗人的生日吵了上百年,寸土必争,这种事情只会发生在极少数人身上。生年考证的精细程度,本身就是屈原影响力的一个刻度。
再回到那两句诗本身,还有一层意义容易被考据的喧闹淹没。三寅之日在楚人的数术观念里是得天地之正的吉辰,王逸章句解释这一段,强调诗人之生上应天象,故父亲据以命名,名与字里都嵌着做人的准则。换句话说,屈原在《离骚》的第二段就完成了一个动作:把自己的出生神话化。帝王有感生神话,简狄吞燕卵而生契,姜嫄履巨人迹而生弃,那是天命所归的专利;一个贵族诗人也来给自己安排一个天命般的开局,这是空前的。《离骚》全诗的自我形象之所以那样高大,那样以半神自居,驱策日月,指挥风雷,根子就埋在这开篇的自证里。自记生辰、自述名讳、自释名字,这套自我书写的程式后来成为中国自传性文学的起点,司马迁《太史公自序》里那种自道家世与自明心迹的写法,中间正隔着一部《离骚》。从这个意义上说,摄提孟陬那八个字,是屈原递给后世的第一份个人档案。
屈原卒于哪一年,争议较小。公元前278年,秦将白起攻破楚国都城郢,楚顷襄王仓皇东迁于陈;一般认为屈原即在这一年的初夏自沉汨罗,《怀沙》里“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的节令记述是内证。也有人主张沉江在前277年,理由是《哀郢》的行程需要更长时间。总之,屈原活了六十岁上下,跨度约当前340至前278年,正是战国纵横捭阖最烈的三分之二个世纪。他的一生几乎与楚国的衰落平行:出生时楚国还是苏秦所说的“纵合则楚王”的第一强国,死时郢都已破,宗庙夷灭。个人的命运与国运如此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这在古代诗人中是罕见的。
左徒时期:怀王的信任与改革
《史记》写屈原的得志,只有几十个字,却是全书里少有的飞扬笔墨:“博闻强志,明于治乱,娴于辞令。入则与王图议国事,以出号令;出则接遇宾客,应对诸侯。王甚任之。”他担任的官职是左徒。左徒是什么级别,史料无征,但可以旁推:后来黄歇以左徒之职侍奉楚顷襄王之子,即未来的春申君,位至令尹。姜亮夫与游国恩都推断左徒是仅次于令尹的要职,近于副相。屈原得此职位时大约二十多岁,以王族近支的青年才俊总揽内政外交,这是楚国给他的一份罕见的信任。
他接手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必须交代清楚。战国中期,楚国版图最大,带甲百万,地方五千里,兼并吴越之后尽有长江中下游,司马迁概述楚地形势,说它西有黔中巫郡,东有夏州海阳,南有洞庭苍梧,物产之富冠于列国。但大而不强,是楚国的老病:封君太众,食禄而不任事;法度废弛,政出多门;扩张所得的广大新土,消化不良。屈原的药方因此是双色的,一半儒一半法:举贤授能出于尚贤的传统,修明法度出于尚法的传统,而两样在楚国都意味着与贵族为敌。他在《离骚》里自述政治纲领的句子,都保持着立法者的口吻,“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绳墨是木工取直的工具,也是法家的经典隐喻,规矩准绳,不以贵贱易其度。一个宗族出身的诗人,满口匠人的工具,这个细节泄露了他思想的锋刃所在。
他在这个位置上想做什么,作品里有明白的自述。《离骚》说“举贤才而授能兮,循绳墨而不颇”,《惜往日》回忆说“惜往日之曾信兮,受命诏以昭时。奉先功以照下兮,明法度之嫌疑”。三件事:举贤授能,明修法度,联齐抗秦。前两件是对内的改革,后一件是对外的战略。改革的核心文件是“宪令”,怀王命屈原起草国家大法,这触动了整个贵族集团的利益,因为明法度的意思,就是用法令的准绳去量封君贵戚的特权。司马迁接下来写的那场冲突,是屈原一生命运的转折点:“怀王使屈原造为宪令,屈平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屈平不与。”上官大夫想抢夺的未必是那卷竹简,而是宪令的起草权,是要把新政胎死腹中。屈原不与。于是谗言随之而至。
