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莎士比亚的时代
想象你站在1599年的伦敦街头。泰晤士河南岸,环球剧场刚刚落成,八角形的木结构建筑在阳光下闪着新木的光泽。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男人们穿着粗布短袜,女人们裹着头巾,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有人提着啤酒罐,有人叼着烟斗,有人把一便士硬币攥在手心里,等着入场。
你也许会问:为什么要了解这些?直接读《麦克白》不就行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一部创作于1606年的戏剧,背后站着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如果不理解那个世界的运作方式,你就只能读到字面上的情节——一个苏格兰将军杀了国王,自己也走向毁灭。但《麦克白》的真正力量,恰恰藏在字里行间之外:一个刺客在动手之前内心的挣扎,一个王后目睹丈夫发疯时的绝望,一个预言如何像种子一样在野心家心里生根发芽——这些情感用文字写下来只有几页,但它们之所以能在你心里掀起波澜,是因为你隐约知道它们在四百多年前的那个夜晚,曾经在同一片星空下真实地发生过。
要真正读懂《麦克白》,你得先回到那个夜晚发生的地方——伊丽莎白一世时期的伦敦。
伊丽莎白时期的伦敦:一座戏剧之城
1558年,伊丽莎白一世登基。这位终身未嫁的女王将在接下来的四十五年里统治英格兰,史称"伊丽莎白时代"。对于戏剧而言,这个时代堪称黄金年代。
十六世纪末的伦敦是一座正在疯狂生长的城市。人口从1560年的约十二万猛增到1600年的二十万,跻身欧洲最大城市之列。新建的房屋沿着泰晤士河两岸向外蔓延,街道狭窄而拥挤,空气里混着制革厂的气味和河水的腥味。街边是小酒馆、面包房、裁缝店,乞丐和富商走在同一条石板路上。
伦敦城的规模虽然不大,却是一个充满矛盾的地方。这里有欧洲最繁忙的港口,有牛津和剑桥这样的学术中心,也有伦敦塔里关押的政治犯和广场上被处决的罪犯。这座城市既有新兴资产阶级的精明,也有清教徒对"堕落娱乐"的敌意。女王陛下的宫廷崇尚奢华的娱乐,但伦敦市政厅里的长老们却认为戏剧是道德败坏的温床。
就是在这种夹缝中,戏剧找到了自己的生存空间。
伊丽莎白时代的戏剧本质上是一种大众娱乐,其丰富程度远超今天许多人的想象。伦敦城里不只有一个剧场,而是有好几家相互竞争——玫瑰剧场、帷幕剧场、天鹅剧场,最后还有1599年建成的环球剧场。这些剧场分布在泰晤士河南岸,那里是伦敦的"下只角",没有城中心那些清教长老会的束缚,剧场可以自由经营,甚至晚上也能照常开演。
更重要的是,戏剧的观众群远比人们想象的要广。今天我们习惯性地认为古典戏剧是"精英文化",但在伊丽莎白时代的伦敦,情况完全不同。环球剧场最便宜的站票只需要一便士,大约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半天的工钱。贵族坐在包厢里,平民站在池座中,律师学徒、法律文书、时髦女子、车夫、店主——各行各业的人汇聚在同一个屋檐下。有人做过统计,在伦敦这样一座二十万人口的城市,每周进剧场看戏的观众达到一万到一万五千人次。这个比例即使在今天也是惊人的。
1596年,莎士比亚的喜剧《仲夏夜之梦》在环球剧场首演,大获成功。消息传到了宫廷,女王陛下召见了剧团,要求他们在白金汉宫再演一场。詹姆斯·伯比奇(剧团的合伙人,莎士比亚的老板)收到了王室的打赏,数目相当可观。这一事件本身就说明了戏剧在当时的社会地位:它不再是只能在街头艺人那里看到的杂耍,而是已经打入了最高权力阶层的客厅。
但环球剧场的故事远不止一个商业剧场的发家史。这座建筑本身,就是理解莎士比亚戏剧的一把钥匙。
环球剧场:不是剧院,是整个世界