谗言的措辞值得细读。《史记》记上官大夫的话说:“每一令出,平伐其功,以为‘非我莫能为’也。”注意这条谗言不攻击政策的对错,只攻击屈原的动机,说他居功自矜。这是谗言的经典结构:在事实上无法反对你的主张时,就在人格上消灭你。屈原在《离骚》里对这套手艺有过精确的还原图:“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嫉妒美貌,就造谣说她善淫;政敌无法反对改革,就说他沽名钓誉。两千年后职场里的流言,结构与此毫无二致。《史记》接着写结果:“王怒而疏屈平。”五个字,一个青年政治家的前途就结束了。怀王的易怒与轻信,在后来的对秦外交中将一再重演,而每一次付出代价的判断,恰恰都是屈原给出的正确判断。
对外的形势同样凶险。屈原主政时,秦国连年东进,楚国是唯一能与秦抗衡的大国,齐楚联盟是秦国的死穴。秦使张仪入楚,许割商於之地六百里,条件是楚齐绝交。怀王贪地绝齐,遣使受地,张仪却说当初只许了六里。怀王大怒兴师,丹阳、蓝田两战皆败,大将屈匄被俘,八万甲士授首,汉中郡尽失。国难当头,怀王才想起被疏远的屈原,使齐修复邦交。此后张仪二次至楚,靠靳尚、郑袖的关节再度脱身,相传屈原曾谏杀张仪,怀王悔而追之不及。这些段落写得戏剧性十足,但汤炳正有一篇著名的《〈屈原列传〉理惑》,指出传中自“屈平既绌”以下若干段与前后文重复抵牾,当有后人补抄羼入,其中就包括谏杀张仪一节。这是读《史记》此文必备的警惕:司马迁的原文与后人的增补,必须分开对待。
把张仪事件的年代理顺,屈原在怀王朝的位置就清楚了。公元前313年,张仪入楚行骗,楚齐绝交,楚索地不得,怀王怒而两败于秦;次年屈原奉使于齐,正值邦交需要修补之时,可见怀王虽疏屈原,危急时仍只能用他,因为联齐是他一贯的主张,朝中没有第二人有这个信用。前311年张仪再度入楚,被怀王囚禁,眼看正法,靳尚收买张仪的故交、怀王宠姬郑袖,郑袖日夜向怀王进言放人,怀王竟释张仪而厚礼之,等他省悟过来,张仪已出境。屈原此时恰从齐国回来,据《史记》的记载谏曰何不杀张仪,怀王使人追之不及。这一段故事戏剧性太完整,汤炳正正是拿它开刀,指出此段与《楚世家》的纪事重叠而详略互异,应是后人抄撮他书附益。无论此段真伪,大局是明白的:从骗地、绝齐、丧师、失地到纵敌,怀王对秦外交的每一步都错了,而每一步之前楚国朝中都有人预警。那个人被疏远了。政治的残酷在此显出它的几何学:正确的曲线与权力的曲线一旦分岔,此后每一个交点都是正确一方的受难点。
谏勿入秦:一个正确到残忍的预言
屈原一生中最沉重的预言,是对怀王之死的预言。公元前299年,秦昭王约怀王会于武关。屈原拦马进谏,据《史记》所记只有一句:“秦虎狼之国,不可信,不如毋行。”怀王的幼子子兰力主入秦,王行,入武关,秦伏兵绝其后路,劫持至咸阳,胁迫割地。怀王不许,竟被扣留三年,公元前296年死于秦,归葬于楚。楚人由是深咎子兰。
这件事对屈原的打击是双重的。于公,是他毕生防御的灾祸以最坏的形式兑现;于私,那位曾经“甚任之”的君王,落得客死敌国。读《离骚》里对怀王的复杂情感,忽而怨“怨灵修之浩荡兮,终不察夫民心”,忽而恋“指九天以为正兮,夫唯灵修之故也”,必须放在这个背景下才能掂出分量。灵修是他对怀王的称呼,怨与恋纠缠不解,因为那位君王既辜负了他,又被更大的骗子辜负了。更残酷的是政治后果:国人皆咎子兰,子兰迁怒于屈原,指使上官大夫向新即位的顷襄王进谗。《史记》记:“顷襄王怒而迁之。”这一次不是疏,是迁,流放。屈原的政治生命至此终结,时年五十岁左右。
从左徒到逐臣,屈原的遭遇提供了一个古老的政治原型:正确的判断在权力场中不但不保值,反而会加速出局。他没有做过一件错事,错的只是每件事都比周围的人看得远,而且不肯装作看不见。后世文人写“信而见疑,忠而被谤”,八个字皆从屈原身上来。这八个字是司马迁的概括,司马迁自己为李陵辩护而遭腐刑,写这八个字时手是抖的。列传最后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适长沙,观屈原所自沉渊,未尝不垂涕,想见其为人。”一个受刑之人为一个沉水之人垂涕,隔着两百年,这是中国史传文学里最动人的一次隔空握手。