1589年,詹姆斯·伯比奇在泰晤士河南岸建起了环球剧场。在它之前,伦敦的剧团大多在旅店的院子里演出——剧团租下一家客栈的庭院,搭起一个临时舞台,观众围在三面看。这种方式既拥挤又不方便,下雨天尤其狼狈。伯比奇的环球剧场是伦敦第一座真正意义上专门为戏剧建造的永久性建筑。
剧场呈八角形,直径大约二十五米,主体是木结构和灰泥墙,顶部覆盖着稻草——没错,你没看错,环球剧场最早的屋顶是稻草铺的,后来才换成瓦片。这个八角形的设计并非伯比奇的发明,他借鉴的是古罗马的露天剧场,中间是一片露天的"院子",供最便宜的站票观众使用;周围是三层包厢,有座位,票价更高。
这种空间设计非常直接地复制了伊丽莎白时代的社会阶层结构。付一便士的观众站在院子里,忍受风吹日晒;付更多钱的观众坐在包厢里,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舞台。院子里站着的可能是码头工人或者店铺学徒,包厢里坐着的可能是议员家的公子或者商人的妻子。但这种阶层区隔并不严格——在那个没有门票实名制的年代,同一个包厢里挤着不同身份的人,有时贵族和平民肩并肩,谁也不觉得奇怪。
舞台本身是一个伸入观众席中央的方形平台,演员被观众从三面环绕。今天我们走进剧场,面对的是镜框式舞台——舞台在前方,观众席在后方,一切都整齐划一。但在环球剧场里,演员站在人群之中,你能看见他左边人的后脑勺,他右边人的侧脸,他背后的观众甚至和他面对面。这种"包围式"的舞台让演员和观众之间形成了一种现代剧场很难复制的亲密感。你不是在"看"麦克白,你是在他身边。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环球剧场是一座半露天的建筑。顶部有顶棚遮盖,保护最贵的包厢观众免受日晒雨淋,但舞台是开放式的,没有大幕,没有灯光,没有现代意义上的任何舞台技术。演员靠什么塑造氛围?完全依靠语言、动作和观众自己的想象力。
"那柄报凶信的剑,好比是漆黑夜空里的一道闪电。"当麦克白夫人读到丈夫信中那些疯狂的念头时,她用语言在你脑海里点燃了一幅画面。在没有电子特效的年代,莎士比亚笔下的语言就是他的特效部门。一句"敲呀 knock, knock, knock",在你耳边炸开的是邦斯的脑袋敲在地板上的声音——不是电视屏幕上那种精确的声画同步,而是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本能的恐怖。
环球剧场的演员阵容大约是十二到十五人,所有角色——包括女性角色——都由男性演员扮演,女主角由嗓音尚未变粗的少年出演。这在今天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当时没有人觉得奇怪。剧团后来被詹姆斯一世收为"国王供奉剧团",成为伦敦最负盛名的演出团体。莎士比亚不只是剧作家,他也是演员,有时还登台演出。想象一下:一个来自乡下的年轻人,住在伦敦剧场后台的阁楼里,白天排练演出,晚上给演员们熨烫戏服或者记账,夜里在烛光下写出那些改变英语文学史的台词。
剧场是伊丽莎白时代伦敦的缩影。剧场之外,等级森严;剧场之内,界限虽然没有被打破,但至少模糊了。一个剧场同时容纳贵族和车夫,这种混杂本身就是伦敦这座城市的特质——正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城市,旧秩序在松动,新机会在涌现,所有人都涌向同一座八角形建筑,在同一条虚构的泰晤士河岸边,倾听同一个苏格兰将军的独白。
莎士比亚:从小镇青年到时代之声
1564年4月,一个男婴在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镇呱呱坠地。洗礼记录显示他名叫威廉·莎士比亚,但没人知道他的确切出生日期。那个年代的英国农村,普通人家的孩子能否活过五岁都是个未知数,更没人会专门记录他的生日。但斯特拉特福镇很幸运——他们养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而是一个将在四十年后让整个英语文学为之改变的人。