屈原与怀王的关系,在《离骚》里是用婚姻的隐喻写的,这一层值得单独说。诗人回顾君臣际遇,用的词是“初既与成言兮,后悔遁而有他”,当初已经成言,后来悔约变心;又一处说“曰黄昏以为期兮,羌中道而改路”,约好黄昏为期,中途改道,此二句洪兴祖《楚辞考异》所记一本无之,学者多疑为后人的旁注混入正文,但意思与上下文是一贯的。成言、改路、初服、求女,《离骚》把政治的挫折全部翻译成爱情的挫折,把君王的失信全部翻译成负心人的变节。这个翻译系统威力极大,后文谈香草美人时还要细拆。这里只指出一点:屈原用情人的口吻写君臣,不是为了遮掩,恰恰相反,是为了把一般臣子不敢明言的怨,放大到可以放声控诉的强度。婚约可以被负心人撕毁,被损害的一方却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永远控诉下去。姜亮夫说《离骚》怨而不怒,我不同意,《离骚》的怨是怒的,只是怒得极有章法。
从汉北到江南:两次放逐
屈原的放逐有几次、在何年,作品与史料之间对不齐,这是屈原研究中最纠缠的问题之一。《史记》明文可考的只有顷襄王时的“迁之”。但《抽思》里有一句“有鸟自南兮,来集汉北”,诗人自比南来的鸟,栖在汉北,可见怀王被疏之后、顷襄流放之前,屈原曾长期居留汉水之北。王夫之《楚辞通释》据此类文句,主张怀王时屈原曾被迁于汉北;蒋骥《山带阁注楚辞》考订屈原行迹,也承认汉北时期。今人大抵接受两段论:怀王时疏而窜汉北,顷襄时怒而迁江南。第一次还近,在楚国腹地与中原之间;第二次已远,逐入沅湘流域的蛮荒之地。
江南流放的路,《涉江》记得像一部行纪:“乘鄂渚而反顾兮,欸秋冬之绪风。……朝发枉渚兮,夕宿辰阳。苟余心其端方兮,虽僻远之何伤。入溆浦余儃佪兮,迷不知吾所如。”鄂渚在今武汉,枉渚、辰阳沿沅水而上,溆浦更深入湘西山地。一路向西南,越走越荒,《涉江》写溆浦的深林杳冥、霰雪纷其无垠,是楚辞里最冷的一段文字。一个六十岁上下的老人,带着仆从与书剑,沿沅水上溯几百里,走到无路可走,那就是屈原最后十年的处境。他不是隐士,隐士是自己选的山林;他是被国家从国家里扔出去的人。
流放生涯对屈原是灾难,对中国文学却是意外之福。在郢都,他是政治家,文章是政务的余事;在沅湘之间,他成了全职的诗人,痛苦获得了全部的工作日。更重要的是,流放给了中国文学一个全新的母题。此前的诗里没有逐臣,没有乡愁,没有行旅与山水的压迫感;《诗经》的忧愤来自征戍、徭役、失恋,都发生在共同体内部,而屈原的忧愤是一个人被共同体驱逐之后的忧愤。后世的贬谪文学,从贾谊的长沙、蔡琰的南匈奴、韩愈的潮州、柳宗元的永州、苏轼的黄州惠州儋州,直到林则徐的伊犁,整条长链的第一环是沅湘之间的屈原。柳宗元在永州写《吊屈原文》,说“穷与达固不渝兮,夫唯服道以守义”,他是在写屈原,也是在写自己。流放者的文学之所以动人,因为它同时记录着地图与心电图,屈原的《涉江》是第一部把两者叠印在一起的作品。
还要交代一下学者们重建这段行迹的方法。屈原生平没有一个先秦的年表可依,研究者能做的是把作品当作地理档案来读,蒋骥《山带阁注楚辞》卷首附有《楚辞地理图》与《屈原行迹图》,把《涉江》《哀郢》《怀沙》里出现的地名一一标出,再按水道走向排比先后,这是清代学者的硬功夫。现代学者在此基础上加进战国的年代学,游国恩、姜亮夫各自给出屈原作品的编年谱,两人出入不小,比如《九章》各篇的先后,至今没有定说。读楚辞的人应该习惯这种状况:屈原作品的编年是半透明的,看得出轮廓,看不真切细节。这种半透明反而督促读者贴着文本走,不依赖年表而依赖语气,同一个诗人在《橘颂》里的声音与在《怀沙》里的声音,隔着四十年,一听便知。
《哀郢》提供的是另一条路线的记录:出郢都,遵江夏,过夏首,上洞庭而下江,背夏浦,登大坟,当陵阳。这条沿长江东下的路线与《涉江》的西南入沅不合,于是系年成为难题。王夫之认为《哀郢》作于白起破郢之年,是郢都陷落的实录;另一派则据诗中“忽若去不信兮,至今九年而不复”,认为诗人离开郢都已九年,此诗应作于东迁之前,抒写的是放逐东行时的去国之悲,与破郢无关。两说至今并存,马茂元《楚辞选》取前说,并认为九年云云乃追叙之辞。我在两说之间倾向于前说,因为“曾不知夏之为丘兮,孰两东门之可芜”这样惊痛于宫室化为丘墟的句子,很难写于郢都尚在之时。但争论本身值得敬畏:一首诗的系年牵动对整部屈原作品编年的理解,这正是楚辞学的精细处,也是它的魅力。
白起拔郢与汨罗自沉
公元前278年的春天,秦军拔郢,烧楚先王墓夷陵,楚顷襄王东保于陈。消息传到沅湘之间,流放中的屈原写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