关于莎士比亚的早年生活,确切记载少得可怜。最广为流传的说法是,他在当地的"文法学校"接受过基础拉丁语教育——读写、拉丁文语法、少量的古典文学常识。这套教育体系的标准并不高,它的目标不是培养学者,而是培养能读懂商业信件和宗教文件的体面市民。但莎士比亚在这里学到的东西显然远超教学大纲的要求。他后来在戏剧中展现出的拉丁语和古典文学功底,让许多受过正规大学教育的同代剧作家都自愧不如。
1582年,十八岁的莎士比亚娶了比他大八岁的安妮·哈瑟维。婚礼匆匆忙忙——安妮已经怀孕三个月了,两人不得不提前举行婚礼,否则就要面临教区的罚款。这桩婚事在后来被赋予了太多浪漫色彩,但现实可能更平淡:这是一对年轻夫妇在经济压力下的正常选择,和文学史毫无关系。
婚后的日子不好过。斯特拉特福是一个以农业为主的小镇,机会有限,莎士比亚一家的经济状况始终谈不上宽裕。据说他在1585年前后离开了斯特拉特福,原因有多种版本——有说他偷猎了当地乡绅的鹿被迫出走,有说他欠债被人追讨不得不远走他乡,有说只是因为乡下太无聊而他又有一身才华无处施展。每一种说法都像是后人编造的故事,但我们能确定的事实是:大约1588年前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出现在伦敦,手里没有文凭,口袋里没有多少钱,但脑子里装满了故事和语言。
伦敦张开双臂接纳了他。
1592年,莎士比亚的历史剧《亨利六世》在玫瑰剧院上演,观众为之疯狂。这是伦敦人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戏剧:既有扣人心弦的战争场面,又有性格复杂的人物;既有粗犷的市井对白,又有深邃的政治隐喻。伦敦的剧评人、剧作家罗伯特·格林坐不住了。他在一本攻击同行的攻击性小册子里写了这么一段话,大意是:有个自以为是的演员,仗着自己有几分天赋,就冒充内行,用"老虎的皮毛"(即借助他人的才华)来伪装自己的浅薄。这个"暴发户景观"——注意格林用的这个词——指的是谁,历史学界没有争议。
格林的攻击恰恰证明了一件事:莎士比亚已经出名了。出名到足以让一个大学出身的职业文人感到威胁。
1594年,莎士比亚成为"宫内大臣剧团"的成员,后来更名为"国王供奉剧团"。他不再是当初那个在剧场后台打杂的乡下青年,而是剧团的核心人物之一。从1594年到1611年退休,他一边演戏,一边创作,在大约十七年时间里写出了三十七部戏剧和一百五十四首十四行诗。这个速度令人目眩。有研究者估算,他写一出戏的平均时间只有两到三周,有时甚至更短。更令人惊讶的是,他的手稿几乎没有涂改的痕迹——这要么说明他是个完美到几乎不用修改的天才,要么说明他的手稿根本没保存下来。
但速度从来不是莎士比亚的目标。质量才是。他的戏剧涵盖了你能想到的几乎所有类型:历史剧、浪漫喜剧、阴郁的悲剧、神话剧。他对语言的驾驭能力到了惊人的程度——有语言学家统计,莎士比亚的戏剧总共使用了约两万九千零六十六个不同的单词。英语在他手中已经不是一种交流工具,而是一件可以塑造世界的乐器。
更重要的是,莎士比亚是第一个让"戏剧"在英国获得文学地位的人。在伊丽莎白时代,戏剧本质上是一种商业娱乐,演员是四处漂泊的艺人,不被看作严肃的艺术家。莎士比亚在世时就开始出版自己的剧本,这本身就是一种非同寻常的做法——当时的剧作家大多不关心自己的剧本是否被保存,因为剧本不过是演出的临时脚本,演完就扔。但莎士比亚显然不这么认为。他写下的那些台词,不只是为了让演员在舞台上说出声音来,而是为了永久地留在纸上。
1611年左右,莎士比亚从伦敦退休。他回到了斯特拉特福镇,买下了一栋体面的房子,手里握着剧场股份带来的分红,安度晚年。1616年4月23日,五十二岁的莎士比亚离开了人世。
他留下的文字改变了一切。
为什么是《麦克白》:经典之所以是经典
每一个时代都需要新的理由来解释"为什么要读四百年前的戏"。尤其当你翻开《麦克白》的第一页,发现里面全是陌生的人名(邓肯、麦克达夫、列诺克斯、马克白弗尔),陌生的地名(费辅、伯南、邓西嫩的),以及一种和今天口语完全不同的古老英语——这种陌生感会变成一道无形的墙。
这道墙是可以穿过的,但首先你得知道墙后面是什么。
《麦克白》讲的是什么故事?简单说,是一个关于野心的故事。苏格兰将军麦克白在战场上立下大功,回程中遇到了三个女巫,女巫预言他将成为苏格兰国王。野心在麦克白心里点燃了火种。他把这个预言告诉了妻子,麦克白夫人的野心比丈夫更炽烈。在妻子的怂恿下,麦克白趁邓肯国王来访,在自己的城堡里将其刺杀,随后自立为王。但篡来的王位是一座建立在恐惧之上的孤岛。麦克白开始疯狂地清除一切威胁他的人,包括曾经的战友班柯和麦克达夫的家人。他不再睡眠,夜夜被噩梦缠绕。麦克白夫人也陷入了同样的精神崩溃。最后,邓肯的儿子马尔康联合英格兰军队讨伐麦克白,麦克达夫在决战中杀死了这位曾经的英雄。
这就是"字面上"的情节。但《麦克白》的真正重量不在这条情节线上,而在那些情节线之下涌动的东西。
麦克白在刺杀邓肯之前说过一段著名的话:"我目前要考虑的事情仅仅是后果——那令人战栗的结局……这件事做了之后,除了结局以外,会带来什么结果,我一概不管。"你听出来了吗?这不是冷血杀手在作案前的自我辩解,这是一个人在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将承受什么后果的情况下,仍然选择去做。一个清醒的恶棍,远比一个糊涂的恶棍更令人恐惧。而麦克白恐惧的不仅是后果——他恐惧的是自己的恐惧本身。
剧中有一句独白:"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一个可怜的演员,在舞台上昂首阔步,喧骚一阵,随后就无影无踪了。"你很难相信这是四百多年前的文字。"行走的影子"——这个意象在今天仍然锋利。你在深夜失眠时想过的那些念头,被莎士比亚用一个比喻就说尽了。
这就是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原因:它不只记录了一个时代的社会风貌,它触碰了人类永恒的东西。野心、良心、罪恶、救赎——这些主题在每一个时代都真实存在,在1606年真实,在今天同样真实。麦克白不是遥远的苏格兰将军,他就是你心里那个知道什么事情不该做、但仍然在权衡利弊的声音。区别只在于麦克白把手按在了剑柄上,而你把手按在了手机屏幕上——但那种内心的挣扎是一样的。
《麦克白》之所以在四百年后仍然被阅读和演出,还有一个原因:莎士比亚的写作技艺太精湛了。这不是空泛的赞美。试着把麦克白那段"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换一种说法,你会发现任何改动都会让它失去力量。不是因为它是"经典"所以不能改,而是因为莎士比亚写出的每一个词都恰好是他需要的,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语言在这里不是修辞的装饰,而是精确到无可替代的表达工具。
同样令人惊叹的是莎士比亚对戏剧节奏的掌控。《麦克白》是莎士比亚最"紧凑"的悲剧之一,全剧只有十一场,没有复杂的多线叙事,情节几乎沿着一条直线向前推进。这种紧凑感带来了极强的压迫感——你几乎是被推着走向那个不可避免的结局。有学者统计,《麦克白》的戏剧时间(从第一场到最后一幕)与演出时间几乎等长,也就是说,莎士比亚把一个跨越数月的故事压缩到了大约两个小时里,让观众在心理上体验到了一种和时间赛跑的感觉。
这种技艺上的精确,让《麦克白》不仅是一个好故事,还是一个在舞台上永远有效的戏剧作品。每次新的制作版本出现,导演们都会发现:四百多年前的剧本仍然能被今天的演员演活,仍然能让今天的观众屏住呼吸。不是因为观众在"假装"被感动,而是因为莎士比亚创造的那些情感机制至今仍在运转。
打开《麦克白》:一份实用阅读指南
说了这么多背景知识,最终你还是要翻开第一页。面对一个陌生的文本,初学者的第一个实际问题通常是:该选哪个版本?
《麦克白》的中译本数量众多,质量参差不齐。对于普通读者来说,首选是朱生豪译本。朱生豪是我国最著名的莎士比亚译者之一,他在1930年代独自翻译了莎士比亚的全部作品,朱译本的特点是语言优美流畅,读起来琅琅上口,很好地保留了莎士比亚戏剧的口语感和节奏感。如果你想在阅读中获得文学性的审美体验,朱生豪的版本是最佳选择。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莎士比亚全集"中收录的朱译本经过多次校订,注释较为详尽,适合普通读者入门。
如果你更倾向于学术性的阅读,可以选择梁实秋译本。梁实秋是著名的文学家、批评家,他的莎译以严谨著称,尽量逐字对应原文,注释部分提供了丰富的学术背景信息。但梁译的语言相对生硬,不如朱译优美,学术价值和可读性之间存在取舍。
还有卞之琳译本,卞之琳是著名的诗人和莎学研究专家,他的译本在学术圈口碑极佳,特别适合有一定文学基础的读者。
对于有一定英语基础的读者,我还有一个建议:不妨尝试英文原版配合中文注释阅读。莎士比亚的原文当然有难度,但《麦克白》已经是莎士比亚戏剧中语言相对简洁的一部。许多出版社都出版了带注释的英文原版,如 Arden Shakespeare 系列,注释详细,能帮助你理解每一个不熟悉的单词和典故。阅读原文能让你感受到莎士比亚语言的节奏和音韵之美——这是任何翻译都无法完全传递的东西。
选定了版本之后,具体的阅读方法也很重要。
第一步,通读全文。第一遍阅读时,不要停下来查每一个生词,不要反复咀嚼难以理解的段落,就把《麦克白》当作一个故事读下去。你会发现,即使有很多地方看不明白,整体情节和人物依然能够抓住你。好的故事有自己的驱动力,它会推着你往前翻页。
第二步,带着问题精读。第二遍阅读时,放慢速度,注意那些让你停下来的段落。麦克白和麦克白夫人的每一段独白都值得逐句细读。女巫的预言为什么对他有这么大的影响?麦克白夫人为什么说"来注视着人类弱点的诸神把那些决不能弥补的差额填起来补了我们的亏空"?这些台词背后藏着什么心理?带着这样的问题去读,你会发现自己开始和剧中的人物产生真正的对话。
第三步,参考背景。读第二遍时,可以同时翻阅这一章提供的历史背景。女巫预言在当时意味着什么?"国王供奉剧团"的成立背景如何影响了莎士比亚的创作?把这些知识放进去,你会突然发现某些原本模糊的段落变得清晰了。
第四步,试着朗读。戏剧是用来听的,不是用来看的。找一段你觉得最有力量的独白,自己轻声读出来。你不需要专业演员的演技,只需要让那些词句从你嘴里说出来。你会发现,当"人生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影子"这句话从你嘴里发出声音的时候,它比在书上看到时更沉重。
最后一点忠告:要有耐心。《麦克白》只有十一场,大约两万字出头,篇幅不长,但字字有分量。不要期待每句话都立刻理解,不要因为遇到困难段落就放弃。阅读经典不是短跑,是散步。保持开放的心态,让那些四百多年前的词句在你心里慢慢沉淀——它们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变得清晰,就像冬天早晨的窗户被雾气慢慢擦开。
本章小结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要了解莎士比亚的时代再读《麦克白》?
因为那个时代的人和事并没有真正过去。伊丽莎白时期的伦敦是一座充满矛盾和活力的城市——旧秩序在松动,新阶层在崛起,人与人之间的界限既清晰又模糊。环球剧场这座八角形木建筑就是这种社会张力的缩影:最穷的人和最富的人坐在同一片屋檐下,舞台上的虚构故事让身份差异暂时消融。在那个嘈杂的、充满气味和噪音的半露天空间里,莎士比亚写下了那些关于权力、野心、罪恶和良心的台词。
而麦克白这个人物之所以在四百年后仍然打动读者,不是因为他是"苏格兰国王",而是因为他是每一个人。他面对野心时的犹豫,他做了选择之后的恐惧,他独自坐在王座上时感受到的那种空洞——这些不是历史档案里记载的"人性弱点",这是你今晚躺在床上时可能正在经历的内心挣扎。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那个夜晚发生在一个什么样的地方,有一群什么样的观众,以及坐在他们中间的演员说出了什么样的台词。接下来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自己也去听一听?
翻开《麦克白》第一页。麦克白出场了,他刚刚打完一场胜仗,走在荒原上,三个女巫迎面走来,向他说出了那个将改变他一生的预言。"美即丑,丑即美"——女巫的开场白是一句矛盾的谶语。在接下来的十一场戏里,你将亲眼目睹美与丑如何在一颗野心之间撕裂,以及这种撕裂如何指向一个无法逃脱的终点。
这不是一个愉快的故事。但它是真的。